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与君》
1. 第一章
三月春深,绿肥红瘦,莺啼蝶飞。
宣义巷是条长街,寻常午时,行人络绎不绝,小贩如织,可今晨忽落大雨,如帘似幕,这会仍不见停。天色昏黑,失修的青石板翘的翘,凹的凹,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路上早无行人,仅三、四挑子在风雨中飘摇。
为免斜雨吹入,商铺皆落了厚实帘布,掌柜小二坐在屋内唏嘘没生意,唯茶棚一角伶仃伫立,束手束脚的妇人,暗自庆幸这场大雨能稍缓紧张。
妇人唤作岑五娘,但这不是她本家姓名,她连家乡在哪都忘了,就记得离京极远,屋前有棵大槐树,屋后有田,但不是自己家的。家中还有个哥哥,哥胸口有块帮她挡沸水烫的,巴掌大的疤。
她四五岁被卖入京中红杏阁,随妈妈姓岑,又因第五个进院,取名五娘。
一年半前,有位名唤李文思的男子寻来红杏阁,自称五娘兄长,中举得财,特来完成爹娘遗愿,为五娘赎身。
岑五起初不信,李文思私下解衣,胸口的烫疤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描绘家乡房前屋后,亦无二致。五娘这才信服,随李文思脱离红杏阁,还归郴州原籍。
起初仍以兄妹相待,半年后,李文思改口岑五娘并非爹娘亲生,而是他的童养媳,如今他对她生出男女之情。
二人很快成亲,岑五娘成了李岑氏,过上从未有过的安稳日子。
年初,李文思上京赶考,三月传回喜讯并一封家书——他高中探花,邀五娘来京团聚。
岑五娘原打算独自启程,但隔壁的刘家哥嫂担心路上危险,非要陪她一道。沿路平安,莫说歹人,连雨都没遇着一场,一路全是艳阳天。
抵京后,仨人依照李文思所述,寻到他租赁的久住,同时顺利联系上李文思。岑五娘正感慨前半生罪已受尽,后半生苦尽甘来,李文思突然寻回,他脸色惨白,一见面就攥起五娘双手:“小妹,”
李文思成亲后仍延续从前称呼:“不好了,大祸临头。”
五娘就一寻常妇人,顿时慌神,被李文思握着的手渗出冷汗:“怎、怎么回事?”
李思文神情凝重,言辞艰涩,告诉她打马游街时溧阳长公主相中自己,欲结夫妻。
岑五娘四肢冰凉,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殿下说她堂堂金枝玉叶,岂能……”他往她身上一扫,眸光渐黯,哑道,“岂能同你这般出身的共侍一夫。所以……要让你悄无声息从这世上消失。”
岑五娘倏地打了个寒战,心里犹若踩空。
她不自觉后退:“相公,您骗我的吧,别开玩笑了……不、不是说长公主好,皇帝更好、很好吗?”
说书人讲,童谣唱,皆道当今皇帝仁厚,溧阳长公主纯善,这二位在岑五娘心里一直视同玉皇大帝、观音菩萨。
神仙和菩萨怎么可能做出拆人婚姻,强夺民夫的事?
虽然五娘因为惊惶,语无伦次,但李文思依然听懂,回道:“小妹,我讲的都是真的,无一虚言。溧阳殿下金口玉言,说要让你长埋九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五娘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回握李文思的手:她不想死,夫君别丢下她!
刘家哥嫂这时从外头回来,愁眉不展,告诉五娘京中传遍,长公主要杖杀鸳鸯。
五娘愈发心惊肉跳,一整日战战兢兢,什么事也做不了。夜里和李文思榻上搂着,她的两只胳膊不受控地抖,李文思掐她的肘稳住。
夜色昏昏,幽暗中,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实在把人逼急了,这个探花我不当了!”
五娘闻言急急去捂李文思的嘴——他苦读多年就为这出头一日,怎能因她轻易放弃!
五娘眼力不佳,人稍微离远点就瞧不清,这会儿又黑,她一下捂茬,差点扇了李文思一巴掌。
李文思愣了下,方才续道:“我是舍得一身剐,可、可他们拿你的性命要挟!小妹,你我贫贱相守,我岂是狼心狗肺之徒……”
五娘瞧不清李文思神色,但她想夫君此刻一定两眼通红。她担心他落泪,摸黑去寻他的脸,结果被他一把捉住。
在李文思用力捏她手的刹那,岑五娘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夫君……”她怯怯提议,“要不我们逃吧?”
逃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逃?”李文思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的爪牙无处不在,能逃到哪去?到时候逮着,我俩皆是凌迟处死。”
“那怎么办啊相公?”五娘慌得呼吸加重,她在说书人口里听过凌迟刑,要在身上剐数百刀,血流尽死!当年某人折磨她,也没要她死。
李文思攥着岑五娘的手又加注几分力气:“我想到一条对策,虽然危险,但能搏一线生机。”
“什么对策?”
“这对策是为了你,为我们多年的情分争个公道。”
“相公,到底是什么对策?”
“告御状。”
岑五娘手一抖,从李文思掌中脱落。他随即重握住:“小妹,你也说了,当今天子素有仁德,兴许被蒙在鼓里,尚不知殿下恶行。我们去告御状,冤情直达天听,陛下定能明察秋毫!”
“那……会不会说我俩造反?”
五娘看不清,不晓得问完这句话后,李文思一直盯着她。
半晌,他重启唇:“傻妹子,这不是造反,是申冤。让大伙都瞧瞧天家是如何仗势欺人,逼人休弃糟糠!谏院的御史们必将上奏,到时天下人尽站在我们这边,溧阳殿下纵是金枝玉叶也需忌惮三分!”
早已六神无主岑五娘茫然点了下脑袋。
接着,李文思手把手教她在哪告?怎么告?翌日晌午,皇帝将微服出宫。估摸未时左右,会从崇业巷转宣义巷,她就在更热闹的宣义巷拦轿告御状!
既结夫妻,当同进退,李文思原本要和她一道告御状,但他已经入仕,翌日离开客栈当值,始终未归。
好在他事先已同五娘商量好诸种情形如何应对,倘若李文思被急事绊住,她就独自去宣义巷告,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一介妇孺,更易引怜惜,赢得舆情,而他一旦脱身,就会赶来宣义巷,夫妻会合,不离不弃。
……
眼下近未时,皇帝将至,仍不见李文思身影。
岑五娘瞅着墙角湿滑阴冷的青苔,微微发抖,两手掐紧袖口——李文思救她出魔窟,娶她正妻,还给予了一载半的寻常时光,这三样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必须报答李文思的恩情。
岑五娘深吸口气,抬起右腿,欲走入雨中。
“小娘子!”卖茶的老丈忽唤。
岑五娘脚下一顿,重缩回棚中。
她刚到宣义巷那会儿,被老丈误会成茶客,向她兜售,五娘解释婉拒后,老丈不仅没恼,还同靠墙等候的五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后来暴雨如天漏,五娘没买茶,不好意思躲雨,也是老丈主动开腔,邀请她进棚躲一会。
现下,老丈灭了锡炉——今日眼见没客人,就别再浪费炭火。
他提壶倒了碗沏好的砖茶,递给五娘:“喝碗暖暖身子吧。”
岑五娘手摆成拨浪鼓。
老丈一笑,眼前的小娘子瞧着二十上下,最该打扮的年纪,却着一身最廉价老气的深褐葛麻,发间耳上一干二净,无一钗环,日子指定过得拮据,他没打算收她的钱:“当我请你的,这茶沏都沏了,不喝待会也泼了!”
岑五娘却仍婉拒,天子将至,她要告御状,不能连累不知情的老丈。
她道声谢,离开茶棚,瑟瑟发抖却大步流星走入雨中。
天上泼水,地上渐渐现出一顶四人抬的青布轿子。五娘眯眼,等瞧清轿帘下缀着一圈同色流苏,确定是李文思说的御轿后,方才疾步快走,赶在轿夫阻拦前扑通跪下,顿时洼中泥水四溅,同乱雨交融。
岑五娘衣衫尽湿,碎发贴面,口中还吃进去几滴雨:“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她鼓足了勇气,却声若蚊蝇,比预想的更小。
李文思说喊冤上达天听,所以声音要大到直冲九霄。岑五娘提高嗓门,打着寒战重喊:“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到第三回时,虽仍达不到直冲九霄,但已经响亮得能让半条街听见。
夫君很好,永远为她这个粗人着想,教的申冤话都很好记:“民妇李岑氏冤枉!长公主强夺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求陛下给民妇做主!”
“民妇与夫结发于微,如今他中探花,殿下便要强招为婿,天理何在?陛下圣明,求——”
不知打哪冒出来一波侍卫,五娘尚未喊完就被擒住,双手反缚,脑袋先在砖上磕了下,而后被摁进泥水里。
她的夫君足智多谋,亦提前设想到此类情形。他说不能放弃,这是二人唯一的活路。如果成了,皇帝开恩,斥责公主,纵使罢官他俩也能回乡下厮守。岑五娘依照李文思所教,继续嚷嚷:“民妇岑李氏求陛下主持公道!给条活路!”
余光瞥见一只宽厚的巴掌要来捂嘴,五娘心里一抖:要不成了吗?夫君说若不成,被捂嘴前一定要拼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只要让天下人听见,皇帝就会忌惮名声,不再允许长公主杀她。
“言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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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势压人,拆散一对笃爱夫妻,不清不正,愧为天子!”言正清是天子的名讳,五娘头回从李文思口中得知时就打了摆子,此刻念出,依然不寒而栗,颤抖不已。
这注定是她此生最大胆的一回,也仅此一回。
五娘嘴被捂住,最后天子二字含糊不清,但已经拼尽了全力,她想到这松了口气,扬起唇角,泛着浅淡笑意。
她的脸始终贴着石板,雨雾四起,视线愈发模糊,不知道在自己跪下时长街就被及时清场,压根没有百姓听见,也不敢听。
伴驾的内侍、侍卫、轿夫默跪一地,无人站立。
噤若寒蝉,独雨哗然。
轿中皇帝身着便服,玉冠泠泠,似将漫天清辉收束,又化作一层薄透的银雾,映照到他脸上,令皇帝的轮廓愈发清绝,神仪明秀。挺直的鼻梁上方,眼皮自此方才缓慢撩起,一双本该潋滟的桃花眼里尽是轻慢嫌恶。
彼时溧阳来求,他就问过她,李文思有原配,还是个妓,有甚要头?被别的女人染指过的男人,她不嫌恶心?
溧阳却再三央求,在御案前长跪不起,甚至以死相逼,皇帝这才松口,下了那道准允和离的旨意。
不曾想原配会来拦轿。
毕竟依照本朝例律,圣驾出行,冲突仪仗,妄行奏诉,追人得实者,斩;不实者,绞。告御状无论输赢,当事人皆是死罪。
既然不想活,那就成全她。言正清冷冷开口:“不愿和离,那就赐死吧。”
一想到为着一个李文思,他的皇妹竟要同这肮脏妓子相提并论,又想这么一张亲过千万人的嘴,竟然直呼自己的名讳且妄议,言正清不禁胃内作呕,直翻上喉管。他厌恶地闭起眼,声音犹如冷冽寒冰,穿透纹丝不动的轿帘:“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你也配谈爱?”
岑五娘隐约听个大概,一阵恍惚,接着就被侍卫们拖走,青石板起伏不平,她的脑袋很快磕破,血和雨水泥浆混在一起,路途遥遥,时间久了,人仿若一块被水泡烂的抹布。
皇帝御轿仍落原地。
一个妓,没就没了,死不足惜。
但他担心溧阳。
方才未免脏眼,不曾掀帘瞧那妓模样,但听声音年纪不大,顶多不过双十,语气里露着怯,有一两句嚷得呆板僵硬,像在背书。
且今日微服行程,仅些许朝臣知晓,一个妓如何晓得?
李文思。
皇帝眉头蹙了下。
他厌恶李文思,提防其的居心叵测,却也不希望溧阳知晓告御状——皇妹犯不着被一烟花女子牵引情绪。
为了溧阳,皇帝愿意暂时容忍李文思,给予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
“王顺。”
“奴在。”白面无须的随侍内监近至轿窗前。
“再查下李文思,继续盯紧,但凡他同溧阳接触,事无巨细,俱呈给朕。另外密谕崔昀,今日冲撞事不必宣之于众,寺内依律伏诛即可。斩前先审,看其是否招供同犯……”皇帝合唇稍顿,李文思既能唆使告御状,定也会教那妓一己揽责,“若审不出,杀前留她笔迹,布置个自请下堂,留书远遁,之后将李文思反应上报。不可走漏风声,不得有误。”
“遵旨。”
圣驾起轿,沿原路继续前行,残留的脚印血痕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宣义巷内雨珠噼啪扑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数个时辰前,宫中翰林院。
李文思自入仕起就在院里任编修,他生了双明亮清澈的眼,青色官服如柏,正逐字核对誊清《高宗实录》,字墨如一,重而不媚,纵使伏案恭校,也姿态端雅,面泛温润笑意。
忽地凉风扫入,倾盆大雨一夕降下,李文思笔下一顿,缓眺窗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昨日仔细观过天象,傍晚鱼鳞云,夜间星密不眨,皆是晴日征兆,就是算准不会下雨,才让五娘去拦轿。
李文思关窗,继续誊清,一刻钟后,才再抬眼凝视雨瀑,这雨看来一时半会难停,宣义街要没围观的人,拦了御驾也是白费力气,损不了天家声誉。
想到这,他胸中腾地蹿起一股躁郁,搁笔欲出宫阻拦岑五娘,出公廨甫一撑开油纸伞,就见远处一行人悄然行来,轿顶覆着明黄油绸,轿旁随侍皆披蓑衣,提着的四角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
是溧阳长公主的仪仗。
李文思仅犹豫一霎,就决定放弃五娘,不去宣义巷。他朝着长公主的仪仗将抬右脚,心突地揪一下,疼得他汗毛竖立,脚重落回原地。李文思怔忪须臾,接着,冷冷纠正这片刻的失态——不过是可惜五娘这枚棋子,布了那么久,终究浪费。
2. 第二章
李文思重抬右脚,冉步端方。轿边,宫人惊喜知会溧阳:“殿下,是李编修!”
没喜欢李文思时,溧阳从不在雨天出门,她窝在皇兄赐的金殿里投壶藏钩,射覆听戏,亦或白日好眠。
可思慕上他,她就改了性子,无论晴雨,日日要围着翰林院兜上两圈,企图邂逅。
已经连着三日没偶遇了,溧阳闻言喜不自禁,不顾飘雨沾鬓,纤纤玉指亲自挑开轿帘,见雨中翠袍油伞,隽目修眉的少年郎犹若一幅风雅画。
李文思至轿前停驻,抿着双唇,神色淡然。
竟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先按捺不住开口:“编修大人。”
李文思依制下跪,规规矩矩,不紧不慢:“微臣参见殿下。”
他将一屈膝,溧阳心就跳到嗓子眼:“快快请起!编修勿跪!”
地上的积雨混灰成泥,十分肮脏,她以前雨天不出门,就是因为不能容忍积水,这会也不允许李文思被玷污。
李文思重直起膝盖,撑伞站定,恍似风雨中犹自苍翠的古松。溧阳定睛痴了会,方才缓慢回神,两颊烫红:“编修这是要去哪?”
李文思微微躬身:“《实录》有一册忘在家中,正要去取。”
“很急吗?”溧阳咬唇,少女的羞涩让她难以启齿接下来的话——若急,想陪他一道去取,如果不急,想邀他听雨。总之,她想和李文思多待会。
李文思直起上身,不紧不慢作答:“不急一时。”
他明明瞧见了溧阳唇角扬起,抑不住的欣喜,却始终不动声色。
“那、那——”溧阳激动得有点喘气,“御苑就在附近,编修若有闲暇,不如同去御苑的听雨轩听雨?”
她怕李文思拒绝,急急补充:“编修不必担心不合礼数,毕竟、毕竟……”
后半句“毕竟皇兄已经允了他二人”再次因为羞涩矜持,讲不出口。
“微臣恭敬不如从命。”李文思接话,语气和煦,却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溧阳用力点头,李文思撑伞伴在轿边,同进入烟雨迷蒙的御苑。
上抄手游廊后,李文思随在溧阳后面半身距离,溧阳有意放慢脚步,李文思也慢行,如此三、四回,溧阳干脆停下来等,他这才上前,与之并排。
溧阳松了口气,心里泛起隐秘的欢愉,又因这并肩来之不易,愈发珍惜。
她扬着唇角偷瞟李文思:等成亲了,她要挽着他的胳膊,光明正大人前行走!
她不是没见过俊俏儿郎,若比俊朗,李文思尚逊皇兄三分,眉骨、山根、下颌皆不及皇帝深邃。但刚好溧阳不喜欢锐利硬朗的长相,偏爱柔和清俊,最好再带点书卷气……李文思真是哪哪都依着她的喜好长。
相处后,更是发现他底蕴深厚、沉静自持,她明知不该动念,却情难自控。
溧阳第一回同李文思的表白,刚说完就遭了拒,李文思言明出身寒门,有糟糠妻,不堪匹配天家。
是溧阳锲而不舍,黏着缠着,李文思才答应和离,但事先约好,和离之前,不会和溧阳有任何肢体上的触碰。
溧阳眼里的李文思愈发有情有义。
当然,她对李思文的原配亦怀着几分愧疚,虽然每回思及原配是妓,都会忍不住恶心、皱眉,但仍决定补偿原配一栋郴州的宅院并一百金——只要这位下堂妻保证和离之后不会再来打扰。
一个烟花女子,之前得了良籍,近身伺候李文思一年多,接下来还衣食无忧,半辈子不愁,这是旁人盼都盼不来的天恩和福气!
