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消夏?”七娘追问,也打出一张牌。在场除了十一娘,皆暗道这些贵人可真会享福,真正的夏天还没到呢,就躲着避暑了。
“不是。”十一娘摇头,“我听老爷说,是治疗寒证,具体也不清楚……胡了。”十一娘扬起唇角出牌,与其操心九重天上,高高够不着的圣人,不如赢一局牌。
眼下最要紧实在的,是不能让李崇知晓七娘从前得过秽病。他若晓得了,必定顾忌过给孩子,就容不得七娘了。
还有五娘,她一来这,就讲明个处境。大伙都是风月场里挣脱出来的,明路暗道,什么勾当没见过,把李文思和崔昀臭骂一通,毅然决然帮五娘藏身——这事也绝不能让李崇知晓!
好在天助五娘,后院一直锁着,李崇说里头年久失修,荒芜阴森,怕有不干净的东西,特意嘱咐不要踏足,尤其是怀有身孕的十一娘,不容闪失。于是瞌睡遇到枕头,每逢李崇来庄上,五娘便悄悄躲进后院,等他走了,再翻回来,平日照常与十一娘、七娘同住。
“阿五,明日老爷要过来。”尽管早晨已经嘱咐过,十一娘还是忍不住再强调一遍。
五娘用力点头,跟头回听时一样认真:“好,我晚上躲过去。”
她记得第一回躲时,无意中发现墙上有个食指粗细的洞,不是有意窥视,实在是说话声太近,李崇的嗓音又特别松,像未调的弦,她才好奇一望,而后就瞧见十一娘白皙纤长的手和一只背上皮全松垮,满布皱纹的手交握。五娘视线上移,陡见李崇满头白发,她心慌乱直跳,赶紧把洞堵上了。
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她都没有再瞟。
还好,这唯一一回偷窥十一娘不知情。
十一娘一手洗牌,一手摇扇,眺五娘一眼,不经意道:“我跟老爷头一日,老爷就差人接回我那俩孩儿,亲写荐书,送他们进漱石书院。”
五娘愣了下:“什么是漱石书院?”
十一娘洗牌的手一滞:“漱石书院历祀千载,为天下书院三绝。”看来阿五没明白,十一娘只好委婉再道:“人呐,年轻时都想挑个处处称心的,后来才懂,肯把你看重,为你打算付出的男人,才是真踏实,旁的都不必计较。若真十全十美,那样的人又怎会落到你我眼前,怕是遇不着也接不住。”
玉生烟和七娘皆埋头洗牌,唯有五娘又点了下脑袋:“是这个理。”
*
皇帝在申酉之交抵达行宫,晚霞渐染,似有一架无形梭机将天空织成金红锦。
宫门和殿门层层落钥,光线渐暗,正殿内帷幔深垂,药气弥漫。龙组统领苍葭单膝跪于着常服的皇帝身侧,禀道:“陛下,那边大人亲自布局,属下也始终派人盯着,内外严整,闲杂尽绝。”
皇帝听到这话,微微颔首,旋即有一和皇帝身形肖似的隐卫近前,换上明黄寝衣,躺到御榻上。王顺和两名亲信御医留守榻前,日夜值守,所有汤药膳食皆经其手,对外只通报天子病情反复。
皇帝自己则率苍葭、菉竹、朱湛、赩炽四名龙组影卫,转至黄花梨福禄寿的屏风后,轻转高几上的金猊香炉,壁墙缓缓移动,显出一道隐门。
一行人悄然步入暗道,厚重的隐门在身后闭合,将行宫的一切隔绝在外。
暗道幽深曲折,隐卫举夜明珠照亮,并前后护好皇帝。空气沉闷,弥漫着地下特有的土石腥气和阴冷潮湿,还有股经年积累的腐味。
衣袂擦过石壁的窣窣声与清浅呼吸交错,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石阶,推开头顶伪装的假山石门,皇帝眼前顿时现出婆娑翠竹,清幽庭院并一轮皎洁新月。
月下贴墙叠桌垒椅,一女子正挎着包袱,提着水壶翻过墙头,一脚踩上椅面。女子荆钗布裙,模样寻常且陌生,正是躲李崇的岑五娘。
皇帝面沉如水,裹挟着草木气息的凛凛夜风吹起两缕鬓发,而五娘视力不佳,陡见每回都住得好好的后院突然大半夜多出前后两排黑黢黢的身影,腰间还时不时闪烁下,夜色下形若鬼魅,不会是李大人说的脏东西吧?
