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畔》
1. 病秧子
大雪纷飞,这是大周三十二年的冬天,薛幼安死了三次的冬天。
白雪覆盖了皇城,也覆盖了这一千公里以外的边陲小城,栩齐人的马蹄就踏着这样的雪花攻入了边关,留下连串血红的脚印。
“啊——”凄厉的叫声从城南的一处田庄传来,伴随着士兵的狞笑。
“说不说!你和你主子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秦王让你们二人在这接应的!”
“知春!”薛幼安扑上前去,将侍女护在身下,她抬头对士兵说:“我们主仆今日是来湖边观雪,此处为必经之路,与秦王无半点干系,何来接应一说?”
士兵冷哼了一声,阴测测的盯着薛幼安,“还不肯说实话!”
他骤然又朝侍女甩下一马鞭。
薛幼安死死挡在知春面前受了这一鞭,肩背多了条血痕。
知春大惊,哭喊道:“小姐——”
“我说的句句属实,如若有一丝欺瞒便不得好死!”薛幼安咬牙道。
“……”
士兵眯着眼看了她许久,开口:“丢里面去。”
“是,副将。”
两旁的士兵将二人架起,丢鸡仔一样粗鲁的把她们扔到身后的大殿里。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找个角落坐下后,薛幼安环顾四周,这里本是装潢精致的富家田庄,如今塞满了妇幼老少,今日凡是路过此地的都被栩齐人抓来了,男的拳打脚踢,女的马鞭逼问,誓要逼问出秦王的下落。
可秦王不是在边关战败时就被俘了吗?若非这个“大周第一战神”落入敌手,大周也不会一蹶不振节节败退,边关十二城也不会如此迅速的落入敌手。他如今怎会出现在这里?
知春双眼通红地替她包好了伤口:“小姐,你刚刚为何拦着奴婢,若那恶人知道您是当朝中书令千金,看他们还敢不敢动您分毫!”
“不可!知春,如今栩齐人占据此城,将边关十二城尽收囊中,接下来就该和大周谈判了,若此刻中书令之女被抓,岂不是正为他们送了人质!”薛幼安严辞道,“记住,就算被打死也不能松口!”
说话间又有几个农户陆陆续续被丢进来,日薄西山,那副将下手越发厉害,最后进来的几人已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大殿中有老妇被此景吓晕了过去。
这一晕好似导火索,瞬间引爆了众人的情绪,大殿之中充斥着哀嚎哭喊,骚乱一片。
混乱中,薛幼安身旁传来几声低咳。
她抬眼望去,原来是个面无血色的病秧子,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个单薄的侧影,他低声咳着,忽然肩膀一紧,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薛幼安看着他,感觉此人随时要驾鹤西去。
这样一个病秧子也不放过,看来栩齐人找秦王找的要发疯了。
田庄外大概有近百名士兵抓捕路人,像这样的田庄桑榆城还有几十个,这就是几千士兵了。薛幼安暗自思衬……若是边关十二城都以这样的力度搜寻秦王,那岂不是动用了数万大军!
这秦王殿下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周危矣啊,可惜了……”薛幼安喃喃道。
听闻此话,身旁的病秧子侧目,神色微动。
“……可惜了我的红烧鱼,那可是我昨日亲手钓的,就等着今晚红烧呢。”
病秧子凝滞了一瞬,重新靠回墙上,不再朝这边多看一眼。
知春皱着眉拉着薛幼安,小声道:“小姐,我们离这晦气的病秧子远点,小心他把病气过给小姐。”
“不,我们别动”薛幼安不动声色的低声说:“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这大殿里的人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或焦急踱步,其中几位男子的站位看似散乱,但恰好构成了一个包围圈,中心正是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薛幼安出身高门,出行皆有侍从护卫,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的不同寻常。
看来这病秧子背景不凡……
天完全黑了,大殿的门打开,士兵扔进来几张白饼。
人群一拥而上,瞬间哄抢而光。
那几名侍卫抢了白饼递给病秧子,他却只是摇摇头:“给我也是浪费,你们吃吧。”
声音虽然沙哑,但怪好听的。
薛幼安听着有些出神,目光呆愣愣的,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病秧子回头一顿,给她递了一张饼。
“……多谢,但我……还不饿。”薛幼安讶异道。
病秧子却依然稳稳的递着饼,
“拿着吧,这到明天早上是不会送食的。”
“……多谢。”
薛幼安接过饼,对他感谢一笑。
病秧子点点头,转过脸不再看她。他侧脸骨相流畅,朗眉星目,就是瘦脱相了,让人想入翩翩他骨肉丰润时是何等风姿。
别过头,她让知春拿帕子擦掉了饼上沾的灰尘,两人分食。
填饱肚子后已是深夜,知春是个心思宽的,已经靠着墙困得睡过去了。
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薛幼安却毫无睡意,她百无聊赖的等着这一世的死期。算算日子,好像就是明日。
同样未睡的还有身边的病秧子。
也是,咳成这个样子任谁也睡不着,薛幼安看了看又往地上吐血的人,深觉他活不到明早放饭。
那人缓过一口气,似是察觉到薛幼安的目光,淡淡投以审视的眼神。
“吵到姑娘了,抱歉。”
“没有,我本来就睡不着。”薛幼安摆摆手。
那人的目光落到她的肩上,看见那道渗血的鞭痕,了然。
“此药有镇痛愈合之效,姑娘可暂做缓解。”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薛幼安。声音沙哑,动作迟缓。
“多谢公子。”薛幼安接过药说。
那人只是又靠回墙壁,并不作答。
这药果然有用,薛幼安抹了药后没一会儿,就在药物淡淡的清香中陷入浅眠。
天色泛白,又一轮征战开始了。
“姑娘,快醒醒!”
薛幼安睁开眼,发现大殿已人去楼空,她第一反应向旁边看去,已不见了病秧子的身影。
“外面守着的士兵都出去了,据说田庄外有一群栩齐人打了过来,如今两边正开战呢!”
“栩齐人的军队自己打自己?”薛幼安讶异道。
“别管那么多了!小姐,咱们快趁着这个机会跑吧!”
知春一把拉起薛幼安,两个人奔出大殿,无头苍蝇般在田庄找通往后门的路。
门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兵刃相接的声音震动着薛幼安的耳膜。
忽然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冲薛幼安面门而来,是一个潜藏在田庄的士兵!
薛幼安眼见寒光越来越近,瞬息之间躲闪不得,只下意识把知春猛的推开。
“铮——”一把短刀凌空掷来,将那长剑打飞,短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反而直接插入了那栩齐人的胸膛。
薛幼安只觉得眼前一暗,抬头看见为她挡住血污的白袖。视线上移,眼前人恹恹的半阖着眼睛。
是那病秧子救了她。
“砰”栩齐人沉重倒地。
病秧子收回手臂,并不在意袖子的血污。
知春终于回过神来,肝胆俱裂的扑上前扶住薛幼安。
“小姐!”
薛幼安却似毫不在意,对知春挥了挥手。
转身,对那病秧子周到的行了一礼,
“臣女薛幼安,见过秦王殿下。”
“……原来是薛律大人的千金,果真聪明。”
许闻铮缓缓道:“薛小姐是如何认出本王的?”
薛幼安展颜一笑:“殿下身边暗卫环绕,昨夜相赠药物又颇具奇效,定非寻常人家,刚刚出手相救,身手非凡……在这边境除了战神秦王,还能是何人?”
“沦落至此,称不上战神。”许闻铮轻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鲜血,并不在意她的目光。
“薛小姐这般聪慧机敏的人物,不因该折在这里,本王叫寒山把你们送出。”
他转头示意寒山,薛幼安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殿下,臣女就不走了,还请您的侍卫将知春送出去。”
话音落下,薛幼安一个手刀敲昏了知春。
“拜托了。”她一瞬不眨的看着许闻铮。
许闻铮看了薛幼安几秒,生死关头自身难保,他也无意探究眼前女子为何求死,应道:
“好,寒山,将这位侍女送出去,不必回来复命,城外静待我。”
侍卫利落抱拳,应声而动。
看着寒山拎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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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飞出了围墙,薛幼安松了口气。
许闻铮看人已经出去了,转身欲走。
“殿下,您对臣女有一饭之恩,刚刚又在刀剑下救了我主仆二人的命,臣女欠您一个人情,来日必相报。”薛幼安俯身行了一礼。
许闻铮似是没有听到,脚步未停。又或是听到了,但毫不在意。
“秦王殿下功勋在身,戍边十二载,病重之时还愿对小女施以饭食,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义士,可惜乱世将至,大厦将倾,若重来一世,殿下可想扭转乾坤?”
许闻铮终于止住脚步,
“天下已定,吾身虽陨,然谋事自续,何憾之有?
薛小姐与本王萍水相逢,不必报恩。”
薛幼安环顾四周,栩齐人和大周人的尸体遍地,满院子都是渗血腥红的泥土,远处,焚烧田埂的烟尘满天,遮云蔽日,百姓们的哭喊哀嚎随之响彻天地,短短几日,这富庶的边陲小镇已成人间炼狱。
乱世已至,这些情形将不断的重演,直至山河尽染鲜血。
身为高官之女,数十年来父亲忠国爱民,深受百姓敬佩,而她的锦衣玉食、豪车侍仆也全仪仗万民对朝廷的供奉。既然身陷囹圄,数次重生,那她也应为这乱世做点什么。
如若……能有一个重新改变的机会,哪怕微不足道的努力,她都愿一试。
而眼前的秦王,或许就是这个机会。
“臣女听说,一个人若临死前说出遗憾,便是将遗憾留在了此生,来生就能尽兴而活,不留遗憾。”
听闻此语,许闻铮似有所感,启唇欲言……
可骤然,院外传来众多士兵的喊杀声。
他们攻进来了!
许闻铮迅速将薛幼安护在身后,两人挨得的这样近,薛幼安都闻到了他身上被药味掩盖住的淡香。
她闭了闭眼,从头顶摘下一根发簪快速扎向自己。
“你做什么!”
许闻铮一把攥住了发簪。
“殿下,与其被栩齐人折磨至死,不如自我了解。”
薛幼安坚决的说:“殿下莫要拦我!”
许闻铮依旧没有松手。
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
薛幼安想劝许闻铮,她再不死就来不及了!
可许闻铮稍微用力便拿走了她手中的簪子:“薛小姐这姿势不对,我来帮你罢,不会很疼的。”
“?”
随即,许闻铮向前一步靠近,他的手覆上薛幼安的后颈,薛幼安感觉脖子上好似贴了一块凉玉,虽冷,但很温和。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薛姑娘可有小字?”许闻铮随口一问。
“臣女小字……”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许闻铮动作快到难以捕捉,薛幼安的头便软软垂下,再也无法开口。
她感到后颈传来一阵酥麻,随即酥麻遍布了全身。
眼前黑了下来,意识逐渐消散。
自己被一双手托着后脑放在了地上。
……原来真的不疼。
比起溺水和撞死,这个死法简直太安逸了。薛幼安在无边的黑暗中,不着边际的想着。
都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薛幼安听到了士兵攻进来的脚步声,听到了许闻铮拔剑迎战的剑鸣声,他挥剑的速度似乎很快,短短几息间已经数人倒地,但虚弱的病躯无法支撑太久,终于那些士兵一拥而上,一番刀剑入肉的声音后,她听见有人沉重倒在她的身边。
呼吸渐弱,她听到了那个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许闻铮再也没有力气拔剑,鲜血糊满了他的双眼,在这血红的天地间,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母妃殿前的花、边关刺骨的风雪、少年的踌躇满志和如今的心如死灰……
如若再来一生,他也愿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那些人都还活着。
许闻铮眼神涣散的喃喃自语,想起这一生种种遗憾,思绪飘然。
如若重活一世,如若……
-
薛幼安没看到,许闻铮至死都拿剑撑着身体,半跪着没有了呼吸。
那是一个随时准备迎战的姿势。
大周三十二年,随着秦王陨难,乱世之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2. 赏春宴
“诶,听说了吗,前几日周景那些个公子哥被人当街教训了!”
“此话当真?!”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这事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你竟然不知道?”
“害,别提了,前几日去盛芳楼喝酒被我爹发现,狠狠挨了顿家法,关了我半个月禁闭……要不是这皇后娘娘办的赏春宴,我在还在抄书呢!”
张公子说着,拿起酒杯狠狠灌了口,“这御酒果真名不虚传啊”
另一人把他酒杯夺走,在他面露不爽时神秘兮兮的说:“你可知教训周景的人是谁?”
“何人啊?”张公子兴致不高。
“中书之女——薛幼安!”
“什么?”张公子大吃一惊:“你莫诓骗我!这中书之女贤良淑德,乃京中贵女只典范,怎会当街打人?”
“张兄有所不知啊,现在京中都传这薛幼安突然变了性子,不仅日日光临盛芳楼听曲儿喝茶,还去城外跑马呢!刚刚你见了周景那副惨样没?啧啧啧,薛幼安扇的几巴掌还没消肿呢!”
谈话间好几个公子凑上前来,七嘴八舌:“这周景行事向来放浪,以前薛幼安可都是不理不睬的,如今怎么突然动起手来?我看这京城啊又有好戏看了……”
此时话题中心的薛幼安正在御花园另一角神游天外。
四年前,她在府中池边赏雪时,忽然失去意识落入水中,再睁眼,已回到了同年春天。
起初,薛幼安以为是老天开恩,带着欣喜与感恩的过了一年,没想到在冬天游街时忽然再次失去了意识,被马车撞倒,睁眼,又是大周三十二年的春天。
薛幼安不信命,发誓这一次绝对不再重蹈覆辙,于是她日日练武,研习马术,强健体魄,在冬季来临时,称病不出,信心满满的以为这次能够打破诅咒,结果在入睡前,她……竟然被口水呛死了!
想到这里,薛幼安禁不住自嘲的笑出声。
于是再一次睁开眼,她破罐子破摔,于是拜别父母,畅快的云游这大好河山,最终在边陲小城遇见了许闻铮。
见到栩齐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一次命数将尽了,所以才央求许闻铮只将知春带走,因为她活不过大周三十二年的冬天,被救出也毫无意义。
这次重生之后,她不端再着贵女的架子,日子确实舒心,可她心里时时牵挂着一桩事,那日在田庄欠许闻铮的恩情还未还,为了为阻止乱世出一份力,就要及早将那首诗告知秦王。
今日赏春宴就是最好的机会,薛幼安记得前几次他都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浅浅露了面。
人往哪儿走了呢……
薛幼安环顾四周,暗暗后悔,前几次自己不是赏花就是品茶,根本没留意。
忽然,她目光一凝,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快步往西南角的小路走去。
是寒山,那个带走知春走的侍卫!
薛幼安暗自欣喜,回头匆匆吩咐:“知春,我先一个人逛逛,你待在原地。”
话音未落人便离场了。
留下知春和同席的小姐们面面相觑。
顺着寒山的方向,薛幼安左拐右拐来到一个湖边,湖心有个小亭。
碧水清波,听琴品茗,如此良辰美景,这病秧子还挺会享受。
“小姐,此处不得入内。”
两个侍卫伸手将她拦住。
薛幼安笑道:“小女散心至此,观湖中风景如此秀美,二位可否通融一番?”
侍卫不为所动。
薛幼安拧了拧眉。
“让她进来。”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湖中斟茶之人朗声说。薛幼安抬眼,那人斟茶动作不变,并未看她。
“是”侍卫抱拳,“小姐,请。”
薛幼安点头致意,迈步走向湖心。
“臣女薛幼安,见过秦王殿下。”薛幼安行礼说道。
尽管在田庄见识过许闻铮的风姿,她还是被惊艳了,此时的许闻铮还没有染病,面如冠玉,气质幽兰,举手投足间皆是四溢的贵气。
京中贵女皆惧怕秦王杀伐果决,可若她们近距离观赏过,定然会改变心思。
薛幼安暗自腹诽。
“薛小姐不必拘礼,请坐。”许闻铮温和的说。
“早听闻薛小姐风姿绰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殿下谬赞。”
“不过……”许闻铮话锋一转,单刀直入:“薛小姐来此,怕不只是赏景吧?不知找本王,所为何事啊?”
“臣女今日前来,确有一事。”
“但说无妨。”
许闻铮将斟好的茶递给薛幼安。他今日来纯粹是看在太后连番催促的份上,给皇后个脸面,到这赏春宴无聊的露个面,喝杯茶。但如今,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谁都知道这赏春宴真正的目的,是皇后替皇上拉拢眼前的这位薛小姐和她背后的薛家,可如今她却直直的找上自己,想必此时皇后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许闻铮想着,眯了眯眼。
薛幼安接过茶,眼神示意左右。
许闻铮心领神会,挥挥手让寒山退下。
手指摸索着杯壁的花纹,薛幼安无心品茶,在心中默默遣词造句。
等下人都退出了亭子,她开口道:“臣女今日打扰,是因有人托臣女,将一首诗说与殿下。”
许闻铮挑起一侧眉毛,饶有兴趣:“洗耳恭听。”
薛幼安不是那多费口舌之人,她回想着许闻铮死前的喃喃自语,放下茶杯开口道:
“榴月观波风渐起,玉碎寒风弃雪踪。
根同枝老经霜瘦,一诺轻鸿过岭东。”
第一句诗一出口,许闻铮的眼神就晦暗下来,四句都说完,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郁。
看他默不作声,薛幼安也不敢开口。只感觉四周安静的过了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许闻铮突然笑了:“意境深远,文采斐然,好诗啊。”
他拿起茶品了一口,随意问道:“不过其中奥妙本王却听不明白,薛小姐可否为本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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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这其中深意臣女也不知晓,那人只说了这四句,并无多言。”
“哦?那可否将这位才士引荐与本王,当面讨论?”
“实不相瞒,臣女不知他身在何处,说起来,臣女与他也只有一面之缘。”
薛幼安尴尬的说着,自己都圆不过来。
许闻铮摇摇头,从鼻尖溢出一声轻笑,“薛小姐,你看本王像傻子吗?这讲话本子尚且要编一编呢。”
“殿下,我知道这很难让人信服……”薛幼安有点坐不住,她知道今日之事莽撞了,没想到这首诗让眼前之人反应如此之大:“但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其他的,臣女确不知晓。”
“既如此……”许闻铮理解的点点头。
薛幼安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颈间忽然一凉,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已然贴紧了喉咙,
“本王的耐心有限,说,是谁派你来的?太后还是王相?”许闻铮沉声道,转念间,他又想到一种可能,
“又或者……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当今的圣上?”
薛幼安心中大惊,她没想到许闻铮如此不加掩饰,恐怕他与王氏一族的隔阂已不可调和,甚至对当今圣上也毫无敬意。
一年前未经诸多变故的他,性格竟如此锋利。
“臣女并无人指使,只是偶然得人所托。望殿下明鉴!”
薛幼安失策,她没料到以前的秦王殿下竟是这般行事,一点都不像那个给她递饼的病秧子。
她迟迟辩解不清,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滑落没入衣领,薛幼安打了个寒颤。
“我这还没到死的时候呢,不能这样不讲武德啊……”
许闻铮耐心耗尽,手上正准备用力,忽然胸口一闷,始料未及的喷出一口鲜血。
薛幼安半边脸糊满了许闻铮的血,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睁睁看着许闻铮捂着胸口栽倒。
“殿下!”寒山及众侍卫冲进来,将许闻铮扶起来。
寒山抖着手掏出解毒丸塞进许闻铮口中,没想到药吞进去,许闻铮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回事?!”寒山厉声道。
“是万虫蛊!茶里下了万虫蛊!”一旁的侍卫检查了茶水,惊骇的喊。
“万虫蛊……”许闻铮气若游丝,“便是无解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看了一眼薛幼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毒素蔓延极快,几息之间便彻底断了气。
寒山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万虫蛊味道刺鼻,这般雕虫小技,殿下怎么可能察觉不出!”
他目眦欲裂的转头看向薛幼安:“一定是你!是你迷惑了殿下!”
说着,寒山拾起匕首向薛幼安走去。
薛幼安已经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许闻铮怎么会死在这里?他应该死在一年后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和我说话分神了,没察觉出茶里有毒?
……我害死了许闻铮?!
3. 性命相连
薛幼安一瞬间只觉得荒谬至极,她想救人,却变成了杀人。
寒山此时已走到跟前,双目充血的扬起了手臂,薛幼安躲闪不及。
还没等匕首劈下来,薛幼安忽然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皆是一愣。
薛幼安靠着柱子缓缓滑落到地上,只觉得腹如刀搅。
……我也中毒了?
不,不对!
她咬紧牙关,回忆之前的一举一动,确信自己并未喝那杯茶。
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应该在这里死的啊!
“这不对吧……”躺在血泊中,薛幼安喃喃说。
-
“什么不对?小姐……小姐?”
知春担忧的在薛幼安眼前挥着手掌,从今早起小姐就不对劲。御花园里阳光明媚,可小姐却脸色苍白,目光怔愣。
薛幼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待着别动,我出去一趟。”
说罢不顾众人反应起身离去。
湖中亭心,许闻铮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不请自来的薛幼安。
“薛律大人的千金果如传闻一般风姿绰约,不必拘礼,请坐。”
“不必了,臣女站着即可。”薛幼安讪讪道。
许闻铮听了也不勉强,他微微点头,单刀直入:“薛小姐可是有事找本王?”
“确有其事,”薛幼安整理着措辞,希望尽量洗清自己的嫌疑。
“但此事太过蹊跷,恐惊扰了殿下,可否求殿下一个恩典,听后不要责罚臣女?”
许闻铮略有所思,他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抬手慢慢斟了杯茶。
“薛小姐说笑了,薛相为国鞠躬尽瘁,本王很是敬佩,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责罚其女呢?但说无妨。”
薛幼安紧张的盯着那杯茶,就在许闻铮的嘴快要碰到杯壁时急声打断:
“殿下,臣女前些时日去清华庙祈福,夜里梦到佛祖,佛祖赠予臣女一首诗,让臣女带给殿下。”
许闻铮此时才觉得真真有趣起来,他放下那杯即将入嘴的茶,笑道:“既是佛祖箴言,本王洗耳恭听。”
薛幼安顿感压力,她已经阻止了许闻铮中毒,如今只需说出诗并安然无恙离开,便是完成任务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开口:“榴月观波风渐起……”
许闻铮的嘴角慢慢抹平,他握紧茶杯,此刻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胡言乱语的中书之女。
也许,并不是胡言乱语。
“说下去。”他沉声道。
薛幼安顿觉事态不妙,但她也无路可退,额角凝出一滴冷汗,只得说道:
“玉碎寒风弃雪踪。”
“放肆!”许闻铮骤然起身,他脸色大变,一把扼住了薛幼安的喉咙,将她扯到身前。
“是谁派你来试探本王的,王相?太后?还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鼻尖相触,薛幼安看到了许闻铮眼里的危险和不安。
他一点点加大手劲,薛幼安的呼吸愈发艰难。
“是真是假……想必殿下已有决断……佛祖只说,将此诗带给殿下……殿下会懂的……”
许闻铮松开手,看着眼前人弯腰咳了几声,
“寒山!”他唤道,“传我谕令,即刻封锁宫门,今日入宫者皆不得外出。”
说罢,他蹲下身子直视着薛幼安:“薛小姐,后半阙是什么?”
薛幼安看着他的眼神,深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在皇宫内都能不顾礼制猖狂行事的人,她不敢托大,于是连声说出后半阙。
许闻铮听后慢慢起身,他忽然感觉气血翻涌,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喝!”薛幼安急促扑上去,但为时已晚。
许闻铮吐了一大口血,就这样倒在她怀里,顷刻咽了气。
薛幼安茫然的搂着他,又一次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许闻铮乱了心神,从而饮下毒茶,她有心阻拦但防不胜防。
真真是天意弄人。
正当她呆愣时,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剧痛,喉间涌起一大股鲜血,呼吸越发困难,她惊愕的倒在许闻铮身上,也随之咽了气。
咽气之前薛幼安思绪翻飞,她恍惚看向地上的许闻铮,不可置信的想到一个可能——
这次她站在远处,连杯子都没碰到,竟然也蹊跷的随许闻铮而死了。
随许闻铮而死了……
她想起来,前三世,她都在边关战败消息传入京城之时死亡,按照距离,军情快马加鞭,也最少要三天才能递送回京,
第四世,她和许闻铮死的时候,正是边关战败第三天!
也就是说前面四次死亡,都恰好和许闻铮是同一时间!
电光火石之间,薛幼安串联起所有线索,拨云见日却只觉得如遭雷劈。
……原来不是她活不过大周三十二年的冬天,是许闻铮活不过。
而许闻铮死了,她也会死。
-
“为了不死,我要再试一次!”
薛幼安一把推开湖边的两个侍卫,大步走到许闻铮跟前,随意行了个礼。
未等许闻铮诧异出声,便一股脑的快速说道:
“秦王殿下有人让我给你背首诗榴月观波风渐起玉碎寒风弃雪踪根同枝老经霜瘦一诺轻鸿过岭东。”
许闻铮脸色大变,薛幼安瞄准他松懈的时刻,一把把茶壶拎起来灌进他正要说话的嘴里。
“噗——”许闻铮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盯着薛幼安,支撑不住倒下去,随即咽了气。
湖边的侍卫和寒山见状不对拔剑冲了过来,薛幼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数着数。
三、二、一——
众侍卫已冲到眼前,薛幼安在此时不慌不乱,随即吐出一口血,死了。
……
“小姐!您又一大早发癔症了!什么“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你都念叨半个月了,知春耳朵都起茧子了。快把衣服披上,虽然立春了,但早晚间还是寒凉的。”
知春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家小姐又在唉声叹气。
“夫人说了,整日叹气,会把福气叹没的。”
“福气?”薛幼安冷笑一声:“这东西我怕是压根没有吧。”
“呸呸呸,说什么呢!”知春急道。她家小姐出身高贵,蕙质兰心,又生的一身好皮相,在知春看来,小姐是天下最最有福之人。
而如今这个有福之人正抚开披风往屋内走,脚步拖沓双目无神。
“知春呐,我再去睡一觉,午膳不用喊我……”
“小姐!”知春连忙拉住,“这几日你过得浑浑噩噩就算了,今日可不能这样,皇后娘娘办的赏春宴就在今日,小姐得赶紧收拾收拾进宫去。”
“……赏春宴?!”