听雨轩前数级玉阶,两侧姚黄魏紫,牡丹正盛,虽淋不着雨,却易被花瓣刮擦,李文思伸长臂为长公主分花开路。
其实以前每回来,宫人都做这事,但溧阳直到今日才留意,顿时觉得李文思体贴又不失分寸,又要溺毙在他的温柔里。
走完玉阶,收了伞,溧阳才瞧见轩前对联:
点点滴滴、风风雨雨,寻寻觅觅,处处真真切切;
花花叶叶、卿卿我我、鹣鹣鲽鲽,年年暮暮朝朝。
横批情深景永。
她顿时脸红,邀李文思来听雨轩就想和他多待一会儿,这副对联纯属巧合,并非选择此地的理由。溧阳想向李文思解释,但他收伞同时就收回了目光。倘若他没瞥见对联,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溧阳正犯难,李文思抬手,温润道:“殿下且请。”
溧阳颔首,跨过门槛,且按下对联不表。
轩中二人听雨奏琴,品茗对谈,李文思不仅如圭如璋,答话也句句说进溧阳心里,既是心上人,又是难觅的知己,溧阳高兴得一颗心犹如鬓步摇,禁不住摇曳。
溧阳觉得今日除了轩外的雨大到聒噪,其它都太完美。
春雨本该淅沥点滴,才够雅致。
她忽然忆起少时曾命能工巧匠在殿内用烛火、绸缎、绡纱、水晶、铜镜和清凌凌的流水造出云雾星河,淅沥小雨,如梦似幻。
须臾,宫人奏报皇帝驾临。
李文思旋即起身下跪,溧阳随后站起,皇帝将一跨进听雨轩,李文思就拜道:“微臣翰林院李文思,叩见陛下。”
皇帝觑向李文思身后梨花几,上面玉露团尚余半碟,水晶糕动了一块,这些都是溧阳爱吃的。
皇帝视线回收,落到李文思头顶,继而又瞥溧阳的脸。他离开宣义巷不久,就收到两封密报,一封是再次核查过的李文思卷宗,他的郴州口音、习性、饮食偏好比对户籍,挑不出毛病。原配也的确和李文思同乡,四岁半自郴州卖入京城红杏阁。
另一封则是知晓皇帝今日微服官员名录,没有李文思,他与名录中的官员亦无交来。
皇帝刚把密报轻放膝上,就听说溧阳和李文思一道听雨,遂急急赶回宫。现在看来,溧阳并不知晓告御状的事,李文思则是装不知。
“皇兄,是我自作主张,硬拉李编修来听雨。”溧阳想岔,以为皇帝要怪罪李文思擅离职守,连忙解释。
皇帝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下,无论溧阳如何帮忙找补,都不会减少他对李文思的厌恶和提防。
但他同样想要护好这个唯一的妹妹,血浓于水,要让溧阳一辈子无忧无虑。
皇帝允了李文思平身,不但没有责罚,还道有缘一道听雨,不必拘礼,赐了李文思座位。
溧阳手在袖中捏了下,皇兄喜怒不形于色,她还是有些担心,禁不住继续解释,话越说越密,前因后果,连带着李文思打算回家取《实录》的事全透露出来。
皇帝呷茶,李文思垂眼,皆默默感慨溧阳话太多,而言多必失。
但两位俊俏儿郎面上皆温和,皇帝笑道:“溧阳,别担心了。朕让黄门去李编修居所取典籍,不用他亲自跑,你看可好?”
“那太好了!”溧阳喜得拊掌。
“谢陛下、殿下隆恩。”李文思站起朝皇帝行大礼,脑袋弯至腰下。
他谢完了恩,仍不直起,继续保持伏低的姿势拱手:“陛下、殿下,臣今日幸得沐化,聆听天籁,受益匪浅,然而时辰渐晚,挂念院中待修文稿,不敢久耽,恳请告退。”
溧阳闻言分唇,皇帝却比她快一拍颔首:“那你退下吧。”
李文思再施一礼,倒退着出了听雨轩,撑伞步出御苑。溧阳一直眺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走向门边。
皇帝忍不住轻咳一声,溧阳这才停步回身,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头也不抬:“怎么,怨朕把人撵走了?”
溧阳撇撇嘴,皇兄肯下那道和离圣旨就已经是破天荒,她可不敢得寸进尺,横行无忌。
“皇兄,”她走近挽起皇帝胳膊,“您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云雾星河,雨叩天阶?”
皇帝心一沉,那玩意太奢费。他不答反问:“怎么,想让李文思也瞧一瞧?”
溧阳被道破,脸瞬间烫似烙铁。
皇帝放下御制青花的茶盏,瞥着黄花梨边几道:“早上小舅舅来信,给你捎了礼物。”
溧阳先是一怔,继而心思从李文思身上移开——她和皇帝的一母同胞。外祖母四十岁时生一子,仅比皇帝大八岁,是舅如兄。
小舅舅心若赤子,质如冰玉,不婚不仕,淡泊无营,一年半前更是放下一切,离京踏山河,质地理。他会定时写信回宫,一报平安,二录山川风物,游历之奇,并附上地方特产作为礼物。
溧阳随皇帝回寝殿。
殿外的雨越下越暗,犹如打翻墨汁,晕染天空,一门之隔的殿内却宫灯煌煌,因为今日天冷,生起地龙,既明且暖。皇帝把家书礼物拿给溧阳——舅舅已经到了祁连山,送他俩一人一块祁连玉做的鱼纹佩。
皇帝早收到自己那块,溧阳则轻抚鱼纹佩,目光移至皇帝腰间,那里戴着一块雕成交颈鸿雁的翠玉。
这是母后临终前亲手交给皇帝的遗物。
彼时溧阳亦伏榻边,记得母后叮嘱,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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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要传给儿媳妇。可皇兄不开后宫,嫔嫱不御,不近女色,远离闺帏,皇嫂至今八字没一撇!
溧阳不由打趣:“皇兄,母后给您的这块玉何时能送出去呀?这么多年了,您就没遇着一位心动的姑娘?”
皇帝反问:“那你又因何对那姓李的动心?”
溧阳张大眼,这话皇帝不同意她和李文思在一起时就审问过,怎么又要复述?
皇帝也记得,续道:“除了你之前说过的,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溧阳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我喜欢他的眼睛,干净、纯粹,瞧着像能一眼望到底的湖水。还有他那本策论,明显是向着皇兄您的!”
李文思干净?一眼望到底?
皇帝掠了溧阳一眼,无可奈何。
*
半个时辰前,大理寺廨署。
大理寺卿崔昀不坐正堂,择议事斋私下招待来访的内监王顺。
乌木架上燃灯数盏,室内通明,另置一顶三足铜炉,檀香正燃,青烟袅袅,细若游丝。
崔昀一表人才,举止姿仪甚美,说话时凤眼微挑,右眼角那颗小痣也跟着上翘。他在上首五屏罗汉床上抬手,要请王顺吃茶。
崔昀乃崔丞相嫡子,生母安宁长公主虽故去得早,但她是先帝庶妹,当今天子的姑母。崔昀是皇帝正儿八经的堂弟,王顺哪敢怠慢,堆笑谢过,不坐不饮,伫在原地传密谕。
言毕,王顺从袖袋中掏出誊抄的岑五娘户籍,双手奉给崔昀——这妓子都扔进寺牢了,来历底细总得给个交代。
崔昀接过粗略一扫,纸上两行字,就将岑五娘从小到大的生平尽数交待。
崔昀顺手将户籍丢到几上:“公公放心,待会儿就把人审了斩了,若追不出共犯,条子我亲自递进宫去。”
“不用劳烦大人亲跑一趟,待会儿差个人就行。”王顺躬身。
崔昀点头,少顷,啜茶轻问:“那李修编真娶了位风尘女?”
王顺垂眼,其实他也奇怪,不晓得那李文思怎么想的,娶个妓子做正妻,前程染污,人生着墨。
他瞥向几上户籍,赔礼道:“对不住,污了大人的眼了。”
崔昀两侧唇角先翘后敛,不置可否。
王顺就要告辞,崔昀抬手:“外头雨大,我送公公出门。”
自有大理寺官差和小黄门给崔昀王顺分别撑伞、掌灯。不多时王顺上了马车,崔昀重回议事斋,门一关,隔绝外头的风雨交加,天昏地暗。
廨署后面四五十丈乃是大理寺狱,内里比晦天还黑,伸手不见五指,蟑螂爬到面前都瞧不着,上了腿才惊觉。
老鼠流蹿会发吱吱声,倒好避。
岑五娘口塞木丸,戴着手铐脚镣,丢进狱中时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反把老鼠声吓跑。
上完锁,狱史和押人来的那几名侍卫一道往外走,隐约听得对谈:“要我说,这娘们实心脑袋,傻子一个,多少年没见拦御驾找死的了!”
“嘘,莫妄议——”
“怎么不让说?我说老张,你怜香惜玉了吧,方才给她上镣子,娘儿们一问,你木丸都舍不得塞了!”
“去去去,放你娘的屁!那妓长得一般,若在青楼楚馆,打扮打扮,兴许还勉强一看。”
“看什么呀,女人熄了灯都一样。”
“呸,哪一样了?我可嫌脏!”
……
议论声越来越小,老鼠从洞中重探出脑袋。
岑五娘一直怔怔坐着,贬损的话听过太多,早已百毒不侵,她一点也不难过,就是奇怪——为什么侍卫大人们要说拦御驾是送死?
怎么和夫君讲得不一样?
岑五娘的肚子突然发出一串咕咕声,老鼠被吓得缩回头去。
五娘缓慢抬手,抚上上腹,因为紧张,今日粒米未进,但到这会儿才觉饿。
好饿。
饿到胃像被人揪起来,又好似吹满鼓囊囊的气,疼,要崩裂开。
被雨浸透的衣裳始终未干,紧贴身上,浸骨寒冷。
她躺到地上,蜷起身子,想往深了思忖方才的疑惑,饥寒交迫却让脑袋卡壳、冻住,怎么也转不动,身上同样没力气,眼前还发黑……
这会要蟑螂爬,老鼠咬,她也没劲躲了,只能任由它们胡作非为。或许……这阴冷森寒、潮湿肮脏犹如阴沟的牢房,才是她这只老鼠真正的家。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3. 第三章
岑五娘虽仍犯迷糊,但手本能往胸口一缩,铁链旋即发出脆响。
听见开锁的声音,她努力撑起眼皮,瞧见数双皂靴,视线往上挪,只有刚才来过的牢头眼熟,其余人陌生得很,不是先前那拨侍卫。
她口戴木丸,发不出声。
众男子亦一声不吭,架起岑五娘,拖出牢房。这么一折腾,五娘之前因饥寒生的困意去了大半。女监里极少有牢房空置,一路过去,皆关着女囚,五娘从前听说书讲故事,隔壁监牢的犯人会互相搭话,许多情节籍此展开,可真进了牢,才发现囚犯们不会攀谈,她们或坐或卧,或倚着墙,静静瞧着五娘经过。她们明明有眼白、瞳仁,却觉得眼睛是空的,只是两个黑洞。当中有一女囚,五娘被投进地牢时她就跪在栅栏边,等五娘被拖出去时,她还跪着,僵硬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
五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其实红杏阁里,也有许多姊妹这般。
还有,她进女监时就听见不知何处锣鼓喧天,如今出监拐上来时路,又开始听见。岑五娘脑袋发麻发晕。
她不晓得噪响是最常用的逼供手段,俗称熬牢,压着案子,断水断食,吵闹难眠,寻常人撑不过七日就神志昏聩,签字画押都跟提线木偶似的,乖乖听话。
岑五娘被拖上台阶,再往上一层,形形色色的刑具用来对付熬牢还不招的硬骨头。人被悬空固定笼中,脖子用枷锁卡在孔里,俗称站笼;被钉在公区的木板上,四肢大张捆绑,唤作枷床,还有夹棍、拶指、烙鞭、钢针……正所谓“久居囹圄,英雄气也短”。
五娘不敢看了,紧紧闭起眼,脑海中却不依不饶浮现方才瞥见的血淋淋。
她情不自禁又抖了下。
押解的男子们视若无睹,直把岑五娘拖至最上层的签押房。
拔出她口中木丸,将人摁到堂下一尺见方的跪石上,冰冷坚硬,边缘被前人膝盖磨出凹痕与暗渍,有些胆小的一跪这就吓尿了。
岑五娘心里也紧张,但更多的是模糊。她本来眼力就不好,这儿窗户还高且不透光。她眯起眼,先看眼前的,铁梨木长案色如沉墨,边角裹铜,案面光可鉴人,油灯倒映如幽冥火,好像有签筒、官印……瞧不真切,不确定。
再往远瞧,顶上方高悬匾额,字太远了,模糊成团,放弃。
匾额底下,好像是一位中年男子,坐在高背官帽椅上,旁边还挨着站了位矮个带刀的?
岑五娘不自觉脖往前倾。她不会辨认官袍……这位坐着的,是提审的青天大老爷吗?
官老爷身后还有一扇屏风,看不清绘的什么,但屏风下方,支脚内侧,好像有一双皂靴——有人在屏风后听?
岑五娘边想边转看侧方,左侧录供案后坐着一名书吏,右侧陈列刑具:皮鞭、竹签、戒尺……虽不及底下监牢骇人,却也可怖,五娘赶紧扭过头去。
其实这间屋子里还充满了锈铁和血腥味,但她在牢里待久了,已经闻不到。
上首,提审官猛地一拍惊堂木,五娘吓得肩膀一震,空空的肚子变调连叫三下,格外响亮,生出回音。
提审官噎住,半晌,重拍了下惊堂木,等她肚皮没叫了,才道:“李岑氏,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当街告御状,想必有隐情,或是受人指使。你从实招来,谁给出的这主意?本官或可念你无知,从轻发落。”
岑五娘听到这话,不禁再次感叹夫君料事如神。
李文思叮嘱过,要她无论谁问起,都只说自个冤情,既不答自作主张,也不供出李文思。说她一旦提了他,两个人都会死,一切成空。只有按他所说,才是保护她,保护他俩的将来。
虽然岑五娘不大明白这样做怎么就保护了,但李文思从不骗人,说让她过上安稳日子就真过上,她的里衣里裤都舍不得让她洗,都是他手搓。
岑五娘垂首:“回大人,民妇李岑氏冤枉!长公主强夺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民妇冤枉!”
“荒唐!长公主殿下乃天潢贵胄,事关宫闱,你一个深闺女子岂能知晓详情?分明是有人背后唆使,利用你这无知妇人,扰乱圣听!说,到底是谁!”
“民妇冤枉!长公主强夺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民妇冤枉!”
提审官见她一口咬死,沉默少顷,放轻缓语气:“李岑氏,你方才一路上来,也瞧着了些手段……”
岑五娘怔忪,是要对她动刑?
她不大确定,于是再次重复方才的话:“民妇冤枉,是长公主强夺人夫!”
上首,提审官狠狠吸了口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愚妇来来回回就会这几句车轱辘话!
带刀男子则转到屏风后,再出来时,对提审官附耳数句,自己出了签押房。
带刀男子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椴木描金的食盒,放到五娘面前,又把五娘的手铐解了。
岑五娘四肢能活动了,却不敢碰食盒,两只胳膊缩在身侧。
带刀男子再上前,将盒盖揭开,蹿出一股热气,香气亦扑入五娘鼻中。饭菜一层层摆开,碗筷也给她布好,不仅有红烧的五花肉和鸡腿,连那青菜闻着都是猪油炒的,香死她了,实在克制不住吞咽一口。
“李岑氏,晓得你有骨气,但人要先填饱肚子,只要你按意思写几个字,饭菜管够。”
岑五娘闻言晃了晃身,她发现见着大鱼大肉后,自己更饿了,快要跪不稳。但要写什么字呢?是不是要她认罪,招供,承认诽谤了长公主?还是攀咬相公?
岑五娘缩肩合唇,眸子里流露怯意。
“这几个字不涉及殿下。”提审官开口,打消五娘疑虑,接着长叹一声,“写吧,写了就放了你。”
岑五娘攥拳:“写……什么?”
“各自安好,今生不复相见。”
半晌,五娘咬唇:“是不是……要拿给我相公瞧?”
提审官垂眼瞥着桌面,诓她的话张口就来,不打疙楞:“李岑氏,上命难违,你不写,怪罪下来,这一屋子人都会被你牵连,吃不完兜着走。你写了,本官奏交后才好帮你斡旋,保你平安,亦或者说,你和李编修都能得平安,只是今后做不得夫妻。”
五娘唇咬得紧紧,下唇留下一排牙齿印。
“李岑氏,你扪心自问,本官是不是待你不薄?既未动刑,还给予饱餐。”
岑五娘攥着的手指轻微动了下,提审官确实没有上刑,眼前这一顿饭菜莫说酒楼,就是自己买食材做,也舍不得。
岑五娘再次咽了下口水,其实,如果长公主不杀她,仅勒令和离,她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答应的……
岑五娘抬首,仰望提审官:“民妇若写了,真的能保平安吗?”