五娘水壶脱手,坐在墙头,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吝啬开口,仅敛眸晲了眼,隐卫们便会意拔出佩剑,寒光闪烁,欲诛五娘。
离得近了,五娘终于瞧清闪光的是出鞘的剑,不由抖若塞糠,嗓子尖得跟杀鸡似的:“有鬼啊!阿姊,烟哥,救命——”
皇帝闻声蹙眉,他不识得这丢到人堆里都找不见的女子,但记得她的声音。
她是那日拦轿的妓。
竟未被处决?
崔昀叛主!
“留活口。”皇帝面无表情阻道。
影卫们急急收剑。
玉生烟最先赶至,七娘搀扶十一娘,慌慌张张随后,接着三人被一锅端扣押。
三人皆有打量,当中十一娘和玉生烟大胆心细,见皇帝眉眼出挑,宛若画中走出的神仙,通身又气度慑人,猜出他是能做主的不凡人物,便先后使出风月场里妈妈哄客的软话,一面劝皇帝息怒,一面小心探问原委与来历——可否示下尊讳来历?因何事莅临庄上?
二人的长袖善舞,迎奉腔调却丝毫没能打动皇帝。他始终阖唇,不发一言,压着下巴,俯眺众人,桃花眼里尽是冷意。
此庄明为李崇私产,实属天家。
李崇乃皇帝多年埋于暗处的股肱,此番佯装行宫养病,沉疴缠绵,实则金蝉脱壳,潜驻别庄,同时暗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崔砥猖狂入彀,一网打尽。
庄中三人,早有上报。所以他仨对皇帝全然不知,皇帝却晓得他们三个。
最右侧跪地的女子是三人当中气色最好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子温婉妩媚,若不细瞧,不能觉出年纪稍长。她腹部隆起,手脚臃肿——很显然,是障眼法里李崇奉命“安置外室待产”的那名外室。
搀扶外室的女子削尖鹅蛋脸,容色枯悴,旁边跪的男子气色稍润,这俩合该是奏报里服侍外室的仆婢,但观男子,虽着粗布短打,但手上指节肌理却像是最近才开始做粗活的。
这庄子里的水,很深。
皇帝又想三人个个披头散发,看来是真心营救那妓。他不禁瞥向五娘,唯有她,始终垂首伏跪,没有妄窥一眼。
老实得像只鹌鹑。
皇帝脑海里默默回响五娘当日拦轿言辞。
“公子。”不敢泄露皇帝身份,影卫们回话隐晦,“都搜过了,没有。”
连井里也下去了一趟,整座庄上既无陷阱,亦未设伏。
五娘挎的包袱也早被打开,仔细搜了一遍,全是干粮。水壶里的水泼尽,无毒,应该就是中院的井水。
皇帝依旧无甚表情,静得骇人,淡晲暗卫一眼,朱湛、赩炽会意,将四人一并押下审问。撵着走时,五娘因为紧张,左脚绊右脚,一个出溜,轰隆一声响,皇帝缓慢觑了眼她的背影,收回目光。
等只剩下苍葭、菉竹,皇帝负手走向院中石桌,坐下后方才启唇:“传朕口谕,大理寺线即刻掐断,即日起事无大小,皆不再经崔昀手,直达天听。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崔昀一言一行,若有端倪,果断应对。”
崔昀阳奉阴违,抗旨私留妓子性命,已不可信。只是皇帝暂时想不明白:崔景明莫不是疯了?竟倒向崔砥那个便宜爹?