“我不去!”薛幼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往屋内跑去,“我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能看见许闻铮拿着刀满口血的邀请我一起去死……”
半个时辰后,薛幼安生无可恋的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夫挥舞马鞭的声音,她感觉这些鞭子像抽在她身上,而她就像这匹马,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知春满意的端详着小姐,今日她特地为小姐梳了百合鬓,换上了一套黄嵌宝石珍珠发簪头面,搭配女贞黄齐胸襦裙,雅致中不失活泼,最衬这春日好景。
“这般好姿色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我看今日的彩头必然是小姐!”
每年的赏花宴,各家贵女都会卯足了劲争奇斗艳,若是在宴会上得皇后娘娘随口一句夸赞,不仅议婚时能多几分看重,连家族都连带着面上有光。
但薛幼安一向不看重这些,好容颜固然重要,但却不能依靠一辈子,她从小就懂得,只有真才实学才是立身之本,于是这些年她苦学书画、礼仪、琴棋,甚至还偷偷拜师学了商贾之道,为的就是能在这深不见底的京城走的长远安稳。
这本该计划本该是条不紊进行下去,她的才干和容貌定能让她在京中大施拳脚并寻一芝兰玉树的意中人,从此一世风光,却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打断了。
许闻铮……
薛幼安咬牙切齿的想着这个名字。
他当时递给我的怕不是饼,是一张催命符吧!
算了……
一想到在田庄他挡在面前的身影,薛幼安就恨不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已经一步一步摸清了重生的规律,她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必然要好好谋划一番。
宴上又是一番枯燥的你来我往,薛幼安被密友拉着坐在上游席间。
久在深闺的贵女们很少有机会可以出门相聚,此刻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年龄稍小的兴奋谈论着新兴妆面服饰,年纪略大的貌合心离,虽聚在一起,却互相打量,试探着彼此的家底和议亲对象。
不多时,一个端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各有千秋的娇美女子,是皇后娘娘和各宫的嫔妃驾到。
皇帝登基不足三年,如今也才弱冠有二,皇后是王相之女,王氏历经三朝,势力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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踞朝野,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她年长陛下三岁,威仪非凡,得了凤印后将各宫治理的服服帖帖,最重要的是,陛下对皇后情深义重,偏爱非常,当年为了求娶皇后更是在先帝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世间荣华、地位、宠爱皆集于这位光彩夺目的女子一身,无人能比。
皇后在一众妃嫔和下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大红的华服披于她身上,腰间游走的金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凤冠映衬下更显的美人容光焕发,贵不可言,显得跟在她身后的众妃容颜寡淡。
真真是牡丹既开,百花失色。
贵女们不敢松懈,各个屏息凝神,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皇后抬手免礼,凤目环视了一圈,在薛幼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春光映美人,薛氏女倒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与这赏花宴极为相称,这岭南进贡的荔枝当予如此美人尝鲜。”
“臣女谢娘娘恩典。”
在众人或羡慕或深究的目光中,薛幼安宠辱不惊的行礼。
身为中书嫡女,她的一举一动也代表着薛家的态度。父亲在朝中从不站队,也从不与人结仇,在朝堂的声誉极好,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要拉拢他。
皇后今日此举,既是恩典,也是示好。毕竟现在皇帝根基不稳,朝中王家势大,若能得到中书令的支持,对抗王家,皇帝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一举稳固帝位。
这些前朝的弯弯绕绕后宫不会插手,但示好一个薛幼安倒是方便。
只是不知这明面上与皇上站在一起的皇后,是真的为皇上着想,还是为着她的母族王氏呢?
在席间,薛幼安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密友闲聊,心中却在一点点推演那日许闻铮中毒的情景。
之前的几世,许闻铮并没有在宴会上中毒身亡,而是死在战场上。
寒山说这万虫蛊下的拙劣,许闻铮若不是被自己的话扰乱了心绪,依照他的眼力和敏锐,必然会发现端倪。
但这就奇怪了,能在宫宴中避开层层筛查,对秦王殿下下毒的人,必然极有城府和手段,怎么会下这么拙劣的毒?
唉……那天许闻铮说诗时,薛幼安都神魂离体了,不可能究根追底。若她知道自己竟与许闻铮的性命相连,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是借尸还魂,也要揪着许闻铮的领子问个清楚。
“榴月观波风渐起……”
榴月即使五月,而如今正处五月。
观波……她脑子中突然闪过许闻铮慵懒坐在湖心,斟茶赏景的画面,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不正是观波嘛!
那风渐起就意味着……这场赏春宴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有人从中作梗想要暗中使坏!这便与下毒正相对应。
许闻铮将这件事放在诗的首位,想必是极为重要的,赏春宴甚至可能影响了他的命运走势。
可前几世,这赏春宴都是顺利进行,宴会之后也并未传出秦王遇害的消息。
是宫中刻意封锁消息……还是许闻铮压根就没有意识到暗流涌动中,自己已经中了招?
她想到在田庄里遇见的许闻铮,那时的他已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模样,奄奄一息,明显被病痛磋磨坏了身子,薛幼安那时认为他是生病了,如今想来有另外一种可能——中毒。
如若真是中毒,观其状况极有可能是种慢性毒,能逐步侵蚀身体,将人磋磨致死。
两人在湖心小亭谈话时,许闻铮面前只摆了茶具,并无其他,也就是说整场宴会下来,只有这茶有有问题。如若是这样,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幕后之人既然能给许闻铮下万虫蛊,那这个珍贵的机会不可错过,薛幼安要是他,一定会趁机再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薛幼安百思不得其解,她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却怎么也揪不出这个线头。
这时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是寒山!
寒山正如如当日那样向小路走去。
可此时她不能跟过去。她根本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要她对着许闻铮大喊:“有人对你下毒”吗?
恐怕喊完之后自己就被投入大牢了。
眼看寒山的身影就要消失了,皇后娘娘赏的荔枝端了上来。
一瞬间计上心头,薛幼安快速往嘴里塞了几颗荔枝,忽然表情扭曲的痛呼出声,倒在桌子上。旁边众人惊呼出声。
知春扑上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快来人呐,小姐中毒了!”
4. 玉杯之毒
皇后娘娘变了脸色,起身喝道:“快去传太医!”
瞥见寒山停下来的身影,薛幼安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知春,我好难受,好像要死了……”
她气若游丝的倒在知春怀里。
“是谁下毒暗害我们小姐!”知春惊骇不已,痛哭流涕。
薛幼安眼睛偷偷眯开一条小缝,继续在知春怀里气若游丝的说:“对,我中毒了,再喊大声点。”
知春这个丫头别的不说,忠心和默契是说一不二的,她虽六神无主,但还是立刻遵从了小姐的命令,将薛幼安被下毒之事重复高呼。
众人听闻脸色大变,与薛幼安同席的几位女子更是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皇后娇容沉郁:“将今日宴会的所有餐食送去太医院一一检测!今日所侍奉众人一律投入大牢,严刑拷问!没有本宫的命令,今日入宫之人不得出宫!”
“薛氏女,你先到殿中去休息,让太医好好诊断一番。放心,今日之事,本宫必定给你一个交代。”皇后看向薛幼安,缓声安抚道。
“谢娘娘恩典……”
偷瞄到寒山匆匆离去的身影,薛幼安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宴会一时兵荒马乱,人人自危。
御花园后方的湖心,许闻铮半阖着眼看水中的锦鲤,微凉的春风拂过衣角,一副惬意的景象。
好景配好茶,他一边赏着鱼,一边抬手去倒茶。
指尖将要触碰到杯壁时,一道破空声传来,许闻铮双目一凛,袖中匕首瞬间滑出,但随即,他分辨出了寒山的脚步,便又收起警惕,任凭那暗器直冲而来,击中了他刚刚要去拿的茶壶。
茶壶应声而破,一片散落一点,茶水淅淅沥沥流下桌角。
寒山飞奔而来,不用他解释,许闻铮已发现了茶中蹊跷。
“万虫蛊……”他端详着颜色有异的茶汤,喃喃自语。
“万虫蛊?!这茶果真有问题!”寒山双目沉沉:“竟敢暗算殿下!属下现在就去查个清楚,就算将这宫里翻遍,也要揪出这个奸佞!”
“诶,不急。”许闻铮招招手,
“前面发生了何事啊?你这般紧张。”
“回主子,刚刚中书之女薛幼安吃了皇后娘娘赐的荔枝,中毒晕倒了。”
“……薛氏女?被皇后下毒?”许闻铮好笑的挑起一边眉,
“这事,三岁小孩都不信吧。”
他敲了敲桌子:“本王那个弟弟如今正绞尽脑汁拉拢薛律,讨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下毒。”
“那就是王相?他想借此机会打击薛相?”寒山猜测。
“如若是他下的毒,此举意图过于明显,反而得不偿失……况且,这老头一贯爱使阴招,不会如此光明正大。”
许闻铮排除了王相。
他疑惑的一点是,这幕后之人今日同时要害他与薛幼安两人,为何是薛氏女?他与这薛氏女有何关联?
又或者,给他和薛幼安下毒的并非同一批人。
再有,试图用百虫蛊毒杀他也太天真了,这幕后之人怕不是个十足的蠢货,想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可许闻铮并不觉得这幕后之人是个蠢的。
相反,他觉得此人十分聪明且阴险,故布迷阵扰人心智,一定另有目的。
沉吟时,寒山拿出一玉瓶,准备把剩余的茶水装起来作为罪证。
“等等。”
许闻铮看着他的动作,一股莫名危险的直觉涌上心头,他迅速擒住寒山手臂,盯着这茶具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黑皮金丝手套。
带上手套,他拿起了茶具,摩挲着光滑无瑕的茶杯片刻,忽的了然一笑。
摊开手,特制的手套上显现出一层绿色的粉末。
“原来是冲着本王来的。”
……
“报——”
御花园里众人正惴惴不安的焦急等待,低声窃窃私语。
内侍终于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一套茶具,
“回娘娘,奴才们仔细检查了今日园子中所有餐食,未发现异样,其中包括薛小姐的食物,也没有异样。”
皇后蹙眉,环顾众人。
“除了……秦王殿下,殿下呈上了这壶茶,称在湖边饮茶时发现了剧毒。”
内侍的头更加低了。
“秦王?!”
众人纷纷惊呼,或惊讶或怀疑。
皇后对太医示意,两名太医走上前去,拿银针试了一番,又仔细闻了闻,互相对视一点,微微点头。
“回娘娘,秦王殿下的茶具确实有毒,而且是种烈毒,名为万虫蛊,毒性发作极快,几息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而且此毒无解,世间还没有解救成功的先例。”
“放肆!”皇后娘娘一拍桌子,冷叱道:“尔等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两名太医惊恐跪下:“娘娘,此毒气味特殊,极易辨认,我等绝不会认错啊!”
沉默在御花园中蔓延,无论多不谙世事的贵女都识趣的噤了声。
“那薛氏女呢?”皇后又问。
“回娘娘,荔枝属温热,薛小姐只是一时贪多,坏了肠胃,喝了药后已经好转,目前已无大碍,并非中毒。”
“……罢了。”皇后摆摆手,不再追究,现在她最主要的是解决秦王这个棘手的麻烦。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想瞒都瞒不过,秦王在她举办的宫宴上出了问题,首当其冲被问罪的就是她,况且……世人皆知原本该上位的是秦王,只不过一场意外让当今圣上捡了漏,登上了帝位。
民间对此已经百般猜测,议论纷纷,此事若她处理不当,陛下便会落一个心胸狭隘,兄弟阋墙的口实。
“秦王如今何在?”
“回娘娘,刚刚太后娘娘召见,秦王已经去往慈安宫了。”
“……知道了,退下吧。”
“是。”
皇后调整了下表情,声音温和的说:“今日诸位受惊,乃本宫之过,现既已查明真相,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大家可自行离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褪去几分温和,添了些不可置喙的严辞:“今日风波,牵扯甚广,是关乎朝廷的要紧事,还未水落石出之前,望各位谨言慎行,若是风声外漏动摇了民心……届时不论是谁,怕是都担待不起。”
“谨遵娘娘教诲。”众人连忙下跪行礼。
“都散了吧。”皇后转身离去,接到眼神的内侍连忙捧着茶具跟上。
薛幼安被知春搀扶着出来时,正好与那匆匆而去的内侍擦肩而过。
刚刚御花园里的话她也听到了,许闻铮果然只上报了万虫蛊一事,并未提及其他。
擦肩而过的一瞬,她偷撇了一眼那内侍端的茶具,微微睁大了双眼。
其他人分辨不出,但薛幼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套茶具,根本不是盛着毒酒的那套,二者虽然都是白玉制成,外观几乎一致,但那套茶杯底上有细细雕刻的花纹,薛幼安那日紧张时将茶杯攥的很紧,反复摩挲,不会记错。
而眼前的茶杯却光滑平整,没有花纹。
“原来如此。”
薛幼安顷刻明白了真相,这问题就出在茶杯上。
许闻铮要饮茶必然会端起茶杯,届时他的注意力全在茶水之毒上,绝想不到茶杯上也沾了毒。
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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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神之时,行狠毒之计……真是让人无路可逃。
许闻铮今日只呈上毒酒,对另一种毒闭口不提,并偷梁换柱隐藏了证据。
这样既能在众人面前卖个惨,将自己摆到受害者的位置,又能将皇帝和皇后架在火架上烤。
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幕后之人误以为自己已经中了茶杯之毒,计划得逞后此人行事会更加激进,一旦露出破绽。许闻铮便能顺藤摸瓜查出真相。
好一个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当今圣上在做皇子时一直被他压一头,真是不亏。
不过这些风起云涌和薛幼安无关,她如今高兴于许闻铮并未中毒,那就意味着在今年冬天他不会病死,薛幼安如今所求不多,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尽管冬天过后乱世就会来临,她也宁愿在乱世苟活,而不是这么不清不白的死去。
信心倍增,薛幼安是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府的。
远远的,看见父母提灯在门口等他。
“朝朝!”
薛幼安一下马车,便被母亲含泪拉着上下扫视了一圈,两人见薛幼安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我真的无事,你们莫要担心了。”
“只不过多吃了几颗荔枝坏了肚子,太医神医妙手,给我熬了一副药立刻就好了,看!女儿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嘛!”
“就你贫!”薛母无奈的甩了她一记眼刀。
薛父沉声开口:“今日宴会只事朝中已经传遍了,如今这京城阴谋诡谲,怕是不复从前安宁,你往后还是少出门,免得遭受今日惊险。”
“啊……”薛幼安撅嘴。
“爹爹,我明天还想去城西跑马呢!我保证会注意安全的,你就让我去嘛爹爹……”她拽着薛父的袖子娇声说。
“不可,此事由不得你胡来。”
“爹爹~你就答应朝朝吧~”
“……”薛父绷着脸说:“那你多带几个侍卫。”
“遵命!”
-
今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秦王在皇后宫宴上被人下毒一事使朝廷大乱,不少朝臣都彻夜点灯与幕僚谈论此事,力求看清京中形势,保自己不站错队。
秦王府上亦点灯到深夜,寒山踏着月色,带着一身寒露回到府中。
“查的怎么样了?”
许闻铮慢悠悠放下书。
寒山抱拳,回道:
“殿下,这薛氏女为府中嫡女,薛大人与妻子情深义重,府中未有妾室,二人膝下仅有一女,极尽宠爱。
薛氏女自幼才智过人,又被父母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中名声显赫……不过,半月之前,她性格大变,不仅整日去城西跑马,还去酒楼听曲儿,甚至还当街教训了调戏她的公子,亲自上手扇了他两巴掌。”
许闻铮听的津津有味。
“性情大变……你觉得是为何啊?”
“或许……是因为一夜之间成长了?”寒山猜测。
许闻铮轻轻摇头:“一个人的性格变化必然有其前因后果,非一朝一夕之事,薛氏女这两年可有经历过什么事?”
寒山面露难色:“属下无能,只查到她这几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府中拜师学习,偶尔应邀出门参加一些宴会,其他的,属下查不到。”
“无妨。”许闻铮并不责怪:“探查并非你擅长之事,送个信让江鼓楼去办。你现有另一件要紧事。”
寒山侧耳过来,两人密语。
片刻后,寒山行礼离开。
房中只留下许闻铮一人,他看着眼前的茶杯,眼中趣意渐浓。
“归京三年,想不到还有这号人物,这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5. 酒楼相见
与秦王府遥遥相距的薛府,薛幼安洗漱完毕趴在床上,也正分析着许闻铮。
听闻许闻铮十三岁上战场,从伙头军做起,一步步攒军功,十六岁升为副将,在一次突击战中,带着三千兵马以少胜多赢了栩齐人三万大军,一鸣惊人。此后更是一鼓作气连破三城,西北边关失地尽被收复。
升为将军后,许闻铮重整军纪,锐意改革,实行军功爵制,以军功授予爵位。一时间大周军队战意昂扬,所向披靡,接连几场战役均大胜栩齐,将栩齐人一口气赶出边关两百里外。
至此,少年战神的名号响彻天下。
功勋显赫,天下归心。
百姓和朝臣自然而然认为,秦王是毫无疑问的储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大周二十九年的冬天,先皇突发心疾猝然长逝,朝廷震荡。然许闻铮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沙漠腹地追击栩齐逃兵,杳无音信。
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在王相的大力推举下,众臣只能拥护二皇子许辽笙为皇帝,即刻上位。二皇子上位后继承先皇年号,国号大周。
许闻铮接到消息已是半个月之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快马回京,然而还是没有赶上先皇的葬礼,连这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新皇在朝上提出,如今边关安定没有战事,皇兄征战多年也该好好休养一番调理身子,不如留守京中为父皇守孝三年,养精蓄锐,三年后再做打算,如何?
此话一出,朝廷动荡,新皇心思昭然若揭,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认为这民心所归的秦王殿下定不会善罢甘休。
结果秦王竟欣然领命,当朝跪献兵符,谢主隆恩。
时年,秦王二十三岁。在边关征战十余载后,他回京做了个闲散王爷。
然而谁都不敢小瞧这个没有实权的王爷。
蛰伏的雄狮亦是雄狮,没人知道这狮子哪一天会醒来,咬断挑衅者的喉咙。
今年是大周三十二年,算算日子,是许闻铮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年。这一年至关重要,也注定不平凡。
赏春宴上秦王遭毒一时,不正是一个信号吗?
薛幼安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帷帐。
要想将那诗告诉许闻铮,就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徐徐图之,绝不可像上次一样莽撞。
……
“本王的耐心有限,说,是谁派你来的?太后还是王相?
又或者……是本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当今的圣上?”
当日亭中许闻铮逼问她的话犹在耳畔。太后、王相、皇帝……看来许闻铮树敌真不少,还都是些动动手指就能判人生死的大人物。
前有栩齐人野心勃勃,后有朝堂上贼子作乱,如今大周是真正的内忧外患。偏京城撑着一副繁荣安宁的脸面,若不是薛幼安亲历过边关血战和宫宴事变,她恐怕也在不知名的美梦中,不知乱世将至。
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薛幼安越想越心烦:“知春,熄灯!”她喊道。
灯火熄灭,所有阴谋诡计伴着黑暗一同沉寂下来。然薛幼安的心却无法沉寂,她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浅浅睡着。
在梦中,她一会儿梦到许闻铮虚弱的把饼递给她,一会儿梦到他中毒后七窍流血。
梦到许闻铮在生死关头将她护在怀里,
也梦到许闻铮脸色阴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最后的最后,她梦到许闻铮把手轻轻放在她的颈侧,温柔喊着她的小名,
“朝朝,闭眼。”
“别怕。”
……
“小姐——起床了,今日不是说要去跑马吗?”
薛幼安猛的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她眼皮骤然一酸,发觉背上衣服已被冷汗浸湿。
沉默许久,她嗓音沙哑的喊人进来洗漱。
前路艰难,但她只能往前走,即使是断崖也毫无选择。
-
马场主满眼欣赏的看着不远处一身骑装英姿飒爽的女子:“早听闻这薛小姐才貌双绝,是京中闺秀之首,没想到骑术也如此了的。看着姿势,没个一年半载苦练是做不来的。”
“那当然,我们小姐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知春很骄傲,虽然她不知道小姐怎么突然就会骑马了,很是纠结一番后,将其归功于天赋,并心安理得的认同了马场主的赞扬。
薛幼安跑完十圈,停下来休息。
前两世时她的身体娇弱,遇到危险时无法自保。于是她下定决心艰苦锻炼,虽然最后还是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但至少给自己争取了几分胜算,不算是无用功。这一世的目标更明确也更危险,她必须将身体练好,调整到最佳状态。
刚下马,侍卫就匆匆来报。
“小姐,属下发觉有一队人马在暗中监视,早上出府时便跟着,如今还在附近。属下探查了一番,他们的腰牌上写着“秦”——应是秦王殿下的人。”
“此事关乎小姐安危,请容属下立刻回复禀告大人。”
“且慢!”薛幼安叫住他。
“此时不必禀告父亲,我自有打算。”
“……是。但若他们有加害之心,属下是一定要上报的。”
“放心,他们不会对我动手。老板,给我换一匹快马,我再跑几圈!”
酣畅淋漓的跑完马后,薛幼安又到城南的街市上逛了一圈,给母亲挑了几件首饰和胭脂,全紧着贵的挑,店主在一旁笑的眼睛都眯成缝了。
逛完街市逛夜市,薛幼安畅玩了一通,天黑了才回府。
路上侍卫说,这一天薛幼安走到哪秦王的人就跟到哪,也不做什么,就默默的跟着,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得不说,他们跟踪的能力真的很拙劣,有好几次薛幼安都瞥到他们了,只能装作没看到。
两边人马就这样互相演着你没发现我、我没发现你的样子过了一天。
第三天,薛幼安晌午才起,昨夜去湖边画舫赏花灯,深夜尽兴而归,回府洗漱后粘床就睡,一夜无梦。
餍足的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薛幼安懒洋洋伸个懒腰,唤知春进来。
“今日拿我那套浅紫琉璃珠钗头面吧,显得稳重些,再帮我描个眉。”
“小姐今日可是要赴宴?”
薛幼安苦笑:“搞不好赴的是鸿门宴。”
正午十分,薛幼安轻车熟路来到盛芳楼,叫了一桌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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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随意点了一出戏,慢慢吃着。
店家知道她的身份,殷勤伺候着,时不时让小二进包厢添茶倒水。
这本没什么……但这小二未免太过殷切,出入之频繁都让知春察觉出不对劲了。
终于,在这人不知第几次添茶时,薛幼安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你歇一歇。”
小二诚惶诚恐的弯腰。
“别演了,带我去见你们主子。”
知春:“?”
然而听闻此话,小二却好像并不惊讶,他直起腰,恭敬微笑道:“请。”
薛幼安跟着小二上了楼。
“寒山哥。”小二对寒山行礼。
寒山点点头,对薛幼安说:“殿下在内,小姐请吧。”
雅间点着木桂香,铺着羊毛地毯,装潢摆设极尽华贵,不愧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薛幼安在门牌上看到一“秦”字,想必这是许闻铮专属的房间。
“臣女薛幼安,见过秦王殿下。”薛幼安行礼说道。
今日许闻铮穿的素净,玉冠白衣,风流公子,一副书生打扮,让人联想不到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
不过薛幼安可不会被这外表迷惑,她深知此人做事的手段,今日还特地在袖中藏了匕首。
“薛小姐不必拘礼,请坐。”许闻铮温和的说。
“早听闻薛小姐花容月貌,仪态万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殿下谬赞。”薛幼安礼貌微笑。
坐下之后,许闻铮好奇发问:“不知薛小姐今日来见,所为何事啊?”
装,还在装。
薛幼安状似惊讶:“殿下的人马这几日一直跟随在臣女左右,又故意露出马脚引得臣女注意,臣女实在惶恐,还要问殿下一句,所为何事啊?”
许闻铮淡定点头:“本王的确施计诱小姐前来,可若不是小姐大张旗鼓在这京城连日游玩,本王也不能避开这京中诸多耳目,于今日和小姐单独相见。”
薛幼安状似没有听到他话里话外的暗刺。
“臣女只是想知道殿下为何如此?”
“自然是为了感谢薛小姐。”许闻铮真诚说道:“当日赏春宴,若不是小姐身体不适,本王也不会多加警惕,从而发现这茶中之毒。”
“谢薛小姐,救命之恩。”他笑盈盈的斟茶。
“殿下言重了,臣女当时是贪食上火才会身子不适,只是巧合罢了。殿下避开此祸是因您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薛幼安回以真诚。
然而她心中却不如表面这般游刃有余,许闻铮实在是敏锐,她那点小伎俩怕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果然,许闻铮听罢只是意料之中的一哂。
“这盛芳楼虽以美酒出名,但这茶叶也不逊色,取春露煎嫩芽,有安神调息之效。”他将茶杯递与薛幼安。
闻着近在咫尺清香扑鼻的茶,薛幼安却迟疑了。
“哦,”许闻铮了然:“小姐放心,这茶里无毒。”
无视许闻铮话语间的审问,薛幼安接过茶,随意的说:
“茶里无毒,那茶杯上有吗?”
6. 同盟关系
许闻铮无辜抬眼,惊讶的问:“薛小姐何出此言啊?”
薛幼安笑了:“玉杯无错,错在人心。殿下,我们都别装了好吗?”
“臣女今日前来,并非以此作为把柄来威胁殿下,更不是想要与殿下为敌。相反,臣女想和殿下协作。
殿下定是好奇,臣女怎会知道赏春宴的真相,然而臣女还知道更多。这京中藏了太多秘密,表面繁荣安定,内里却肮脏不堪。臣女所求不多,唯保薛家平安,毕竟如今薛家,可是王相的眼中钉,圣上的踏脚石。
孤木难撑,不若同渡。臣女的目的和殿下并不冲突,赏春宴臣女的确是有意救殿下,想以此作为敲门砖,取得殿下信任。若殿下同意结盟,往后,臣女也会像当日一样,倾尽全力帮助殿下。”
“哦?帮本王什么?”