提审官继续诓道:“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五娘很明显松了口气,连肩膀都耷拉下来。提审官见状给带刀男子使了个眼神,男子稍稍挪开饭菜,将案上笔墨铺呈到五娘面前。
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竹纸和松烟墨,墨已研好,五娘提笔,她突然想到待在红杏阁的那十四年里,识字不多,也不大会写,只有“大学士”,“一甲第一名”这几个字写得异常漂亮,就像弹琵琶永远只会弹一首《醉琵琶》,这些都是讨好恩客的技巧,其他的,不用学。
和李文思在一起的这一年半里,他教她认的字比那十四年加起来都多,也是他教她练簪花小楷,还没来得及练好……五娘想到这心里涌起阵阵难过,不知不觉哭丧着脸。
各自安好,今生不复相见。
她努力把这十个字写到最端正,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弥补李文思。
写完带刀男子收走竹纸并笔墨,用肘把食盒推回五娘面前,同她讲了第一句话:“吃吧。”
五娘扑过去端起碗筷就往嘴里扒。她晓得自己现在的吃相难看,坐在地上,狼吞虎咽,活似路边乞儿,但妓子和乞丐不都是下九流。
她把骨头啃得再找不出一丝肉,碗底扒得不剩一粒米,因为吃太快,进了气,连打两个嗝。
提审官在上首笑了声,温和道:“喝口水,压压吧。”
带刀男子递给五娘一个葫芦做的水壶,帮她拔开塞,五娘接过对嘴,喉管不住滑动,一下灌进去半壶,而后才后知后觉皱起眉头——这水怎么有股味儿?
哐当——
葫芦脱手,剩下半壶洒溅,五娘四肢瘫软,下巴下点,人昏地上。
葫芦里的麻沸散起效,提审官站起,从签筒中抽出一枚斩首牌,高声喝令:“时辰已到,行刑!”
将令牌掷到五娘身边。
书吏伏案,记录卷宗,按已斩首备案,仵作也提笔写起验尸文书,却没有刽子手真上前行刑,烛火照耀下,高悬的明察秋毫牌匾微闪金光。
带刀男子疾步出签押室,到寺门口翻身上马,入宫将字条交给王顺,王顺又命手下布置到客栈中。
*
雨到傍晚方停。
不少巷子积水成涝,工部忙着疏通,百姓索性以盆做舟出行,最高兴要属稚童们,把街巷当池塘嬉戏。
李文思入仕后租了匹裸马,每日来往禁宫客栈。这会儿散值,骑马济水,积水摸过马小腿,瞧不清底下,他担心踩坑,走得极慢。
正巧瞧见陪五娘一道上京的刘哥挽着裤腿,在前淌水,李文思遂唤:“兄长!”
刘哥随即回望。
李文思打马赶了几步,到刘哥身侧:“这种天气兄长怎么还出来?”
刘哥拧起手中那条白里带红的前腿肉,高声笑道:“没办法,你嫂子还等着下锅呢!”
李文思笑笑:“正巧一道回去。”
执缰与刘哥并肩,行至人烟稀少处,刘哥唇不动,发出低轻声:“她仍未归。”
李文思眸若深潭,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刘哥继续唇不动低语:“皇帝小儿清场,属下们怕被发现,不得不撤了,不晓得五娘后来如何,怕是败了。大理寺那厢亦提防得紧,半点风声打探不到,要不……”
“不急着动那条线。”李文思亦唇不动,打断回绝。
刘哥始终眼观六路,不敢明目张胆点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前年公子为着报恩,赎岑五娘时,是打算认作妹妹的,但处着处着,公子越来越不对劲,甚至聘了五娘作正室。他们这群手下瞧在眼里,急在心里,都担忧公子动情。
公子却解释说,这是日后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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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的诈计。
但诈计不该是虚礼么?
公子却同五娘频频行夫妻之实,俨若真伉俪。
他们一直以为公子口是心非,直到眼下,公子反应淡漠,对五娘轻易放弃,刘哥才终于松口气——公子真的以宗族重任为念,是他们多虑了。
李文思近客栈厢房,扬起唇角,轻叩房门,仿佛一概不知:“小妹,我回来了!”
久无回应。
隔壁刘哥也要进屋,李文思遂问开门的刘嫂:“嫂子,小妹出去了吗?”
“不知道啊,我一直在房里,她也没来找我。”
李文思闻言敛笑,抬手一推,门竟未锁。他和刘家哥嫂先后入内,不见岑五娘,她上京带的那个小包袱也不见了,桌上多出一张竹纸,李文思拾起,一句五娘的亲笔扑入眼帘:各自安好,今生永不复见。
屋中三人互相对视,并非忧心五娘,而是吃惊皇帝的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屋内留书。
刘家哥嫂不禁后怕,瞅着自家公子,李文思低头盯着轻飘飘的竹纸,晓得这是皇帝为他做的决定。
他应该相信,该哭。
李文思撇下唇角,想起和五娘在一起后的日日夜夜:他既读书也要下地,五娘带着瓦罐到陇上,打开是熬得金黄的黍粥;篱笆旁,一瓢清泉二人共饮,她在油灯下补他的衣裳,她勾着他的脖子讨饶……想着想着,他泛泪的眸子里渐渐有了细碎的光。一想到五娘此刻已经命丧黄泉,他的默泪突然变成号啕,哭出了声。
半晌,李文思瞅着竹纸,双手微抖,颤声:“你就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他看起来依旧悲痛,但心里的眼泪已快抹尽。他承认自己还是喜欢五娘的,可早该割舍,该痛快割舍。
如今时机不到,不能大肆宣扬,等言家兄妹墙倒众人推那日,他会将他们逼死人妻的事昭告天下,那时亦能为五娘敛骨收尸。大仇得报后,他会迎她的牌位进宗庙,入族谱,视为唯一的妻。他相信五娘理解他的隐忍和苦衷,亦心甘情愿牺牲,孤魂有寄,泉壤同辉。
不到一个时辰,李文思哭妻的事就递进禁宫,报给皇帝。
皇帝听完一点,毫无波动,李文思这人还真是低劣,倘若他同妓妻一道告御状,还能高看他一眼。
暗卫仍在下首单膝跪地,再奏报:“李编修哭完之后,去找了殿下。”
去找溧阳了?
“这事怎么不先报?”皇帝挑眉,事情要分清轻重缓急。
暗卫连忙磕头:“是臣失职,还望陛下恕罪。编修未曾见殿下,仅差人传话,说自己这半月都会心中悲郁,无法面见殿下,亦求殿下最近不要来找他。殿下听完眼睛红了,但答应了编修的请求。”
皇帝心揪了下,喉头滑动。他想起当日溧阳以死相逼,自己跟此刻一样,既心疼又气愤,又恨铁不成钢,双肩震颤,脱口而出:“你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他李文思的行径和那个人有什么分别!”
溧阳两只眼睛都是肿的:“不一样的,皇兄。李文思他不一样,他有情有义,是我逼他三心二意。”
*
室内。
岑五娘睁开眼后,继续眨了两下,方才撑住,瞧见自己正躺在一水忍冬纹的青砖上,瞬时愣怔——这是一种特制走火道的地龙砖,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到底睡了多久?怎么从讯室牢房转入富贵宅邸?
岑五娘恍惚了会,视线极缓慢地移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仿佛沐浴梳洗过,换了件系带白罗衫。五娘愈发懵了,几近呆滞——这类贵且难伺候的颜色、料子,怎么可能穿在自己身上?
她该不会重新投胎了吧?
还是回到了红杏阁?
后面一个想法令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直到这时,才发现上首屏风前坐着个人,模模糊糊像是男的。
她不由自主探脖眯眼,想要瞧清……
咚!
沉闷笨拙一声响。
五娘没戴镣铐,亦未被缚,却手脚发软,身体跟没骨头似的,坐不住,不受控趴地。
她的罗衫系带散了,露出内里的石榴红抹胸,新梳的小盘髻上一对金帘梳缀的小珍珠乱晃,样子软趴趴,活脱脱一只待煮的青蛙。上首不知瞧了多久的男子禁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五娘勉力抬起脑袋,循声仰望,她看不清屏风也看不清这个人,他的一身黑衣在她眼里就像一大片洇开的墨。
岑五娘用力眯眼,才瞧见男子黑袍上走的金线。再往上,这人坐得端方,年纪似乎不大,却气质深沉,还有点眼熟……五娘隐约认出时,呼吸陡滞。人在极度紧张恐惧时,不仅心跳加快,视力也会骤升,她突然将屏上绘的秋水蒹葭,振翅白鹤,男子的眉眼口鼻,甚至连他右眼角一颗小痣都瞧得一清二楚!
崔、崔昀!
她心里喊出一个名字,身上一颤,分开的唇连抽数下。
上首,被认出翩翩佳公子眉目含笑,手搭扶手,上身依旧笔挺端正,并着的腿却不紧不慢、松弛随意地打开,越分越敞,宽过肩膀,用一种毫不掩饰,男子打量女人的目光俯视岑五娘,慢条斯理道:“五儿,许久不见。”
4. 第四章
五娘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分开的唇重合咬紧,身往后躲,可挣扎半晌,仅退后一只绣鞋的距离。
崔昀笑看岑五在地上蠕动,她饮下的麻沸散尚未散尽,当然没力气了。他不紧不慢站起,将她打横抱来膝上,五娘背弓手护胸前,缩成一团,崔昀见状收臂,将她再拥紧些。
五娘低头,盯着银朱色的罗裙,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下气,才颤颤巍巍问:“崔、崔公子……这是哪里?”
还是和当年一样唤他,崔昀心痒了下,腿往上轻轻一抬,五娘就似簸箕里的豆子颠起,脸不受控仰望崔昀。
两张脸近在咫尺,崔昀一开口,气息尽扑到五娘脸上:“五儿,我救了你,该怎么谢我?”
“你、你救我什么?”五娘仓皇反问。
崔昀悠悠道:“例律拦御驾必死,得亏如今的大理寺卿是我。小五儿,你要是落到别人手上,这会已经是一具无头尸了。”
五娘定住。
崔昀盯着她脸上绒毛,禁不住用食指指骨刮了下。他下手轻,五娘又完全陷入震惊,浑然不察。
半晌,五娘再次咬唇,才发现脸是僵的,齿难咬合,她的视线自崔昀左眼扫至右眼,每移一厘,心里就打一下鼓,人也恍觉悬于空中:“为、为什么说拦御驾必死?”
问时声与心俱凉,想打摆子,又恍然大悟,原来押签室屏风后的那双皂靴是崔昀!
五娘禁不住余光下瞥,崔昀没换靴。
崔昀亦往下瞟,会意后旋高唇角,二指夹起岑五娘罗衫系带——自己换不换无所谓,关键她得洗干净,换一身他喜好的打扮。
他打横抱起岑五娘,绕过屏风,一道坐上床沿,才慢条斯理,在她耳畔告知:“本朝律疏,第一篇第三十七条,圣驾出行,冲突仪仗,妄行奏诉,追人得实者,斩;不实者,绞。”
五娘的心像三九的湖面,一寸寸凝结、冰固,但她还是不相信李文思会让她去送死,他是为她赎身的大恩人,亦是她的夫君,让她做了红杏阁第一位正头娘子:“科举不考这些法条吧?”
李文思兴许不晓得。
“礼法合一,不考也必学。”崔昀嘴上答着,捻着白罗衫系带的二指往自己怀中一带,衫子就解了,“好了,莫再聊这些,该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五娘听见“必学”二字时,心彻底冻住,人好像也被一道禁锢在冰里,视线内仅剩寒冷剔透的霜棱,再无其它。崔昀说什么,做什么,她听不见也瞧不着,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在她眼前。
崔昀却当她跟从前一样不敢忤逆,将人放倒。印象里她既白又滑,跟藕似的,总让他恍觉她能自个发光,如今身上却暗沉粗糙,小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蚯蚓一样的黢黑疤痕,似斑如痂。崔昀再往下瞟,岑五的腿依旧修长,却仅剩小腿还是白的,大腿连带着膝盖皆黑黢黢,疤痕遍布。
泾渭分明,像两个人的肌肤。
崔昀笑着在五娘唇上亲了一口:“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这么败兴了?”
说着右手一扒,将她翻面,让光滑的后背面对自己。
听见这话,五娘难过了一下,却也因此回神,终于反应过来崔昀要做什么。她的心和脑都想坐起、挣脱,身子却不由自主前伏后拱,弯成一个完美的,展现自己曲致的滑坡——红杏阁数十年的规训刻进骨血,成了习惯和本能。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已经许久未有过这般姿态,李文思每回敦伦时都面对着凝睇她,从不嫌弃疤痕丑陋。他会温柔地说:“都过去了。”
崔昀如有感应,脑中一闪而过屏风后窥见的,岑五为李文思难过的表情,还有那一声声“李岑氏”“相公”,他心里刺了下,倾身凑到岑五娘耳边:“我再告诉你个事,圣旨上写的是准允和离,无论陛下还是殿下,起初皆未打算要你性命。”
岑五娘倏怔。
崔昀趁她分神,用力一抵,愉悦得闭起双眼。
少顷,他分唇,齿轻轻撕咬着她的耳垂:“所以仔细想想,到底谁盼着我们五儿死呢?”
五娘彻底怔忪,却又和方才的冰封不同,她这回能听见崔昀讲的每一个字,只是脑子一片空白、虚无。
五娘的反应完全在崔昀预料之中,正是他想要的,却又不爽利,他想自己想见的,应该是她的另一种呆滞和失神。崔昀下手,起初生疏,但很快就找回旧日记忆,四处游移。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夜,熟知如何把她变成一池春水。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红杏阁院中的蝉嗡嗡聒噪,荷花在水缸疯长似野草,没有一丝风,暴晒下,天地万物仿佛都被蒸脱了水,干涸静止,唯有一窗之隔的五娘风摇水晃,玉润珠圆,她才是那枝真正的荷花,粉白流霞。被穿破的荷叶下水声哗哗,她的眼里亦饱含雾气。崔昀每回都觉得她快哭了,但五娘一次都没真落下泪。
今日重逢亦如是,崔昀眯眼,似笑非笑:“五儿,喜不喜欢?”
五娘听见这话,心底叹了口气,崔昀熟悉她,她又何尝不了解崔昀,立马不过脑子背出三句话,嗓音骤然变嗲,身子刻意哆嗦,一切都不需要温习:
“好喜欢,喜欢死了。”
“郎君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郎君,饶了奴吧,要哭了——”
诚然这三句是跟崔昀练熟,但她后来发现没有男人不喜欢听。
崔昀唇角轻扬,如沐春风,数年未见,她一点没长进,还是一高兴就开始嚷嚷这几句。
“就这点出息。”崔昀说着俯身,脑袋特意绕了半圈,用鼻尖去碰五娘的鼻尖。他温热的指腹擦拭并不存在的泪,“别哭了,乖五儿,我的五儿好乖。”
五娘身子是热的,心却始终清冷,偶尔找回神思的瞬间她都在思忖圣旨和律例,想了很久,终于想通李文思在骗她。她觉得她这一刻应该是难过的,莫名想哭,可是眼睛始终干干的——妓子怎么会有眼泪呢?
她开始发呆,一眨不眨盯着眼前束起的芙蓉帐,瞅够了,移目束帐的金镶玉钩……崔昀怎么还没结束?太漫长了,她不得不再往远眺些,瞧那双面屏上的秋水蒹葭,风萧萧兮易水寒,两只振翅仙鹤带着她一道飞向安全遥远的栖息之所。
屋内没有滴漏,听不见打更,更兼屏风遮蔽,结束时五娘甚至不晓得天黑没黑。
崔昀叫了水,自己先收拾好,才允婢女们绕进屏风,服侍五娘。
五娘依旧趴着,一动不动,由她们清洗,崔昀则坐到旁边的海棠鼓凳上静瞧。五娘将换好寝衣,他就站起走近,将她从床上捞起,抱着一道坐回凳上。
婢女们开始更换被衾锦褥。
崔昀挪了下胳膊,调整五娘的坐姿,让她完全侧靠在自己怀里。他脸上的餍足尚未散尽,手指在岑五娘右颊上一点点拂过,一遍嫌不够,再拂一遍。
这举动让岑五娘心里发毛,极微弱地颤了下胳膊,余光不由自主瞥向婢女们,可她们专注得像只会铺床的人偶。
崔昀似未察觉岑五娘的颤抖,不紧不慢开口:“之前不是问我这是哪么?此处是我的私产。今儿天晚了,明日白天你可以逛逛。”
五娘小心翼翼打量崔昀,摇曳的烛光以眉心为分界,他被照亮的半边脸和颜悦色,另外那半张脸则隐于幽暗。
她不敢接话,股股凉气自脚底往上窜。
婢女们铺完床,无声退下,屏风内又只剩下崔昀和岑五。他将她重抱回床上,又亲了一口:“乏了就睡会,待会想吃什么唤一声,让她们给你做。”
五娘依旧一个字都不敢接,但因为崔昀瞧着她的脸,她也不敢闭眼。
崔昀又笑了笑,转身离开。
五娘谨慎地眺着崔昀,他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更深邃,腿也更长,款款而行时步子迈得更大,但离开时面上的表情,那份随意闲散没有变化。
令她忆起从前。
岑五娘四五岁入红杏阁,先学规矩,骨瘦如柴的身子养出肉时,人也听话了。阁里这才教她们身段,反复练习同一首琵琶曲和加起来不够一帖的小楷。岑妈妈说五娘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担心她得罪宾客,一磨再磨,一练再练,拖到十五过了才挂牌,是夜就遇上崔昀。
那时他也才十七岁。
少年郎从未涉足过烟花地,什么都不懂,未抬首望匾额,就稀里糊涂,随着一班同窗进门。飞檐映绿,郁郁翠竹,崔昀穿过院子和月洞门,进了厢房里才觉出不对劲,红脸转身,撞得水晶帘噼里啪啦。
随后被友人们硬拉回,按肩坐下,一道欣赏丝竹歌舞。
服侍宾客的妓站成两排,当中不乏绝色,崔昀却指了岑五娘。
一晚上她都在为他斟酒、剥石榴、挑鱼刺,所以有留意到崔昀整个晚上脸都是红的。
五娘资质平庸,原本没机会列席,全因初张艳帜,才得一回提携。出来前岑妈妈耳提面命,叫她不会或者看不懂脸色,就模仿诸位姐姐,千万别出错。
五娘点头如捣蒜,于是当姐姐们陆续倒入恩客怀中时,她也往崔昀怀里倒。崔昀双肩一震,人往后退,却又怕她脑袋磕地,用手扶住。
他的掌烫得像烙铁。她虽然见得多,却也是头回亲身接触,亦身热颊绯。两个人红脸对红脸,像照镜子。
崔昀压低声音跟她说,之所以挑她,就是因为听说她是清倌人,不做那种事,二人不会过分亲密。
五娘似懂非懂,崔昀是她的恩客,她听崔昀的。是夜二人闺房对坐,隔着一张圆桌,从沉默尴尬到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一宿,红烛燃尽换了两回。
鸡鸣天白,崔昀临走前突然问:“我去后,姑娘会另待东阁新客吗?”
