这日清晨,秦王府三年来才真正热闹起来,虽全府上下仆从管事不多,但还是把王府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换上了全新的家具器物,早膳更是足足摆了八十一道,以贺主子复朝。
“行了行了,”许闻铮啼笑皆非的抚开想要为他整理发冠的寒山:“你已经整了八次了,我这头发都快被你薅秃了。”
寒山不好意思的收回手,他这不是太紧张了嘛,不是谁都像许闻铮一样,对于今日将要面临的风波好似完全不在意,深色轻松的像是回家一样。
……对啊,皇宫以前,也是他的家。
“回神了。”许闻铮在他面前招招手:“你把马车停在这,等我即可。”
寒山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到了宫门,他想再嘱咐几句,然而还没张开口,许闻铮就已轻快跳下马车。
一下车,许闻铮便感受到全部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有平静,有算计,有惶然……他习以为常,他面色无波的朝拱门走去,身姿挺拔、步态从容。
离这熟悉又陌生的宫门越来越近,许闻铮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母妃的笑容、父皇肩膀上的风景、每到春日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他曾在这里拥有过最快乐的时光,然而这些时光都戛然而止在那个雨夜,母亲难产的惨叫和殿内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血,成了他对于这里最后的回忆。
“殿下。”一道轻柔之声将他从那个寒冷的雨夜带回来。
许闻铮微愕回头,看见一架低调的马车停在他身侧,车身没有牌子,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幼安?”
帘子后面的人轻轻笑起来,今日朝会,薛幼安不便露面,只能换了低调车具,坐在帘子后面与许闻铮说话。
“今日于殿下而言,意义非凡,故幼安前来相送。”
她本没有打算前来,只是昨晚睡前想到了空荡荡的秦王府,前几世,许闻铮单打独斗在京中斡旋,想必复朝之日也是孑然一身,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是否心如止水,因他人非议而落墨?还是会踌躇满志,明知前路荆棘依然怀揣着盛世之愿?
想必是后者。
他那时不会知道,一年后天下会生灵涂炭,乱世将至,自己会眼睁睁目睹国破民凋,道心破碎,已至于以身殉国……
薛幼安不愿再想,索性一早便来到宫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对许闻铮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他重要的日子,有人在路上相送。此刻看到身着紫色官服的许闻铮迎面走来,有些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疾风起,四海万象改,天下乾坤易,愿殿下此去得践初心,匡扶壮志。路遥途险,关山万重,幼安会如今日这般,于前路候君,盼有朝一日与君一道扶摇万里。”
车帘后的女子窕影朦胧,柔声细语,话语之间有不可忽视的坚定与力量。
说罢,薛幼安从纱帘后伸出一只手,替许闻铮正了正发冠,微风吹起,许闻铮看到她点了胭脂的嘴唇弯起,水润莹光。
“郎君今日,甚好。”
……
多年以后许闻铮依旧会想起这个清晨,这是他荆棘载途的开端,也是他怀皎皎明珠,赴归前路的第一步。
“姑娘今日,也是芝兰玉树。”
-
前朝的动荡,在幽庭深锁的后院翻不起半点风波。
“你这个贱婢!我要让爹爹打死你!打死你!”
“砰——”的一声,一盏被掷出的茶杯在侍女的额角砸碎。
向侍女发难的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她生的乖巧可爱,温婉灵动,但此刻脸上怨恨的神情扭曲了端正的五官,只余下刁蛮刻薄的嘴脸。
被打骂的侍女不顾流血的额角,跪在地上一下下磕着头,周围仆从都伏倒在地,皆是大气不敢出。
看着侍女额前的血渐渐染红了自己缝着珍珠的绣鞋,她才快意的笑出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侍女的心窝上。
侍女面色惨白倒在地上,她继续继续抬脚欲踢——
“囡囡!”一声厉喝传来。
长公主满脸怒容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婢子侍从。
自从许昭弦失了声,身旁的贴身婢女耳目便代替她说话,耳目与她朝夕相伴默契非常,只需一个眼神就懂的长公主的意思,因此这对主仆食寝不离。
刚刚那句怒喝就是她代长公主说的。
“娘亲——”
一看到长公主,大姑娘立即噘着嘴跑过来,换上了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刚刚的狠辣心肠。
“这个贱婢竟敢怠慢我,倒茶的时候脏了我的鞋!这可是爹爹给我的生辰贺礼!娘亲——你可一定要为闻意出气啊!”
她抓着许昭弦的手左右摇晃,好不委屈。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这副乖巧撒娇的样子,许昭弦终归不忍心,气也慢慢消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耳目,耳目当即会意,对着地上的侍女说:
“长公主今日免了你的罪责,日后若再敢怠慢大姑娘,定严惩不贷!还不快过来谢恩!”
那侍女如蒙大赦,一点点膝行到长公主跟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耳目在旁注视着这一切,面有不忍,视线转向别处。
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几秒钟内,那侍女趁着磕头,偷偷往许昭弦的绣鞋内塞了卷字条。
许昭弦面上波澜不惊,好似全然不知,她一手搂着大姑娘,另一只手不经意的抖了抖裙摆,将那绣鞋掩盖住。
如此,大姑娘出了口恶气,长公主平了场乱子,侍女被免了死罪,另有一桩秘密行动悄无声息的完成。
院中的人各得其所,心满意足。
“长公主——长公主不好了!”