“自然是……拿回虎符,重掌边关。”
语毕,薛幼安端庄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忽视许闻铮瞬间凌厉的眼神。
“好一个同舟共渡,若不是本王探查过薛家,可真要以为薛小姐是别处派来的间客了。你如此不加掩饰的坦白自己的筹码,就不怕本王严刑逼供,逼出你所有的秘密吗?”
许闻铮缓声细语的说,句落已含杀意。
“殿下不会如此。”
“哦?轻信他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臣女是相信殿下。殿下是个好人。”薛幼安目光诚挚。
许闻铮一时竟被堵住了,他端详薛幼安片刻:“从前只闻薛氏之女琴艺了得,没想到茶艺也如此出众。”
话语间,已不复先前的杀意。
薛幼安赔了个假笑。
“如此说来,殿下是同意臣女的提议了?”
“可。”许闻铮终是应到:“本王保薛家安稳无忧,相应的,也希望薛小姐可以遵守诺言,不指望你拿回兵符,只要薛小姐不背叛本王,我们的协作就可以进行下去。”
“那时自然,臣女绝不会背叛殿下。”薛幼安毫无压力的保证。
见许闻铮的茶喝完了,薛幼安抬手了给他续了一杯,含殷勤之意。
“殿下刚才所说的救命之恩……可还算数?”
“你想如何?”许闻铮摸不准她要唱哪出。
“臣女,有一事相求。”
“……”
-
“皇后还没用午膳吗?”
许辽笙下了朝便匆匆赶来,今日早朝结束后几位重臣又在御书房商讨河东水患一事,议事结束已过午时,他心里挂念着皇后,出了御书房连步撵都没坐,一路小跑过来的,初春日头高照,他额上已薄薄蒙了层汗。
后面高太监一路小跑赶上,也是喘气不止。
“见过陛下——”众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后的贴身宫女绿茵匆忙迎他:
“陛下,这饭食已经重做三次了,娘娘还是不肯吃。自从那日赏春宴出事后,娘娘便一直心情不好,连着几日都没有胃口。”
许辽笙叹了一口气,从绿茵手中提过食盒。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从善如流的行礼退下。
许辽笙走至房前,轻轻敲了敲们。
这位新皇上位三年,万民敬仰下性子逐渐凌厉,越发得人敬重。然而在皇后面前,却是始终如一的温柔。
“五娘,我知你近日心情不佳,但再如何也要吃饭的。饿坏了五娘,我从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的皇后呢?”
他在皇后面前从来不自称“朕”。
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五娘是因皇兄的事烦忧,你放心,母后已经着人去请他了,当日之事错不在你,皇兄定能理解的。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这鱼片放凉可就腥了。”
许辽笙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门终于开了,皇后轻扭着头,脸上表情似娇似嗔。
“那日的事京城已经传开了,连父亲都修书责我这个皇后看顾不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臣妾的笑话呢!”
“谁敢?”许辽笙眉头一拧,皇后在他面前自称“臣妾”而不是“我”,表明还在生着气。
“待日后我查出是谁要害皇兄与五娘,定判他举族流放。”
他轻哄着把人推进屋,亲自给她布菜。
皇室中人都生的好看,比如许闻铮随怜贵妃生了个极俊的眉眼,又随先皇长了个利落英挺的轮廓,身形高而挺,仪态贵而威,自然非常人可比。而许辽笙虽不及皇兄风姿卓绝,但也是面如冠玉,随太后生了清秀干净的五官,微微一笑便还有两颗虎牙,一眼看来让人如沐春风。
自从他登上帝位,被劝诫要有帝王威严,从此便不再随意显露心情,当个八风不动的天子,只在这皇后的宫中才会展颜一笑。
皇后看着这权势滔天的男子亲自给她布菜,又笑着哄她开心,两颗小虎牙一闪一闪,心里很是受用,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门外贴身宫女绿茵倾耳听着,放下心来,她向门旁小太监招手,要他再去御膳房置办些点心来。
小太监得令,快步跑向御膳房,路上闷头赶路没注意前方,竟差点冲撞到贵人仪仗。
“你是哪个宫的?这么不长眼,冲撞了长公主担当的起吗?”
随侍在轿子旁的宫女被他绊了一下,声音尖利,趾高气扬的斥责。
皇帝登基三年无所出,日日宿在皇后处,视后宫妃嫔如无物,对子嗣之事也不甚在意。
所以长公主身为皇帝胞姐,是这天下除太后和皇后外最有权势的女人,她久居宫外,性情鲜为人知,宫人们看见都是绕道走的,万万冲撞不得的。
小太监连忙跪下,磕头不止。“奴婢该死,没看见贵人车架……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
听闻是皇后的人,对面脸色稍缓。
轿内之人并未露脸,只伸出一双保养得当的纤纤玉手掀开帘子,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刚从母后那出来,便遇见了皇弟妹的人,真是巧了。”
“左右是个不懂事的小太监,罢了。”
她摆摆手,又放下帘子。
车队听令,继续行走。被他冲撞的侍女瞪了他一眼离开了。
从始至终,小太监都没看清长公主长什么样子。
-
“直说便是。”盛芳楼内,许闻铮慢条斯理的端起茶。
“臣女其实,对殿下一见倾心。”
“咳咳……”许闻铮一口茶狼狈呛住。
薛幼安忙递过帕子,再接再厉:“臣女从小就听闻殿下的英勇战绩,倾慕已久。今日一见,竟比传闻中还要气宇轩昂、貌比潘安、面如冠玉、龙章凤姿……更是让臣女抑制不住内心的……”
“打住。”许闻铮抬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演的有些过了,换一个。”
“好的。”薛幼安见好就收。“其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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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想求殿下收臣女为徒,传授武艺。”
“收你为徒?”许闻铮音量略微抬高,他轻笑一声:
“薛小姐若想学习武艺,这京城高手如云,任你挑选,谁会拒绝?”
“话不能这么说,”薛幼安一摆手:“这京城高手如云,可谁能比得过殿下,臣女要学,自然要学最好的。”
“好,那你告诉本王,为何忽然要习武艺?”
“殿下为何习武艺,臣女便也是为何。”
许闻铮显然把这话当作是敷衍,他放松身体,向后倚着靠背,半真半假的回道:
“想不到薛小姐还有如此志向。”
说话间,寒山敲门进入。
他在许闻铮耳边低语几句,许闻铮点头,面色如常的说:
“抱歉,薛小姐,本王还有事情要办,就先告辞了。至于习武……那便每日辰时至巳时来秦王府练功,就看薛小姐能不能吃这个苦了。”
薛幼安没想到许闻铮真的答应了,喜道到:“多谢师父!”
“不必,本王没有好为人师的喜好。”
“那便多谢殿下!”
见薛幼安满面笑容的走下楼,寒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疑惑的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许闻铮回想着说:“好似……被诓骗了一番。”
……
夜露蝉鸣,皎月出山。
薛幼安躺在浴桶里出神,浑身肌肤被雾气蒸的泛红,知春在她身后慢慢擦洗着头发。
刚淋上温水,薛幼安忽然坐了起来。
“春啊——”她回过头来,“你说一个人明明要大祸临头了,却还是会因为一点微渺的希望而开心,这人是乐观豁达呢,还是没心没肺?”
“那要看此人是谁了。”知春轻柔的把薛幼安按回浴桶。
“若是旁人,那么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若是小姐的话,就要另当别论了。”
“为何?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薛幼安好笑道。
“自然是不同了,那些人乐观也好,心大也罢,终归还是糊涂的过完一生。可小姐不一样,小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与他们不一样。”
“小姐,这“大祸临头”是一定不能改变吗?”
“也不是不能改变,但多成还是徒劳无功。”
“那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如果是小姐,就一定能够改变。”知春松了口气。
薛幼安抬头看他。
“小姐可还记得儿时拜师学琴,可那琴师说您没有天分,只知技艺手法,却弹不出琴曲所要表达的意趣,劝您尽早放弃。
可您偏不信,于是日夜不停的练琴,一首曲子练千遍、万遍。手指磨出了血泡也不停,纱布渗血也要弹。您说,琴曲本无情,是人赋予了它们高山流水,悲喜哀怒,听曲人所听到的意趣,实则是抚琴者本人的心境。
您说,您要练上一万首琴曲,参透一万种心境,就不信找不出自己的心境。
果然,后来小姐的琴艺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被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仅次于以“弦音”闻名的长公主。
可低谷时哪知后事呢,迷茫时小姐也曾流血流泪,但只要有一点点进步,都能让小姐高兴好几天,所以,乐观豁达和没心没肺的人对命运听之任之。只有小姐改变了命运,从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头发洗干净了,知春拿来布帛包住。
薛幼安喃喃自语:“改变命运……”
7. 拜师第一日
“母后急诏本王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许闻铮站在慈安宫,垂眼问太后。慈安宫在太后上位后翻修扩大了一倍,宫殿辽阔,富丽堂皇,象征着整个帝国至高无上的尊荣。
可刚开春,宫内花圃还是一片落败之景,就算阶前侍从如云,依旧挡不住吹进门来的寒风。许闻铮被笼在寒风里,恹恹的想,这富贵窝和边关土房没什么区别,权势滔天也拗不过乾坤风云。
“铮儿啊,快看座。这几日不见,怎的又瘦了,早说你府上下人太少,需多添几个,才好周全。”
太后慈眉善目的打量着许闻铮,疼惜的说道。
“母后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这宫中万般事物皆仰仗您把持,府中杂事,又怎敢再劳烦母后。”
许闻铮不轻不重的绕开话题。
太后听他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回绝,甚至还没自称一句“儿子”,面色不由得僵了僵。
“先前赏花宴的事,母后听说了。王氏这小丫头被笙儿宠坏了,做事忒不细致,幸好啊你向来机敏,才不至祸事发生。”
许闻铮只一心一意的观赏着手中瓷杯的花纹,并未发声。
太后便接着说:“事发后,皇后立刻着人调查,竟发现是个才人妒忌生事,这宫中人心不济,那人让皇后在赏花宴出丑,竟对你下毒手,着实可恶!我儿放心,母后已将这作恶之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定治他们行刺之罪!”
“经此一役,皇后也是愧疚难当,下次宫宴定要向你当面赔罪的,你也知道,笙儿从小便最是崇拜你,为这事还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话里话外,轻飘飘的把罪责推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才人身上,又拿出帝后情谊来威压他,若是质疑,便是对帝后不满,对太后不敬。
从小到大,这些话俩手段许闻铮见了无数次,能在深宫中出人头地的妃嫔皇子,谁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身油滑本事——除了许辽笙,身为太后亲子,从小被护佑太过,养的一副不谙世事、任人唯亲的性子,如今他登上皇位,也不知对于太后来说,是好是坏?
许闻铮不欲追究太后敷衍的借口,一笑而过:
“谢母后和陛下为本王做主,谢皇后娘娘体恤,本王如今只是个空有名号的王爷,那才人捧高踩低,从我处下手也是应当,算不得什么委屈。
只是这百虫蛊着实险恶,本王难消心头之恨,想亲自观刑,消怨释忿。”
最后几个字,他咬的很轻,仿佛多说一句就会脏了嘴。
“这……”太后目光闪了闪:“铮儿来的不巧,这才人心思如此恶毒,本宫恨其入骨,是以昨日一查明便杖毙了。”
“哦?”许闻铮略感遗憾,轻轻皱起眉头:“既如此,为泄本王心头之恨,便只有鞭尸了。”
太后的笑意僵在脸上。
“本王记得诏狱受刑之人死后皆要登记造册,想必这才人的尸身此刻还停在诏狱,还请母后下旨,让本王入诏狱行事。”许闻铮恭敬道。
太后咬牙,到底是心思深沉之人,知道今日若不给个答复,许闻铮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只好道:“今日天色已晚,那诏狱腌臜之地怎能让我儿直入?左右人已经死了,不急于一时。还是让他们清理一番,明日铮儿再探看不迟。”
许闻铮从善如流,起身行礼,
“谢母后恩典。”
出宫已是深夜,万灯尽灭。
寒山知道主子每次从宫中出来心情都不好,特意在马车上备了凉茶消火气。
许闻铮摆摆手:“不用了,浓茶难眠,本王明日还需早起。”
“哦?哦。”寒山楞楞的点头。
他都差点忘了明早薛姑娘要来府里,殿下倒记得很清楚。
许闻铮前脚刚出宫,后脚太后便派人急匆匆去了皇后宫中。
今日皇上事务繁忙留宿御书房,皇后难得休息的早,她一向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半夜被打搅自是面漏不快。
可一听是太后的人便立刻穿衣起身,神色敬重。
一炷香后,太后的人离开,皇后宫中却有两个太监趁夜色往后宫西处走去,西出宫殿冷清荒凉,都是些家室低又不受宠的妃嫔的居所——正好住着一位才人。
夜黑风高,才人门前甚至没有守卫。
两个太监大摇大摆的闯进了室内,捞起床上被惊醒的女人,拿桌布深深塞住她的嘴,一人压住她惊慌失措的手脚,另一人则举起棍棒,乱打一通。两人配合默契,才人反抗的幅度越来越小,鲜血渐渐浸透了被褥,直到她无力挣扎,魂归西天。
看任务完成,两人也毫不拖沓的收手,趁着月色边闲聊边往回走,路过枯井时,将棍子随手丢弃。
毕竟在这深宫中,死一个不受宠的才人,谁会去注意呢?
也只有明月了,它惨淡的注视着这一切,也注视着被随手丢在床上,已经失去呼吸的女人。
“滴答——”血粘稠的滴落到地上,了无生机的女人缓缓挣开了双眼,从未关紧的门缝中,幽幽的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
昨夜万里无云,今日果然是个大晴天。
薛幼安一早便起床,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匆匆喝了一碗粥,便和知春一路溜到薛府后门,知会门卫后坐上了早就约好的马车,一路奔向秦王府。
这秦王府还是许闻铮十八岁大胜归京后先皇特赐的,令人建了三年,果然名不虚传,门庭院落处处宽敞气派,东宫也不过如此了。
薛幼安不由感叹,她一路由小厮领着进府,发现这王府虽大,却十分冷清,没什么人烟味儿。
小厮听后答道:“我们殿下喜欢清净,除必要的管事外,没几个下人。”
“原来如此。”
走到一处开阔院落,小厮行礼告辞。
薛幼安点头致意,抬脚走进院落,就看见许闻铮懒洋洋的歪在躺椅上看书。
阳光甚好,暖黄色的光束洒下来映在他眼底,显得他瞳孔浅淡,眉眼如画,俊逸出尘,还真有几分仙人之姿,与这仙气飘飘的府邸还挺相配。
许闻铮不知薛幼安内心的编排,他抬眼看人进来了,就把书扣在椅子上,弹了弹衣袍站起来。
“臣女见过殿下。”
“嗯,来得倒是早,本王还以为这半个月的贪玩会磨了你的性子。”
许闻铮话中没夹杂着嘲弄之意,薛幼安却不知怎的听出一丝促狭。
“殿下……可是在小瞧臣女?”
她微微眯眼,有些不满。
“本王岂敢啊。”
许闻铮转身,他现在是看不得薛幼安这副表情,怕又说出什么惊奇之语。
薛幼安跟上他,询问:“殿下,今日我们要学什么?从最基础……”
许闻铮忽然回头,一掌击向薛幼安面门,动作带风,快出了残影。
“?!”
薛幼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她迅速侧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躲过了这一掌,掌风带动了她额前几缕青丝,青丝飘荡着蹭在了许闻铮还未收回手心,留下些许痒意。
“你会武功?”许闻铮有点讶异。
“臣女没说过不会啊。”薛幼安波澜不惊的笑着:“况且殿下也没问过。”
许闻铮挑眉,上前一步握住了薛幼安的手腕,指腹贴在她的脉搏上。
“……没有内力。”
他若有所思,又抬手按了按薛幼安的双肩和后背:“也没有训练痕迹……”
薛幼安猝不及防的被贴近,闻到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身体僵硬起来,比刚刚躲那一掌时还要紧张。
许闻铮查探了一番:“薛姑娘虽步伐敏捷,反应迅速,但却没有内力,体质也不强——总的来说,就是个一碰就倒的纸老虎,只能唬人。”
“殿下说的极是,臣女此前只是自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让殿下见笑了。”
许闻铮察觉她语调间的不自然,放下手看了她一眼:“习武免不得要言传身教,肢体接触,今后这样的情况还会很多,如果薛姑娘不能接受,可以另寻——”
“不不,臣女只是一时没适应,殿下,臣女是真心想学点真本事的,殿下按照自己的习惯教授就好,不必顾及其他。”薛幼安连忙打断。
许闻铮半垂着眼看她,确定她是真心实意后点点头,继续转身往前走:“既然真心要跟我习武,那就把你之前学的全忘掉,从头开始。”
“臣女谨遵殿下吩咐。”
“还有,以后在府内,不用臣女来臣女去的,自称“我”即可。”
“好,臣女……”
许闻铮回头瞥了她一眼,薛幼安赶紧笑着改口:“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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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一日的训练便按部就班的开始了。
太阳渐渐升高,院中薛幼安还在扎着马步,汗水从鼻尖冒出来,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却还是保持着正确的姿势。
许闻铮时不时按一按她的双臂,拍拍她的背。
“武之一道,练体是根基,只有打好基础才能算是入门,扎马站桩、腰腿功夫不能马虎。其余兵器、内力修炼我都可以教你窍门,唯独这第一课,只能苦练坚持,你可明白?”
“我明白的殿下,我能吃苦。”
许闻铮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欣慰道:“这样极好。”
“再保持一炷香……”
巳时已到,薛幼安筋疲力尽的停止练习。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潮红。
许闻铮又在廊下看起书,他招手,薛幼安上前去。
“喝点温水。”
许闻铮抬手倒了一杯水,薛幼安接过一饮而尽,她真的出了很多汗,顾不得礼仪了,况且她练武时什么狼狈样都许闻铮都看过了,在他面前薛幼安非常放松,不必端着贵女的架子。
“练武之后不要饮凉茶,也不要过度暴食,今日第一次训练,明早起来有些腰酸腿痛很正常,今日洗漱时多泡些热水,再让你的丫鬟给你推拿一下,会好很多。”
“好,我知道了,多谢殿下。”
薛幼安笑眼盈盈,认真记下。
许闻铮看着她泛红的脸:“这几日艳阳,长期在日光下会日灸伤,以后日浓时你就移到廊下练,不用提前知会我。”
“嗯好,谢殿下。”
“还有你的体质需慢慢调养,从前学琴棋时就不说了,今后不得整日久坐,需偶尔起身活动,保持气血畅通。寒性的茶少饮,餐食要多加……”
“殿下。”薛幼安凑近他,许闻铮有些猝不及防,
“何事?”
“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挺唠叨的。”
薛幼安眼神真挚的说。
“嘶——”许闻铮吸了一口气,简直被气笑了。
“还有精力贫嘴,我看你是没练够。”
终于看许闻铮吃瘪,薛幼安畅快极了。
“……总之,这些事项你都要留心,可以让你事半功倍。”
许闻铮没好气的说道。
薛幼安见好就收,连忙安抚:“好好好,都听殿下的,殿下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许闻铮脸色稍缓:“行了,回去休息吧,寒山,你送她一下。”
被点名的寒山忙收起了看好戏的表情。
知春在外院望眼欲穿,一看到小姐出来忙凑上去,见她满头是汗的样子心疼的抱怨:“这秦王也忒狠心了,小姐从小千娇万养,哪受过这等苦。”
“恰恰相反啊春。”薛幼安挽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之前自己练的时候累的半死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今日殿下一教我,我才知道我的姿势和方法都错了。而且来之前,我觉得他一定是位严师,”薛幼安又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还是那个唠叨的病秧子。”
“……啊?”知春听的云里雾里。
寒山送走薛幼安后返回院子,拱手:“殿下。”
“嗯,人走了?”
“是。”
“状况如何?”
“薛姑娘似是很开心,和侍女有说有笑的。”
“知道了。”许闻铮翻了一页书。
寒山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纠结。
“想说什么就说。”
“殿下,您为何要教薛姑娘习武,还教得如此尽心尽力?”
“你觉得是为何啊?”
“殿下做事一向有明确的理由,从不管多余的事,可这次……属下实在不知,就算是与薛姑娘协作办事,也不必做到如此程度吧。”
“你说的很对。”许闻铮赞同道。
“至于为什么帮她……”他略微思索,也不管寒山信不信:“你就当本王助人为乐吧。”
“……”
说话间一个小厮匆匆走来:“殿下,宫中传来密报。”
寒山接过交给许闻铮。
许闻铮展开,扫了一遍上面的蝇头小楷,意料之中的眯了眯眼,随手递给寒山,眼底一片淡漠。
“走吧,也该进宫瞧瞧,母后与二弟为我准备的好戏了。”
8. 鞭尸泄愤
秦王大招旗鼓莅临诏狱,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不论此行目的为何,就算真的要鞭尸,这些狱卒也要精心伺候着。
“见过秦王殿下。”
典狱点头哈腰的迎上许闻铮,众人跪拜在地。
许闻铮漫无目的的打量着四周,这诏狱昏天黑地,阴冷潮湿,血腥味虽有但并不浓厚,再看面前的众人,个个面色红润,手脚干净,虽是整理了一番,但仍能从眼神看出闲适之意,看来新皇上任这几年内案件不多,将这诏狱也变成了个清闲度日的差事。
“诸位请起,本王第一次来诏狱,烦请诸位带路。”
“不敢不敢,殿下这边请……”
路过重重牢房,典狱停在了最里面一间。
这里算是整个诏狱最干净的牢房了,但是还充斥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牢房中间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全身被盖上白布。
此人便是刺杀秦王,被杖毙的姜才人。
“行了”许闻铮抽出系在腰上的鞭子,
“给本王下如此险恶之毒,轻易的死真是便宜她了,你们退下吧,这仇,本王要亲自报。”
寒山沉着脸挥退众人。
秦王亲自鞭尸一位才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狱卒们在诏狱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腌臜,深知贵人们的事知道越多死的越早,于是忙不迭的都退到远处。
随即,牢房内响起了一声声鞭子的破空声和打在□□上沉闷的抽击声,保养不当手脚生疮的尸体,死后还要承受着权贵的滔天怒火,四周一片静谧,诡异的氛围弥漫诏狱,所有人都微微发着抖。
许久,许闻铮才从牢房里出来,他拎着一条血淋淋的鞭子,扬起一边嘴角笑的肆意,脸上满是发泄后的畅快,这表情配上他那张风骨凛然的脸真真是好颜色,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寒山沉默的接过鞭子,随脚步轻快的许闻铮一道出去了。
狱卒们回过神来,既害怕,又实在遏制不住自己本能的好奇心,几个人互相推搡着往牢房走去,探头往里看,只见椅子上躺着的是一滩看不出人形的烂肉,四周散落着从头部喷出的红白之物,整具白骨上松松缠着些肉块,正淅沥沥地往地上淌去。
而尸体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卡在被鞭子抽开的头骨里,死死盯着门口,冒着森然之气。
众人一时寂静无声,随后便是天翻地覆的反胃。
即使是见惯了刑罚的狱卒老手,也不得不瘫在地上呕吐不止。
这秦王,分明是无法无天的阎王啊!
此时,王相府上,幕僚们纷纷聚在书房议事。
“依在下之见,赏春宴一事草草结案,秦王生生吃了个哑巴亏。可惜啊,本来是有机会拿此事为自己谋取利益,但还是太后抢先一步,不愧是主子本家的胞姐,果然好成算。”
一幕僚言语自得的奉承道。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这段日子他们在油盐不进的薛相那里没少碰壁,如今在秦王这里出了口恶气,叫人畅快。
王相却没有同众人一道开怀,他目光移向一人,
“琅独,你觉得呢?”
“属下认为,此事反而隐含凶险,主子不可不防。”
一青衫男子出列,他身形如竹,气韵挺拔,从背影看便让人觉得是位清贵公子。然而他左脸却带着面具,依稀可以看到边缘被灼烧发皱的皮肤。
青竹有瑕,着实令人遗憾。
“秦王因此事失态,竟闯进诏狱鞭尸,如今恶名已传遍京城,更因此事与皇上和太后起了龃龉,日后稍加手段便可离间,少了这位“战神”皇兄,独木难撑,日后主上必占上风,有何可惧啊?”
其余人纷纷斥驳道。
这小子才来了相府月余,便深得主上信任,众人不服许久。
王相却略有所思:“琅独,你且直言。”
“赏春宴一事用毒凶险,而秦王却机敏逃脱,向群臣展现他心细如发,入诏狱鞭尸,看似冲动,实则表明他嫉恶如仇,此乃杀鸡儆猴之举,为的是震慑群臣,太后与皇上皆赏赐安慰他,更让人意识到他身负皇恩,即使被夺军权,也依旧身居高位,朝野人心变幻,每个风吹草动都让人不得不防。”
“秦王三年不入仕,专心养病,此举,怕是为他入局造势。”
书房中哗然一瞬,确实,秦王作为先皇唯二的皇子备受瞩目,又年纪轻轻掌握边关三十万大军,享有战神之名。只是这三年低调行事,整日闭门不出,倒像是真的在养伤守孝。
一开始,京城各方还对他的一举一动极为关注,可渐渐的随着时间流逝,秦王这边毫无波澜,便放下了戒心。
这三年王、薛等派系相互争斗,已成水火之势。应该说是王家有意挑衅,薛家被迫回应,他们一个手握重权,拥立新皇上位,一个深受先皇赏识,是先皇病重时下旨的托孤之臣。
光是站队两派、相互倾轧就已经让朝臣们焦头烂额了。竟真的渐渐忽视了京城还有个民心所归的秦王殿下。
谁知道秦王三年前交出虎符是不是缓兵之计呢?一个真正坐拥过三十万大军的骁勇之将,真的会甘心在京城当一辈子的笼中鸟吗?