岑五娘想想寻常阁中所见,点了点头,她应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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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就会见第二位客人。
崔昀沉默着离开闺房,去找岑妈妈订契期约,十贯钱作脂粉资,给五娘做了一年的包身长局。
之后,他偶尔会来红杏阁找她。五娘记得崔昀第三回来时,正好是整一个月后,就在这晚,二人有了肌肤之亲。
他经验全无,看了半晌不能确定,抬起头满脸通红问她晓不晓得。五娘也并不清楚详细,崔昀屈膝下榻,打算出去借避火图,却又拉不下面子,赤足着地,伫了片刻,心一横重跪上来。
他赌对了,共赴巫山,云雨初尝。
一夜过后崔昀似得玄妙,开始频繁光顾,每回来都数日不出房门。好奇新鲜,带着数分残余羞涩的少年最是兴致盎然,被翻红浪,却又不仅仅局限于被,什么都要试一试,研究透……
白驹过隙,一年期到,他又续一年。
红杏阁的姑娘,没人会痴心妄想做正妻,只盼男人能有一分真情,一分善良,不那么计较她们的过去,赎出去做个妾或者外室,不用再日日见新郎。
五娘那时也是这样想的。
且姊妹们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照崔昀这势头,最迟来年开春就会为她赎身,没想到阁中最幸运的竟是老五,傻人有傻福,妓爱俏,妈爱钞,独她俏钞两全。
五娘每回听见都会咧嘴笑一下,她想了又想,除了头半年,崔昀后面来了也不全做那事。有一回三伏天,崔昀在她床上午憩,她给他打扇子,扇着扇着,自己也迷迷糊糊眯着,不仅没扇了,还撩帐子嘟囔:“闷——热——”
片刻,五娘被凉风彻底吹醒,转身一瞧,崔昀仍背对躺着,但左胳膊高高抬起,拾起那把她扔下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扇风。
还有一回,崔昀来红杏阁时刚好赶上三娘从良,其实就是一顶小轿抬去马员外的外宅,但大伙坚持按新妇出嫁的规格为三娘办酒。岑五娘一开始没奢望崔昀凑这个热闹,是他自己主动落座,和一帮妓子一道喝酒,恭贺。姊妹们调侃下一对就是他和五娘时,崔昀亦未反驳,依旧漾笑,所以那一刻五娘自然又畅快地挽上了崔昀的胳膊,信以为真。
她相信了崔昀会为她赎身,成为她此生唯一一个男人。
但开春时,岑五娘不仅没有盼来脱籍,反而从七娘的相好处听来一个噩耗:崔昀将婚,下下月初九,迎娶光禄寺卿嫡女。这位贵女最声名显赫的长辈是她的外曾祖父,故去的三朝宰相顾兴元。
崔昀与此女已定亲近一年,京中望族无人不知。
五娘身上发凉,她想这一定是因为倒春寒。
隔日,崔昀光临红杏阁,待她如常。
一番云雨后,五娘服侍崔昀穿衣,话在她腹中打转,喉管里兜圈……
崔昀的里衣外袍皆被她整理妥当,还剩最后一道工序——系玉带。
她将雕刻着雄狮的玉革带攥在手里,仍然不敢问。
忽地下巴一凉,崔昀二指捻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仰望。
“怎么,有心事?”他笑吟吟问。
他的细心和笑容迷惑了五娘,她脱口而出:“公子,您……是不是快要成亲了?”
崔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道:“是啊。”
如此干脆利落,五娘想反问的那句“那奴呢”一下堵在嗓子眼,问不出口。
她凝视崔昀。
少顷,崔昀也往她面上瞟了一眼。妈妈说她不擅辨人神色,可对视刹那她却笃定崔昀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仍噙笑,手从她脸上挪开。
五娘还是太没有眼力见儿,仍以为崔昀与众不同,又因为跟他久了,渐渐没了再面对别的男人的勇气。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崔昀脚下:“求公子救奴出红杏阁,奴愿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结草衔环,以报公子大恩!”
半晌,崔昀眯眼,笑着反问:“五儿想怎么个救法?”
五娘心错拍乱跳,呼吸紊乱:“奴不敢奢求名分,若能像三姐姐那样出去,此生足矣。”
三娘的出路和大多数被赎的姑娘一样,做了相好的外宅妇。
崔昀漫不经心接话:“我家世胄清贵,素重门风,纵使外室通房也须择良家闺秀或家生清白之婢。”五娘就跪在他脚下,他垂着的胳膊稍稍再放低些,就能抚上她的头顶,五娘起床后一直未梳的乌发像缎子一样滑。崔昀揉了揉,笑道:“好了,帮我系玉带。”
五娘仰起脑袋,一脸迟疑、震惊地看着他。
崔昀敛笑,展开双臂。五娘心一紧,晓得他这是不高兴了,她不敢再让他等,扶着膝盖站起,重新为崔昀束玉革带,扣好带扣。再仰头对视时,崔昀笑了笑。
他如常离去,并无交代,加之做的包身长局尚余半年,所以五娘没有觉出异样。
可之后一日、两日、一月、两月……崔昀再也没来红杏阁。
5. 第五章
她听说崔昀遵循喜帖所定吉日,迎娶了他的新娘。
是七娘和十一娘帮她打探的消息,她俩劝五娘看开些,世上哪有什么郎情妾意,皆是逢场作戏。男人们其实打心底嫌弃她们残花败柳,肮脏堕落,所以不值得为男人付出真心。
不必为崔昀疑惑、愤慨、牵挂、失望、难过。
他不来反而是好事,长局没到期,妈妈不敢让五娘再接待别的客——她好吃好喝,还不用伺候男人,逍遥快活!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这半年过了再说。
大伙七嘴八舌,又说五娘唯一该后悔的是没在崔昀赏脸的一年半内多获其利。
五娘发现自己并没有大家所说的牵挂和愤慨、难过,她只有失望和疑惑,这两样随着姊妹们的宽慰,随着日升月落逐渐减少、消散。
而眼下,重逢崔昀,她除了麻木,就只剩下害怕。
强烈的恐惧犹如浓墨将她裹挟。
数年音讯全无,她不晓得崔昀家中情形,但十有八.九有世家女主持中聩。吃了长公主和李文思的教训,岑五娘明白自己得罪不起这帮子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蹍死她就像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且她远不及贵人们聪慧,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算计,所以得逃命!赶紧开溜!
跑得越远越好,天涯海角,深山老林,躲起来,不复相见。
等下回见到崔昀,她要趁他没翻脸,求个离开。
五娘一想到这紧张得不行,攥紧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崔昀让她饿了吩咐婢女,她不饿,更不敢使唤他人,独自缩在床上。许是屋子太空旷,让人觉得冷,纵使锦衾暖被、玉枕软榻,依然和大理寺的监牢没什么分别。
痒。
从前,她身上的疤痕一到夜里就发痒,好几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直到去岁冬月才始见好转,可来上京一吓,立刻退回去,重新痒起来。尤其今夜,感觉所有旧疤都在苏醒、刺挠,许久没这么痒过。五娘忍不住伸手去挠,长夜漫漫,就这么抓抓抠抠地熬了一宿,睁眼到天明。
另一头,崔昀倒是神清气爽。
他出宅门后,登上一辆极不起眼的榆木马车,驶入城南另一处私产,更衣换车,再回坐落城东南的大理寺,处理公务,小憩片刻后梳洗穿戴官服,呷了半壶薄荷茶,五更时分,入宫上朝。
天空又下起细雨,百官陆续候至掖门外,撑着伞,如雨后笋。崔昀融入人群,刚伫了会儿,就听身后窃窃私语,他回头一望,见着一位仙鹤紫袍,长髯清俊的中年男子正被众官簇拥着由远及近——不是他的父亲,当朝丞相崔砥,又是谁?
崔昀的视线越过父亲肩头,眺向紧跟在后,亦步亦趋的青年。此人乃刑部尚书楼梦得,他与崔昀同岁,着一袭崔相同色紫袍,只不过补子上绣的并非仙鹤,而是两只盘旋的孔雀。
崔昀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执着牙牌侧身让道,伞也跟着转了半圈。
崔相径直从崔昀身边擦过,连目光都未曾偏斜一寸。崔昀则始终背对,神色淡漠。
百官见惯了这对父子的视若无睹,形同陌路,皆眼观鼻,鼻观心。
二十多年前,顺宗皇帝尚在世,膝下十四子十女,当中贵妃所出的安宁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顺宗欲将安宁嫁予崔氏嫡子,安宁却暗中属意旁支庶子崔砥,非卿不嫁。
顺宗溺爱,依了安宁心意。崔砥尚公主后,从九品末吏累迁至从三品的太子詹事。
夫妻俩得子崔昀的同年,顺宗驾崩,先帝继位。
七年后,安宁长公主害乳岩薨,不到半载,崔砥就继娶了年少时倾慕的宋氏女。
宋氏入府后,又为崔砥诞下二子一女,其与前夫所生之子楼梦得,崔砥亦收作义子,视如己出。
此间种种,成崔昀心中隐刺,日久愈疏。他及冠成婚,即刻别府另立。
崔砥也不挽留,待之淡漠。后来崔砥宦途愈显,终居相位,朝堂上只倾力提携楼梦得,从未相助崔昀。
卯时正,鸣钟开门,众官由崔相领头,过金水桥至丹墀。
皇帝升座,文东武西,礼毕分班侍立,依序奏事。
轮到刑部时,楼梦得先言简意赅跪奏各地重大刑案批审,待讲到积案清理进度,忽地话锋一转:“其实近年刑案积滞,有一要因就是依照旧例,各州案卷刑部审结后需再经大理寺复核。两司往返,动辄逾月,使冤者不得速雪,贪者得以苟延。所以臣恳请陛下,裁撤大理寺刑狱复核之权。刑部当恪尽职守,依律断案,提质增效,绝无差池!”
话音将落,崔昀就出列接话:“楼大人,大理寺复审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金科玉律,三法司分权方能防私弊、纠冤错。今刑部一力主张裁撤复核,莫不是想独掌生杀,借权营私?”
楼梦得回首看向崔昀,崔昀翘着唇角,撩了下眼皮,接住楼梦得的目光。
“陛下。”左侧上首,发出低沉威严、熟悉简短的一声唤。
崔昀脸僵一霎,旋即恢复从容。
丞相崔砥脚不移,未出列,仅朝宝座上的皇帝拱了拱牙牌:“老臣以为,楼尚书所言切中时弊,三法司分权虽为祖制,然时移事易,如今大理寺复核多流于形式,反倒成了刑狱要务的掣肘。臣深信楼尚书能率部秉公办事,裁撤复核权,于国于民,皆是裨益。”
“陛下,臣附议。”御史大夫前迈一步,出列附和崔相。
“陛下!”
一时间文武百官接连出列,众说纷纭,或赞同崔相,或反对。近一年来,党争渐趋明朗,除了户部尚书那几个持中守正,不事党争的清流,余下的不是帝党就是相党。崔相托孤之臣,顾命之重,权倾少帝,今日殿内亦是相党暂占上风。
崔昀刚同御史大夫辩完,楼梦得突地接话,对视崔昀道:“刑部断案向来依律遵旨,近年大案无一冤情,何来私弊之说?崔大人执意阻拦,莫不是舍不得大理寺这点权柄,怕失了地位?”
崔昀眉毛微挑,自己早前说的一句,姓楼的记到现在才想出对策,怕是绞尽脑汁。
他心里蔑骂了句蠢猪,流利反击:“怎么能说无冤情呢?前年无锡错案,若非大理寺顶住压力复核,寻得物证,虞氏满门至今仍蒙冤。这还不到三年,楼大人就忘个一干二净?”
崔昀噙笑阖唇,冷不丁瞅见崔相给楼梦得递了个眼神。
崔昀唇角扯了扯:“丞相力主裁撤复核,楼尚书急欲独掌刑狱,莫不是想让刑部沦为私器,好借刑狱之力结党,欺天蔽日?”
虽然党争不复遮掩,但还没有人径直挑破,瞬时殿内噤若寒蝉。
“放肆!”崔相终于看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薄唇分合,直呼其名,“崔昀,你竟敢肆意攀咬,污蔑构陷!目无同僚,扰乱朝纲!”
崔昀盯着父亲,紧抿着唇,喉头几不可察地蠕动了下,但面上神色始终无变化。
“好了、好了。”宝座上,之前不发一言的皇帝缓慢、轻柔开口,做和事佬。纵使方才崔相怒斥,威风凛凛,俨若阶下天子,皇帝却半点不恼,反而和颜悦色,“相父为国事劳心,肝火亢奋,且消消气。”
崔相转向,朝言正清躬身。
皇帝和煦道:“托孤之前,彼时相父尚未入殿,父皇曾执着朕的手殷殷垂训,教以守成之道。今当谨奉遗教,岂可妄改祖宗之法?”他流露无可奈何之色,“三法司不易旧章,刑部审结后还是移交大理寺复核吧!”
崔昀立马跪下:“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帝党随之异口同声,虽人不多,汇聚一处也足够响亮。
崔相也只得道了声遵旨,小皇帝笑笑,鸿胪寺旋即唱“奏事毕”退朝。
皇帝转道暖阁用早膳,桌旁围屏,十余道菜冷热分置,荤上素下,碗碟不压桌角龙纹。
尝膳内侍试完毒退下,屏风内就仅剩下三名内侍,一是总管王顺,猫腰垂首,另两位侍膳依照规矩,屈膝跪地,全程不可抬首仰视。
皇帝抬手,一侍膳执帕跪行,为皇帝擦手。皇帝先指米粥,另一侍膳跪行添了三勺,盛在白釉瓷碗里,交给王顺,王顺再奉给皇帝。
享用完,皇帝再指熏鱼,侍膳同样夹一筷放入小碟,由王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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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皇帝品尝。
皇帝再指那山药汤,侍膳盛了三勺在粉彩盖碗里,交给王顺后王顺却自个一饮而尽。
屏风内始终鸦雀无声,人人面上无异色。
皇帝少时受过一回伤,不慎寒邪侵体,痛不欲生。后经压制,十余年未犯,但余毒始终未根除。这是天家隐秘,除却溧阳长公主,旁的知情人皆已作古,然而自一年前起,皇帝却察觉每日羹汤中被暗掺削阳引寒的食材。他不动声色查出相党买通御厨,心下洞明,却佯作不觉,回回令王顺代饮。
“陛下,大理寺卿崔大人求见。”屏风外,内侍启奏,声细如蚊。
“让他进来。”皇帝允道。
崔昀进暖阁时,正好与撤膳的内侍们擦肩,他朝碟碗和屏风各扫了眼,收回目光,上前双膝跪倒,磕头道:“今日早朝臣一时冲动,言辞有失,还望陛下治罪。”
“起来吧。”皇帝淡道,“朕晓得你是情急。”
“谢陛下体恤。”崔昀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君臣沉默须臾,崔昀再拱手:“之前陛下交代查办的拦御驾案,犯首已秘中处决。事后臣严令封口,至今无人打探。涉案卷宗归档大理寺密室,臣派了心腹卫卒轮班值守,层层把关,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帝垂眼:李文思不敢打草惊蛇,没去查。
皇帝朝崔昀微微颔首:“继续盯紧,切记卷宗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崔砥,他耳目遍布朝堂,此事半点疏漏不得。”
“陛下放心,臣定办妥。”
皇帝接着与崔昀细说几件让他办的,旁的政事。君臣密议完,崔昀告退,回大理寺公干,戌时方出。
依旧斜风细雨,崔昀一言不发钻进车厢。
长随和马夫跟随主君多年,皆擅揣摩心意,凡事不待吩咐就能打点周全。此刻却面面相觑,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是长随低语询问:“主君,去哪?”