“将崔昀近期行止无巨细报呈,切不可叫他知晓朕在此处。”皇帝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黏腻的压迫劲,二隐卫恍觉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寸寸收紧喉咙,呼吸不畅,应喏时忍不住吞咽了下。
菉竹速去传旨,苍葭依旧护在皇帝身后,提着方才为了方便搜寻,点燃的那只灯笼。
夜色尚浓,皇帝就坐在石桌边等,一身玄色,静得像一尊墨玉雕,呼吸皆敛入风声。
翠叶泛露,东方天际渐渐现出一抹鱼肚白。
远比皇帝预估的晚,到这破晓时分,隐卫们才审出明堂,抓紧回报——原来包括李崇外室在内的四人,俱出自一名为红杏阁的窑子。皇帝听赩炽转述众人命途多舛,风刀霜剑,旁边灯笼里的焰花偶尔一爆,亮了下,又暗下去。
听完,皇帝沉吟不语,外室和两仆婢的来历各自交代了七八分,大抵与李崇之前的上报对得上,但一旦涉及那名叫岑五娘的妓,便如鱼避礁,含糊绕开。
院墙边传来极轻浅的呼吸声,传令的菉竹去而复返,近前复命,向皇帝双手奉呈一本封缄的崔昀行止录并别庄出入记录。
皇帝拆开来瞧,崔昀形迹起居,与宫中阅过的前录无异,但这回龙组前追数年,觅得琐事一桩——崔昀少时曾在红杏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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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年长局,他供养的那位红粉佳人,经核验,正是侍御史李文思的原配,眼下押在厢房的岑五娘。
皇帝再翻别庄出入记录,除却外室和两仆婢,还有李崇及其长随、夜香郎进出。
皇帝的目光停在一个多月前,夜香郎的某次出入上——独那一夜,推夜香的板车进了庄内。
岑五娘如何混进来的,真相大白。
皇帝心里渐渐有了大致脉络——岑五娘被投入大理寺后,崔昀认出旧情人,捞人金屋藏娇。
他深吸口气,若崔昀单纯暗通款曲,不牵连朝局,倒还好。天子谋国,不问风月,只在意人脉勾连,财资流向,不臣之迹。
皇帝脑海中过了遍五娘样貌,眉眼就一个字,淡,淡到不吸睛。
“继续盯紧崔昀,闺阁秽闻,无须细报,只查其有无动摇国本,投靠崔砥。”皇帝吩咐完,二指捻起行止录,苍葭会意,揭开灯罩,行止录触及火焰,即刻化为灰烬。
皇帝缓收回手,轻叩桌面——无论李文思和崔昀是何居心,这妓都杀不得了。证人也好,人质也罢,得留个活口,她已入局,成棋眼了。
“看好四人,尤其那个岑五娘,等李崇来。”皇帝下最后一道旨意。
李崇抵达别庄时,已近辰时三刻。
叩门之后,见是菉竹来开们,李崇暗道一声不好,让长随马夫这俩跟着来的心腹等在外头,独自跟随菉竹去往后院,路上躬身小跑,同时套菉竹的话。
菉竹只道:“李大人,快些吧!”
李崇心一颤,脚下加快,进到后院,先不动声色张望,除却皇帝和苍葭,再不见他人。李崇赶紧下跪,压低声音:“臣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桃花眼眺着李崇,唇角噙笑:“李爱卿何止来迟这一样罪。”
“臣惶恐,还望陛下明示。”
皇帝忽然敛笑,神情冷峻:“你这庄上究竟住了几人?”
李崇心又一颤,一五一十作答。皇帝听完追问:“你如何认得的外宅妇?”
李崇遂将冬日救人之事如实告知,与十一娘所述无差。他心里已隐约明白了六七分,怕是十一娘自做主张,又收留红杏阁出来的人!
平日里收留一二,无伤大雅,能换她欢心便也由着,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懂分寸,不分场合,任性妄为,坏了他的大计!
李崇心底生出迁怒,古有吴起杀妻求将,何况一外室。
但……十一娘怀着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
李崇活到这般年纪,本已绝后嗣之念,前些时日得知十一娘有孕,整颗心犹如枯木逢春。后来大夫诊脉观相,皆说是个男胎。
读书人自然要以忠君为首,何况皇帝不嫌他出身寒门,破格委以重任。可不孝有三,无后则大,能不能求个忠孝两全呢?
李崇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皇帝明说,磕头道:“说起我家这妇人,无根浮萍,受尽苦楚,却不改良善,常收留些无处可依的兄弟姊妹,予一碗饭填肚子,一处避雨屋檐。”李崇主动讲起七娘和玉生烟,他是四十年前的榜眼,文采斐然,此刻声情并茂,闻者动容,“正所谓苦命人怜苦命人,又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她们这帮子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懂别的。心思单纯,平日惦记的就只一日三餐。还望陛下看在她们吞尽苦水的份上,网开一面。她们这辈子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生错了人家。”
皇帝目光在李崇脸上逡巡。
李崇连忙额头贴地:“是臣一时疏忽,辜负陛下信任重托。法不责众,其源在首,臣愿一己担责。”
半晌,皇帝面上不能窥见喜怒,顺水推舟道:“朕准你所求,四人可留庄内,但不得踏入后院半步,不得出庄门,庄内亦不可再进人。若再敢偷听窥探,行止有异,或与外间勾连,不必再奏,连你一道格杀勿论。”
“陛下圣明!”李崇匍匐再行大礼,“她们得圣恩蒙庇佑庄内,定会感激不尽。”
皇帝再无言语,李崇知趣告退。
等他转身以后,皇帝瞟了眼背影:李崇、崔昀,虽不知这二人几分真情真义,但老的少的怎么都爱救风尘?
皇帝不自觉抬起下巴,眉心梢蹙,眼往下瞥,唇角却上扬,既压下心底涌起的那股嫌恶,又肆意流露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