幕僚们想到这里,都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一个中毒之事,还未成功,就已经让朝野人心惶惶了,此人确实是一颗狠棋,不得不防。”
一位幕僚捋着胡子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这时,有一位幕僚突然问道:
“主公,赏春宴之毒,真是您下的吗?”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王相。
而王相只是沉默的看着面前摊开的京城驻防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许闻铮皱眉看着崴了脚,正在忍痛的薛幼安。
这是她在秦王府训练的第五日,虽仍勉强费力,但比初到时已经强了很多。
今日许闻铮正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训练,结果就看到薛幼安一瘸一拐的进来了。她沮丧的说今日翻墙时崴了脚,神色恹恹的指了指裙摆,那里因着跌倒沾了一片泥泞。
许闻铮才知道她是躲着父母每日来练功,实在又气又笑,只能无奈的搬来躺椅让她歇着。
知春帮她上着药,药物清凉之感瞬间缓解了疼痛,就连肿块看着也消下去许多。薛幼安惊叹的拿着药,这可比京城药房几百两银子的金疮药有用多了,她想起上一世受伤,还是病秧子的许闻铮递给她的药也十分管用,便好奇的问道:
“殿下这药当真奇效,竟比我之前用的伤药效果强上百倍。”
“夸张。”许闻铮看了她一眼,取来盖子把药瓶盖好,递给薛幼安:“早晚各一次,三天内可恢复,期间不要碰水。如果实在觉得疼,就一日三次。”
“殿下这是将药赠予我了?”薛幼安开心道。
“嗯。”许闻铮错开眼,看知春把纱布绑好,不在意的说道:“这是江湖上流通的跌打药,本王这里还有一库房,就算薛小姐日日崴了脚,也能治。”
“不过还是别崴了好,省的耽误进程,浪费薛小姐的时间。”
许闻铮搬来躺椅的时候特地选在树荫下,为的是让薛幼安好好休息。
然而薛幼安却不肯,一年只有三百多日,日日都很重要,她是在和死亡赛跑,岂能浪费?
于是她紧紧拽住许闻铮的袖子,非要他传授些理论知识。
许闻铮无法,只得让寒山取来些小巧的暗器。
不一会儿,寒山端来满满一盘子的暗器,各各精致锋利,巧夺天工。
“这是银针,藏于发间,或可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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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成发簪模样,讲究的是一击必中,适合近距离打击;这是袖剑,需手指套上拉环扯动,将箭矢发射出去,讲究的是熟练度、准度和手指力度;这是金钱镖,可大量携带,利用手腕力量伤及人面部眼目及手腕;这是吹箭筒……”
许闻铮讲解起这些一丝不苟,如数家珍,时不时拿起来演示着,薛幼安听的是津津有味,深觉自己找了位好老师。她看着许闻铮专注讲解的侧脸,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苦练武艺,日夜练习的少年,应该也是这样的认真与坚定吧。
薛幼安听的入迷,蠢蠢欲动想要上手尝试,然而手刚伸出去,却被许闻铮一把摁住了手腕。
“我府里这些暗器大多淬有剧毒,不可乱动!”
“这样啊……”薛幼安失望但听话的收回手。
“你若想学,我让寒山给你寻些寻常暗器,待你练好出师,再来碰这些。”
许闻铮盯着薛幼安认真交代,握住她的手一时忘了松开。
这几日练功免不得肢体接触,薛幼安早已熟悉了许闻铮的气息,但今日不知怎的,许闻铮靠近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呼吸急促间两人接触的肌肤部位不停发麻,酥痒难耐。
顺着薛幼安的视线,许闻铮也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他咳了一声,状似无意的收回了手,拉开了些距离。
薛幼安盯着他的动作,忽然往前探去,凑到他脸前。
许闻铮措不及防,一时怔愣。
“殿下,我听闻那日诏狱……”
待听清楚薛幼安的话,许闻铮眼里的怔然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和无趣。
世人皆知他残暴狠戾,不择手段,近日京中更是因为鞭尸一事,人人见了他都噤若寒蝉,不敢直视。
想必她也早就听闻了此事,难为她克制到今天才问了。
想问什么?他是否性情暴戾,不近人情?是否行事张扬,目无王法?
总之就那几样,随便吧。许闻铮无所谓的想着。
问完之后她明日应该也不会再来了,说不定今日的脚伤就是提前准备的借口。
许闻铮目光下移,觉得纱布之下的红痕愈加刺眼。
“——我听闻那日诏狱,殿下鞭法凌厉,招招刚猛,把那群狱卒都唬住了!殿下,我想学鞭法,学会之后多威风啊!殿下能教我吗?”
薛幼安歪着头轻快说,她这个姿势比许闻铮低了一截,自然而然的仰起头看他,少女正值好年华,明眸皓齿,艳若桃李,眼中似有水波粼粼。
许闻铮垂眼看她,忽然觉得京中贵女们大可不必争那春日彩头,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见过此景的人,自然不会去追寻别处的春风。
他真心实意的笑了。
“为了薛小姐能耍这威风,便是再难教,本王也要教了。”
-
清华庙佛前,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在虔诚祈祷,香烟渺渺下她的身影时隐时现,烟雾缭绕中,没人注意到佛像后躲着的几位黑衣人。
“求佛祖保佑,早日给朝朝觅得一如意郎君,如今京中风云变幻,薛家不知能护她到几时,还望早日遇见值得托付之人,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正喃喃自语着,忽然眼前一黑,一位黑衣人冲上来把她击晕,几人配合着将她从后门掠走。
门外侍女迟迟不见夫人身影,进殿查看,却只看见地上散落的没有熄灭的香烟。
……
薛幼安这边心满意足的踏出秦王府,今日她虽崴了脚,但感到和许闻铮的关系更近了一步,这样发展下去,往后就好办许多了。
“小姐,笑什么呢?”知春问。
薛幼安刚想开口,忽然一道惊慌的声音传来:
“小姐——不好了,夫人遇刺了!”
9. 遇刺
今日薛幼安本不计划上山,所以出门备的马车不利于山间野路,行走的十分颠簸。她坐在车里,丝毫不在意车厢晃动,冷静的询问:
“当时到底什么情况,详细说来。”
侍女也很快镇定下来,三言两语描述了当时的状况。
薛幼安点点头,问:“通知父亲了吗?”
“老爷今日还未下朝,不曾告知,只能先来找小姐了。”
薛幼安拧了拧眉,只得催促车夫快一点。
可走了一段路,马车忽然停住了。
“小姐,这车轴断了!”车夫下去检车了一番,喊道。
侍女大惊,立刻想下车查看,薛幼安伸手拦住她。
“今日真是巧了,”她冷笑道:“看来这山间有些妖魔鬼怪,不肯罢休呢。”
说罢,她交代车夫和侍女待在原地,自己掀开帘子下了车,款款向前方走了几步,因为脚上不能受力,走的有些艰难。
果然从林间冲出来一群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将她团团围住。这些人凶神恶煞,队列整齐,想来早有预谋。
“我跟你们走,莫伤他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此刻,薛幼安显得十分镇定。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一扬下巴,立刻有两人上来将一块黑布套到她头上,众人劫持了薛幼安上马,飞奔离去。
马蹄奔驰间,薛幼安的脚踝不停磕在坚硬的马鞍上,一阵一阵的刺痛传来,她抿嘴忍受着,努力分辨方向和风向。
跑了大概十几公里,黑衣人们将她推进一间破败的木屋。
视线骤然明亮,薛幼安松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四周,看到周围没有熟悉的身影,脸色微变:“我母亲呢?你们将她带到了何处!”
一名黑衣人笑着:“薛小姐放心,你母女二人身份贵不可言,我们自然要分别“好好招待”。”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慢,薛幼安的心猛的沉下来。
“你们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利。”那人赞赏道。
“听闻薛相大人爱妻极厚,惜女如珍,故今日特邀两位前来。你父亲在朝中端的是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然这官场浮沉,人心难测,他岂能永葆中立?今日兄弟们受人之托,便来帮他一把,让他自己选个明路。
一边是朝中清誉,一边是阖家喜乐,孰轻孰重,端看薛相大人如何抉择,这次,总不能还是中立吧?”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眼冒恶光。
令他们意外的是,薛幼安并未瑟瑟发抖,反而也跟着众人笑了起来。
“王相大人此举着实卑劣,都说王氏一族三朝元老,王相更是老谋深算,依我看,属实是过誉了。不知王家给各位许了什么条件,诸位放心,王家能给的,我们薛家也能给。与其得罪当朝中书令,不如我们化戈为友,各取所需,如何?”
薛幼安胸有成竹的说道。
“啊哈哈哈哈!”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的更大声。
“你们笑什么!再不济,我们薛家给双倍,快把我们放了!”薛幼安恼道。
“可惜美人白长一副绝色容颜,心思也忒浅显。王相运筹帷幄,怎么可能使如此低劣的手段,要怪,就怪朝中看不惯你父亲的人太多,总有人想出这口恶气。”
黑衣人玩味道:“水至清而无鱼,一个四品官员连任职调遣都要看薛相脸色,你说呢?”
“哦?”薛幼安恍然大悟:“原来此人是吏部侍郎啊。”
黑衣人措不及防被套了话,一时语塞。
“姓陈?还是姓范?……看来是姓范了。”
薛幼安一边缓缓说着,一边观察黑衣人不停变幻的脸色,最终敲定猜测。
“我竟不知吏部侍郎范清范大人还与父亲有这等渊源,敢行这以下犯上,谋害重臣女眷之罪!”
说到最后,她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厉声喝道。
黑衣人们被她的气势唬住,下意识噤声,而后反应过来他们竟是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给玩弄了,众人恼羞成怒,上来便要给薛幼安点教训。
结果刚一近身,他们便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断断续续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原来薛幼安刚进门时,借着被推倒在地的动作顺势划破了腰间的香囊,香囊内是从许闻铮那拿的防身迷药,她使计拖延着时间,待迷药充斥屋子,经时间扩散,众人果然接连中招。
而薛幼安本人,则在下马车时就往嘴里塞了颗清毒丹。
这秦王府的东西,果真好用。
来不及感叹,薛幼安立刻艰难拽出跌落在地的长刀,三两下割破了手上的绳子。正当她起身欲走时,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从窗外呼啸而来,擦过她的耳侧,将她的耳铛深深钉在墙上。
危险的直觉遍布全身,薛幼安头皮发麻,不敢轻举妄动。
“好一出兔子吃狼的好戏,薛律大人的千金果然令人侧目。”
一道清朗声音传来。这音色悦耳,放在戏楼里吟诗唱曲定使人心旷神怡,但出现在这里只会顿觉毛骨悚然。
身披黑色兜帽的人踱步而来,这么长时间竟没人木屋竟然还有一人,他藏在角落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薛幼安盯着他,没有贸然开口,她需要这个人透露出更多的信息才好做判断。
“看来这些时日秦王训练有方,薛小姐临危不惧,智勇双全,实在令人佩服。”
听到“秦王”二字时,薛幼安的瞳孔颤了一下,她与许闻铮的交情是秘密,如若不是特意勘察绝不会发现,看来此人准备充分,来者不善。
再看此人通身黑袍兜帽,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兜帽下泛着银光的面具。
“看来,阁下很关注我。”薛幼安假笑,眼底满是警惕。
“失礼,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实在好奇小姐为何与秦王私交甚密,又或者说,是薛家与秦王关系匪浅?”
此话一出,薛幼安便明白了此人的目的。他是想利用自己将薛家扯入这淌浑水,一旦薛家和秦王搭上线的消息传出,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引起朝臣和皇帝的忌惮。若她没猜错,每日送她去秦王府的车夫应已落到此人手里。
果然,此人说道:“若是光明正大的交情还好,可薛小姐日日密逃出府去见秦王,难免使人生疑,浮想翩翩。如今薛府的车夫已尽数交代,人证物证具足,薛家随时可能遭难,或者说——倾覆。毕竟薛大人刚正不阿受人敬重,如若走漏风声,发现其暗中与秦王勾结,一遭跌落神坛,反噬之凶猛难以想象。”
“你想做什么?”
“小姐不必紧张,在下并不强人所难。”那人缓声安抚:“听闻秦王府里有众多宝器,其中最神秘的乃秦兵暗器,其设计之精巧,威力之凶猛世间难及,众多人士趋之若鹜,在下也很是好奇。
若小姐能探查其隐秘,绘详图以释之,薛家之难亦解亦。”
薛幼安微微眯眼:“你凭什么觉得秦王会如此信重我?探查此等辛密难如登天,阁下手段出众,不也欲求不得吗?”
那人没被话语中的明嘲暗讽影响,语气仍然平稳:“有些话出我之口,入小姐之耳,该怎么做,小姐自有决断。七日后上元佳节,东直门大街第三家灯铺,鱼灯之内静候小姐佳音。”
说罢,此人转身离去,似是丝毫不在意薛幼安的回答。
薛幼安有心问个清楚,但刚挪动脚步,便听见背后众人转醒的声响。
遭了!她耽误了逃跑的时间,迷药的药效已过,这群人醒来定会被激怒。
果然,黑衣人们醒来之后大怒,他们本就是被雇佣的江湖打手,没那么多规矩,遭此奇耻大辱怒不可遏,几人拎刀上前就砍。
薛幼安凭借身法险险躲过几刀,但没动两下脚上便传来一阵刺痛,身形一滞,被人抓住了机会。
眼看着躲闪不得,薛幼安干脆放弃抵抗。
罢了,大不了再死一回,只是可惜了千方百计和许闻铮搭上的交情。
她不无遗憾的想。
然而比大刀更快的是熟悉的清香气息,薛幼安被人拦腰抱起,同一时间听见了身后黑衣人的哀嚎。
许闻铮的动作极快,干净利落,招招一击毙命。对付这些亡命徒在他眼里就如切菜般简单。
他在城西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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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时听到的消息,一路策马而来,连佩刀都没带,夺了一把长刀使的得心应手。
待一众刺客都尽数被除,只剩下两个还能喘气的,许闻铮卸了两人的下巴,让他们不能咬碎齿尖的毒丸,随后示意侍卫带走审问。
做完这些后他把长刀扔下,回身去扶薛幼安。
“刚刚明明可以躲,为什么不躲?”许闻铮皱眉。
“……被吓到了,”薛幼安看着他紧皱的眉心,冒出想伸手抚平的想法。
“谢谢你啊,又救了我一命。”
“又?”许闻铮疑惑,只当她被吓得狠了,没有深究。
细细打量了她一圈,确定她身上没有伤后,许闻铮就蹲下身检查薛幼安的脚踝,还好,虽然一路磕碰又红肿起来,但未添新伤。
他将松乱的绷带重新缠好,就着蹲下的姿势顺势将薛幼安背起来。
“诶?”薛幼安惊动了一下,但并未拒绝,乖乖的被人背着往外走。
从进门到出去这一套流程,许闻铮做的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应付这类事情他有千百次经验,千难万险绝境求生也不知多少回了,只要他想护住的人,便一定会安然无恙。
好似载舟之水,永远有托举船帆的力量。
薛幼安伏在他的背上,感叹许闻铮真是个值得托付的盟友。
“朝朝!”
刚被知春扶着下来,薛幼安就听见了母亲着急的呼唤。
薛母急忙奔来,顾不得凌乱的发髻,上下打量着薛幼安,泪目盈盈。
“母亲,我没事,您如何?有没有受伤?”薛幼安连声问道。
“娘没事,多亏了秦王殿下出手相救,不然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薛母说着,就俯身要朝许闻铮行大礼。
许闻铮一伸手便扶住了她:“不敢,举手之劳,也是薛小姐机敏,让贴身丫鬟一路呼唤,这才在山间拦住本王。”
薛幼安在薛母背后冲他眨眨眼,实则是她在出发前就嘱咐知春去寻许闻铮,许闻铮才能这么快赶来,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薛母又是再三感谢。
-
待回到城中,天已黑尽。
许闻铮为了避嫌,在城门处与他们分开了,只派了寒山随行保护。
薛母今日受惊,此时已在马车内睡着。
薛幼安偷偷掀开车帘,朝许闻铮招了招手。许闻铮策马过来,薛幼安示意他弯腰,低声道:“手伸出来。”
许闻铮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月光下,许闻铮的手掌上横着一道血痕,当时情况危急,他徒手夺刀时被划破了手。
这点小伤他从不在意的,连药都懒得上,没想到薛幼安竟然注意到了。
只见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伤药,打开后一点点涂在许闻铮手心。
两人手掌乍然相碰,许闻铮只感到一股电流从相触肌肤穿过,痒意直到心间,他赶忙收回手,却被薛幼安使力拽住。
“别乱动。”薛幼安不满道。
许闻铮只好停了下来,任君施为。
“这药还是你今早给我的,没想到现在两个人都要涂了,这算是借花献佛呢,还是别样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薛幼安促狭道。
许闻铮好笑的摇了摇头。
薛幼安涂好药后轻轻吹了吹,从袖间拿起帕子简单包扎了下。
她抬起头,两人对视,皆挑眉一笑。
“明日等我。”薛幼安说罢,放下车帘。
直到马车缓缓进城融入夜色,看不见了踪迹,许闻铮才收回视线。
身旁属下来报:“殿下,经确查,的确是吏部侍郎范清恶意为之,与旁人无关。前些时日他与薛相就官员任职一事起了龃龉,范清一直想投入王相麾下,此番是新仇旧恨一并清报,想挫败薛相来向王相邀功投诚。”
许闻铮淡淡点头,确定了并无隐情后便不再询问,只是神色复杂的看向手心的帕子,微微摩挲。
-
想必今晚对于范大人定是个不眠之夜,或许很快,这个四品小官便会“自愿”请辞,在京城了无踪迹了。
10. 栗子糕
春雨绵绵,连着几天乌云遮日,这雨终归下了起来。
“掌柜的,下雨啦!”
伙计朝后院喊着。
掌柜急匆匆出来:“快,把院里的酒般到库里,别进了水。”
酒肆众人应到,一阵忙活。
待所有的酒都安置好后,掌柜松了一口气,他捞起汗巾擦着额上的汗,回了屋里。
正当他拿起茶杯时,发现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掌柜立刻浑身紧绷,他茶也不喝了,赶紧拿起字条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匆匆来到了前厅。
殿前摆着一排今日运送到的杜康酒,这杜康酒清甜爽口,连年畅销,最受京中贵人们喜欢。
他谨慎的环顾四周,迅速将字条迅速塞入一壶酒的封条内,再将这一壶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事情办完后他叫来个憨厚的伙计守着店,称自己要回去歇着。
伙计有些茫然,这阴雨绵绵,谁会出来买酒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当他昏昏欲睡时,一衣袍齐整的仆从匆匆冒雨来到酒肆,把他喊起。
“小二,两壶杜康酒,动作利索点,别怠慢了贵人。”
伙计连忙起身,拿了摆在最前面的两壶酒递过去。
那仆从粗略看了一眼,便丢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出手真是大方,伙计收起银子,羡慕的感叹。
那仆从取了酒,走到街边的马车旁,躬身递过。
帘子内伸出一双手慢慢接过了酒壶,肤若凝脂,玉指如葱。
“起轿——”
烟雨氤氲,京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小二又开始昏昏欲睡,他自然不会知道,半个时辰前回屋休息的掌柜早已不见了踪影。
-
秦王府内。
许闻铮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誊抄的字条,案前两人垂手而立,一人是寒山,另一人赫然是那酒肆的老板!
江鼓楼在京中经营多年,据点众多,自从被许闻铮收入麾下后更是整合规制,实力倍增。是以这京中多半的线报,往往在线人还在匆忙传递时,就已经摆在许闻铮案前了。
“殿下,如此奇怪的命令不像是那人以往的风格,难道说这京中出现了手段不同的新人?”掌柜啧啧称奇。
许闻铮摩挲着手中的绣帕,眼神流露出思索,并未发话。
“殿下,不如让底下的顺藤摸瓜去探探此人的虚实,早做准备。”寒山抱拳。
“不必”许闻铮慢悠悠拿起字条,将其放在蜡烛上点燃:“没有十足的把握前,轻举妄动是下下策。等着吧,日久见人心,时日长了,他自会露出狐狸尾巴。”
“是。”两人抱拳应道,掌柜任务完成,随即离去。
“她今日还没来吗?”
待掌柜走后,许闻铮半阖着眼问。
虽未指名道姓是谁,但寒山心知肚明。
“没呢,殿下。听说那日薛相又惊又怒,把各院的守卫增加了三倍,如今薛府是铁桶一块,薛小姐恐怕是插翅难逃。这段时间都无法出门了。”
许闻铮听闻无所谓的点了头,拿起案上其他线报又开始细看。
然而囫囵看了几张后仍心烦意乱,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寒山,备马。”
-
薛幼安在母亲院里用完饭,被知春扶着慢慢往前走。
多亏了许闻铮的药,她的脚已经没什么事了,这几日走路小心些就好。
可现在离七日之期只剩五日,她答应了那人绘制秦王府的暗器图,谁料这两天连门都出不去,更别说找机会寻找暗器了。若是完不成任务……
薛幼安边思衬着边跨进了门,屋内灯火未亮她也不在意,只是坐在床上继续在心里计量。
忽然她眼前亮起一盏灯,灯旁赫然是坐了许久的许闻铮!
“想什么呢,连屋里多个人都没发现。”
许闻铮挑眉看她。
“殿下!”薛幼安惊喜的说:“你怎么来了?”
许闻铮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有人不守信诺,本王不是个爱吃哑巴亏的,只能登堂入室问明缘由。”
“登堂入室”是这么用的吗?薛幼安嘴角抽了抽。
“殿下明鉴,实在是臣女父亲管教的严,别说出府了,我现在连出院子都难。”
薛幼安唉声叹气的说着,移步到许闻铮对面坐下,抬手为他斟了一杯茶,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许闻铮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接过了茶。
薛幼安知道他这是不计较了,笑嘻嘻的问:“所以殿下为何前来,我可不信只是到薛府兴师问罪。”
许闻铮拿出一袋东西放在桌上,示意薛幼安打开。
薛幼安好奇照做,发现里面是满满一袋的木制暗器!
她这回是真的惊讶了,看着许闻铮说不出话。
“这两天我叫人打造了这些木头暗器,除了材质不同,其他各处和细节都与我府上的分毫不差,既能让你练习,又不会伤人。”许闻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各类暗器的结构图和使用手册,对照着学就好。”
“幼安啊,”他故意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谆谆教导:“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院子出不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啊。
“这说明图是设计暗器的师傅亲笔所绘,分为上下两册,我翻看过,内容详略得当,通俗易懂,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再问我。这里是上册部分,你潜心研读,待学有所成,再进入下一阶段。”
薛幼安看着尽在咫尺的暗器图,仿佛看倒了许闻铮的坦荡之心。
她第一次觉得进退两难。
“……谢谢师父,徒儿一定日夜研读。”
这时知春在门外敲门,问道:“小姐,何时洗漱啊?”
事情也交代完毕,许闻铮听闻起身告辞。
薛幼安终于问出了一直憋着的问题:“殿下……从何处离开啊?”
许闻铮脸上极快的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低咳一声,匆匆留下一句:“夜间读书需多点灯。”便几步跨到窗边,一跃而出。
留下薛幼安在屋里忍俊不禁。
待窗外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室内彻底沉寂了下来,她回身坐到桌前,盯着燃烧不止的烛光,眼神晦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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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雨还是淅沥沥下着,小太监撑着伞快步行走在御膳房往返坤宁宫的路上。
皇后娘娘自小便爱吃这栗子糕,御膳房每日都备着,只等皇后想吃了来取。
到了宫门口,小太监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食盒,将其交给等候多时的大宫女绿茵。
绿茵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便让他下去了。
还未等她将食盒送进殿内,门口便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宫内所有人立刻跪拜,静待天子。
皇后笑盈盈的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襦裙,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只荷花玉簪,青丝如瀑,巧笑嫣然,像一个未出阁的清丽女子。
许辽笙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忙上前扶住了将要行礼的皇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我们五娘真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后娇羞的靠在他怀里,两人执手偕行入了殿内。
在殿内私语了一会儿,帝后便传了膳。
宫人们捧着食盘鱼贯而入,待菜上齐,皇后亲手倒了杯清酒给许辽笙:
“笙郎快尝尝,这是我近日新琢磨出的吃法,抿一口清酒,再吃一片栗子糕,滋味甚好,回味无穷呢。”她挽着许辽笙娇声道。
“好好好,五娘真是钟爱这栗子糕,隔些日子就要研究些不同吃法,我尝尝。”
对于皇后的请求,许辽笙无有不应的。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只是不知这栗子糕和笙郎,五娘更钟爱谁?”许辽笙眼神一转,做出一副委屈样。
宫人们纷纷低头憋笑,皇上当真对皇后情根深种,连片栗子糕都要争风吃醋。
皇后娇嗔了他一眼:“绿茵,把栗子糕拿过来。”
门外绿茵应声,低着头走进来,竟一言不发的拎着食盒跪到地上。
“皇上恕罪,娘娘赎罪,奴婢不小心将这栗子糕打翻,染了脏污。”
她掀开食盒,栗子糕溅上了雨水打湿的污泥,无论如何都不能入帝后之口。
皇后变了脸色。
“你是怎么做事的!”她罕见的冷脸训斥了绿茵。
绿茵发起抖来,连磕了三个头:“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冷汗已浸湿了她的衣物,滴到了地上的栗子糕上。
“好了好了,”许辽笙安抚道:“一个不懂事的宫女罢了,五娘何故生气?快,再去御膳房取一份来。”
他抬眼,恰好看到皇后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很快新的栗子糕便被呈上来,热气腾腾。
许辽清夹了一块哄她吃下,皇后面色如常,同他撒娇。但许辽笙与她多年夫妻,怎会察觉不出她的强颜欢笑。
用完午膳许辽笙起身离开,温声劝回要相送的皇后,雨后湿冷,嘱咐她多加衣,待晚上再来看她。
皇后又是一番温情脉脉。
走到门口时,许辽笙扫了一眼,发现绿茵仍跪在殿外,身旁散落的栗子糕也无人敢来收拾。他向高太监使了个眼色,高太监会意,上前弯腰又训诫了几句绿茵,起身时不经意将一块栗子糕塞进袖内。
绿茵从始至终低头挨训,没敢多看一眼。
11. 书房图纸
细雨没放过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林效策马赶回公主府时,身上的衣服已湿了一半。
管事连忙迎上去:“诶呦驸马爷,出门时乘的马车怎的不用?”