是去城西岑娘子那,还是归家?
夜深,崔昀多添了件披风,坐在车厢中,人不动披风不摆,他沉默须臾,淡淡回应:“回家。”
马车冒雨驶往城东。
崔昀如今的宅邸皆依自己心意设计,自中央月洞门一分为二,东侧数十亩,唯有一栋五层阁楼,余者尽为园林,叠石理水,亭榭参差。造府之初他就亲题了匾额“千狮林”,洞房花烛,亦在此处。全府上下皆以为主君和主母会共居千狮林,谁料洞房翌日,新妇霍氏就迁出,搬到了西南隅的绣绮院,自此夫妇分院,晨昏异所。
崔昀独居千狮林,寻常无聊就在园林中逛逛,不往南边去。一年到头,只有逢着年节祭祖才踏足绣绮院,进去了也是说完事便走,衣角不沾院中香。
所以今夜东侧仆婢皆候着不敢睡,千狮林灯火通明,山水间亦点缀路灯,犹若繁星点点。南边却因霍氏早早就寝,一片乌漆墨黑,死气沉沉。
崔昀自角门归府,行如云鹤,轻车熟路过月洞门左拐,未瞥南边一眼。
他登上千狮林,日常起居皆在最高的第五层,仅需窗前一扫,就能将整座府邸尽收眼底,连在小径上行走的仆婢都俯视得一清二楚。
崔昀习惯睡前沐浴,且不喜侍浴仆,只让贴身长随帮着备水、更衣。汤屋内热气蒸腾,长随轻托着取下官帽,放好后,再握崔昀髻间玉簪,将要拔,崔昀忽然轻问:“她今日如何?”
长随偷瞥了眼崔昀,今日打出宫起,主君始终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此刻依旧唇角下撇,神色薄凉。于是长随的回话更添几分小心:“岑娘子在押签房用的那顿接近晚膳,夜里并未叫饿,所以下人也就未上宵夜。次日的一日三餐属下们皆依主君吩咐,比照夫人的份例供应周全。只是岑娘子似乎格外谨慎,不敢到院中闲步,除却解手,足不出户。不过每餐饭都会吃得碗盏皆空,粒米不剩。”
崔昀听着,脑海中突然冒出岑五憋不住,像乌龟探出龟壳那样往屏风后探出个脑袋,他禁不住嘴角上翘,轻声一笑。
长随握着簪尾轻旋半圈,崔昀一头青丝披散肩后。他回头,同长随展颜道:“继续每日奏报。”
6. 第六章
长随应喏退下。
崔昀下水,汤四季添香各异,眼下逢春,撒些府中新鲜采摘的花瓣。崔昀自己用胰子轻轻擦拭,水珠滚过腹肌,洗毕,半倚池壁,闭目养神,同时顺手取来池边小几上温的杜康小酌。
同一时刻,岑五娘也在沐浴。
她容貌寻常,莫说那几位名动一时的花魁,就是和阁里的红姑娘们比,也着实不起眼。当年崔昀给她做长局的价钱是十贯,但阁里的规矩一年十二贯及以上的姑娘才配丫鬟。
她没有。
崔昀亦未私下给她添置。
昨夜行完事后,她神游天外,兼麻沸散余力未消,才由着婢女伺候了第一回。
翌日,种种不适真切地涌了上来。
漱口有人递水至唇边,还有人端盆就在她面前接着,洗脸有人绞热帕子往她脸上敷,连穿鞋都无需自己动手。岑五娘浑身不自在,婢女向她行礼,她跟着屈膝弯身,腰比婢女们压得还低,下意识想反过来伺候她们。
最窘迫的是如厕,婢女们不领她去恭房,反倒端来个锦缎套着的物件,底下垫着炭粉香料,一丝异味也无,她起初以为是香炉,婢女说了才晓得是净桶,让她就在屋内解,她们还个个面不改色,持灯贴身伺候。
五娘顿时臊红了脸,不说难为情,就是被人这般瞧着,她也解不出来啊!
最后各退一步,五娘用后罩房的恭房。
她途经内院时匆匆一瞥,惊讶这院落阔得出奇,假山峥嵘,荷叶不长水缸里,而是生在望不到边的湖面,崔昀竟把天地囚在自家院中!
而眼下沐浴,她也不习惯别人给她浇水、搓身,好声好气求婢女们退下,独自待在房中攥着帕子,蹑手蹑脚擦洗,水声稍微大点,五娘就心虚得跟做错事似的。
她在浴房里待得太久,外头候着的婢女们不由担心,却不敢贸然闯入,继续等了两刻钟,估摸再怎么拖拉,也该洗完了,才端着香膏布巾再进浴房,而后齐齐愣住——池壁刷净,地面积水抹干,瓶瓶罐罐和胰子香膏皆依序归在架上,整间浴房已俱收拾妥当。
五娘不知道为什么大伙都直勾勾,大眼瞪小眼瞧着她,满室的寂静令她心发颤,怯生生抬起手中洗好的衣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请问……哪晾衣裳?”
领头的婢女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这些粗活儿奴婢们来便是,娘子仔细受凉。”
五娘心虚,她们怎么还这样恭敬?
“时候不早了,请娘子随奴婢们去安歇。”领头的婢女又道。
五娘忙点头,这种带点命令的话听着就很踏实。
她默默跟在婢女身后,回厢房睡下。白日里食了燕窝、鱼翅、鹅脯……许多都是她没见过,也没吃过的,当时舍不得浪费,全吃干净,这会儿到了半夜,却脾胃不惯,闹起肚子。五娘原本打算忍一忍,可腹中越来越难受,翻江倒海,她悄悄起身,想偷摸去恭房,不愿惊动他人。
五娘还在摸黑穿衣裳,耳房的门便开了,两名婢女提着小灯进来:“娘子是要起夜么?天黑路滑,容奴婢们引路。”
五娘顿时兵荒马乱,两只手跟新长似的,别着肘摆:“不用不用!”
婢女们却仍坚持,五娘只好同意,烛灯晃晃悠悠,照着脚下拼花小径,五娘偷眺了眼院中,黑夜里假山像巍然耸立的怪物。
她缩起肩膀。
行了一会儿,忽闻响动,似从恭房那侧传来。五娘眯眼眺去,白天挂在恭房门前的那只油灯笼正亮着,犹若指路星,收夜香的夜香郎个头只到人腰间,是世人常说的侏儒。
夜香郎同小厮说话,低沉含糊,仿佛舌头打结,喉管蛄蛹,惹得小厮不快,捂着口鼻赶人:“嘀咕什么呢?一句也听不清,快走快走!”
给岑五娘引路的婢女亦沉下脸,转避上岔路:“娘子这边稍候。”
五娘随婢女走,心却怦怦直跳,生出一分惊喜——她认得这夜香郎!是她朋友!
此人原是红杏阁中龟奴,生他的老妓妊中服了太多堕胎药,生下来勉强三斤,故而得了个名三斤。
三斤形貌殊异,口齿不清,还是天残,但脑子特机灵,也格外耐揍,总帮阁中姊妹解围,如遇殴妓,常常代受笞挞,所以大伙都挺喜欢他。
三斤提着两只夜香桶由远及近,婢女深蹙蛾眉,一手捏鼻,一手捂嘴,灯笼随手高高抬起,晃得人影??。五娘却不觉臭,两只手紧紧攥着,她想同三斤相认,问他怎么也离开红杏阁了?如今可好?却又顾忌自己犯了死罪,且还未同崔昀撇清,怕牵连三斤。
三斤从五娘眼前经过,低眉垂眼,好像没认出她。
五娘拳头捏得更紧。
“可真臭!”三斤走远后婢女使劲散味。
五娘吸了吸鼻子,是有一点味,但那是因为三斤的夜香桶不像这儿的净桶和恭房,大把大把费银子,撒木炭灰和檀香。
五娘出完恭,回去睡回笼觉。晨暮轮转,五日后崔昀休沐,才再来看她。
他依旧狡兔三窟,中途更换车马和落脚处。城西的路比不得城东的青石板,永远泥泞坑洼,崔昀随车厢起伏颠簸,面上却无一丝恼,唇角反而挂着浅笑。
适逢傍晚,他下车时觑了眼天,粉青的天色,晚霞像少女脸上的胭脂。崔昀负手绕过影壁,再穿垂花门,不疾不徐,仆从早一道道通传,催着五娘赶紧迎出。
得知崔昀再来,五娘心慌且惧,但离开的念头却又像灯油里闪烁的一点火,微弱却执拗地燃着,驱使她低眉顺眼,甚至带着一分讨好候在门前。崔昀过穿堂时就瞧见了,小五儿背脊微躬,嘴抿得唇色都有些发白了,却又不自觉地松开一条缝,像在无声练习即将出口的词句,崔昀读了下口型,应该是“崔公子,您来了”。
崔昀放慢脚步,故意让她多等会儿。近前时,岑五娘怯怯道:“崔公子,您来了。”
果然是这一句。
崔昀眼皮垂下打量她,以前在红杏阁,她也这样伫在门口,跟根从阶缝里长出的草似的,弯着背,微微摇晃着迎他。崔昀心中生出一股岁月不曾走的舒坦,他左手抬起,随意拂过五娘下颌,木头竟然开了窍,晓得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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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他。
崔昀略微吃惊,不自觉张目,而后从五娘唯唯诺诺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望眼欲穿。崔昀缓慢翘高唇角,不再瞥岑五娘,径直跨过门槛,走到房中主座坐下。紫檀灵芝太师椅和他绀青色锦袍、墨黑披风同被投进屋内的夕阳余晖咬住,显得周遭的暗影愈发深沉。
婢女欲奉茶,崔昀淡淡瞟了眼,婢女立马把茶盘重搁回几上,躬身退回阴影里。
岑五娘心又虚了下,用嘴吸气吐气,而后走到几边,提起茶壶,看着茶水缓缓注入杯中,她的手和心都轻微颤抖。
崔昀瞥着,不置可否,直到五娘手抖厉害了,眼看茶水要洒出,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助她拿稳。
他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贴上五娘手背,她吓得心一悸,又吞咽一口。崔昀盯着她的脖颈,手上一带,连人带茶壶一道搂来怀中。
五娘呆滞少顷,回过神后急急扭头看茶壶,还好崔昀一直攥着她执壶的手,令壶嘴上翘,未洒一滴。
崔昀松开五娘的手。
她赶紧双手捧住茶壶。
她想从崔昀膝上下来,这样更方便把茶壶放到几上,但是偷瞥眼崔昀后,还是放弃。五娘下身不动,仅倾上身,放下茶壶,差点摔着,还好崔昀的掌及时滑到她腰上,托住。
五娘暗吁口气,颤颤巍巍端起斟好的那杯茶。她记得崔昀不喜欢人奉茶时把茶杯举得太高,于是茶杯与他小腹平齐,她的脑袋也一并低垂,喉管滑动了下:“公子,吃茶。”
良久,崔昀既不接茶,也不回应。
沉默的时间越长,五娘越紧张,担心自己没讨好到崔昀,反而弄巧成拙。她小心翼翼上瞟一眼,然后就明白了——崔昀想吃的并不是茶。
崔昀平日的脸色,她是揣摩不透的,但一旦涉及男女之事,他就突然变得好懂,眼神毫无遮掩,直白地让她感受到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
这方面她也就能读懂崔昀。
她经常把李文思的想要误会成习文温书,谁叫他大半夜一副端正清雅模样,和她隔桌坐定,聊一个时辰的《诗》,从《清庙》说到《硕鼠》,再从《鹿鸣》到《七月》,直到五娘的眼皮打架被李文思瞧见,他才提及《召南·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野外的白茅地上,轻点、慢些,别撕坏我的裙子。
其他人就更难捉摸,一念佛魔。
五娘虽然愚钝,亦知欲求脱身,必先讨好,曲意逢迎,先意承志。既然崔昀想要,她就努力回忆他的喜好——他喜欢女人不挂纤尘,而他自己却常常衣冠整齐,所以五娘开始自己动手,走金线的翠衫落在他的蓝缎锦袍上,再到杏色抹胸……
她没几件衣裳,很快解完,有些冷了,两臂紧贴身侧,望着崔昀暗暗提气,等快呼吸不过来,才扬起下巴贴上崔昀的唇。
崔昀冷着眼,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仅两瓣配合着分开。五娘主动探舌,却笨拙得撞了齿,崔昀终于忍不住闭眼,摁着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呼吸加重……
这一吻良久才分,犹带游丝。
7. 第七章
五娘做好了接下来更进一步的准备,崔昀却笑道:“走,带你逛逛园子。”
五娘大惊,手护身前急呼:“公子不要!奴求您了!”
“不是这些天都没逛过么?”崔昀笑吟吟,披风将她一裹,打横抱起。五娘吓得埋头缩成只鹌鹑,整个人紧贴着崔昀胸膛,他笑意愈浓,低头瞧了眼,将扯高披风,将她完全遮蔽。
崔昀将她放到坐凳栏杆上时,所有的仆婢早悄然退出主院。
崔昀掀开披风,五娘依然紧闭两眼,因为用力,眼角生了数道皱纹。崔昀哑笑,这人不是鹌鹑是大雀,以为脑袋埋着,她瞧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瞧不见她。
他心情大好,勒令五娘:“睁眼,瞧瞧这景。”
五娘有事相求,不敢忤逆,缓缓睁开双眼——崔昀抱她来的这个地方她出恭未曾经过,春风拂面,绿柳如烟,枝上青梅如豆,落下的垂丝海棠填满青砖缝隙。远处,洁白的荼蘼花含苞未绽。
崔昀依旧将五娘翻转,瞧着她的后背问:“这园子你喜欢吗?”
五娘被撞得往前倾,不得不抓住望柱,她想崔昀问的应该不是园子,于是流利出口:“好喜欢,喜欢死了!”
夕阳洒在她光洁的背上,柳条袅袅,跌跌撞撞。
“郎君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满园的春花好似开不完。
“郎君,饶了奴吧,要哭了——”
“五儿,把手给我。”崔昀说着拉起她的手,棠枝颤得越来越剧烈,海棠花抖落了一身。
崔昀简单收拾了下,就将五娘抱入怀中,一道倚靠望柱。他掌心正好贴着她身上疤痕处,五娘以前自己摸过,那里干硬,凸起,不像正常人的肌肤,像老树皮。
她怕手感太差惹怒崔昀,挪了挪身,换了光滑的后腰重新贴上。
崔昀不察。他在片刻的放空后环视周遭,夕阳尽落时的园子极静,只有他俩和穿枝风的声音,可清晨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这宅子买下后翻修了一年半,彻底收拾妥当那日,崔昀曾独自来住过一夜。天刚亮,窗外便涌进来清亮鸟啼,此起彼伏,颇为悦耳。
崔昀明知不可能,却忍不住设想今晚在五娘这睡下,明早一道听窗外春晓鸟啼。
不远处轻摆的柳枝好像挠着了他的心,发痒,崔昀不自觉收紧拥着五娘的臂膀,脸贴了下她的脸,轻声呢喃:“花花叶叶,卿卿我我。”
五娘垂首,这是臊话。
虽然崔昀是床笫间话最多的那个,但他从未讲过这句,五娘没答案,怕答错,咬唇缄默。
崔昀想笑:这人,刚在那嚷嚷什么受不住威武,这会快活完了,又变回畏畏缩缩的木头了?
他瞧着她颤动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晃一晃的阴影。因为不住咬唇,她的唇色由粉变白再恢复红润,被咬过的下唇湿漉漉,细看还留了两个浅浅的齿印。她两只手都紧张绞着衫子,不敢对视,垂首下瞅,像要盯出个能钻的地缝般盯着他的圆领袍,她难道不知道袍下才刚刚?
她还把脑袋越埋越下。
这木头,怯生生,畏手畏脚,却总能歪打正着,隐晦暧昧地讨好。
崔昀喉头艰涩滑动。
但比起欢愉,他更想把心里的痒先解决了:“你方才说……喜欢死这园子了?”
五娘眨眼,背诵而已。
她答非所问:“这园子里的花都开得很好看。”
崔昀一笑,那就是想在这里长住。
其实他还记得五娘当年求做外室的话,莫怪他那时罚她,他可以施与,但她不可以自求,且她胆子也忒大了,竟敢打探他是否成亲?
她哪有资格,《左传》讲人分十等,娼妓贱籍,更在十等之下。
崔昀俯视怀里的女人,原本压低的下巴却往上扬:“今日伺候得好,满足你一个心愿。”
五娘闻言眼睛一亮,崔昀睹着,唇角正要旋高,忽听五娘道:“公子,我想离开这儿,离开京城!”
半晌,崔昀仿佛没听清,双唇抿着,自喉管里发出一声:“嗯?”
岑五娘一激灵,自己哪说错了吗?
她左思右想,突然意识到在红杏阁时皆自称奴,后来李文思让她不要那么卑微,改口称“我”,说习惯了,这不是榻上那不过脑子三句,难免唤错。
“公子,奴想离开您这,自谋生路。”她赶紧重说纠正。
崔昀眯眼:她还敢讲第二遍?
原来她今日主动地乖巧和讨好是谋着这……他心里愈发痒了,还腾起一把火,把那挠人的柳枝烧着,可偏偏脸上一丝风浪也不起,慢悠悠开口:“你想清楚了?”