眼见这园中氛围稍好了一些,下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此时掌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许昭弦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耳目见状立刻开口:“放肆!长公主身体康健福泽深厚,休要胡言!”
“长公主赎罪,小的一时情急,罪该万死!”管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行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许昭弦毫不在意的整理着大姑娘的发簪。
“驸马爷……驸马爷他今日被秦王当庭弹劾,奏他贪污受贿,其心不正,如今,已被皇上停了官职,要围禁公主府严查呢!”
“咣当——”许昭弦手里发簪落了地,大姑娘看着沾了灰尘的发簪,脸色不悦起来。
而许昭弦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管女儿的情绪,她神色仓皇的走到管家面前,
“你说——驸马爷被谁弹劾了?!”
-
今日朝会,人人提心吊胆,就连龙椅上的许辽笙都神色紧张。
他不住的看着阶下身着紫色官袍,立于群臣之首的许闻铮,三年来皇兄深居简出,他也摸不透其心思,不知这第一天复朝到底会做些什么。
然而让所有人失望了,整场朝会中,许闻铮都一言不发,八风不动,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时间流逝,朝会有惊无险的来到了末尾。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皇帝。
待所有事项皆讨论完毕,高太监环顾一周,无人再请奏,便抬高了声音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
“陛下,臣有本上奏。”一道清越之声自堂下传来。
许辽笙猛然抬头,高太监尖利的声音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憋的脸色通红。
许闻铮施施然执本出列。
——终于来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秦王果然忍不住有所动作,他们都伸长脖子,想看看当年那个差点登上帝位,军功赫赫的皇子会打出什么样的第一仗!
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瞥向了王相,想看看他的面色,其中也包括许辽笙。
让所有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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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王相垂眼直立,波澜不惊。
直到许闻铮的目光也随众人一道转向王相,他的神色才略有波动。
许闻铮的目光直直盯着王相,似笑非笑,目标明确:“陛下,臣要奏——”
他拉长语调,停顿了几秒,王相的手掌微微攥紧。
“——翰林院编修、长公主驸马林效。”
“此人身居其位,不谋其政,贪墨敛财,恃势凌人,既辱皇家颜面,复损朝堂威仪,更寒天下百姓之心,罪无可恕!恳请陛下秉公严处,以正纲纪!”
群臣哗然,连皇帝都呆愣片刻。
这林驸马官位平平毫不起眼,与秦王更是毫无干系。许闻铮第一剑雷声大雨点小,刺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或许有一个人意料到了。
站在大殿后排的林效面上骤然失了血色,越靠近秦王复朝日,他就越噩梦缠身,时常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终于在这一日,噩梦变成了现实。
“陛下,”王相出列,与许闻铮并肩而立。
“秦王殿下此言有失偏颇,林效之品性,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自成婚以来,他对公主一心一意,待爱女视若掌珠;居其位则尽其责,履职尽心竭力,平日与人谦和相交,尊师重道,实为朝臣表率。
反观殿下,三年不问朝政,今日甫一归朝,便要弹劾当朝清官,此举恐非妥当,还请殿下慎言!”
他出言反驳后,不少朝臣也纷纷出列驳斥。
许闻铮一下成为了被抵制的中心。
但他对此情况早有预料,进完言后便波澜不惊袖着手,继续当一座八风不动的沉默雕像。
许辽笙看看许闻铮,又看看王相,再看看吵闹的朝臣,一个头两个大。
“众卿之言,朕尽皆听闻,亦了然于心。皇……秦王虽守孝三载,然心始终系国,驻守边关之时,更是立下赫赫战功。今归朝堂,心念百姓、督勉朝臣,一片赤诚之心,毋庸置疑。
今既检举翰林院编修林效,此事必当严查到底。传朕旨意,着林效即刻停职归府,待候审问,务要水落石出。待查案结果既出,朕绝不偏私——若其果真有罪,便依律严惩;若其清白无辜,亦当还他公道!”
“陛下圣明——”群臣皆拜。
王相俯身,借此机会阴沉沉的看相许闻铮。
许闻铮同样回以一瞥,眼底的寒凉让王相的心沉了下去。
-
林效是被人押着回府的。
他是长公主驸马,这些禁卫不敢怠慢,但同样也惧怕秦王威压,所以只严密的围了长公主府,交代府中之人不得外出,倒没有为难林效。
林效进了府,远远看见长公主拉着大姑娘站在回廊前。
夫妻二人对视,眼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爹爹——你回来了!”
大姑娘撒开母亲的手,朝林效跑去。
林效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向女儿。
“爹爹,你可要替闻意出气!有个不长眼的弄脏了我的珍珠绣鞋,那可是爹爹给我的生辰礼!”
大姑娘一如往常拽着林效的袖子,恃宠而骄的说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有个不仅长得好看,还爱女如命的爹爹。从小到大不管她想干什么爹爹都不拦着,即使做错了事也最多宠溺的捏捏她的脸,没有一句责罚,所有小孩子都羡慕她。
可今日听了她的话,爹爹却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
大姑娘第一次感到自己被忽视,她不满的皱起脸,狠狠跺了跺脚。
在她的连番叫嚷下,爹爹终于有了回应。他蹲下身子端详着大姑娘的脸,说:“生辰礼……闻意今年,已经十岁了啊。”
林效看向廊下,长公主的身影就立在那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十一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赧笑着对林效说,她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