“崔老今日马车坏了,我便将马车借给他老人家,天气湿寒,他身体马虎不得。”林效随手脱下外袍,拧着半湿的头发,神态散漫。
这位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年过三十依旧风采不减,少年登科游街时便风姿潇洒,意气风发,贵女公子们投花相贺,盈满肩头。林效随意挑了一朵牡丹簪在耳旁,牡丹艳丽,更衬着着少年面如冠玉,眉眼含情,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后京城因此还风靡了一阵簪花之风,终归无人能与他风采相比。
后来才知,这朵牡丹是长公主许昭弦所掷。
先帝感叹缘分天赐,当即在宫宴上与二人赐婚,林效与长公主一见如故,当即答应。除了京中贵女们万分遗憾,这桩婚事是皆大欢喜。
后林效便任职翰林院编修持续至今,虽官位不大,但他学识渊博,行事变通,从不因驸马身份以势压人,因此在京中多有清誉。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洁身自好,从不站队,与薛相的行事风格倒颇为相似。
林效大步穿过回廊,问:“闻意呢?”
“回驸马爷,大姑娘正由长公主陪着,在怜花苑学琴呢。”
林效脚步顿了顿,转向往怜花苑方向走去。
到了前殿,他烘了烘衣裳,把寒气驱走,才入了内间。
只见许昭弦靠在榻上,一手随意撑着头看着女儿,另一只手由侍女捧着一点一点染上蔻丹。
见林效进来,她只略微瞥了一眼,便继续看着许闻意断断续续的弹琴。
周朝皇室中人个个样貌俊美,长公主也不例外,先帝在她还未出生时便赐了“弦”字为名,不知是天意还是真龙天子的箴言,长公主一出生便于音律一道生而知之,无需教导,还未学会走路时便已能抚琴百首,先帝大喜,昭弦公主之名更是名震天下。诸多因素造就下,许昭弦从小便被极尽赞美期许,养成了一副落落大方,不拘一格的性子来。
但自从生产时惊气攻心,从此不能言语后,她的性子便越发沉默了。
林效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为了长公主的体面,将她因生产而哑的事情死死瞒住,甚至为了宽慰她,坚持将女儿随母姓许,这是周朝前所未有的,京城谁人不感叹长公主嫁了个好夫君。
但府里的人才知道,长公主失声后,夫妇二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怪异,说他们举案齐眉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从不起争执,但大多时间都不同房,也甚少交流。
说他们有龃龉吧,但二人又尽着夫妻本分。如驸马独爱城西一家酒肆的杜康酒,从刚到京城至现在十余载,每月都要光顾。有时他公务缠身,家中酒水用尽,长公主便会亲自去城西买来。
又如长公主爱琴如命,驸马便亲学了斫琴的手艺,每年生辰时都送上亲手制成的宝琴,有一年古琴受了潮,为了赶上长公主生辰,驸马还称病告了假,闭门三月不眠不休造琴,最终如期献上生辰贺礼。
对于两人奇怪的关系,连贴身丫鬟都捉摸不透。
“爹爹!”
大姑娘看见林效进来,一把推开了琴,扑到他身上。
林效满脸笑意的抱起女儿颠了颠,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我们闻意又长高啦,瞧瞧这小脸,以后定是个出挑的大姑娘!来,让爹爹看看,练琴有没有受伤啊?”
他托起女儿的手,疼惜的看着指尖被琴弦磨出的红痕,轻轻吹着气。
“不疼的,昨日娘亲刚给我上了药。”大姑娘咧着嘴笑,露出了前几天刚掉的虎牙豁口,憨厚可爱。林效被逗得开怀,连许昭弦都忍俊不禁。
“爹爹、娘亲,你们来听我新学的曲子!”
大姑娘兴冲冲的跑到琴前,林效依言坐在许昭弦旁边。
看着爹爹和娘亲认真听着她断断续续青涩的琴音,脸上都带着平和宠溺的神色,大姑娘自得的笑了起来。在她心里,她就是全天下最受宠的小女孩,谁也比不上她。
只是大姑娘没有注意到,她的爹娘一个坐在塌首,一个坐在塌尾,进门后从未有过交流。
-
时间来到第六日晚,明日便是上元佳节,如若薛幼安没有如期完成任务,薛家将祸到临头。
薛幼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可不是空穴来风,她自幼好学,天资聪颖,短短几日已将暗器上册图解熟记于心,只需勤加练习了。
看着眼前摊开的图纸,她深叹了一口气,唤知春过来交代了一番事情。
知春听后有些讶异,但还是乖乖照做。
……
上元佳节薛幼安起的极早,她今日要梳洗上妆,打扮隆重些。
一个半时辰后,她已整装完毕,移步出门。
只见她身着金缎面袄裙,领口绣缠枝牡丹,腰系玉带,裙摆曳地。描了远山眉,点了绛唇,额前贴了梅花花钿,垂鬓分肖髻,珠花璎珞圈。
玉貌倾城,怕是满京城的好颜色都集于一身了。
知春在身后满眼骄傲的看着小姐,想到今晚小姐要去谁的府里,暗暗撇了撇嘴,真是便宜他了。
到了秦王府门前,那门房看了一眼来访何人,便迅速低下头着人通报,贵女艳色逼人,他怎敢多看。很快,薛幼安就被请了进去。
许闻铮正在书房调试桌上的古琴,这琴是他儿时还未参军前长公主送他的生辰礼,虽是好琴,但经年不用,有些走音了。
薛幼安悄悄走过去,想逗弄他一跳。
磨蹭到跟前,刚伸出手,便被专心弹琴的人一把握住。
许闻铮琴音未断,姿态优雅的抬头看去。
薛幼安动作被他截获,一时有些愕然。她维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脸部离许闻铮极近,呼吸交错间间带着今日特地熏的梅花香。
许闻铮看清她今日是何模样后,手指一颤,琴音便错了调。
薛幼安得意的笑了起来,许闻铮别过脸。
“薛小姐怎的大驾光临,看今日装扮,也不是来寻本王学习武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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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从容容起身,到桌边斟茶。
薛幼安笑盈盈的跟在他身后,道:“难道不上课便不能来寻殿下了?这秦王府冷冷清清,我实在不忍心看殿下整日孤寂,特来相陪呢。”
许闻铮做出一派感动模样:“知我者,幼安也。”
薛幼安勾唇一笑,接过他手中的茶。
就这样一人煮茶,一人品茶,虽无人说话,但也不觉尴尬。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两人虽然相识不久,但每每待在一起便氛围和谐,心神安宁,颇有种细水长流的静谧感。
最后一盏茶喝尽,薛幼安开口道:“殿下可知今是何日子?”
“乃本王感念薛小姐相陪之日。”许闻铮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薛幼安噎了一下,不接他的话茬。
“今日乃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京城中人晚上都会花灯游街,十分热闹。听闻殿下回京之后闭门不出,定是没有体会过此间盛事的。不知今日臣女是否有幸邀得殿下,一起共度佳节呢?”
许闻铮先愣了一下,后觉好笑。
“薛小姐观这秦王府也可知,本王向来不喜热闹,人群拥挤,想必聒噪——”
“殿下……”
薛幼安皱起眉,可怜道:“就是因为这秦王府冷冷清清,殿下才多应该出去走走,再者,臣女今日乘兴而来,殿下当真狠心臣女败兴而归吗?”
许闻铮听着她三言两语,倒真生出几分自己不近人情的感觉来,他微微抿嘴:“那……薛小姐盛请,本王如去,可有谢礼?”
薛幼安喜笑颜开:“殿下放心,今日我必为殿下赢得全京最好的花灯!”
说完她便催促许闻铮去更换着装,特地嘱咐寒山要把府里压箱底的衣袍拿出来,说今日定要让秦王大展风采。
许闻铮无奈而去。
待寒山抱拳告退,书房无人后。薛幼安慢慢平了笑意,缓缓起身。
她刚刚喝茶时就观察着书房的格局,各处柜子从小到大依次排列,井然有序。所以,按照上册图纸的尺寸找到下册并不难。
她轻手轻脚的起身,逐一比对翻看,没过一会儿,果真翻到了下册暗器图纸。
时机短暂,她回到桌前就着砚台未干的墨水,快速书写起来。
由于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她紧张的手汗微出,只能更用力的握紧笔杆。
王府另一边,许闻铮三下五除二的梳妆打扮。虽说今日衣装是比往日要复杂些,但他换装的速度依旧很快。
检查无误后,许闻铮便随寒山一起回到书房。
书房外侍立的知春显然没想到二人会这么快回来,脸色微微发白。
“薛小姐,我家殿下已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
寒山看着禁闭的房门,有些疑惑的敲门。
屋内一片沉默,没有回应。
“……薛小姐?”寒山迟疑道。
薛幼安依旧没有回应。
知春额上已经渗出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滴。
她抬头,仓皇撞上许闻铮平静的眼神。
12. 上元灯会
冷汗冒的更厉害,绿茵趴伏在殿内,皇后砸碎的瓷杯被她跪在膝下,鲜血洇透了薄薄的宫装。她强忍疼痛,浑身颤抖。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皇后恨声道。
绿茵自知罪无可恕,只能不断磕头。
“今日药效已过,笙郎没有吃新的栗子糕。你说,没了迷情散,他还会不会对我百般宠爱,一旦他察出端倪,会不会恨我入骨,将我立刻打入冷宫!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一死。”
皇后蹲下身子,狠狠掐住绿茵的脖子。
“今晚之前,去取新的栗子糕来。”
绿茵被掐着脖子,面色潮红,艰难说道:“娘娘,每月王相送入宫中的药粉都……经过层层人手,在御膳房制成栗子糕。奴婢……奴婢只负责将它取回来,其他一概不知……只怕如今……欲取无门。”
皇后心中的幻想破灭,她眼中的狠戾褪去,逐渐蒙上一层茫然,卸力松手,一下子瘫倒在地。
绿茵忙爬过去垫在她身下,怕她被瓷器碎片所伤。
“研磨……我要修书与父亲。”
许久,皇后沙哑开口。
绿茵连忙道是,忍痛将皇后扶起来。
心绪浮动间,二人并未注意到在门口逗留许久的小太监。
-
“吱呀”一声,在寒山第三次敲门时,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寒山,你这么着急干嘛?”薛幼安抱怨道:“刚喝了茶水,总要让我补好妆吧。”
说罢,她抬头看向许闻铮,微微愣住了。
只见许闻铮身着织金蟒袍,外披紫貂,腰系玉带銙,云锦金丝线蜿蜒全身,玉冠高束,额角垂丝覆鬓间,柔和了通身凛厉之势,倒显出几份少年意气来。
身后残阳如血,风动不止。
薛幼安与他遥相对望,只觉残阳余晖都含在他的眼中,她之前竟从未发觉这战神秦王生得一双柔情眼。
出了府,马车已经备好,车夫与侍卫沉默行礼,动作之间能看出是练家子。
许闻铮一步跨上,转身对薛幼安伸手。
薛幼安神色自然的被扶上车,掀开帘弯腰进去。
许闻铮摩梭着手指,注意到薛幼安指尖磨出的红痕,下午喝茶时她指尖还如同白玉,所以他离开时薛幼安在书房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轻轻笑了:“小没良心的。”
“你说什么?”薛幼安探头出来问他。
“我说姑娘今日,甚好。”
薛幼安抿嘴一笑:“郎君今日,也是玉树临风。”
华灯初上,京城便热闹起来。
街边挤满了小摊,有卖胭脂珠玉的,有做糖人的,还有喷火卖艺的……
薛幼安重活了这么多世,虽每年都参与其中,但前几次心中都因着重生而惴惴不安,郁闷烦恼。今日不同,她看着并肩同行的许闻铮,只感到平和安宁。
有几人闹哄哄的从身旁挤过,许闻铮眼疾手快的护住薛幼安,两人拉近距离,腰间玉带碰撞在一起,泠泠作响。薛幼安被裹在吵嚷的人群里,呼吸之间是许闻铮身上好闻的清香,她忽然很想,很想和许闻铮一起再看明年的花灯。
大周三十三年的花灯。
许闻铮护着薛幼安走过最拥挤的一段路,低头,发现薛幼安竟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可是撞到了?”他有些慌乱。
薛幼安吸吸鼻子,并不作答,只是一味的向前走,许闻铮只得跟上。
这第三家花灯铺是整条街的焦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众人争相猜谜,好不热闹。
“殿下,既然来了,就得切身体会。”
薛幼安兴奋的拉着许闻铮挤了进去,许闻铮也从善如流。
挤到最前方,薛幼安不着痕迹的往身侧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那鱼灯摆在最前方,伸手就可以够到。
人多眼杂,她只需侧身挡住许闻铮的视线,快速把袖中的图纸塞入灯内就好。
“这句字谜若谁能答对,便可得这灯会的头筹!”灯铺老板老板站在台上大声宣告。
台下众人一片兴奋之声,连声催促。
许闻铮也望了过去,薛幼安借机调整位置,偷偷从袖里取出图纸。
“诸位且听好了!湖中倒影月相随,岁岁不离共潮归,打一字迷。”
众人一片讨论,努力思索。一时间都有些答不上来。
薛幼安紧张的低头,隐秘的将图纸推入鱼灯内。
确定完成任务后,她松了一口气。换上满脸笑意抬眼,没想到许闻铮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薛幼安直直撞上他的视线,一时间笑意僵在脸上。
“朝。”
许闻铮沉声道。
人群的目光聚集于他们二人,许闻铮回头,对摊主又说了一遍:“谜底为朝。”
“对喽!公子真是才智过人!这今日灯会头筹非公子莫属,拿上这龙灯,定能搏美人一笑!”
摊主充满深意的视线在二人交错的身影上扫过。
直至许闻铮接过龙灯,人群散去后,薛幼安才堪堪回神。
“你怎知我……”
“知你什么?”许闻铮挑眉:“哦,是知薛小姐几次三番背信诺言,今日信誓旦旦说要赢了这龙灯当作给本王的谢礼,还是知你在解题时左顾右盼、三心二意?”
薛幼安自知理,讪讪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殿下,还有河灯,我们去放河灯!”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去前面的铺子买河灯。
寒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许闻铮身侧,手里捏着一叠信纸:“主子,这是刚刚薛小姐塞进灯里的信。”
许闻铮扫了一眼,轻描淡写的摆摆手:“嗯,知道了,放回去吧。”
“您不看看?”寒山诧异道。
许闻铮微笑起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盟友之间最重要的便是信任。她冰雪聪明,不会不懂这番道理。”
说罢,他起身朝冲他招手的薛幼安走去。
“殿下,你看!只需将心愿写在河灯上,再点燃灯芯将其放入水中随波漂流,如此,便有神明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薛幼安拿着自己已经写好心愿的河灯向许闻铮展示,眼睛亮闪闪的。
“好不好看?呐,这个给你!”她拿起另一只河灯递给许闻铮。
许闻铮伸手接过,提笔却迟迟难书。
凡人皆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祈愿,他也不例外,但他的心愿……或许神明也爱莫能助。
他侧目看向身边人,见她正满意的摆弄着河灯。
罢了,既然她有这么想实现的愿望,便让神明多帮帮他吧。
许闻铮提笔,在灯纸上落墨:“河灯为契,惜女幼安。以卿之名,遂卿所愿。”
……
看着河灯飘远,薛幼安收回目光。
许闻铮状似无意问的道:“许了何心愿?”
薛幼安微微笑起来,她双手背在身后,抬眸看了眼许闻铮,眼底是许闻铮看不懂的意味。
“若明年还能与殿下同游灯会,幼安必将今夜河灯之愿说与殿下——如今嘛,保密!”
她狡黠的眯了眯眼,继续观赏着河岸的万家灯火。
-
皇后从没觉得哪一夜向如今这般难熬。她盯着漏刻一滴一滴落下,娇颜上是胭脂都掩不住的惨白。
“陛下驾到——”门外侍卫高声通传。
皇后闭了闭眼,再不愿面对,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她身躯僵硬的走到殿外,未等许辽笙走近,便屈膝行了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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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两秒,她的膝盖彻底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许辽笙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扶住她。
皇后的心猛的沉下去。
她小心的抬起头,却发现许辽笙双手抱着一个大大的牡丹花灯。
“五娘,”视线受阻,许辽笙没有看到跪拜的皇后:“快帮我拿一下!这花灯受损就不好看了。”
皇后怔怔的起身接过花灯。
高太监在一旁懂事的开口:“禀娘娘,这牡丹花灯可是陛下亲手做的,日夜赶工,天下仅此一个,陛下说娘娘最喜牡丹,看了一定欢喜!”
许辽笙有些赧然,他悄悄藏起了被花灯木料割破的手指,期待的看着皇后:“五娘,这花灯你可欢喜?”
然而皇后没有看向花灯,她只是一味的盯着许辽笙,好像要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不同寻常。
许辽笙被她盯得不自在,耳框微微泛红。他伸手摸了摸脸:“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皇后沉默着,缓缓摇头。
许辽笙这才注意到她披散的头发还未干。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他皱眉斥道:“皇后千金之躯,尔等岂敢怠慢!”
院中下人跪了一地。
许辽笙揽住皇后,快步走进殿里。
他扶皇后坐在镜前,自己去取了发布,一点一点帮她绞着头发。
往日最爱撒娇痴缠的皇后,今晚忽的沉默寡言,一语不发的注视着许辽笙映在铜镜中的脸。
许辽笙越发莫名起来。
他蹲在皇后跟前,疑惑问:“五娘今日这是怎的?可是晚间受了凉,有发晕之兆?”
皇后摇摇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
许辽笙被她看的不好意思,扶上脸侧的手,轻声道:
“这几年身在帝位,难免日夜操劳,越发憔悴,五娘……可是嫌我不复少年意气,难寻旧日荣光?”
说着,他紧张起来。
皇后抚摸着他的脸,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我比笙郎年长三岁,如今春光渐逝,心性非昨,不比当年清丽可爱……笙郎,可会厌倦我?”
许辽笙沉下脸来:“是谁在你耳边说些胡言乱语!”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倾心之人的自贬之语,联想到皇后今晚的异常,语气更加急切:“世间岁岁有芳华之女,亦不乏玲珑可爱之姓。可名花千万朵,我只爱那朵那在悬崖边托起我的野花。
五娘若不信,我可立誓,若有朝一日我移情变心,五娘大可用此簪杀了我,我绝不反抗!若违背此誓,便叫我跌入尘埃,一文不值。”
说着,他取下皇后发间一支金簪,就要划破手掌滴血立誓。
皇后紧握着他的手,拦住他:“笙郎,我信你……我信你。”
“我只是近日梦多,有些胡思乱想罢了。”她抚平许辽笙皱起的眉头,安抚道:“笙郎待我一如往昔,我很……欢喜。”
许辽笙倾身拥住她,在她发顶落下珍重一吻:“往后这些傻话,不许再说,五娘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心疼我吧,我听着这些话,心都痛死了。”
皇后将头埋在许辽笙肩膀里,小幅度的点了点头,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滴落。她从未这样清晰的意识到,许辽笙是真的深爱五娘。
不参任何杂质和利益的爱,没有迷情散,他也甘为五娘付出一切。
感动?愧疚?……或是嫉妒?
日复一日沉沦在九五之尊的这颗真心下,她凭借着迷情散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清醒,告诫自己不能忘记了真实身份,不能轻易动心,可今晚的一切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告诉她她是一个多么虚伪的冒牌货。
她已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此刻蜿蜒而下的泪水中,有几滴是因为这荒谬的爱,几滴是因为嫉妒那个,被她顶替的,真正的“五娘”……
13. 薛府做客
这一夜,皇后辗转难眠。
京城中同样未眠的还有一人。
深夜至,夜市闭,参与盛会的人群尽兴而归,各家小摊也陆续撤退。
待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西市第三家花灯摊还长亮着灯。
一位穿着黑衣兜帽的人缓缓走入长街,到花灯摊前停下。
“老板,要这只鱼灯。”
摊主依言将鱼灯递给他,那人转身离去。
夜市最后一盏灯也熄了,只剩皓月当空。
回房后,那人连蜡烛都来不及点,匆匆走到窗前借着月色抖开信纸。
月色下,一只乌龟躺在纸上,为防人看不懂,在龟壳上还写了大大的“王八”。
再往下翻十几页信纸,画的都是形态各异的乌龟,厚厚一叠。
“……”沉默片刻,那人缓缓笑了,眼底一片冰凉。
“这薛氏女果真不好拿捏,有点意思。”
-
修书与王相后,王家反应果然迅速,第三日便送来了新的栗子糕。
绿茵将其从食盒内拿出来,摆在皇后面前。
皇后看了片刻,挑出一块慢慢吃了。
这迷情散,需两人同时服用才有效果。
“娘娘……”绿茵心疼的说:“陛下这几日并未服药,但还是待您如初,可见他是真心喜爱您的,我们之前的担忧并不存在。这药伤身,娘娘何不试着停了?”
皇后沉默的盯着面前的栗子糕,眼前浮现出那日许辽笙睡着后,她无意间看到他手上因做花灯划破的伤口,伤口不算浅,可为了不让五娘担心,他竟连包扎都没包。
她心念一动,欲伸手端起盘子,又在即将触碰时收回手。
“还是照常摆出来吧……帝心难测,深宫易变,本宫总要为自己做好万全打算。”
“是。”绿茵应声。
她上前将栗子糕收好,准备等到午膳时再摆出来。
踏出殿门她回头望了一眼,明明春光正好,美人娇媚,皇后独自一人坐在映着偌大的宫殿里,金碧辉煌中反而透出一股沉沉死气。
这深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不过,她赌赢了。
绿茵轻掩房门,嘴角勾起一抹笑。
死气沉沉不要紧,毕竟过不了多久,这坤宁宫就会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
薛幼安在院子门前几经纠结,还是踏出了院门。
她昨天画了十几只乌龟,好好戏耍了那黑衣人一通,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思来想去,还是把与许闻铮有交集一事告诉父亲最稳妥,父亲在朝中沉浮多年,对于这种事,他会比自己处理的更好。
更何况自己说出来,比被人暴露出来,更能平息父亲的怒火。
行至前厅,薛幼安远远听到堂中有人在融洽交谈,时不时伴着父亲爽朗的笑声,她快步走进去,厅中之人正怡然自得的与薛父说着话,后脑和侧脸微微露出,薛幼安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这赫然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薛府的人,昨夜与她把臂同游的——许闻铮!
“朝朝?你来的正好!快过来,向秦王殿下行个谢礼,那日若不是殿下出手救了你和母亲,后果不堪设想啊!”
许闻铮跟着回头,见来人是薛幼安,对她挑了挑眉。
【你怎么会在这?!】
薛幼安对他使眼色。
【我为何来不得?】
许闻铮回以好整以暇的微笑。
见他当真端坐着等自己行礼。薛幼安假意微笑,走到许闻铮面前就要拜倒,然而纤腰刚折下便被人一把扶起。
“薛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小姐与夫人平安就好。”略带促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臣女谢过殿下。”薛幼安眯了眯眼,警告的拧了拧他的手臂。
此举一出,两人俱是一怔。
薛幼安下意识做出了这等亲密冒犯之举,反应过来后退后半步眼神飘忽,而许闻铮也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略略红了耳廓。
两人双双不自然的咳嗽出声。
穿堂风倏然而过,卷起两人相缠的衣袖。薛幼安今日在家穿了身素雅的浅绿烟罗纱裙,扶风弱柳,许闻铮则着了白锦缎广袖长袍,衣袂翩跹间对立而视,如画中璧人,不似凡尘客。
幸而在场的薛父是个不解风情的,没看出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今日乃臣特备薄宴恭请殿下,以报救命大恩。不料殿下竟携厚礼相赠,件件皆合臣心意,臣不胜感激啊!殿下,且随臣移步后厅,佳肴已备,今日只叙情谊、把酒言欢,朝堂诸事,一概不提。”
薛父朗声笑道。
堂堂正正把人请来谢恩,是为臣本分更是父亲之责,礼制如此,谁都不能肆意诋毁薛家与秦王的关系,如此,那黑衣人的威胁便不攻自破了。
薛幼安若有所感,看向身边跟她一道行走的许闻铮。
“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
薛幼安欲言又止。
“知道什么?是知道那日薛小姐在书房内行迹诡秘?还是知道薛小姐近日为薛府烦心不——”
“好好好,”薛幼安连忙打断,她现在是怕了许闻铮顺杆子就往上爬的性子,连声说:“秦王殿下果真是世间第一聪慧之人,任何秘密都洞若观火。”
许闻铮微微得意的笑起来:“本王自是聪明绝顶——但并非所有人的秘密都一清二楚,比如眼前这位薛小姐的秘密就颇为隐蔽……”许闻铮慢下语调,低头看她:“令人捉摸不透。”
薛幼安心跳漏了一拍,她简直要疑心许闻铮看穿了她的种种反常。
幸而许闻铮只是玩笑般提了一嘴,便加脚步往花厅走去了。
此谢恩宴客随主便,宾主尽欢。
许闻铮并不似传闻那般阴鸷狠戾,高高在上。一顿饭下来,薛父甚是改观,许闻铮再三推辞,薛父还是将他送出大门,执臣子之礼拜别。
看着薛父转身回府,薛幼安悄悄追了出去。
然而刚追了没几步,便看见秦王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的胡同里。
薛幼安快步走出去,果见许闻铮掀开了帘子。
“你知道我会来?”虽是疑问之意,但薛幼安却是肯定的语气。
“薛小姐欲言又止了一上午,我若不等在此处,怕是晚上有刺客要翻窗夜闯秦王府找本王理论啊。”
薛幼安不与他争辩,她发现许闻铮此人越熟悉便越爱逗弄人。
“今日殿下随口之语,幼安却审慎思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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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殿下解释一番。”
瞧着薛幼安认真的神情,许闻铮也正色起来。他起身下了马车,站在薛幼安前面挡住了胡同外的视线。
“你说。”
“我确实有很多事情没有和殿下全盘托出,作为盟友,是我之过。殿下疑心我也是应该的,但是我绝不会背叛殿下,我承诺,这些秘密以后殿下都会知晓,但不是现在,请原谅臣女的难言之隐。
我发誓,作为盟友,我始终和你站在一起,作为朋……被你屡次搭救之人,我始终与你同心而行。”
许闻铮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前的女子举起三根手指:“若我有违此誓,便叫我寿命——”
许闻铮一把按下了她的手指,不许她往下说:“神明之力不解人间事,既然真心又复何言。我有一个把发誓当饭吃的弟弟,虽每次都诚心起誓,但说多了终究令人乏味。薛小姐放心,若有一日你违背诺言,不用天道来收,本王自不饶你。”
薛幼安露齿一笑:“如此,愿闻殿下之志。”
-
上元佳节已过去十日,薛幼安依旧每天待在秦王府学习,府中下人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如今她不经通报就可随意出入。
许闻铮日日观她勤学苦练,不得不承认她却是凤慧天成,进步神速,也谦逊好学,善于举一反三。
“寒山,你觉得薛小姐天姿如何?”许闻铮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女子。
寒山整理着措辞:“薛小姐天资卓绝,属下看来,颇有几分鸣玉大人当年的风采。”
许闻铮听闻,果然开怀一笑。
提到鸣玉,他便问道:“对了,鸣玉今日可有来信?”