五娘刚要点头,崔昀快她一步续道:“你的命是我从大理寺里,顶着私纵死囚的诛族罪救出来。眼下,你已是个销户的死人,出去自谋生路,露了馅,追查起来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你是存了心要让我,让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为你陪葬?”
“公子千金躯,奴贱若蝼蚁,借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公子为奴陪葬!”五娘赶紧澄清,脸色惨白,但她也不愿为崔昀陪葬,她想活着。
“罢了。”崔昀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明显到能令五娘察觉的勉为其难,“我既救了你,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就留在这里做我的外宅妇,慎守行藏,不露形迹,才能确保私纵之罪不现天日——”崔昀瞟五娘一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安全,我也安全。”
五娘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想到要做崔昀外室,她脑海里即刻冒出一个面目模糊的贵妇带着嬷嬷丫鬟闯入这间园子里,将她押着杖毙。
五娘眼里的崔昀突然变得青面獠牙。
她猛地推开崔昀的手,从他膝上下去,后退两步离远。她跪在花泥里对他磕头:“公子世胄清贵,素重门风,纵使外室通房也该择良家闺秀或家生清白之婢!奴残花败柳,肮脏堕落,不敢玷污公子及家门!”
人说“话由真心来,金石也能开”,她讲崔昀自己说过的话,这回他总该明白她的诚意,“公子问奴有何愿望,奴就一个,唯愿离去!奴保证出去以后至死不供出公子,大恩大德,奴定报答!”
崔昀缓慢坐起,直直眺着赤身不住磕头的岑五娘。太阳在这一霎彻底沉没,天地瞬变青灰,继而转浓,除了五娘仍不住发出的磕头响,其余的声音全被黑夜吸噬。
崔昀的鼻翼翕动了下,喉也滑动:“你能怎么报答?”
五娘动作一顿,想到崔昀前不久才夸她伺候得好:“奴前日给您弄了四回,今日又两回,报答公子恩情!”
崔昀肩膀颤了下,咬牙切齿,她竟还数着回数!
幽暗中,他下颌绷紧,唇却抿到发白,眸是冷的,当中却跃动着火焰。
“岑五。”他的声音冷得像冬日檐下滴水的尖头冰锥,“你是个什么东西,未免也太瞧得起自个。”他越说越低沉,“想滚就滚,大门敞着,没人拦你,也不必告知,脏了我的耳朵。”
五娘一喜,他终于答应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五娘继续给崔昀磕头,数着数,磕足了一百个,方才抬头仰面。
崔昀心念一动,眨眼,面色放柔。
五娘小心翼翼询问:“奴能不能穿了衣裳再走?”
崔昀脸瞬垮下:“随你。”
五娘不敢再出声,猫着腰回屋捡衣裳穿好,绾个素髻——一套衣裳已是开恩,她不会再带走任何一件首饰,也没打算顺盏灯笼。
五娘出屋时,伫立廊下的崔昀身侧已有长随提灯。
她视力不佳,完全看不见崔昀表情,又牢牢记着他说滚时不必告知,所以仅朝崔昀投去感激一眼,就义无反顾往穿堂方向行去,越走越急,几近于奔。
崔昀脸绷到僵,她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最后那个眼神什么意思?感恩?
好、好、真是半点好赖和阴阳怪气都听不出。
“派人盯着她。”崔昀负手吩咐。
亲卫悄悄跟上,随五娘在园中摸瞎。
她差点掉进池塘,又撞了两回假山,发出巨响,惊得亲卫的眉心也跟着跳了两回。
更令亲卫惊奇且摸不着头脑的是,寻常人撞着,会下意识捂住伤处,查看伤情,亦或揉一揉缓解疼痛,岑五娘撞着,却立马手在山石上乱摸。
难不成在布什么陷阱?
亲卫警觉,不仅拉远同五娘的距离,且在途经她摸过的山石时,格外小心避让。
五娘不察,一直往前探索,瞧见不远处穿堂和二进院都有灯,才浅浅松口气——刚园子里太黑了,她撞着两回山,一开始都以为是摆件,着集摸了确认完好无损,不然赔都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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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过穿堂,穿垂花门,绕影壁,一路无人阻拦,不由暗暗感叹崔昀真是一言九鼎!
她出了大门,伫在云纹石鼓旁,才发现宅子背街,继续借灯火拐上大路。宵禁的时辰未到,行人脚步匆匆,铺面多寂静,唯食肆酒楼有人进出,欢声笑语。
五娘在路边踩着阴影走,迎面来了辆马车,身后亦传来轱辘声并马蹄响,五娘赶紧停步侧身,再往路边让。
忽地,她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拉。
两俩马车交会、错车,短暂地遮蔽一切。待车轮重转起,各自驶向一方,五娘站的地方空了。
尾随在后的亲卫急急搜寻,来回找了好几遍,却再也寻不见五娘踪迹。
风歇云净,星斗如钉。
*
五娘离开不久,崔昀亦离私宅。
他先抵城东南另一处私宅,换车更衣,才再归家。过朱雀大街不久,车忽地停了。
“怎么不走?”崔昀在车厢内沉着脸问。
伴在马车左右的长随低语:“相爷先上了广备桥。”
崔昀将帷帘挑开一条缝,崔相的车正缓缓驶上飞虹。二马并驾,乌木车厢四角都挂着描金崔字的灯笼。
车旁楼梦得亲骑一匹白马,跟个长随似的伴在左右。前头两排家丁提着的灯笼将桥上桥下照得辉煌,一行人皆倒映在流波上。
崔昀收回视线,瞥了眼自个车上挂的无字灯笼,风一吹,孤零零左摇右摆。
他垂眼的同时落帘:“多等会儿再走。”
等崔相一行人下桥左拐,驶远,崔昀的车才过广备桥,右拐,归府。
崔昀从角门一路行至月洞门,忽地脚下一顿,伫了须臾,改道往右。
“主君来了!”
“主君来了!”
仆从们一顺传话绣绮院,南边陆续掌灯。
霍氏嫁过来后养成了日头一落便就寝的习惯,正酣梦中,丫鬟们连唤数声不醒,不得不上手推了一把,霍氏睁眼,一脸迷惑。
“小姐,主君来了!”随霍氏嫁过来的大丫鬟快要喜极而泣。
霍氏却神思恍惚,缓慢坐起,听恭贺,任打扮,瞧着一屋子下人蚂蚁般踱来绕去。霍氏心里悠悠回味刚做的梦。
她梦见了童年岁月,身为三朝宰相的外曾祖父抱她膝上。
她梦见出嫁以前,父亲亲自推她荡秋千,那时他是光禄寺卿,尚未一贬再贬。
“崔昀来做什么?”霍氏的呢喃几无语调起伏。
“小姐,主君当然是来看您呀!”丫鬟不可置信地望着霍氏,自家小姐糊涂了吗?
随霍氏一道来崔家的陈嬷嬷亦劝:“小姐,老奴听说上上个月,大理寺有人向主君献美,被主君一口回绝。年初千狮林那个企图爬床的,也被主君当场发卖。还有那些个听人嚼舌,得了三两句咱们府里消息,就想勾搭主君,攀姻亲的,主君这么些年,一个也没答应。依老奴所见,主君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不中意小姐,只是他性子冷,不知情为何物,兴许……今晚方悟。”
陈嬷嬷言之凿凿,越说自己越信,崔昀一未同霍氏和离,二未有过妾室通房,这些都是证据!
众婢着急忙慌打扮霍氏,正上最后一道口脂,崔昀就到了绣绮院。
他站在门槛外往里眺,灯下的霍氏温婉娴静,眉目如画。因为霍家有意备充媵妾,精挑细选,屋内的几位陪房丫鬟亦个个容貌清丽,各有风味。
满屋子的美人,崔昀却面覆寒霜,郎心似铁,没瞅一会儿就果决转身,头也不回离开绣绮院——这回来竟比之前更过分,一个字都没同霍氏讲!
他往千狮林走,看着月色铺满青石地。四下寂静,更漏声点点滴滴,将漫漫长夜蛀得千疮百孔,把他的心也凿出一个大窟窿——其实新婚之夜就隐隐明白,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今日不死心,再次验证,他崔昀竟只能对岑五那个妓子生出欲念!除她之外,全天下的女人放到他面前,他都提不起兴趣,起不了势。
月下崔昀疾步,玉影翩翩,不行,得立刻把人捉回来,关回园子里。报恩六回哪够呐,她得伺候他一辈子……崔昀想着扭头,正欲吩咐长随捉人,忽见亲卫大步流星,在后追赶。
崔昀放慢脚步,亲卫追上后即刻跪下,大口喘气:“主君,属下该死,人跟丢了!”
8. 第八章
崔昀面上一霎空白,月光将他既薄且长的影子钉在地面上。
少顷,他青筋绷着,冷声冷气下令:“立刻搜找,给我把人揪出来,但行事务求隐秘,尤其不能让圣上和丞相觉察任何风声。”
*
岑五娘刚走到街边,就猝不及防被人拽进两巷间的杂物堆里。那人个头极矮,因此她不用瞧脸就能认出:“三斤?你怎么在这?”
此人正是五娘那夜遇见的夜香郎,从前红杏阁的龟奴三斤。
“你何时从阁里出来了?”五娘追问,“怎么做了夜香郎?”
三斤冲她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嘘——
五娘牢牢封住双唇,大气不敢出。
三斤跪地向后爬,招呼五娘跟上。二人在杂物与巷弄间穿梭,约莫用了一刻钟,到了挨着城根的臭水沟,半塌的夯土墙前停着数辆夜香车,搭个矮棚就算家。因为前几日暴雨,棚顶上多垒了块油布,差点打着五娘脑袋。
棚内免不了有几分夜香味,但物什都收拾得十分整洁,打满补丁的被褥叠得方正。
三斤给五娘递了杯水,自己拉张凳,隔着两三步距离坐下:“阿五,你还记得十一姐姐吗?”
十一娘?
五娘将要喝水,闻言一顿。十一姐姐是江南人,早年嫁于青梅竹马的商贾,育有二子,日子还算殷实。怎料丈夫遭歹人引诱,染上了五石散和赌博,耗尽家财,负债累累。丈夫哄她北上做生意,实则一到京城就把她卖了,几经转手,最终沦落红杏阁。她入阁时已二十有七,是妈妈手下年纪最大的姑娘,却因第十一个进阁,排在五娘她们后头,唤十一娘。
十一娘年长,经的事多,心性沉稳,常帮阁中妹妹排忧解难,对五娘亦多照拂。五娘一直记着没还的情,此刻听三斤提及十一名讳,不由重重点头。
“你走后,十一借接了位鲍公子。他是富阳侯的远房侄子,出了名的小霸王,性子暴虐,动辄打人。”
五娘再次放下水杯,把那只釉面有疵的素瓷杯转了半圈,水面微荡。
她一口未饮,三斤难免神色黯淡,低道:“屋子虽然有点味,但水是干净的。”
五娘一愣,而后意识到三斤生了误会,以为她停顿是嫌弃他的水。五娘连忙举杯灌一大口:“唔——我没嫌弃,方才是想到别的事了。”
三斤垂眼,方忆起崔昀做的长局了结后,五娘招待了一位神秘恩客,常被带出红杏阁过夜,每回回来都伤痕累累。三斤面上不禁闪过愧疚,讪讪不语。
五娘却是一脸善意:“接着讲啊,后来呢,十一姐姐怎么样了?”
“有一回鲍霸王折磨十一姐姐,妈妈劝不住,我上前代受过,霸王连我一并打了,将我和十一娘一个前门,一个后门,扔出阁外,还不准任何人施救。”
五娘听到这眼圈红,从阁中扔出去的人大多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不晓得十一娘还在不在人世……
“我身子皮实,醒来后去后门没找着十一娘,自个也没再回去,辗转做了夜香郎。半年前富阳侯贪饷倒台,鲍霸王一并被查,才晓得殴死好些人。陛下圣明,亲批了斩立决。行刑那日我还去瞧了呢,都说天道好还。”三斤语调越说越轻快,五娘却想起自己拦御轿的事,逐渐垂低脑袋。
“对了,阿五,你呢?这些年过得怎样?怎么又同崔大人在一处了?”三斤说到这眨了下眼,当年大伙都记得五娘是跟李公子走的。他做夜香郎,家家户户登门,又因口齿不清,被大多数人当作傻子,闲言碎语不避。所以晓得今年尚长公主的探花郎和五娘那位兄长同名同姓。
三斤是个人精,隐约能猜着。
五娘嚅了下唇,她答应过崔昀,只要他肯放她走,就守诺不供出他:“三斤哥,这些年的经历我不能讲,但我和崔公子没在一处,我就是在他那暂住了几日,已经辞行了。”
三斤眉头一皱:“大人肯放你走?”
“为什么不放?”五娘也愣。
“刚刚跟踪你的人,分明是从崔大人府上出来的。”
“怎么可能!”
三斤嚅了下唇,欲言又止。他在城西收夜香一年多,那宅子修得奢费,却从未进人,直到那晚邂逅五娘,三斤再躲周遭窥得崔昀,才晓得那是大人的产业,空置多年,分明在等金屋藏娇那个娇:“阿五,怕是……崔大人压根没打算放你走,他兴许一直没放下。”
“瞎讲,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她头摇得似拨浪鼓,甚至笑了一声。崔昀从未喜欢过她,又何来放下?他之前想囚她,不过是怕她泄密。她脑海里的崔昀,永远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的背影。
三斤沉默了会儿:“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五娘咬唇:“先离开京城再说吧。”
“有人来了,先藏起来!”三斤站起推着五娘走,五娘紧张得脚下一绊,随他到了夜香车边。
一车一般有四五桶夜香,三斤揭开当中一只桶盖:“快,钻进去。”
五娘赶紧提裙爬上车,桶里有味,但干净,她蹲坐在桶底铺的干草上,不一会儿就听见三斤带笑问:“几位爷,有事吗?”
接着便是靴底踏地的声音,沉稳密集,不止一人,来来回回,像是把矮棚搜了个遍。
脚步声最后转了方向,朝着板车行走。
岑五娘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蹦出嗓子眼,屏住呼吸,缩着身子,微微发抖——难道崔昀真的没想过放她走?
“臭挑粪的,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瞧瞧。”她听见一个带着明显怀疑嫌恶的声音命令三斤,顿时身子僵硬,莫说抖,连眼珠都不敢颤了。
“爷,您也说了,小的是个臭挑粪的。这粪桶装的自然是各家各户的秽物,怕污了各位爷的眼,还是别了吧——”
“少废话叫你开就开!”
三斤似无奈叹了口气:“爷要看,小的开就是。”
五娘听见旁边木桶挪动的沉闷摩擦声,她死死屏息,直憋到胸口闷痛。
“哐当!”三斤揭开桶盖,又“不慎”撞落一只夜香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犹如浊浪,喷涌而出,迅速污染了周围每一寸空气。
“呕——”来的那几名男子一个接一个干呕,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咒骂。脚步声杂乱后退,几近于逃,五娘甚至能听见有人因为太慌乱,踉跄踩着石子的声音。
半晌,三斤对着桶壁轻道:“阿五,我正好要往城外运夜香,将计就计,先送你出京。”
岑五娘想说一句“谢三斤哥”,张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也依旧保持着僵硬蹲坐的姿势,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罗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崔昀、崔昀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他言而无信,再次诓她!
五娘没再应声,三斤轻轻再道:“那我推着走了。”
说罢板车沿着城根,往城门方向行去,渐渐听得砖响夯土声。因着前些日子积涝,圣人下旨疏渠,半夜犹有工匠赶工。三斤叮嘱五娘别出声,自己神色如常往前走,眼瞅着城门近在咫尺,忽然绕出二男拦住去路。
三斤恍若未见,直直往前推,当中一男子喝止:“停下!”
五娘刚松少许的心重揪紧,呼吸不畅,她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正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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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木板,直勾勾盯着自己。
完了吗?
她绝望地想,浑身冰凉。
“几位爷,小的是城西的夜香郎,出城倒秽物的。”
“夜香郎?车上除了秽桶,可还载了别的?”
“爷说笑了,小的这车除了秽物还能装啥?金子银子也不往这儿放啊!”三斤说着主动揭开一只桶盖,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盘旋耳上。
“快盖上!盖上!”低沉的男声忽然变得急迫狼狈。
“是是是!”三斤忙不迭地应着声。
“滚滚!快拉走,别挡着道!”
三斤故意流露惧怕,推着车吱呀呀地经过众男子。城门守卫照例不问不察,只捏着鼻子摆手,撵他赶紧走。
三斤推车到了城外无人野地,月明星稀,荒草灌木,唯风沙沙,已望不见城墙轮廓,他才敢开口:“刚搜车那群人里有一位我认识,就是崔大人手下。”
那人在千狮林里当差,但五娘应该不晓得千狮林。
桶壁突然砰的一响,像是岑五撞了脑袋。
三斤急忙停车掀盖:“阿五,怎么了?是不是闷着了?出来透口气吧。”
五娘噌地站起,脸色比倾下的月光还白,几近失色。
三斤以为她是被臭熏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帕,取出里头包的香片,递给五娘:“闻这个,能缓缓。”
五娘一手接过香片,另一只手紧紧抓上三斤肩膀:“三斤哥,救我!”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崔昀和李文思各有各的无情,但他们都一样不放过她,一定要置她死地!
那她也没必要为二人保守秘密。
五娘先咽一口,而后将李文思如何诓她拦御轿,崔昀又如何瞒天过海一股脑告知三斤。
三斤定在原地,少顷,重推起车:“走,送你去十一姐姐那!一定要赶快!”
听见十一娘还活着,五娘心中一喜,正要分唇追问,三斤比她快一步,简明扼要告知——那日被扔出阁后,他和十一娘尚未转醒,十一就被路过的户部尚书李崇所救,带回府中。天长日久,十一娘有了身孕,被送到京郊的别庄安胎。
另有阁中七娘,从刘侍郎公子,媚好数年,去岁终得赎籍,本以为苦尽甘来,下半生有了指望。
谁知从良不过半月,岑七娘就染了秽疾,被撵出府。得亏红杏阁的琴师玉生烟有情有义,倾囊相救。如今玉生烟与七娘结为连理,受雇于十一娘,做活契仆役。
别庄上就这仨,都是自己人,所以五娘躲那安全。
岑五娘却仍哆嗦:“十一姐姐去庄上,是不是因为李大人家中娘子难容?”
三斤笑了声:“李大人是个鳏夫,多年无妻无子。十一姐姐住庄上,是因为那比京城气候宜人,有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水,说是对胎儿好,总之——你去了就晓得了!”
五娘这才稍稍宽心,将已攥出汗的香片送至鼻下,发现是茉莉的,一点不臭,唯有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
申时,禁宫。
亦有一缕截然不同的龙涎香从青釉褐彩的五足炉中袅袅逸出,弥漫在轩峻高深的殿内,驱散午后特有的那一丝沉闷。
午睡将起的溧阳来到皇兄殿中,倚着贵妃榻,侧后方宫人轻摇鸾扇,坐在桌后的皇帝亲自给溧阳念小舅舅的来信:“臣谨拜表以闻陛下、殿下。臣已出祁连山,抵陇西天水郡。此地渭水穿城,伏羲庙古柏虬枝,犹见三皇遗风。街衢胡汉杂处,边州气象。”
皇帝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话音将落,一缕暖风吹入,将他龙袍一角吹得微扬飘逸。
9. 第九章
溧阳从榻上坐起:“小舅舅眼下到天水了?”
皇帝微笑:“不是眼下,是写这封信的时候在天水。”
从天水寄出,经陇山道、陈仓道,六百余里。驿站递送,逢州换马,遇馆休整,需二十至二十五日,如逢雨雪或驿路阻滞,则更久。所以眼下小舅舅又不知身处何方。
溧阳一笑,也反应过来,掰起指头:“天水在祁连东南,再走一个月……小舅舅是不是快回来了?”
“不一定,没准他往西或北走呢。”皇帝微微敛笑,舅舅一去近两年,不知归期:“朕倒是希望他早点回来。”他垂下眼,继续念信,“天水蔷薇始盛,色若霞染,昏时羌笛声起,暗香浮动,别有苍艳。现奉西域蔷薇水二瓶,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陛下可熏衣入酒,芬芳开郁。殿下可以合入香膏口脂,略增香气。”
皇帝阖唇,王顺旋即将随家书一并送来的两瓶蔷薇水端至溧阳面前。
一蓝磨花琉璃瓶,一紫晶瓶,溧阳挑了琉璃瓶的让宫人收着,自己依旧两手空空,肘撑榻道:“皇兄,其实咱们御苑的蔷薇也开得挺热闹的,牡丹也还留着几分颜色。”她又不是没用过蔷薇水,天水僻陋,能比得上禁宫?
“我昨日才去瞧过……皇兄您不是许久未去御苑了么?”溧阳回忆了下,皇帝足有一个多月未曾踏足。
皇帝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点了下,几不可察——“喝”了那么久的汤,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皇帝笑道:“朕之前冗务缠身,实不得闲。难得今日有空,既然你说花信正好,朕就陪你走一遭,逛逛园子。”
溧阳欢喜坐起,笑靥如花,皇帝同她一道摆驾御苑,目光所及,听雨轩前一片将颓未颓的牡丹。微风摇枝,花瓣在空中旋转、飘落。
轩前的上联题“点点滴滴、风风雨雨,寻寻觅觅,处处真真切切”,牡丹花如雨,倒刚好应景。
但下联的“花花叶叶、卿卿我我、鹣鹣鲽鲽,年年暮暮朝朝”及横批“情深景永”就不符了。
记得高宗皇帝初修御苑,题这对联时,这只有一八角飞檐的听雨亭。到顺帝时期,安宁公主笃爱花草,日日流连此处,玩赏不倦。顺帝疼爱,将听雨亭一扩再扩,最终成了听雨轩。面对小公主的天真烂漫,顺帝总觉原有对联不合时宜,几番欲撤换,却因高宗亲题,终究作罢。
皇帝和溧阳经过听雨轩,往深处走,石榴含苞,女贞悄酿白蕊,栀子大朵大朵皎白绽放,风一吹倒一片虞美人,颤巍巍的艳色,像要把最后几缕春光收入裙下。
整个御苑浮动着各种香气。
到了芍药蔷薇圃更甚,蔷薇满架,芍药遍地,顺着铺地的盘长结遮蔽小径,叫人无处下脚。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溧阳边呢喃边往深处行去。
宫人们赶紧忍刺为她分花,溧阳捻一枝蔷薇到鼻下,低头细嗅,回首冲皇帝笑道:“皇兄,你闻闻,和舅舅送咱们的蔷薇水味道不一样。”
高下立判。
皇帝立在原地,心中不忍,但终究还是缓蹙两眉,唇抿一线。他唇上迅速褪去一层血色,接着呼吸也变急促。
溧阳都觉出不对劲,焦忧浮涌眉间:“皇兄,您怎么了?”
只有离得最近的她,瞧见皇帝颈侧青脉颤了下,皮肤掠过一阵细微犹如水波的战栗,一滴冷汗自鬓角渗出,滑过隐隐跃动的太阳穴。
皇帝下颌咬紧,勉力支撑,五爪龙纹在轻容纱下起伏得越来越剧烈。
溧阳急呼欲泣:“御医,快传御医!”
昭元四年四月廿七,帝幸御苑,寒毒骤发,经脉凝涩。
太医院药石屡进,皇帝却始终脉象沉池,肺络不见好转。
观其症结,乃寒气入髓,非阳和之气不能驱散。帝遂下旨移驾京郊汤泉行宫,借地脉暖流,通络活血,愿能驱尽阴冷,复暖龙躬。
自皇帝犯病起,溧阳每日侍奉榻前,但她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懂得照料人?不过是在一旁伤心垂泪罢了。今日听见圣旨,竟要分别,愈发泪落如雨,不能自已。
皇帝倚靠床头的黄缎引枕坐着,轻抚溧阳头顶:“别哭了,朕又不是不回来,等朕病养好了,即刻回宫——”皇帝顿了下,“不会分离太久。”
溧阳依旧抽泣,伏低的双肩一颤一颤。皇帝听了会哭,分唇、下令:“给朕宣李文思。”
溧阳旋即止声。
她坐起抹了把泪,这些天因为皇兄的病,忧心不已,不知不觉将李文思抛诸脑后,许久未曾念及。可忽然听见李文思要来,却又一瞬被那人占满,紧张得心乱跳。
她那点反应和心事哪里逃得过皇帝眼睛。他沉静注视了会儿,最终决定在分别前叮嘱溧阳:“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
溧阳转回头,带着数分诧异望来。
皇帝不忘维持声音虚弱:“所以要听其言,观其行,测深揣情,事久……方见人心。”
溧阳缓慢回味:皇兄为何突然讲这?
他这是……叮嘱她多观察李文思?
皇兄怎么还不信呢!
溧阳无奈点了下脑袋,而后再次望向皇帝不苟言笑的侧颜,一个念头突然从她心底冒出:皇兄这样的人,大约永远也不会懂得真情真爱吧,所以才不相信李文思。可若、可若哪日皇兄真懂了,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万古冰崖,层层崩坼消融。
千年寒玉,寸寸缓生暖烟。
溧阳正思忖着,外头传来内侍尖声尖气的奏报:“启禀陛下,李编修奉召至。”
溧阳马上遏制杂念,端正坐直。皇帝淡晲她一眼,命人通传。
李文思入殿,距离龙床两丈,掀袍下跪,三呼万岁。皇帝等李文思拜完,轻吁出一声鼻息,因殿内寂静,寒凝的鸣音异常刺耳。
皇帝微微躬身:“朕最近又读了遍你那策论——”
殿内愈发静了。连溧阳也晓得,两个月前,李文思上了本策论,里头说“朝堂如林,只见乔木参天”,隐晦指摘崔相一人独大,朝廷失衡。又说“兼听广纳,方能固土护本,阴阳相济,互为维系,才是长久之策”。
“说得甚好。”皇帝苍白微显纹路的唇分合,“朕擢你为台院侍御史,凡朝仪失序、僭越法度,皆可密信离宫,直奏于朕。”
溧阳旋即一声倒吸冷气,寂寂殿内,格外清晰。
皇帝和李文思这俩当事人却各怀心思,纹风不动。李文思一板一眼叩谢:“臣遵旨,必恪尽职守,明察秋毫,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皇帝面上,因缠绵病榻生出的倦意又涌了上来,挥了挥手:“去吧。”
李文思再次叩首,站起,躬身倒退出殿外。
溧阳指尖颤了两下,紧着嗓子道:“皇兄,尚药局冯奉御之前叮嘱让我今日过去,要就皇兄病情,再斟酌药量,拟新的温补方子。我一直忘了,怕是让她们久等了!”
“那你快去吧。”皇帝垂眼,不戳穿溧阳。
长公主敛衽一礼,退出殿外,待转过金柱,步子陡然加急,随那廊下穿堂风一道去追李文思。
李文思仍大步前行,眼瞅着越离越远,溧阳急得脱口而出:“李大人!”
李文思这才止步,转身,眺向着提着裙摆,着急忙慌下阶的少女。
方才在御前强压下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齐齐撞击溧阳胸膛——见李文思得到重用,她既欢喜,又担忧他卷入党争涡旋:“李大人,此番升任侍御史,责任重大。行事万勿只凭一腔孤勇,务必慎之又慎。 ”
良久,李文思躬身:“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溧阳见他神色郑重,浑身上下透着一份孤直,她不禁也严肃起来,心跳和呼吸逐渐平复,正要回礼,李文思忽然不紧不慢续道:“臣定不负圣恩,亦不负殿下信任……之情。”
溧阳心将平稳一霎,就又乱拍快跳,一阵微风袭来廊下,扬起她的裙摆亦吹开心扉。
溧阳怔怔凝睇了会儿李文思,陡然回神,满面羞红,低下脑袋瞅地,指尖在袖中偷偷蜷起。
李文思俯望着溧阳头顶,他的眸子清冷,没有一丝一毫暖意,和他和煦温柔的声音迥异。
那厢,溧阳走后不久,皇帝就下令传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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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崔昀。
崔昀入殿后,皇帝端坐紫檀宝座上,仪态依旧威严,面色却明显青白不佳。崔昀禁不住多瞧了两眼,方才叩拜:“臣崔昀,参见陛下!”
“景明不必多礼。”皇帝唤崔昀的字,并赐了座位。
崔昀心中不忍,道:“陛下万千珍重龙体。”
皇帝微微颔首:“朕三日后启程。离京期间,凡京中刑案,无论牵涉何人,你皆可先斩后奏;六部若有徇私枉法之举,你也可直接纠察弹劾,不必有所顾忌。”皇帝下瞥崔昀,语速放缓,“务必——护好京中安宁。”
崔昀心头一震,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他倏地站起,冲皇帝俯身叩拜,掷地有声:“臣领旨,静候陛下归来!”
皇帝微点下巴,接着详细交代了些,才令崔昀退下。皇帝之后再传召禁军统领、金吾卫上将和京兆尹,诏令自己离京期间,京畿九门严加戒护,自宫禁至城防,乃至城外诸营屯驻,三重镇戍须如磐石,不容疏失。
崔昀则独自离殿,往宫外行去。他心系京畿重任,眉头始终未展,极目远眺,御池里小荷才露尖角,一艘捞藻的扁舟分开水路,清波荡漾。崔昀突然暗自冒出一句话:再过不久,这儿的荷也该开了。
就和他心里塞满的,红杏阁后院那缸荷花一样。
其实当初分开不到一年,他就有派人回红杏阁暗访。得知五娘已有其他恩客,他便拉不下面子,一风尘女子,太上心反而显得自个掉价。
如今得而复失,搜遍整座京城,亦忍不住再次暗探红杏阁,却一无所获。
她在哪呢?
崔昀心里的荷忽然全消失,空荡荡,他别过脑袋,不再眺看御池,转为放眼四望,籍此转移思绪,而后就瞅见溧阳长公主和李文思并立廊下。
崔昀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李文思面上,定住。
李文思似有所察,扭过头来,发现从未结交的大理寺卿正冷冷审视自己。李文思起初疑惑,继而蓦地一凛——看来是这位崔大人主理了拦御轿案,亲笔勾决五娘。李文思的眸光不禁也变冷,隔着回廊两两对视,皆讳莫如深。
两只安南进贡的相思鸟先后飞停廊外,也不惧人,小头黄胸,绿嘴啄地,煞是好看。
京郊别庄,亦有数只喙啄糠皮,却是五娘在喂芦花鸡。
篱笆外桃梨分立,中央一口井,远处一畦畦菜地,韭菜碧绿,黄瓜爬藤。
岑五娘已经在十一娘这住了一个多月。据十一娘说,李崇乃朝中清流,君子不党,两袖清风,所以手头并不宽裕,别庄比不得崔昀那些产业,仅前中后院,无雇农佣田,仅中院半亩不到的自耕田。好在他们就四个人,田里的活、屋里的活,例如种田、喂鸡、浆洗、做饭这些,大伙谁有空就谁搭把手,再加上库房的存粮,能自给自足。
五娘这会喂鸡,七娘和玉生烟搬竹凳竹几,唤道:“阿五,忙完没?忙完过来了。”
四人不忙时会打几局不来钱的叶子牌。
“来了来了!”五娘手在衣上擦了擦,小跑过去,刚好听见十一娘开口:“这是不是有些热了?要不搬到井边去?”
玉生烟点头,一个人挪净四凳一几,从前琴箫皆擅的风流人物,打理起家务也同样熟稔利落。
四人在井边落座,一道洗牌。叶子牌是旧的,边角摩挲起毛,窸窸窣窣轻响。七娘感叹:“井边还真阴凉不少,这天,下一场雨就热不少。”
“是,刚刚我都出汗了。”十一娘如今肚子显怀,格外怕热。她比其他人多带一把折扇,时不时拿起来摇两下,扇起一阵风,吹得五娘的罗衫鼓胀。十一娘瞥了眼五娘的衣裳,五娘对上目光,自个也低头瞟——今日穿的这件是从崔昀那带来的,既薄又透,到眼下时节,才不觉冷。
“十一姐,再热下去,给你置个冰窖吧?”玉生烟边出牌边问。
“用不着。”十一娘的声音总带两分软糯,眉眼也温婉,“老爷说这一带山上山下皆是福地。冬有温泉,不侵肌骨,夏则清风徐来,暑气自消,到了三伏天也就眼下这般热。”十一娘顿了顿,“听说圣人都来这山上行宫了。”
10. 第十章
“来消夏?”七娘追问,也打出一张牌。在场除了十一娘,皆暗道这些贵人可真会享福,真正的夏天还没到呢,就躲着避暑了。
“不是。”十一娘摇头,“我听老爷说,是治疗寒证,具体也不清楚……胡了。”十一娘扬起唇角出牌,与其操心九重天上,高高够不着的圣人,不如赢一局牌。
眼下最要紧实在的,是不能让李崇知晓七娘从前得过秽病。他若晓得了,必定顾忌过给孩子,就容不得七娘了。
还有五娘,她一来这,就讲明个处境。大伙都是风月场里挣脱出来的,明路暗道,什么勾当没见过,把李文思和崔昀臭骂一通,毅然决然帮五娘藏身——这事也绝不能让李崇知晓!
好在天助五娘,后院一直锁着,李崇说里头年久失修,荒芜阴森,怕有不干净的东西,特意嘱咐不要踏足,尤其是怀有身孕的十一娘,不容闪失。于是瞌睡遇到枕头,每逢李崇来庄上,五娘便悄悄躲进后院,等他走了,再翻回来,平日照常与十一娘、七娘同住。
“阿五,明日老爷要过来。”尽管早晨已经嘱咐过,十一娘还是忍不住再强调一遍。
五娘用力点头,跟头回听时一样认真:“好,我晚上躲过去。”
她记得第一回躲时,无意中发现墙上有个食指粗细的洞,不是有意窥视,实在是说话声太近,李崇的嗓音又特别松,像未调的弦,她才好奇一望,而后就瞧见十一娘白皙纤长的手和一只背上皮全松垮,满布皱纹的手交握。五娘视线上移,陡见李崇满头白发,她心慌乱直跳,赶紧把洞堵上了。
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她都没有再瞟。
还好,这唯一一回偷窥十一娘不知情。
十一娘一手洗牌,一手摇扇,眺五娘一眼,不经意道:“我跟老爷头一日,老爷就差人接回我那俩孩儿,亲写荐书,送他们进漱石书院。”
五娘愣了下:“什么是漱石书院?”