“算算时辰,信使应已入城了,属下这便去门口守着。”
许闻铮颔首,眉间皱起一丝担忧:“她从未有过离家这么远的任务,虽三日一通信,但山高水远,有太多不可知的危险,此次回来,定叫她不再离家。”
“殿下这是担心则乱,”寒山笑道:“这世间能打过鸣玉大人的怕是还没出生呢,此番任务已到尾声,鸣玉大人已往回赶了,用不了多久便能与殿下重聚。”
许闻铮仍是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他视线再次落到院中练习暗器手法的薛幼安,吩咐道:“你去把鸣玉的食谱誊抄一份给她,练功辛苦,内外调和才能事半功倍。”
寒山拱手:“属下领命。”还不忘偷笑了一声。
许闻铮轻瞪他一眼,不自然的甩了甩袖子。
-
朔月初,清寒未散,春芽初冒。
这对于京中百姓来说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来对于朝臣来说却是三年来最心悸的时刻——秦王三年孝期已满,今日便要起复入朝。
越临近这个期限,京中诸人便越发坐立难安。
三年来,许闻铮一直是块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赏花宴一事草草了之,许闻铮大怒下却按捺不发。若说刚回京时朝臣尚能摸透他几份秉性,但三年沉寂,如今谁都不知他一朝破寐,会剑指何方。
众人纷纷议论,多数人猜测他首先会拿王相当第一块磨刀石,毕竟当初是王家力荐三皇子登基,也是王家荐言圣上让许闻铮交出虎符。
不管这些人作何感想,有多不愿意,秦王复朝这一日还是来了。
14. 宫门相送
这日清晨,秦王府三年来才真正热闹起来,虽全府上下仆从管事不多,但还是把王府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换上了全新的家具器物,早膳更是足足摆了八十一道,以贺主子复朝。
“行了行了,”许闻铮啼笑皆非的抚开想要为他整理发冠的寒山:“你已经整了八次了,我这头发都快被你薅秃了。”
寒山不好意思的收回手,他这不是太紧张了嘛,不是谁都像许闻铮一样,对于今日将要面临的风波好似完全不在意,深色轻松的像是回家一样。
……对啊,皇宫以前,也是他的家。
“回神了。”许闻铮在他面前招招手:“你把马车停在这,等我即可。”
寒山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到了宫门,他想再嘱咐几句,然而还没张开口,许闻铮就已轻快跳下马车。
一下车,许闻铮便感受到全部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有平静,有算计,有惶然……他习以为常,他面色无波的朝拱门走去,身姿挺拔、步态从容。
离这熟悉又陌生的宫门越来越近,许闻铮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母妃的笑容、父皇肩膀上的风景、每到春日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他曾在这里拥有过最快乐的时光,然而这些时光都戛然而止在那个雨夜,母亲难产的惨叫和殿内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血,成了他对于这里最后的回忆。
“殿下。”一道轻柔之声将他从那个寒冷的雨夜带回来。
许闻铮微愕回头,看见一架低调的马车停在他身侧,车身没有牌子,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幼安?”
帘子后面的人轻轻笑起来,今日朝会,薛幼安不便露面,只能换了低调车具,坐在帘子后面与许闻铮说话。
“今日于殿下而言,意义非凡,故幼安前来相送。”
她本没有打算前来,只是昨晚睡前想到了空荡荡的秦王府,前几世,许闻铮单打独斗在京中斡旋,想必复朝之日也是孑然一身,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是否心如止水,因他人非议而落墨?还是会踌躇满志,明知前路荆棘依然怀揣着盛世之愿?
想必是后者。
他那时不会知道,一年后天下会生灵涂炭,乱世将至,自己会眼睁睁目睹国破民凋,道心破碎,已至于以身殉国……
薛幼安不愿再想,索性一早便来到宫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对许闻铮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他重要的日子,有人在路上相送。此刻看到身着紫色官服的许闻铮迎面走来,有些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疾风起,四海万象改,天下乾坤易,愿殿下此去得践初心,匡扶壮志。路遥途险,关山万重,幼安会如今日这般,于前路候君,盼有朝一日与君一道扶摇万里。”
车帘后的女子窕影朦胧,柔声细语,话语之间有不可忽视的坚定与力量。
说罢,薛幼安从纱帘后伸出一只手,替许闻铮正了正发冠,微风吹起,许闻铮看到她点了胭脂的嘴唇弯起,水润莹光。
“郎君今日,甚好。”
……
多年以后许闻铮依旧会想起这个清晨,这是他荆棘载途的开端,也是他怀皎皎明珠,赴归前路的第一步。
“姑娘今日,也是芝兰玉树。”
-
前朝的动荡,在幽庭深锁的后院翻不起半点风波。
“你这个贱婢!我要让爹爹打死你!打死你!”
“砰——”的一声,一盏被掷出的茶杯在侍女的额角砸碎。
向侍女发难的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她生的乖巧可爱,温婉灵动,但此刻脸上怨恨的神情扭曲了端正的五官,只余下刁蛮刻薄的嘴脸。
被打骂的侍女不顾流血的额角,跪在地上一下下磕着头,周围仆从都伏倒在地,皆是大气不敢出。
看着侍女额前的血渐渐染红了自己缝着珍珠的绣鞋,她才快意的笑出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侍女的心窝上。
侍女面色惨白倒在地上,她继续继续抬脚欲踢——
“囡囡!”一声厉喝传来。
长公主满脸怒容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婢子侍从。
自从许昭弦失了声,身旁的贴身婢女耳目便代替她说话,耳目与她朝夕相伴默契非常,只需一个眼神就懂的长公主的意思,因此这对主仆食寝不离。
刚刚那句怒喝就是她代长公主说的。
“娘亲——”
一看到长公主,大姑娘立即噘着嘴跑过来,换上了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刚刚的狠辣心肠。
“这个贱婢竟敢怠慢我,倒茶的时候脏了我的鞋!这可是爹爹给我的生辰贺礼!娘亲——你可一定要为闻意出气啊!”
她抓着许昭弦的手左右摇晃,好不委屈。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这副乖巧撒娇的样子,许昭弦终归不忍心,气也慢慢消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耳目,耳目当即会意,对着地上的侍女说:
“长公主今日免了你的罪责,日后若再敢怠慢大姑娘,定严惩不贷!还不快过来谢恩!”
那侍女如蒙大赦,一点点膝行到长公主跟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耳目在旁注视着这一切,面有不忍,视线转向别处。
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几秒钟内,那侍女趁着磕头,偷偷往许昭弦的绣鞋内塞了卷字条。
许昭弦面上波澜不惊,好似全然不知,她一手搂着大姑娘,另一只手不经意的抖了抖裙摆,将那绣鞋掩盖住。
如此,大姑娘出了口恶气,长公主平了场乱子,侍女被免了死罪,另有一桩秘密行动悄无声息的完成。
院中的人各得其所,心满意足。
“长公主——长公主不好了!”
眼见这园中氛围稍好了一些,下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此时掌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许昭弦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耳目见状立刻开口:“放肆!长公主身体康健福泽深厚,休要胡言!”
“长公主赎罪,小的一时情急,罪该万死!”管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行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许昭弦毫不在意的整理着大姑娘的发簪。
“驸马爷……驸马爷他今日被秦王当庭弹劾,奏他贪污受贿,其心不正,如今,已被皇上停了官职,要围禁公主府严查呢!”
“咣当——”许昭弦手里发簪落了地,大姑娘看着沾了灰尘的发簪,脸色不悦起来。
而许昭弦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管女儿的情绪,她神色仓皇的走到管家面前,
“你说——驸马爷被谁弹劾了?!”
-
今日朝会,人人提心吊胆,就连龙椅上的许辽笙都神色紧张。
他不住的看着阶下身着紫色官袍,立于群臣之首的许闻铮,三年来皇兄深居简出,他也摸不透其心思,不知这第一天复朝到底会做些什么。
然而让所有人失望了,整场朝会中,许闻铮都一言不发,八风不动,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时间流逝,朝会有惊无险的来到了末尾。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皇帝。
待所有事项皆讨论完毕,高太监环顾一周,无人再请奏,便抬高了声音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
“陛下,臣有本上奏。”一道清越之声自堂下传来。
许辽笙猛然抬头,高太监尖利的声音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憋的脸色通红。
许闻铮施施然执本出列。
——终于来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秦王果然忍不住有所动作,他们都伸长脖子,想看看当年那个差点登上帝位,军功赫赫的皇子会打出什么样的第一仗!
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瞥向了王相,想看看他的面色,其中也包括许辽笙。
让所有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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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王相垂眼直立,波澜不惊。
直到许闻铮的目光也随众人一道转向王相,他的神色才略有波动。
许闻铮的目光直直盯着王相,似笑非笑,目标明确:“陛下,臣要奏——”
他拉长语调,停顿了几秒,王相的手掌微微攥紧。
“——翰林院编修、长公主驸马林效。”
“此人身居其位,不谋其政,贪墨敛财,恃势凌人,既辱皇家颜面,复损朝堂威仪,更寒天下百姓之心,罪无可恕!恳请陛下秉公严处,以正纲纪!”
群臣哗然,连皇帝都呆愣片刻。
这林驸马官位平平毫不起眼,与秦王更是毫无干系。许闻铮第一剑雷声大雨点小,刺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或许有一个人意料到了。
站在大殿后排的林效面上骤然失了血色,越靠近秦王复朝日,他就越噩梦缠身,时常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终于在这一日,噩梦变成了现实。
“陛下,”王相出列,与许闻铮并肩而立。
“秦王殿下此言有失偏颇,林效之品性,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自成婚以来,他对公主一心一意,待爱女视若掌珠;居其位则尽其责,履职尽心竭力,平日与人谦和相交,尊师重道,实为朝臣表率。
反观殿下,三年不问朝政,今日甫一归朝,便要弹劾当朝清官,此举恐非妥当,还请殿下慎言!”
他出言反驳后,不少朝臣也纷纷出列驳斥。
许闻铮一下成为了被抵制的中心。
但他对此情况早有预料,进完言后便波澜不惊袖着手,继续当一座八风不动的沉默雕像。
许辽笙看看许闻铮,又看看王相,再看看吵闹的朝臣,一个头两个大。
“众卿之言,朕尽皆听闻,亦了然于心。皇……秦王虽守孝三载,然心始终系国,驻守边关之时,更是立下赫赫战功。今归朝堂,心念百姓、督勉朝臣,一片赤诚之心,毋庸置疑。
今既检举翰林院编修林效,此事必当严查到底。传朕旨意,着林效即刻停职归府,待候审问,务要水落石出。待查案结果既出,朕绝不偏私——若其果真有罪,便依律严惩;若其清白无辜,亦当还他公道!”
“陛下圣明——”群臣皆拜。
王相俯身,借此机会阴沉沉的看相许闻铮。
许闻铮同样回以一瞥,眼底的寒凉让王相的心沉了下去。
-
林效是被人押着回府的。
他是长公主驸马,这些禁卫不敢怠慢,但同样也惧怕秦王威压,所以只严密的围了长公主府,交代府中之人不得外出,倒没有为难林效。
林效进了府,远远看见长公主拉着大姑娘站在回廊前。
夫妻二人对视,眼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爹爹——你回来了!”
大姑娘撒开母亲的手,朝林效跑去。
林效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向女儿。
“爹爹,你可要替闻意出气!有个不长眼的弄脏了我的珍珠绣鞋,那可是爹爹给我的生辰礼!”
大姑娘一如往常拽着林效的袖子,恃宠而骄的说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有个不仅长得好看,还爱女如命的爹爹。从小到大不管她想干什么爹爹都不拦着,即使做错了事也最多宠溺的捏捏她的脸,没有一句责罚,所有小孩子都羡慕她。
可今日听了她的话,爹爹却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
大姑娘第一次感到自己被忽视,她不满的皱起脸,狠狠跺了跺脚。
在她的连番叫嚷下,爹爹终于有了回应。他蹲下身子端详着大姑娘的脸,说:“生辰礼……闻意今年,已经十岁了啊。”
林效看向廊下,长公主的身影就立在那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十一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赧笑着对林效说,她有孕了。
15. 许鸣玉
王相面色阴沉的回府,立刻召集了所有幕僚。
但当幕僚们都集于门前时,他又传话说让他们回去,只让琅独一人进来。
琅独坦然的拱手行了个礼,便在众人不服气的眼神中迈步进去了。
“主子。”
“嗯,不必多礼,坐。”王相摆摆手,单刀直入:“对于早朝的事,你怎么看。”
琅独站起来回话:“属下认为,秦王此人心机诡秘,行事狡诈。由赏花宴一事可得,他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皆怀隐思,不为人察,此次依然。属下认为今日他突然弹劾林效,目的有三:
其一,向朝臣宣告他起复入朝,摒弃三年来低调自守,不涉朝局之态,让众人看到他挺身入局,争握权柄的心态。
其二,便向众人昭示陛下对其的信重——弹劾林效一事,既无实证,亦未彻查,这般轻慢随意的弹劾,陛下竟仍为他不顾长公主颜面,封禁公主府,还下旨着人严加查办。
其三,他想借林效之手,掩盖自己真正的图谋。只是属下不解他为何偏选了林效,若他本意是针对主子与王家,朝中可为突破口的官员比比皆是,而林效素来官声平平,行事低调,与秦王更是未有过节,实在令人费解。”
听着他抽丝剥茧的分析,王相眼中的欣赏越发浓厚。
琅独言毕,低头沉思之时。王相冷不丁开口:
“林效,是本相的人。”
琅独悚然一惊:“原来如此,所以他许闻铮剑指的,还是王家。”
王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娓娓说道:“林效未入京登科前,便是本相一手培植的势力。后来他自身争气,高中探花郎,恰如本相所料,圣上为他与长公主赐婚。从那以后他便借长公主的身份,在后宫广布眼线。
算下来,他效忠本相已有十余载。这些年他行事虽素来谨慎,但以许闻铮的能耐察觉他的身份并不难。故而他今日弹劾林效,也在本相的意料之中。”
琅独恍然大悟,满脸敬佩之色:“主子远见!”
但随即他脸上又冒出了担忧之色:“只是……”
“但说无妨。”
“……虽林效对主子忠心耿耿,但人心不测,难保不会生变。”
王相眯起眼睛:“你是想让本相先下手为强,除掉林效?”
琅独不慌不忙的拱手:“非也,属下有一计,可使主子坐山观虎斗,尽收渔翁之利。”
……
“许闻铮弹劾了林效?”
薛幼安放下书卷,有些惊讶。
“对啊小姐,这外面都传开了。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刚一入朝就针对驸马爷,丝毫不顾与长公主的姐弟之情,现在人人都说秦王心狠手辣,为收拢势力不择手段。”知春啧啧称奇。
薛幼安听后若有所思。
“他若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不会选择林效。此人身为长公主驸马,又任翰林院编修,素有声名。他贸然弹劾,非但得不到朝臣支持,反而会惹自己一身非议,与长公主心生嫌隙,到头来得不偿失。”
知春疑惑道:“那他这是何苦?”
薛幼安摇摇头:“且看吧,或许过不了几日我们就会知道了。”
她看向窗外,此时距许闻铮身死还有十个月,这十个月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极为重要,容不得丝毫闪失。
“知春,”她吩咐到:“你去寻几个府上的好手,让他们盯紧长公主府,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向我汇报。”
“是,小姐。”
薛幼安低头拿起桌子上的宣纸,看着自己写下的四句诗久久沉默。
“榴月观波风渐起”已经解决。那么下一句“玉碎寒锋弃雪踪”是何意?
玉碎……只是单纯的指代玉石吗?
她撑着下巴苦苦思索。眼前的诗就像一柄悬挂在头上,随时会劈下来的利剑,提醒着她随时要保持警惕。
-
“砰——”的一声巨响,凉州知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手握双刀的女孩跨步走进,她的腰上别着个刚砍下来的冒着热气头颅,长长的流苏银链垂在脑后,泛着亮闪闪的银光。
她身后跟着数十位玄衣铁臂、凛凛生威的随从,看他们的打扮,不像是正规军队,倒像是江湖中人。
女孩身量还未长成,然而通身气势已经慑人心魄,面对一拥而上的府兵,她视而不见。两侧玄衣人为她开路,偶尔有不怕死的人冲到面前,女孩皆面露不耐烦的一招毙命,步履未停。
数十人在偌大的知府内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地砖上便淌满了血,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听着外面的喊打喊杀,凉州知府吓破了胆,跑到内室蜷缩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祈祷着他们赶紧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只听“吱呀——”一声。
一双指节纤长,沾着点点血迹的手打开了柜门。
“呀—”女孩惊奇的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柜子里的人。
“还真是别开生面的会见啊,知府大人。”
知府连滚带爬的往外逃,女孩也不拦他,只是把腰上的脑袋拽下来,踢蹴鞠一样踢到他面前。
脑袋在地上翻滚了几周,慢慢停下。
知府被吓得屁滚尿流,他凝神去看,待看清了这脑袋上的五官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他扑上前去,将儿子的首级死死抱在怀里。
“辉儿——我的辉儿啊——”
他目眦尽裂的看向女孩,胸膛极度的起伏着,双目充血,却敢怒不敢言。
“你的儿子惨死,仇人在你眼前都不愿报仇?知府大人还真如百姓们所说爱民如子,待人宽厚。”女孩佩服道。
“你们江鼓楼到底要干什么!我可是凉州知府,你们胆敢谋害朝廷命官!不怕掉脑袋吗!”凉州知府色厉内荏的叫喊着,又瞄到了怀里儿子的脑袋,身体抖了一抖,欲哭无泪。
“你们……你们不是收钱杀人吗?我有钱,知府的钱你们都可以拿!不够的话……我后院那些妻妾,还、还有我那几个女儿,都给你们!”
“别杀我!——别杀我……”
女孩挑起一边眉毛,好整以暇。
“钱嘛,我们江鼓楼不缺,人,就更不缺了。今日来贵府,我只为一事。”
她展开手里厚厚一沓信纸,将它们扔到知府前面。
“请教知府大人,这每月与你通信之人,姓甚名谁啊?”
此话一出,知府脸上血色尽消,他心如死灰的看着飘落满地的信纸,明白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知府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三日前你身受重伤,在路旁差点冻死,是我儿巡山救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不管你和你背后之人是谁,必定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不只是那几个字触怒到了眼前之人,女孩之前散漫的态度瞬间消散,她身形一闪,直直将刀插入知府的心脏。
“噗嗤”一声,血肉飞溅的声音格外清晰。月光下,那双生的极漂亮的眼睛因被激怒而泛着血色。
“在我眼中,世人只分两种:与哥哥有关的和与哥哥无关的。细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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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两类:哥哥要保的,和哥哥要杀的。
哥哥要保,就算是杀父仇人我也要保,哥哥要杀,即便是救命恩人我也会杀!
与我谈论这是非伦理,梁知府,你找错人了。更何况,你儿子捡我回来,是为了我这张脸。对于你们这种人,我杀起来更高兴。”
她缓缓转动刀把,在知府的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在下江鼓楼,鸣玉。好好记住是谁送你上的西天,他日化作厉鬼索命,睁大你的狗眼,莫要认错了人。”
凉州知府倒下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女孩染了血迹后愈发动人心魄的面庞,和明亮的、盛着粼粼月光的一双桃花眼。
少顷后,许鸣玉拎着一纸供状从房里出来,玄衣人们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有条不紊的离开知府,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翌日,薛幼安照常去秦王府练功,由于许闻铮复朝,他们的教学时间改为了每日下午。
马车上,知春低声汇报:“小姐,昨晚公主府有动静,咱们的人看到有人深更半夜出府,看样子应该是送信。不过那人机警,我们跟丢了。”
“无妨,想必接下来几日还会有动作,让他们再盯紧点。”薛幼安无甚意外。
知春点头记下。
“小姐,到地方了。”
马车停下,车夫高声说道。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露出许闻铮的脸。
“殿下怎么亲自来迎?”薛幼安惊讶道。
“薛小姐昨日送我入朝,所言句句入心,尤为难忘;怅憾纱帘之后,芳容绰约却不得一见。故今早早相迎,既报昨日小姐送行之恩,又可亲启帘幕,一观佳人风采。”
许闻铮含着笑意,朗声道。
他下朝后便卸了束冠,只用银白绸缎发带在脑后扎了马尾,风吹起,少年侧目而视,相比平日里更显少年意气风流。
“殿下既有如此美意,岂敢不从?”薛幼安笑看他一眼,顾盼生辉。
“来,小心。”
许闻铮扶她下了马车,两人相携进府。留下身后的寒山和知春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殿下昨夜弹劾林驸马,可是因为他是王相的人?”
薛幼安一边比划着长鞭,一边问正在给她做示范的许闻铮。
“薛小姐真是聪明。”许闻铮欣赏的看了她一眼。
“林效与王相的关系藏的极深,我猜他在入京之前便已投入王相麾下,十几年来低调行事,极为谨慎,为了揪出他这颗棋子,我还颇费了些功夫。
——如果不是他有件事漏了马脚,我还不会这么快找上他。”
话至此,许闻铮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事情,面若冰霜。
薛幼安察觉,暗自转移了话题:
“所以,他贪污受贿这些事是你编造的咯,目的是是什么?”
许闻铮的神色缓和下来:“薛小姐以为呢?”
“我猜,殿下是想让他自乱阵脚,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贪污受贿这些小事三五日便可查清,届时他便会官复原职,而殿下就会饱受朝臣非议。短时间内大起大落,纵其素来机警也难免失态,所以翻案解禁那天,便是他意志最松懈的时刻,当趁此良机,将其彻底攻破。
殿下,我说的,对吗?”薛幼安语调轻柔,不紧不慢的说道。
许闻铮一副被拆穿的失落模样,叹道:“幸而薛小姐与我不是敌人,不然此仗,我定然打的头疼。”
薛幼安捂嘴,两人皆低笑出声。
16. 城西大火
公主府书房内,两个下人低头而立。
“还是没有动静吗?”林效有些烦躁的问。
“属下已经去酒肆送了两回信,第二次是亲手把信交给掌柜的……要不,属下今日再去一次?”一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了,明日就是查案的最后期限,王相怕是不会有回应了。”林效摆摆手,他话头一转,看向另一个人,“长公主那边呢?可有什么异常?”
站在一旁的侍女抬起头,赫然就是与长公主形影不离的耳目!
她回道:“公主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日日照常练琴和陪大姑娘玩耍。倒是大姑娘,这两日不见大人来,吵着问了好多次。”
林效听她提起女儿,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复杂,他揉揉眉心:“你和闻意说我这几日事忙,等事毕了去看她——至于长公主,继续盯着,不可懈怠。”
“是。”
二人皆行礼退下。
林效慢慢靠在椅背上,无力感漫上心头,给他俊逸的五官蒙上一层阴影。
如果许闻铮只查出他是王相麾下,他也不会如此紧张,毕竟在京中多年,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他只怕……
而且当年的事王相也知晓,莫非,这就是他此次不出手相帮的理由?
林效的心提起来,三年了,从许闻铮回京那日他便隐隐不安,一直到如今,这份不安被放到了最大。他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穿,也多次设想过东窗事发后自己会如何惶恐,如何百般掩饰。但当事情真的发生,一种诡异的安宁感却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吧,与那人有关的一切人和事,他总是如此会天然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
今日是限定察判林效受贿案的最后一日,许闻铮一上朝,便有诸多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他,朝臣们在京中都有诸多耳目,自然知道这大理寺日夜不停的奔走三天,审问了所有林效的同僚,翻查了长公主府内每一块地皮,都没查出半两污银贪墨。
今日早朝,他们可都卯足了劲,幸灾乐祸的想看许闻铮出丑呢,看看大名鼎鼎的秦王是如何复朝就栽了个大跟头。
“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长阶,许辽笙拾阶而上。
“百官跪拜——”
许闻铮随众人行礼,许辽笙路过他时担忧的低头看了一眼,若是林效真的无辜,皇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平身——”
天子坐定,朝会开始。
王相隐秘的给了刑部尚书一个眼神,刑部尚书会意,迈步出列。
“陛下,臣——”
“臣有本要奏。”许闻铮大步出列,朗声道。
被截了话头的刑部尚书对他怒目而视。
“秦王请讲。”许辽笙连忙道。
“陛下,臣前番行事冒失,误信谗言,遽然定罪于林驸马,实有不妥。近日臣遣人详查,且亲至大理寺督核,方知其人实属清白,案情并无疑窦。
此番过失,致朝中生隙、众议纷纭,皆臣之罪,伏惟陛下责罚。”
说完,他俯身而跪。
“皇兄快快请起。”
许辽笙快步走下来扶起许闻铮:“秦王乃朝廷栋梁,社稷倚重。今得复归朝堂,共辅朝政,于国于朝,皆是幸事。”他顿了顿,面向群臣,语气和缓地说道:“先前行事乃轻信他言以致举措失当,然其初衷,乃是希冀朝堂清明、吏治公允,并无歹意。众卿不必多加非议,亦不必苛责。”
那些个本想落井下石的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闭上了嘴,就算心偏到姥姥家了又能如何,谁让秦王与当今圣上是亲兄弟呢,何况圣上此人又是出了名的重情义。
见无人出言反对,许辽笙满意的点头唤道:“林驸马。”
“臣在。”林效出列。
“驸马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此番你受惊了,念你多年为官清廉,亦为宽长公主之心,今擢尔升翰林院编撰,即刻就任,毋负朕望。”
“谢陛下。”林效跪拜。
这场闹剧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直至此时,林效才松了一口气。但许闻铮或许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林效思衬,今晚亲自得去酒肆联系王相。
“陛下圣明——”
王相本欲发难许闻铮的想法落空,面色阴沉的一甩袖子,只能领头叩拜。
殿内一片恭维。
周边官员站在低气压的王相旁大气不敢喘,他们没有看到,王相低头的瞬间,不满的神色就变成了计划成功、势在必得的冷笑。
-
薛幼安练功累了,就找了个院子的吊椅,窝在里面小憩一下。
这吊椅里塞了两个羊绒靠枕,一受力便软绵绵的陷进去,让人浑身懒散,舒坦的不想起身。
半阖着眼数着秦王府上空明净的白云,薛幼安的头一点点沉下去。
她又看见了站在风雪中的许闻铮。
瘦弱,空洞,嘴角沾着咳不尽的血的许闻铮。
虽然早已见过,但薛幼安这一次再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却格外不好受。平日里见惯了丰神俊朗,兴致勃发的许闻铮,竟忘了初次相遇时那个绝望无助、满身病痛的病秧子。
如此割裂的反差,她实在联系不到一个人身上。
梦中的许闻铮一声一声咳着血,站在无垠的白雪地里,肤色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只看见脚下一段段绽放的血红的梅花。
薛幼安想救他,想给他擦拭嘴角,然而她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一张嘴,风雪就灌进了喉咙,铁锈味掩盖嗅觉,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许闻铮散落在风中的。
她越挣扎,眼前之人的身影就越透明,直到真正与风雪融为一体。
不——不要——别走!
我们还有机会,不要放弃——
似是听到了她在心底的呼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幼安?”
薛幼安回头,身形挺拔,肤色玉润的许闻铮正站在她身后,担忧的呼唤着她。
……
许闻铮一回府就看见院中的躺椅上窝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悄声上前,少女容颜恬静、鬓发微散,平日里的顾盼生辉敛去,睡着之后显得分外温柔。
许闻铮一时看呆了。
睡梦中的薛幼安却开始眉头紧蹙,睫毛轻颤,口中喃喃着:“不要……”
许闻铮看她梦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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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忙轻声把她唤醒。
“幼安……幼安!”
薛幼安猛的睁开眼,大口喘气。
梦里的面孔此刻近在咫尺,正含着一模一样担忧的目光。
下意识的,薛幼安抬手,擦了擦许闻铮的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
被冰凉如玉的手指贴上脸颊,许闻铮顿时僵住,他不敢眨眼也不敢起身,只能维持这这个姿势轻声哄道:“别怕,都是梦而已,醒来就好了。”
薛幼安这才彻底清醒,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和悸动,快速坐起身来:“殿下,我今日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慌乱。
“诶?”许闻铮唤了几声,看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
回到薛府后,薛幼安越发心慌,她自小稳重,极少被扰乱心绪,今日这是怎么了,惶惶不安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关上房门,她匆匆拿起压在枕头下的诗,不断揣摩着其中意味,妄想破译诗中内容。
知春推门进来,又往屋中多填了一些炭火。
她看着坐在窗边的薛幼安,有些责怪的上前关了窗子。
“小姐,这才刚入二月,外头还了冷着呢,像今日,风就大的很。”
薛幼安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衣服:“今日……风很大吗?”
“对呀,听说城西好些铺子都关门了。”
“城西?”
“城西……大风……?”薛幼安紧皱着眉,反复念叨着。
今日许闻铮复朝的第三日,乃二月初三……
二月,京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薛幼安猛的站起来,她想起来了!
就在今日,城西起了大火,死伤平民数众。刚复朝不久的秦王被困在城西一家酒肆内受了重伤,在家修养了半个月才出门。
她一直在琢磨诗的后半句,懈怠了此事,竟没想起来这场二月大火。
没想到许闻铮也毫不在意,在诗中那是一点没提!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小姐,林驸马趁天色渐晚,承马从后门奔出,去了城西一家酒肆。”
薛幼安豁然起身。
“备马!”
酒肆内,林效身体僵硬地与许闻铮对坐在桌前,看许闻铮行云流水的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林效的手藏在袖中,微微发着抖。
一炷香前他来到来到酒肆,一见掌柜便连声询问:“掌柜的,今日可否联系王相?我有些事要直面上报。”
然而说完便看见掌柜面色不对,林效也是个机灵的,他视线一转瞟到了柜台后露出的衣角,心下大惊,忙回身逃往门口。
“铮——”一位带刀侍卫侍卫挡在他面前,侍卫位面若寒冰,目光如炬。林校被他盯着,一时动弹不得。
“寒山,不可无礼。”
许闻铮懒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驸马,前日本王在朝堂上多有得罪,实在愧疚难安,正想找驸马当面请罪。正巧今日你我二人在此地相遇,不如先饮了这杯本王的赔罪酒,再走不迟。”
林效缓慢的转身,拱手行了一礼,不敢直视许闻铮的双眼。
“……殿下盛请,不敢不从。”
17. “许闻意”
酒肆内一片安谧,只能听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声。
许闻铮动作优雅的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递给林效。
“听闻驸马这些年与皇姐感情甚笃,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得如此郎君,实乃皇姐之幸也。这一杯,我敬驸马多年来侍奉皇姐,尽心尽力。”
说罢,许闻铮将自己的这杯一饮而尽。
“不敢,不敢,公主皇家贵胄,天人之姿,承蒙公主垂怜,屈尊下嫁,林效三生有幸。”
林效不敢抬头,接下许闻铮这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极为浓烈,入喉后有灼烧之感,林效狼狈的咳嗽出声,面色通红。
许闻铮一脸担忧的递上巾帕,语气歉然:“常听闻许探花风流洒脱,爱酒成痴,每月都要光顾这城西酒肆,没想到这般好酒之人,酒性竟如此浅薄,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他嘴上虽说着抱歉,手上却毫不停顿的倒了第二杯酒。
林效听了此话,面上不显,言语遮掩过去:“本王平日只是饮酒助兴,怎敢与殿下海量相比。”
许闻铮一笑而过。
“又闻林驸马少年登科,百年难见,入翰林院后更是尽心履职,从无懈怠。这第二杯,敬驸马才高八斗、清正廉明,实乃我大周栋梁。”
许闻铮举杯,似笑非笑。
林效不敢推辞,忙一饮而尽,浑身已因为烈酒而微微冒汗。
“这第三杯嘛……”
许闻铮举高了酒壶,让酒缓缓注满玉杯。他不疾不徐的说道:
“久闻驸马膝下有一女,极尽宠爱,视若珍宝。
此女亦是皇室晚辈中降生的第一个子嗣,为皇室延绵血脉,驸马功不可没,况驸马力排众议,让孩子随公主姓氏,更显赤诚。这一杯,敬驸马拳拳爱子之心,世之典范。”
话音落,林效只感觉如坠冰窟,刚刚被烈酒逼出来的热意瞬间消散。
他早该知道……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尽管这十年来心里排演过无数次,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丝毫没有做好准备。
抬头,许闻铮那双含笑的眉眼注视着他,林效呼吸急促,他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打的腹稿烟消云散,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这双眼睛面前无处遁形,溃不成军。
“对了,令爱今年芳龄几许?闺名为何?”
许闻铮语调随意,攥着酒杯的手却用力到骨节泛白,咔咔作响,他盯着林效惨白的脸,眼里慢慢没了笑意,只余一片阴冷。
“……小女今年十岁,闺、闺名——”
林效咬紧牙关,语句断断续续。
“闺名为何啊?”许闻铮耐心的缓声问。
然而林效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许闻铮深吸了两口气,他看着眼前这副心里有鬼的样子,忍到了极限。
“说!”许闻铮陡然提高了音调,威压之势倾泻而出。
林效浑身一颤:“许、许闻意!……小女名为许闻意,乃公主赐名,取‘闻弦音而知雅意’之典,正应公主名讳。”
“砰——”的一声,许闻铮握在手里许久的酒杯碎裂开来。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液滴滴答答往下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被这个名字唤起的疼痛已足够彻骨。
他站起身,淡漠的看着面前大口喘息的人,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三杯饯行酒你也喝了,林效,是时候上路了。”
许闻铮从腰间抽出长剑,剑锋亮光闪烁在他眼底,如同修罗。
“虽然这么死便宜你了,但你多活一秒,本王都觉得恶心,实在忍耐不得。”
林效瞬间手脚发软,他这才明白这几天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是一个取他性命的局!林效惊慌失措的看向四周,只见站在屋子角落的几位侍卫默默上前,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慌张之下与其中一个侍卫四目相对……
许闻铮已走至眼前,突然,林效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躲到那个侍卫身后。
那侍卫不仅不制止,竟还拔出长刀上前与许闻铮缠斗。许闻铮立刻接招,三两下解决了此人。但林效已仓皇逃至后门,有几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在那里守候接应,几人相携快速离去。
许文铮抬脚欲追,忽然酒肆内大火四起。众人定睛一看,地上不知何时洒满了酒,那几位黑衣人逃走时,将几只蜡烛散落在地,从而引发了大火。
火势愈烧愈烈,寒山冲过来高声道:“殿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撤出去吧!”
许闻铮站在火场中,目光看向林效逃走的方向,眼里并无恼羞成怒的神色,只有些淡淡的可惜,他回过头,看着火光四起的酒肆,底声道:“果真如此。”
——
在林效到达酒肆前一刻,许闻铮等人正在酒肆内进行最后部署。
忽然,一位薛府侍卫在门外求见。那侍卫拿着一枚兰花玉佩,跪地行礼。
“殿下,我家小姐正往城西赶来,但今日街上拥堵寸步难行,故小姐命我急奔至酒肆,将此物速交于殿下。”
薛幼安?
许闻铮意外的接过玉佩和字条。打开一看,上面用娟秀小楷潦草的写着:
今日城西恐大火,乘风而起,或死伤者数众。
寒山瞥到了字条,惊骇出声:“这怎么可能?今日咱们在此捉拿林效是秘密之举。难道有人提早预料了我们的计划,设计陷害殿下?”
许闻铮放下字条,紧皱着眉头。
“先不管那么多了,快去派人手遣散周边群众,确保将城西居民都带至外围。另上报五城兵马司,叫他们带救火的器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双手摩梭着字条,虽有众多疑惑,还是先将其塞入袖中,按下不表。
……
小半个时辰后,他站在火光四起的酒肆内,验证了薛幼安的猜想。
许闻铮同侍从们快速出了酒肆,果然看见早已有准备的五城兵马司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救火了。
许闻铮见状,自然带着秦王府的人加入了灭火队伍。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火势虽猛,但还是被很快压制了。
“周边百姓可有疏散?”
“回殿下,接到殿下谕令,臣等就前来疏散,不曾有误。”
许闻铮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殿下今日怎知这城西会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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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来此,发现此地酒家众多但无防护举措,加之近日大风,恐生灾祸,防患于未然罢了。”
许闻铮淡淡说。
众人自是又一番恭维殿下英明。
不远处,林效已被带至了安全的地方。
他抬头,看见眼前人着一身青衫,银具覆面,便知他便是近日来王相身边最得宠的幕僚——琅独。
能派此人前来费心的施救,说明王相还没有放弃他,林效松了一口气。
一枚棋子,最怕的不是无能,而是没有利用价值,那才是会被主人真正厌弃。他闭了闭眼,心绪平静下来。
琅独看着城西方向,等了许久,都未曾看见冲天火光和百姓的哭喊声,只看见堪堪有几缕黑烟飘出,但也很快消散在空中。
……没想到火势这么快就被控制住了,这秦王,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敏锐。又是通知官员早做防备,又是身先士卒救助百姓,这样发展之下,此事不仅不能打击秦王,恐怕秦王还会还会顺势而为将它变为一桩政绩,届时民心和因此事有功的五城兵马司,怕更是会成为他日后强有力的支撑。
而这类现象,自然不是王相想要看到的。
琅独垂了垂眼,他如今已凭借赏花宴一事入了王相的眼,但王相此人疑心极重,这次城西大火是极重要的机会,如果这桩差事办的不好,恐日后难以获得王相足够的信任。
幸而……许闻铮虽未卜先知,但自己也做了两手准备。
他回头,从一一扫过身后跟随的护卫。
护卫皆面露恐惧,不敢对视。
琅独随意指了一个,轻声说:“你去吧。”
那人出列,周围的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记住,差事办的越漂亮,你父母才能过的越安稳。”
清朗如竹的声音饱含劝慰之意,但落在这个护卫的耳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催命符。
他躬身抱拳,眼神视死如归。
-
薛幼安的马车到了城西入口便再不能挪动了。
街道上各路的人群混在一处,摩肩接踵。
薛幼安只得跳下马车,步行穿过人群。
大风卷着尘灰没入她的呼吸,为了走的轻便,她把斗篷和头饰都摘了下来放在马车里。目前只着了件杏黄素衣,脑后青丝随意用银簪挽到一处。
风沙迷眼,青丝飞舞,薛幼安寸步难行。
听着周边人的讨论,她知道酒肆的火势已经被很好遏制住了,心下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不再着急,和知春两人互相搀扶着匀速往前走。
可脸上松懈的笑容刚持续没多久,便听到城西一声巨大的轰鸣骤然响起。
“轰——”随即,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将城西彻底掩盖。
人群霎时间迸发出一阵骚乱。
许闻铮!
薛幼安心神一震。明明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为何还会突然反复?难道命运还会重演吗!
她脑海中浮现了许闻铮浑身鲜血的被困在火场,周围士兵在火海中不停哀嚎的场景,心急如焚。
她撒开知春的手,拼命向城西跑去。疾风拍面,她却毫不在意。
许闻铮……你一定不能受伤啊。
18. 第一个拥抱
林效听着那护卫离开不久,酒肆便发生了震天爆炸声,顿时了然。
如此震耳欲聋的声响,那位揣着火药的死士是什么下场不必多言,恐怕当即就已灰飞烟灭了。
如此狠辣的手段,怪不得能夺了王相的青眼。看着琅独泛着银光的面具,他心下一片发寒。
再观许闻铮这边,他正对着几位官员交代着善后事宜,边吩咐边随手将手中的水桶递给寒山。
但突然之间,变故丛生。
爆炸发生时,许闻铮来不及回头,完全下意识把身前的的两位指挥扑倒在地,护在身下。
冲击波将他们远远撞开,几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耳鸣不止。许久才缓过神来。
回头看见熊熊燃烧的酒肆,众人皆惊骇,不明白已经熄灭的大火为何突然发生了爆炸。
许闻铮眼神一凝,酒肆内还有未逃出来的士兵——他们在清理被大火烧毁的物品时猛然受到重击,挣扎的倒在火海中翻滚,带着满身火星绝望的向外爬,哀嚎连天。
眼见有一人已经奄奄一息,许闻铮毫不犹豫的冲进了火场,速度快到连寒山都没反应过来。
“殿下——”寒山撕心裂肺的喊。火场外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薛幼安正是在这时赶到的。
她远远听到了寒山的叫喊,奋力奔过来,只看到了许闻铮义被火海淹没的背影,义无反顾,蹈死不顾。
“许闻铮——”
薛幼安尾音尖锐的撕裂,她平生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刻,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被风磨砺的喉咙喊破了音。
她不假思索的想要跟随许闻铮冲进去,被寒山一把拦住。看着寒山的决绝的眼神,她明白,火场内的凶险,恐怕只有许闻铮能应付。
薛幼安默默无言,不再试图进去,转身拎起水桶开始灭火,虽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寒山看到薛幼安跑过来时,便已做好了她失控添乱的准备,正打算先一个手刀让她晕厥。结果看到薛幼安短暂的慌乱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并与他们一同商讨着营救方案,还掏出了薛家令牌,让寒山派人去薛家求援增人。
不愧是殿下都夸赞的好心性,他心想。
众人在火场外等着、盼着,马不停蹄的运水浇水。
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狂风卷着火舌呼啸而来,被侵蚀压缩的空气浑浊不堪,呼吸之间让人头脑发昏。酒肆内的众多酒坛被砸下来的房梁压碎,更如火上浇油,补救完全无济于事,只能无计可施的站在原地祈祷。
可以想象,如果不是事先清空了百姓,那现在这里会是如何的人间炼狱。届时天子大怒,降罪下来,在场的官员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五城兵马司的正副指挥对视一眼,今日秦王可算救了他们的命,日后朝中站队,他们已有了打算。
薛幼安将指甲用力掐入掌心。
她虽然知道许闻铮大概不会殒命在此,但以许闻铮的身体和武功,让他卧床半月的伤岂是好挨的?
望着满天飞舞的火星,被命运愚弄的无力感又渐渐蔓延上薛幼安的心头。
一次次站在故事的开头,望向他们必死的结局。
一次次拼尽全力的转变,却还是未能阻止祸事的发生。
在天道面前,命如蝼蚁。蜉蝣之力,何其可笑。
薛幼安的眼眶渐渐发红,就在这模糊的视线里,一抹亮色冲进她的世界。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许闻铮从火场内纵身跃出。
他不顾自身安慰,先放下肩上扛着的两位士兵,唤了大夫来查看,自己则站在一旁,得知两位士兵都还活着,只是烧伤需要好好调养后,许闻铮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拍灭衣袍上的点点火星,余光忽的瞥到一个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影,猛然转身。
——薛幼安站在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眼眶泛红。
她白净的脸蛋上蹭了几处尘灰,发丝散落堆积在颈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触动神情,落在许闻铮眼里,显得可怜又可爱。
许闻铮大步走到薛幼安面前,抬手想帮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又想起自己浑身的灰土,收回手,欲转身吩咐寒山取手帕。
然而他的手还未收回,便被薛幼安握住。
随后,许闻铮被拥进一个冰凉的柔软的怀抱里。
咚咚、咚咚——
世界安静下来,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刚才在火场生死一线时,许闻铮都没感受过这么快的心跳。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薛幼安把头轻轻埋到许闻铮肩里,呼吸之间是火场里呛人的烟火味,但她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一丝被掩盖的淡香。
被熟悉的气味包围,此刻,薛幼安才真真确确的安心下来。
“……怎么不穿外衣?受寒了怎么办?”
许闻铮拍拍她的背,用气音轻声说。
薛幼安这才松开他,上下打量着。
“你没有哪里受伤吧?”她眼神流连着,还拉着许闻铮转了个圈来检查。
“小小一场火,且还伤不了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呢。”许闻铮哼笑一声。
“……”
薛幼安看不过他这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忿忿的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嘶——”许闻铮皱眉痛呼。
“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了?”薛幼安吓了一跳,焦急问。
许闻铮痛苦的揉着肩膀,身体栽向薛幼安:“好像被薛小姐,打出内伤了。”
“你——”薛幼安有又抬手欲打,但看着许闻铮那任凭处置的表情,终归没有下去手。
她扶住许闻铮,看着他被烟火熏的通红的双眼。
“看到你没事,我真的很开心。”
许闻铮愣住。
“但救人归救人,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置于险境?”
两人靠的极近,呼吸交错,薛幼安眼底的担心一览无余。
看着她脸侧被自己肩膀蹭上的泥污,许闻铮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薛幼安微微抬眼,等待一个答案。
许闻铮便诚心诚意道:“好,谨遵薛小姐教诲。”
两人对视,都粲然一笑。
“……咳,殿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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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走过来,不自然的打断他们。
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此时姿势的暧昧,于是瞬间松开手,眼神四处乱飘。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已经遣人去通知禁军了,风势预估到晚上也会逐渐变弱。目前所有人已脱离火场,局势已无大碍。李指挥使说,明日必将殿下今日之功奏与陛下,使群臣与百姓知晓殿下今日义举。”寒山装作没看到。
“义举什么的不重要,先派人去查接走林效的死士和刚刚火场突然爆炸的原因,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同一伙人干的。王相为了不牵扯其中,大约不会将今日林效与我见面之事上报,但一计不成,他们不会罢休。”
许闻铮从寒山手里接过本该给自己的披风,自然的披到薛幼安的肩上。
“只是可惜了,这家酒肆江鼓楼经营多年,如今算是毁了。”寒山不无可惜。
“无碍,只要人没事就好。”
薛幼安拢着披风,静静听着两人的交谈。
“江鼓楼”……她暗自记下这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像是许闻铮暗自培养的势力。看着他这般毫不避讳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些,神色坦坦荡荡,薛幼安不禁微微一笑。
如今她获得了许闻铮的信任,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祸难是可以被规避的,这一世不仅百姓无一伤亡,许闻铮也没有因救火而重伤,说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相信在一点一滴的努力之下,命运是能够被改写的!
许闻铮瞥了眼她弯弯的眉眼,也暗自扬了扬嘴角。
-
因着城西大火,今日京城各地都早早闭市。
薛幼安和许闻铮并肩而行,马车缓缓跟在二人身后。
“殿下不问我,为何会提前给你送那张字条?”
薛幼安看着许闻铮的侧脸,在月光洒下,衬得他睫毛根根分明。
许闻铮好似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
“薛小姐想说,自然会说。如若不言,本王又何必多问?”
“殿下不是一直强调,盟友之间要坦诚以待吗?如今你对我不加掩饰,可我却遮遮掩掩,殿下不怪我?”
“今时不同往日了。”许闻铮低声说。
薛幼安惊奇的看了他一眼。
“呃……我是说,”许闻铮摸了摸鼻子:“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知道你没有害我之心,这就够了。”
“那是自然,就算殿下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坚定站在殿下这边的。”
薛幼安拍着胸脯,毫无负担的保证。
如今他们二人可是真正的生死相连,恐怕世界上再没有如此紧密的联系了,换句话说,就算明日许闻铮想造反,她也得在一旁递刀。
“回去泡一泡热水,让知春给你做一碗姜茶,今日吹了风,切莫受寒了。”
到了薛府门口,许闻铮嘱咐道。
“知道了师父,定然不会耽误明天的课程的。今日太过惊险,你回去也要好好休息啊。”薛幼安抬抬下巴,冲他俏皮一笑,转身翩然进了门。
“我……”许闻铮在身后欲言又止,他不是怕她耽误课程。
而是——而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19. 皇后有孕
“相爷!”
一见到王相,林效便立刻拜跪在地。
“效儿,何必与本相如此客气,快起来。”王相语气亲昵,快走两步上前,和颜悦色的把林效扶起来。
见两人准备氛围融洽,琅独极有眼色的要拱手退下。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听的,留下。”王相语气和缓。
“谢相爷。”琅独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抹被信任的动容。
看着他如此行云流水的一番作态,林效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看来经此一役,琅独是彻底搏得了王相的信任。
真是好手段。
“这几日,委屈你了。”王相拍拍林效的肩膀。
“不敢,林效有今日皆拜相爷所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此番是林效无能,还要劳烦相爷出手相救,实在羞愧欲死。”
“不怪你,落到许闻铮手上,没几个能讨到好处。此子心机之深沉,性子之敏锐,如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提起许闻铮,王相的脸色沉了沉。
他坐回桌前,面色阴冷:“我王氏百年大计,绝不能被这个毛头小子搅和。哼,来日方长,他如今没了兵权,日后若再失了帝心,且看在这京中,还有没有他容身之地。”
林效和琅独皆恭敬应是。
三人在屋内又商议一番,林效辞行,临走前又再三叩谢王相。
待林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琅独转身返回书房,王相正在窗前逗着他那宝贝珍珠鸟,这鸟是外邦进贡,珍贵非常,大周仅此一对,本应放在皇帝寝宫,可许辽笙知道王相喜爱鸟禽,便特意将其留给了他,如此殊荣,在许辽笙上位这三年来数不胜数。
不管是出于何目的,是因皇后爱屋及乌,还是装模作样稳定王相,许辽笙对于王家确实仁至义尽。
“可有何异常?”
琅独谨慎回答:“属下观林效今日受惊不小,死里逃生后对相爷的感念之情也做不得假,想来并无二心,可继续任用。”
“嗯。”王相喜怒不辨的应到,没再继续发问。
琅独看了看他专注逗鸟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咽下了自己的疑问。林效和王相都心照不宣的隐瞒了许闻铮剑指林效的真正原因,此事,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
“长公主,驸马回府了,似是受了点轻伤,您可要前去探望?”
一侍女来怜花苑相报。
趴在母亲榻前撒娇的大姑娘骤然抬起头,眼底迸发出喜悦之色。
许昭弦正亲手剥了颗橘子喂给女儿,闻言,手上不停,慢慢将橘子喂尽了,才拿起帕子,一点点精细擦掉芊芊玉指上橙色的汁水,才看了耳目一眼。
耳目会意:“你也说了,是受了轻伤,驸马福泽深厚,想必定无大碍,只将前些日子太后赏下的药膏送去即可。”
她看了眼从听到父亲回府起就一直眼巴巴的大姑娘,说:“大姑娘念父心切,就让她一同前去吧。”
“谢谢娘亲!今日落下的琴我明日一定补上!”
大姑娘欢呼一声,撒腿往门外跑去。
“惯是个会哄人的,”耳目笑着对许昭弦说:“大姑娘往日落下的琴课哪次补了?偏公主和驸马不忍责她,性子越发淘气了。”
许昭弦闻言笑笑,摇无奈的了摇头。
“她呀,被惯的无法无天,随她去吧。”
-
薛幼安热乎乎的喝了碗姜茶,舒服的躺下身子,她今日心情大起大落,一沾上枕头,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而京城的另一边,还有一人却彻夜难眠。
皇宫内殿宇巍峨,金銮高耸,御书房仍灯火通明,许辽笙已在案前静坐许久。
他面前摆着的,是上次高太监捡回的栗子糕被送去太医院检测出的成分说明。
只要打开,那日皇后的失态,夜间的试探,这几日整夜在他身边不敢入睡的谨慎……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但同时也意味着,不管栗子糕有没有问题,他终究是疑心了皇后,再面对她时,他无法做到毫无芥蒂。
这封信诱惑着他,也恐吓着他。
他又回忆起与五娘的初见了。
——五年前,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没有皇弟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皇兄边关的威名,甚至小小一场围猎,都能因骑术不精坠落山崖。
躺在断崖的山洞中,暴雨不断冲刷着他的伤口,他数次听见侍卫们从头顶传来的呼喊声,却因浑身无力而无法回应。
正在这时,他遇到了在山间采花,同样到山洞躲雨的五娘。
那时的五娘远没有现在的肆意娇气,她娴静的带着面纱,与外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许辽笙身上的血腥气太过浓厚,让人无法忽视,五娘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
“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她并不识得此人,但终归不忍心见死不救。
“你等着。”犹豫片刻,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许辽笙身上,自己则身着单衣冲进了雨幕中。
许久,她浑身湿透的回来,面带喜色的说道:“幸而这山间有些止血的药草,可以将伤口稳定一二。人命关天,公子,失礼了。”
她将这些苦涩的草药放进嘴里嚼碎,然后吐出来,一点一点覆盖在许辽笙的伤口上面。
许辽笙失血过多,意识昏昏沉沉。他努力想要睁眼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却始终被一层面纱隔住,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就这样,两人依偎着过了一夜。
晨光破晓时,外面终于传来了大批人马赶来的动静。
许辽笙筋疲力尽,他用尽最后力气问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姑娘谨慎答道:“京城王氏,家中排行第五。”
之后的事情,许辽笙就一概不知了。
后来听母后说,他整整晕了三天三夜,连水都喂不进去,口中却翻来覆去的念叨着“王氏五娘”。
醒来之后,他便立刻到父皇面前请旨,求娶王家五姑娘。
他从未见过父皇那般失望的眼神。
“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斥,
“王家百年来盘踞朝堂,抓住一切机会安插党羽,多年来侵蚀皇权不择手段!朕与他们周旋半生,如今才勉强压制,你可知,王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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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联姻的后果为何!朕且问你,往后这许氏江山,是不是要改名换姓了!
你给我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
许辽笙失魂落魄的回到寝宫,一边是一见倾心的救命恩人,一边是身为皇子的千钧责任,他如冰火两重天般煎熬,无法抉择。
夜晚,母后提灯而来,看着他这副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
“笙儿,来,先喝些粥。”她擦擦眼角的泪:“可怜我儿重情之人却生在皇家,受此煎熬之苦,天潢贵胄,竟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求不得。”
许辽笙被戳中痛处,眼泪滴进粥里,他死死扣着碗沿,指尖发白。
“可叹我那外甥女,从小便是个乖巧贤淑的,本已到了年纪要许个好人家,结果现在人人皆知她与你共处一夜,清誉尽毁了。
真是个可怜坚贞的姑娘,知晓不能嫁与你后,便一心了却凡尘,决定三日之后去清华庙剃发修行,青灯古佛一生了。”
许辽笙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站起来,打翻了变冷的粥,不顾任何人阻拦,抽出匕首横在自己脖子前,一路闯到御书房前。
他面朝御书房,重重跪下。
“父皇!儿臣知自古万事难两全,既身负皇子之责,断不可辞;亦念伊人因我受累,更不忍负。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我许辽笙今日立誓,自此不涉储君之争,愿辞亲王之位。待父皇立储后,便远辞京华,寻一隅安居,聊此余生。还请父皇为儿臣赐婚!”
御书房内传来器具砸碎的声音。
许辽笙在宫道上长跪不起,三日滴水未进,来往上朝的臣子们皆能看见他。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王家在朝堂步步紧逼,京城百姓在议论天家亲情,门外还跪着一个几近昏死的儿子。
怒火攻心,天子竟被气的咳了血。
允了,皇家威严尽失;不允,则外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会跪到死。
许闻铮得知此事后从边关日夜兼程的赶回京城,甲都没卸便匆匆进宫。
他三两步跨上台阶,一脚踹翻了长跪不起的许辽笙,大步流星走进御书房。
房内响起父皇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和砚台滚落在地的沉重声响。
半个时辰后,许闻铮出来,额上带着新鲜的血迹。
他走到面前把赐婚圣旨扔在许辽笙脚下,步履未停便赶回边关。
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许辽笙一眼。
许辽笙一时忘了捡起圣旨,他怔然的跪在地上,目光追随着皇兄渐渐消失的背影,直至消失。
迟迟不能说出一句话。
-
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父皇痛心疾首的话语和皇兄流血的额头交替出现在眼前。许辽笙终于动了,他朝信纸缓缓伸出手。
“陛下!陛下——”
高太监冲进殿中。
许闻铮迅速将信纸捂住,皱眉训斥:“何事如此慌张?”
高太监却一改往常被陛下训斥的惶恐,他满脸喜色,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本就短圆的脸挤满了笑纹。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大周,龙裔将至,皇后娘娘有喜了!”
20. 秦王宫宴毒发
许辽笙豁然起身,他好似被人当头一棒打晕了脑袋,在原地转了几圈才回过神来。
“快,摆驾坤宁宫!”他语气飘飘然,脚步虚浮的就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许辽笙才想起来放在案上的信纸。
他回身拿起信纸,定定看了几秒,便毫不犹豫的将它投入灯罩中。
火光摇曳,信纸被一点点卷蚀,溅出几点火星。
而御书房内的人已匆匆离去。
-
“这……”侍卫为难的看着院前的大姑娘。
“大姑娘赎罪,实在是驸马一回来就进了书房,不准任何人擅入。小的们实在不敢违命,还请大姑娘饶了小的,明日一早驸马一出来,定派人通报大姑娘。”
大姑娘听闻怒不可遏。
“你算是什么东西!我来找我爹还需要你同意?给我滚开,不然我要了你的狗命!”
她一脚踹向侍卫,闯进院中。
众人皆不敢拦她。
大姑娘跑到书房门前,换上了一副甜甜的声线。
“爹爹,意儿可在府里等了你一天呢,这几天爹爹都没来看意儿,莫不是不喜欢意儿了?”
“……爹爹?爹爹!”
见屋里没有反应。大姑娘愈发不肯罢休,连声叫着,语调越来越高。
终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效站在大姑娘面前,垂头看向她,书房没有点灯,林效的身影隐埋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大姑娘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腰,语气很是委屈。
“爹爹怎么这么久不说话,难道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比意儿更重要吗?”
林效听闻,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么晚了,意儿怎么还不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不好好休息怎么长高呢?”
大姑娘听着父亲一如既往温柔宠溺的声音,先前心里隐隐约约惶恐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意儿快回去睡吧,爹爹忙完这些公务,明天陪意儿去后院垂钓如何?”
大姑娘听闻林效还是要催他走,不满的撅了撅嘴。
“公务公务又是公务!爹爹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公务,都没有时间陪意儿了!爹爹再这般,我定要寻个日子,一把火烧了这书房!看它还敢不敢抢走爹爹!”
“许闻意!”林效狠狠皱起眉头:“这样没有规矩的话以后不准再说!没有爹爹的允许,也不可再如今夜这般擅闯书房!不然爹爹就要生气了!”
大姑娘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过父亲这般严厉的语气,她惊愕的抬头,眼眶里很快就积满了泪水,尖声说道:“你凶我!你竟然凶我!我说错什么了!——明日我就要一把火烧了这书房!”
喊罢,她转身跑了出去。
林效看着她充满怒气的背影,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追出去哄的意思。
他沉默的转身,拿起书桌上摊开的画像,小心翼翼的把它合起来,锁进一个木盒里。木盒里层层叠叠装满了这样的画像,有些色泽新鲜明亮,而有些可以看到纸边已微微泛黄了。
他珍惜的把木盒搂在怀里,就这样枕着它,伏在书桌上慢慢睡着了。
-
皇后有孕的事实在第二日传遍朝野的,皇帝高兴之下大手一挥罢朝三日,并日日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共享喜乐。
一时间,王相府门庭若市,本就有意站队王家的人吃了这一记强心针,此刻更是趋之若鹜。
王相忙活了一上午,才接待完这些前来恭贺的人。
他大步流星的走回书房,一路上和颜悦色、满面红光,可一关门,王相的脸色陡然一变,眉毛压下,生出些计划被人打断的恼怒来。
“砰——”案上的茶盏被打碎在正好进门的琅独脚边。
他波澜不惊的拾起了瓷片,将其处理好,又平静的上前给王相倒了一杯茶。
“没想到……就一日,就那一日!皇帝没来得及吃栗子糕,竟然就怀上了!”
他指的是那次被绿茵打翻的栗子糕,虽第二天补上,但终归差了一日。
栗子糕内不仅有迷情散,还有让人不能受孕的药粉。
没错,王家并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巩固后位。
如今,皇上乃王家一手扶持起来,在朝廷上收王家及其羽翼摆弄,在后宫又受皇后的迷惑,可谓是颗最听话的棋子。
现下局势一片大好,可若孩子出生,许辽笙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王相不敢冒这个险,毕竟没有皇嗣与有了皇嗣终归是不一样的,而若孩子长大,也是个不可控的因素。
王家要的是架空皇权,独揽朝政,做这龙椅后真正的“皇帝”,棋局正好,他并无意愿去为许氏繁衍子嗣。
王相表情百般变幻,最后眼底只剩阴冷。
琅独在一旁默默沏茶,他明白什么事可以插手,什么事不可轻言。这是王家的家事,王相并不需要他这个幕僚出谋划策,他只需在一旁倾听即可。
王相饮尽了一盏茶。
“你去给林效传个信,让他……”王相说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什么隐情般,顿了一顿。
“罢了,此事你亲自去办。联系宫里的眼线,让他们给皇后送几幅堕胎药。为了王氏大计,这是王氏女应当承担的责任。去吧。”
琅独领命,躬身告退。
-
是夜,群臣陆续来到太和殿。
为了应景,众人都挑了鲜亮的衣冠,好为皇后娘娘贺喜。
薛幼安一进殿便看到了坐在龙椅之下东侧的许闻铮,今日许闻铮穿了一身云锦宝蓝长衫,虽殿内暖和,却还是披了金丝白裘大氅,因着家宴并未束发,只在脑后用银扣别了几缕头发,流苏银链从发间垂下来,更显流光溢彩。
这哪是杀伐果决的秦王,活脱脱一个从小自深宫长大,不问世事的贵公子。
正看的出神,许闻铮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到了自己身上,两人四目相对。
盯着看了几秒,许闻铮忽然挑眉一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到胸前的流苏银链,意味不明的眨了眨眼。
薛幼安这才发现,今日她的额饰竟与许闻铮的发饰如此相似,看起来像是专门打造的一套饰品。两人一高一低,一坐一站,银链微晃的声响近在耳边,像是有人偷偷在耳畔絮语,诉说着旁人无法察觉的隐秘。
许闻铮的耳朵微微红了,他率先移开目光,远远看见殿外帝后相携而来的身影,朝还站在原地的薛幼安使了个眼色,薛幼安便赶忙回头找了位置坐下。
许辽笙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后进来,目光一刻不敢离,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皇后是一如既往的华艳娇美,今晚她霞帔珠冠,贵气养人,越发显得雍容华贵。
待两人坐定,许辽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身旁的五娘,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皇后嗔了他一眼,示意在群臣面前要注意仪态。许辽笙这才微敛了笑意,宣布开宴,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喜意。
他看皇后示意绿茵去盛一碗醋鱼汤,忙起身夺了绿茵的勺子,亲自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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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了来。
“陛下!”皇后吓了一跳:“群臣都看着呢。”
许辽笙毫不在意,一边轻吹着气一边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若我身为天子,连自己的皇后都不能亲自照顾,要这龙椅何用?还有,不准叫我陛下,叫我笙郎——来,小心烫。”
座下,王相看着皇帝尽心竭力的为皇后布菜,眼底意味不明。
似是察觉了父亲的目光,皇后也转头看去。
待看清父亲并不欣喜的表情后,她浑身一僵,嘴中的食物忽然索然无味,难以下咽。皇后低头看向这满桌的菜,心中却只剩恐怖。
许辽笙察觉到她一瞬间的不对劲,以为是身子不适,忙担忧的问是不是饭菜不合口,皇后对他安抚的摇摇头,刚欲开口——
“噗——”许闻铮忽然捂着胸口起身起身,吐了一大口血,鲜血染尽了饭菜。
随即,他失力跪倒在地,又连吐了好几口血。
鲜血溅到了他围着的白狐裘上,更显触目惊心。
群臣哗然,大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兄!”许辽笙惊骇出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大殿之中一片兵荒马乱。
许辽笙欲奔下台阶去扶许闻铮,可刚站起来却被皇后扯住了手腕。
皇后的脸色十分不对劲,看起来竟比瘫倒在地的许闻铮更加惨白。
“五娘,你先放手!我要去看看皇兄如何了!”许闻铮焦急的说。
然而皇后目光涣散,听后把手攥的更近了,许辽笙的手腕都隐隐作痛。
“你们都是死的吗!快去请太医!今夜如若秦王有任何闪失,朕决不轻饶!”
许辽笙走不开,转头对着阶下的侍卫们怒声说道。
群臣皆跪,许辽笙上位三年,一直谦和御下,从不发怒。如今几次三番为了秦王牵动心神,看来这秦王与皇上的兄弟情深,他们还是低估了。
宫女太监们上前,将宴会上所有的饭菜收走留存,待太医前来一一检查。
大殿中寂静无声,众人的眼神无言交流。
薛幼安从许闻铮吐血开始,就脑子一嗡,手脚发软。
她努力让自己振定下来,疯狂回想着那几句诗。
薛母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
秦王殿前失仪,众人皆不可直视,只有薛幼安一直轻抬着脑袋紧紧盯着。
于是她就看到许闻铮从寒山怀里略略睁开眼,悄悄对她眨了眨。
看来是早有谋划……
薛幼安又气又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怪不得大殿内如此暖和,许闻铮却坚持披着白裘,原来是想营造个羸弱的形象,好让吐血更顺理成章啊。
许闻铮见薛幼安别过头不理他,讪讪闭了眼。这下回去,不知道要说多少好话呢,他惆怅的想。
当太医们连滚带爬的赶到时,许闻铮已气若游丝了。
太医们把了他的脉搏,又用银针验了验桌上的饭菜,互相交流了一番。
“回陛下,这肴馔无毒,秦王殿下突发恶疾乃是因其数日之前中的另一种毒,此毒名为归息,是一种慢性毒药,刚中毒时人体没有感应,直至数日之后才会毒发。”
“放肆!”许辽笙大怒,一把掷出了酒杯。
“竟有贼子暗害我朝秦王,朕定将他揪出来,凌迟处死,九族尽诛!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快解毒。”
众太医惶惶跪拜在地,颤抖着说:“陛下,此毒……无解啊!”
“……你说什么?”
21. 为了孩子
直到听到太医亲口说这餐食无毒,皇后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许辽笙的手,回头与王相四目相对,勾了勾嘴角。
赏春宴的计划成功了。
王相满意的笑了。
这“归息”正是赏春宴上真正为许闻铮准备的杀招,不枉他和皇后谋划一场,将许闻铮引入了必死之局。当然,琅独也居功甚伟,毕竟是他献出此计并寻得归息,计划才得以实现。
英雄落幕,困兽将死。
等待许闻铮的,将是绝望的炼狱。
……
“陛下,这归息为世间奇毒,一旦毒发便再无逆转,三个月内便会精血耗尽而亡,是无解之毒啊!”
在回程的马车上,薛幼安回想着太医的这句话。
这归息之毒竟如此狠辣,幸好当初已经避免,不然此刻已无力回天。
尽管当时救许闻铮是因为他们性命相连,但此刻,薛幼安却由衷的感谢起那时的自己。
“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想起昨日许闻铮的话。
如今,这句话好像也适用于自己。
不过,这许闻铮还真会找机会。
不管这毒是何人所下,都跳不出朝臣范围。今日他借皇后的戏台子,登台唱了出好戏,故意装作毒发,为的是引出幕后之人。
想必此刻,许闻铮已经知道了幕后主使。
薛幼安微微笑起来,在皇后的赏花宴上许闻铮吃了瘪,便在这主角为皇后的宫宴上讨了回来,大闹了一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就是他今日可是实打实吐了血,不知道会不会伤身……思及此,薛幼安又轻轻皱起了眉头。
许闻铮是被人抬着出宫的。
上了马车,他便慢条斯理的坐了起来,拿茶水漱了漱口,动作优雅,哪有一点气若游丝的样子。
且看吧,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是夜,坤宁宫内。
许辽笙哄睡了皇后后起身,在屋内愁容满面的来回踱步。
再回头时,发现皇后不知何时起了,静静坐在床沿上。
许闻铮惊了一惊,快步走上去扶她躺好。
“笙郎……可还是为秦王的事担心?”皇后关切的看着他。
许辽笙不语,紧皱着眉头。
皇后轻抚他眉间,安慰道:“你不是已经下了命令,限太医院十日之内找到解救之法吗?太医院内皆是天下医师翘楚,这归息之毒,定然难不倒他们。”
“十日之内要是找不到解救之法,朕自是会砍了这帮废物的脑袋。”
许辽笙沉声道,他第一次在皇后面前自称“朕”,可见有多恼怒。
“笙郎不必担心,秦王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不会有事的。”
许辽笙深叹了一口气,将头轻轻埋在了皇后的肩膀上,汲取着温暖。皇后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柔的理顺着他的青丝,缓缓开口。
“况且,笙郎,今日秦王虚弱之态群臣都见证了,朝中声誉定会影响。他自幼戍守边关,既得军心又得民心,就算交了虎符,也会对你造成威胁。笙郎何不利用此机会,将虎符彻底掌握在——”
“五娘!”许辽笙豁然抬头。
他直视着皇后:“你怎会有这般想法!我从未想过要夺走皇兄的势力,我救他,并不是因为他与我有恩,也不是迫于百姓和朝臣的压力,只是因为他是我皇兄,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我知道,你自小在王家长大,受王家教诲,自然觉得帝王应该处处算计,巩固权势。可多年相伴,你应是这世间最懂我之人啊,我知道五娘是为我好,可此般言语以后不要再说。”
皇后抬起头,看着许辽笙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容,和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算计的眼睛。
真是神奇,一个从小长在尔虞我诈的帝王家的皇子,却生得一颗赤子之心。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不知是好,还是坏。
——
皇后又想起他们初见,是在一颗桂花树下。
她刚下马车,一眼便看见了树下等待多时的少年。
夏日炎热,少年额上已蒙了薄薄一层汗,可见到她的一瞬间,嘴角高兴的咧开,露出了两颗虎牙。
少男少女初见,面上皆带红晕。
少年面露稚气,五官清秀明朗,一紧张,更让人生出怜爱之心。许辽笙有些抖的揭开她的面纱,少女羞涩的抬眼看他。
见他许久不说话,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俏生生的问。
“是臣女的长相,不合殿下心意吗?”
许辽笙急忙摇头:“五娘比我想的,更为娇艳些,最衬这夏日光景。”
见日头高照,他向前迈了一步,用身子替少女遮阳。
皇权富贵、权倾朝野、包藏祸心……她本是因这些事而来,此刻,却在少年明亮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怔愣的倒影。
不会再有比那更热烈的夏日了。
许多年了,这双眼睛依旧明亮的如同初见,可她自己呢,她能想象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算计,虚伪,浑浊不堪。
桂花树的香味飘不进这富丽堂皇的坤宁宫,连同那个夏日一样,都是这世间为许辽笙编制的一场巨大的美梦。
梦醒了,他还会爱我吗?
皇后笑了,她抚上许辽笙的眼睛:“笙郎不为自己,也不为我们的孩子吗?”
她拉起许辽笙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若我们的孩子出生,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中,真的能一生顺遂吗?届时,无论是王家,还是秦王,亦或是其他人,都会虎视眈眈,视这个孩子如眼中钉,肉中刺,如若我们不掌握更多的势力,还能留给孩儿什么呢?留给他一个被架空的皇位吗?”
她握紧了许辽笙颤抖的手,不让他抽离。
“笙郎,我知你赤子之心,可这世间并非人人如此,真心易变,只有牢牢握在手里的,才最真实。”
真心易变……许辽笙揣摩着五娘轻易脱口而出的词语,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情绪。皇兄染血的面庞、妻子担忧的哀求、群臣各自为己的嘴脸……各种画面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辽笙颤抖的手慢慢平稳下来,他凝视着皇后的小腹,仿佛已经能看到日后牙牙学语的孩子。
许久,他沙哑开口:“五娘,我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薛幼安急匆匆的去了秦府。
昨夜她睡的不安稳,总是想着许闻铮吐血的模样。
结果到了门口还未入府,便听到身后清脆的一声铃铛响。
她回头,看见许闻铮坐在马车里,撑窗沿向外探头,手里摇的铃铛,正是那日薛幼安给他送信时玉佩上系的。
“薛小姐跑慢点,小心摔着了。”他笑着。
薛幼安回身打量他,今日许闻铮穿了一身墨绿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利落干净,眼神里透露出的杀伐之气与平日里很不一样。
说不定,这锋芒毕露的装扮才是他本来的气质。
“殿下这是要去哪?”
“寒山,你来说。”许闻铮向寒山抬了抬下巴。
“回薛小姐,昨夜秦府一共遭遇了四次刺杀,斩首了七十二名刺客。故殿下决定这几日去城外山庄避避风头,免得晚上睡不着觉。”
薛幼安转回视线,看许闻铮可怜兮兮的对她点了点头。
“这么夸张?”
“今日再不走,只会更夸张。再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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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我府内的家具都要被他们毁光了。”
许闻铮痛心疾首的说。
薛幼安看他不似作假,还真生出了一两分怜惜之情。
“——薛小姐,要不要与本王同去?”许闻铮话锋一转,忽然道。
“啊?”薛幼安没反应过来。
“城外山庄孤僻寂静,但景色极好,薛小姐平日里困在京城,想必也厌烦了。不如同我一起去城外跑马?”许闻铮发出盛邀。
薛幼安听他提到跑马,不由有些意动。许久没有去马场,她心里确实有些发痒。
而且……她思忖着,如今两人紧密的绑定在一起,许闻铮在哪,她就在哪,这样才安全。
“可以。”她应到。“不过,我得回府去换一身利落点的衣服,殿下稍等。”
“不必如此麻烦。”许闻铮如沐春风,“我的马车内刚好为薛小姐准备了一套,浅绿色,正好与本王相衬。”
“……”
“那我还需回去,找个理由告知父母,不能让他们担心。”
“欸,这些事本王早已安排妥当,薛相和夫人如今安心的很。”
“那……”
“薛小姐还没吃早膳吧?我这车内备了城西的酥油饼,城南的桂花莲子糕、盛芳楼的蟹粉狮子头——”
“上路。”
薛幼安一把撩起裙角上了马车。
……
“王相,秦王带着学府千金,一大早出了城。”
听着侍从的汇报,王相嗤笑一声。
“垂死挣扎,逃亡路上竟还带着美人红袖添香,这许闻铮是真心大呢,还是强装镇定呢?”
“不管他如何作想,我们都要乘胜追击。如今他虽已毒发,但三月之期有太多可为之事,未免夜长梦多。”琅独拱手道。
“不错,”王相摩挲着玉指板,“加派人手,本相要让许闻铮有去无回!”
-
孕妇嗜睡,皇后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身旁的位置已经没有了残余的温度。
“皇上呢?”她问向前来打帘的绿茵。
“回娘娘,皇上天刚亮时便离开了,特地叮嘱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离开了?不是罢朝三日吗?”皇后惊讶道。
绿茵欲言又止,不敢开口。
“说,发生了何事!”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冷下来。
“皇上今日下旨,寻天下医林圣手到宫中,若能治好秦王的归息之毒,赏千金,授千户侯,荫一子为郎官。”绿茵下跪,不敢抬头看皇后此时的脸色。
皇后狠狠攥着锦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抓破。
许闻铮,就这么非救不可吗!她道理说尽,甚至搬出了未出世的孩子,他也不管不顾。
皇后眼眶微微泛红,视线模糊中,她似乎又看到当年桂花树下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只是这次,少年看着她的眼中含着嘲弄之意。
皇后心中一痛,大喘了几口气。
孕中之人情绪波动本就大,绿茵见情况不对,忙端来安胎药。
“娘娘,这是王相特意送进宫的安胎药,据说里面的药材都是千金难求,娘娘快喝了吧。”
“……父亲送来的?”
“嗯。”绿茵连连点头:“娘娘查出怀孕的第二日,王相便差人送来了,真是爱女心切,娘娘好福气。”
“知道了,替我谢谢父亲。”皇后平静的说道:“你先下去吧,药放在这里,等稍凉了我自己喝。”
……
待绿茵离开,皇后一把端起了安胎药,咬着牙倒入了花盆里。
她自幼在王家长大,当然知道父亲怀揣着什么心思,但不管父亲愿不愿意……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