十一娘洗牌的手一滞:“漱石书院历祀千载,为天下书院三绝。”看来阿五没明白,十一娘只好委婉再道:“人呐,年轻时都想挑个处处称心的,后来才懂,肯把你看重,为你打算付出的男人,才是真踏实,旁的都不必计较。若真十全十美,那样的人又怎会落到你我眼前,怕是遇不着也接不住。”
玉生烟和七娘皆埋头洗牌,唯有五娘又点了下脑袋:“是这个理。”
*
皇帝在申酉之交抵达行宫,晚霞渐染,似有一架无形梭机将天空织成金红锦。
宫门和殿门层层落钥,光线渐暗,正殿内帷幔深垂,药气弥漫。龙组统领苍葭单膝跪于着常服的皇帝身侧,禀道:“陛下,那边大人亲自布局,属下也始终派人盯着,内外严整,闲杂尽绝。”
皇帝听到这话,微微颔首,旋即有一和皇帝身形肖似的隐卫近前,换上明黄寝衣,躺到御榻上。王顺和两名亲信御医留守榻前,日夜值守,所有汤药膳食皆经其手,对外只通报天子病情反复。
皇帝自己则率苍葭、菉竹、朱湛、赩炽四名龙组影卫,转至黄花梨福禄寿的屏风后,轻转高几上的金猊香炉,壁墙缓缓移动,显出一道隐门。
一行人悄然步入暗道,厚重的隐门在身后闭合,将行宫的一切隔绝在外。
暗道幽深曲折,隐卫举夜明珠照亮,并前后护好皇帝。空气沉闷,弥漫着地下特有的土石腥气和阴冷潮湿,还有股经年积累的腐味。
衣袂擦过石壁的窣窣声与清浅呼吸交错,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石阶,推开头顶伪装的假山石门,皇帝眼前顿时现出婆娑翠竹,清幽庭院并一轮皎洁新月。
月下贴墙叠桌垒椅,一女子正挎着包袱,提着水壶翻过墙头,一脚踩上椅面。女子荆钗布裙,模样寻常且陌生,正是躲李崇的岑五娘。
皇帝面沉如水,裹挟着草木气息的凛凛夜风吹起两缕鬓发,而五娘视力不佳,陡见每回都住得好好的后院突然大半夜多出前后两排黑黢黢的身影,腰间还时不时闪烁下,夜色下形若鬼魅,不会是李大人说的脏东西吧?
五娘水壶脱手,坐在墙头,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吝啬开口,仅敛眸晲了眼,隐卫们便会意拔出佩剑,寒光闪烁,欲诛五娘。
离得近了,五娘终于瞧清闪光的是出鞘的剑,不由抖若塞糠,嗓子尖得跟杀鸡似的:“有鬼啊!阿姊,烟哥,救命——”
皇帝闻声蹙眉,他不识得这丢到人堆里都找不见的女子,但记得她的声音。
她是那日拦轿的妓。
竟未被处决?
崔昀叛主!
“留活口。”皇帝面无表情阻道。
影卫们急急收剑。
玉生烟最先赶至,七娘搀扶十一娘,慌慌张张随后,接着三人被一锅端扣押。
三人皆有打量,当中十一娘和玉生烟大胆心细,见皇帝眉眼出挑,宛若画中走出的神仙,通身又气度慑人,猜出他是能做主的不凡人物,便先后使出风月场里妈妈哄客的软话,一面劝皇帝息怒,一面小心探问原委与来历——可否示下尊讳来历?因何事莅临庄上?
二人的长袖善舞,迎奉腔调却丝毫没能打动皇帝。他始终阖唇,不发一言,压着下巴,俯眺众人,桃花眼里尽是冷意。
此庄明为李崇私产,实属天家。
李崇乃皇帝多年埋于暗处的股肱,此番佯装行宫养病,沉疴缠绵,实则金蝉脱壳,潜驻别庄,同时暗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崔砥猖狂入彀,一网打尽。
庄中三人,早有上报。所以他仨对皇帝全然不知,皇帝却晓得他们三个。
最右侧跪地的女子是三人当中气色最好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子温婉妩媚,若不细瞧,不能觉出年纪稍长。她腹部隆起,手脚臃肿——很显然,是障眼法里李崇奉命“安置外室待产”的那名外室。
搀扶外室的女子削尖鹅蛋脸,容色枯悴,旁边跪的男子气色稍润,这俩合该是奏报里服侍外室的仆婢,但观男子,虽着粗布短打,但手上指节肌理却像是最近才开始做粗活的。
这庄子里的水,很深。
皇帝又想三人个个披头散发,看来是真心营救那妓。他不禁瞥向五娘,唯有她,始终垂首伏跪,没有妄窥一眼。
老实得像只鹌鹑。
皇帝脑海里默默回响五娘当日拦轿言辞。
“公子。”不敢泄露皇帝身份,影卫们回话隐晦,“都搜过了,没有。”
连井里也下去了一趟,整座庄上既无陷阱,亦未设伏。
五娘挎的包袱也早被打开,仔细搜了一遍,全是干粮。水壶里的水泼尽,无毒,应该就是中院的井水。
皇帝依旧无甚表情,静得骇人,淡晲暗卫一眼,朱湛、赩炽会意,将四人一并押下审问。撵着走时,五娘因为紧张,左脚绊右脚,一个出溜,轰隆一声响,皇帝缓慢觑了眼她的背影,收回目光。
等只剩下苍葭、菉竹,皇帝负手走向院中石桌,坐下后方才启唇:“传朕口谕,大理寺线即刻掐断,即日起事无大小,皆不再经崔昀手,直达天听。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崔昀一言一行,若有端倪,果断应对。”
崔昀阳奉阴违,抗旨私留妓子性命,已不可信。只是皇帝暂时想不明白:崔景明莫不是疯了?竟倒向崔砥那个便宜爹?
“将崔昀近期行止无巨细报呈,切不可叫他知晓朕在此处。”皇帝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黏腻的压迫劲,二隐卫恍觉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寸寸收紧喉咙,呼吸不畅,应喏时忍不住吞咽了下。
菉竹速去传旨,苍葭依旧护在皇帝身后,提着方才为了方便搜寻,点燃的那只灯笼。
夜色尚浓,皇帝就坐在石桌边等,一身玄色,静得像一尊墨玉雕,呼吸皆敛入风声。
翠叶泛露,东方天际渐渐现出一抹鱼肚白。
远比皇帝预估的晚,到这破晓时分,隐卫们才审出明堂,抓紧回报——原来包括李崇外室在内的四人,俱出自一名为红杏阁的窑子。皇帝听赩炽转述众人命途多舛,风刀霜剑,旁边灯笼里的焰花偶尔一爆,亮了下,又暗下去。
听完,皇帝沉吟不语,外室和两仆婢的来历各自交代了七八分,大抵与李崇之前的上报对得上,但一旦涉及那名叫岑五娘的妓,便如鱼避礁,含糊绕开。
院墙边传来极轻浅的呼吸声,传令的菉竹去而复返,近前复命,向皇帝双手奉呈一本封缄的崔昀行止录并别庄出入记录。
皇帝拆开来瞧,崔昀形迹起居,与宫中阅过的前录无异,但这回龙组前追数年,觅得琐事一桩——崔昀少时曾在红杏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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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年长局,他供养的那位红粉佳人,经核验,正是侍御史李文思的原配,眼下押在厢房的岑五娘。
皇帝再翻别庄出入记录,除却外室和两仆婢,还有李崇及其长随、夜香郎进出。
皇帝的目光停在一个多月前,夜香郎的某次出入上——独那一夜,推夜香的板车进了庄内。
岑五娘如何混进来的,真相大白。
皇帝心里渐渐有了大致脉络——岑五娘被投入大理寺后,崔昀认出旧情人,捞人金屋藏娇。
他深吸口气,若崔昀单纯暗通款曲,不牵连朝局,倒还好。天子谋国,不问风月,只在意人脉勾连,财资流向,不臣之迹。
皇帝脑海中过了遍五娘样貌,眉眼就一个字,淡,淡到不吸睛。
“继续盯紧崔昀,闺阁秽闻,无须细报,只查其有无动摇国本,投靠崔砥。”皇帝吩咐完,二指捻起行止录,苍葭会意,揭开灯罩,行止录触及火焰,即刻化为灰烬。
皇帝缓收回手,轻叩桌面——无论李文思和崔昀是何居心,这妓都杀不得了。证人也好,人质也罢,得留个活口,她已入局,成棋眼了。
“看好四人,尤其那个岑五娘,等李崇来。”皇帝下最后一道旨意。
李崇抵达别庄时,已近辰时三刻。
叩门之后,见是菉竹来开们,李崇暗道一声不好,让长随马夫这俩跟着来的心腹等在外头,独自跟随菉竹去往后院,路上躬身小跑,同时套菉竹的话。
菉竹只道:“李大人,快些吧!”
李崇心一颤,脚下加快,进到后院,先不动声色张望,除却皇帝和苍葭,再不见他人。李崇赶紧下跪,压低声音:“臣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桃花眼眺着李崇,唇角噙笑:“李爱卿何止来迟这一样罪。”
“臣惶恐,还望陛下明示。”
皇帝忽然敛笑,神情冷峻:“你这庄上究竟住了几人?”
李崇心又一颤,一五一十作答。皇帝听完追问:“你如何认得的外宅妇?”
李崇遂将冬日救人之事如实告知,与十一娘所述无差。他心里已隐约明白了六七分,怕是十一娘自做主张,又收留红杏阁出来的人!
平日里收留一二,无伤大雅,能换她欢心便也由着,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懂分寸,不分场合,任性妄为,坏了他的大计!
李崇心底生出迁怒,古有吴起杀妻求将,何况一外室。
但……十一娘怀着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
李崇活到这般年纪,本已绝后嗣之念,前些时日得知十一娘有孕,整颗心犹如枯木逢春。后来大夫诊脉观相,皆说是个男胎。
读书人自然要以忠君为首,何况皇帝不嫌他出身寒门,破格委以重任。可不孝有三,无后则大,能不能求个忠孝两全呢?
李崇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皇帝明说,磕头道:“说起我家这妇人,无根浮萍,受尽苦楚,却不改良善,常收留些无处可依的兄弟姊妹,予一碗饭填肚子,一处避雨屋檐。”李崇主动讲起七娘和玉生烟,他是四十年前的榜眼,文采斐然,此刻声情并茂,闻者动容,“正所谓苦命人怜苦命人,又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她们这帮子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懂别的。心思单纯,平日惦记的就只一日三餐。还望陛下看在她们吞尽苦水的份上,网开一面。她们这辈子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生错了人家。”
皇帝目光在李崇脸上逡巡。
李崇连忙额头贴地:“是臣一时疏忽,辜负陛下信任重托。法不责众,其源在首,臣愿一己担责。”
半晌,皇帝面上不能窥见喜怒,顺水推舟道:“朕准你所求,四人可留庄内,但不得踏入后院半步,不得出庄门,庄内亦不可再进人。若再敢偷听窥探,行止有异,或与外间勾连,不必再奏,连你一道格杀勿论。”
“陛下圣明!”李崇匍匐再行大礼,“她们得圣恩蒙庇佑庄内,定会感激不尽。”
皇帝再无言语,李崇知趣告退。
等他转身以后,皇帝瞟了眼背影:李崇、崔昀,虽不知这二人几分真情真义,但老的少的怎么都爱救风尘?
皇帝不自觉抬起下巴,眉心梢蹙,眼往下瞥,唇角却上扬,既压下心底涌起的那股嫌恶,又肆意流露轻蔑。
11.第十一章
李崇随赩炽去厢房领人,他自知理亏,垂首敛眉,堂堂尚书在隐卫面前作恭谨态。
房门拉开半扇,五娘等人误会赩炽去而复返,是要来动私刑,不约而同忆起红杏阁的各色惩戒,胆战心惊。
等门全打开,十一娘最先瞥见李崇,半是心酸半是刻意,仰面泪眼婆娑望向李崇。
李崇却一反常态,面上无半分怜惜,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跟我走。”
十一娘赶紧敛泪站起,低眉顺眼,小碎步跟紧李崇。
玉生烟和岑七娘急急跟上,五娘遇到此类情形都会效仿姐姐,亦紧紧跟随。
李崇不回头,仅余光瞥了眼十一娘肚子,就迅速收回。玉生烟会意,压低声音同七娘、五娘道:“去扶下。”
七娘五娘连忙一左一右搀扶十一娘。
出到院中,已空无一人,不见皇帝和龙组身影,李崇却依然不敢怠慢。五娘跟在后面,心乱得很,瞅一眼正前方尚书大人紧绷的背影和一摆一摆的官袍下摆,顿觉呼吸不畅——从天黑到天亮,她的心一直乱跳,没一刻安定。
到了前院正堂,李崇径直坐上上座。
不等他扫眼,十一娘自觉屈膝,哪怕五娘和七娘搀阻,十一娘仍坚持要跪,三女遂一道跪下。
玉生烟亦跪地,他们这类人膝下可没黄金。
“老爷容禀,这位是贱妾的妹妹阿五。”十一娘指向五娘,“先前替她赎身的恩公不幸离世,再度飘零,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妾这个做姐姐的。贱妾一时心急,未禀明就先行收留。妾、妾糊涂,坏了规矩!现下慌得厉害……老爷,望您怜她孤苦,也念贱妾知错,垂怜一二!”十一娘主动认错,一阵又一阵打着暗颤,自己竟因日子顺遂,得意忘形,淡了对李崇的敬畏。
她怕惹李崇不快,说话时简明扼要,不敢有半点拐弯抹角,亦不敢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只小心翼翼拿捏好那点我见犹怜,肚子大了没法额头贴地,就勉力躬身,指尖攥着,指节发白,杏眼潋滟,像碎了两汪星光。
李崇瞧了会儿,眸中冷意稍褪,换上疲惫:“今日之事,错不完全在你们,起来吧。”
众人扶起十一娘。
李崇续道:“老夫也忘了交代。后院那位公子并非歹人,乃是旧交,当年老夫一介寒衣,多亏他家中长辈资助,得以求学,考取功名。恩深义重,所以老夫主动提起,让他旅京时就把这当家。此前已屡番居住,来去自如。”
众人里唯有五娘进过后院,但她此刻被唬得一咋一咋,完全忘了后院压根没有出庄的门。
李崇语气陡然转厉:“近日龙虎山天师亲批公子玄命,要在风水毓秀处带发修行一段时日,其间最忌阴女冲撞,杂气侵扰。你们今日贸然闯入,公子从前来时没见过你们几个,不晓得是我府中人,误会歹人,方才扣了审。”
李崇目光逐一扫过,到岑五娘面上时,格外冷厉。五娘情不自禁一哆嗦。
“天机重事,气运性命,非比常讳,你几个今日这一闯,沾了后院气运,就不能再将这气运泄露到庄外去。坏公子修行亦是折损我们自家福报。”李崇口气不容置喙,“老夫告罪保证,才将你们领回。自即日起,后院清修禁地不允再踏入,亦不准再踏出庄外一步!”
李崇神情冷冽,语气再一次加重:“尔等需将此话时刻记在心上,如有下回,本官第一个秉公处置,正家法以谢贵人,都听明白了吗?”
他改口自称本官,十一娘赶紧率众躬身,玉生烟和七娘磕头如捣蒜,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五娘愣一刹,想起这是红杏阁讨巧的磕头技巧,不伤额头也不疼,连忙效仿。
李崇任众人磕了会儿,方才长叹口气,语气放柔:“好了,各自回去,静思己过。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夫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后院的一个字。”
安抚和警告交替,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尚书大人的手段竟像极了岑妈妈,五娘等人皆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和畏惧,却不敢表露,不约而同垂首敛目,本能将脖颈微弯成恭敬弧度。
五娘、七娘和玉生烟悄然退出堂外,仅剩李崇和十一娘在屋内。
李崇横了眼十一娘:“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好样的。”
十一娘默然屈膝,跪到一半时,李崇没好气道:“多大月份了,还跪?”
十一娘重直起膝盖。李崇的呵斥她一字未辩,全部认下,不仅没给李崇甩脸,还大着肚子下厨,做了一桌早膳:香酱瓜茄、七宝粥、后腿肉包子、素菜饼——都是李崇爱吃的。
十一娘亲自端到桌上:“是妾身罪过,惹下祸事,让老爷空腹等了这么久,饿坏了……”
李崇静静眺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岑十一娘福身:“灶上还温着酒,妾身这就呈上来。”她说完转身,李崇依然不苟言笑,却右臂一伸,扣住佳人手腕,十一娘旋即倒入他怀中。
良久,她絮语呢喃:“妾身记得……刚跟老爷的时候,也是做了一桌子菜。”
那一日李崇来她屋内,面对满桌佳肴,迟迟不动筷,反而拿出一套头面送给她,而后二人就住到一处。
十一娘有意示弱,拼命回忆认识李崇前受的苦,终于落下几滴泪。
她拿帕子,点点擦擦。
“哭什么。”李崇终于柔声叹了口气,扶着十一娘的背,令她在膝上坐直。他自个心里清楚,经了今日这一遭,圣人功成之日,大抵会尽数翦除十一娘和她那几个姊妹,但那时十一娘已经生产,于嗣无碍。
李崇低头,指穿过十一娘指缝,将她的手完全裹于掌中。他神色极为认真,语气亦珍之重之:“晓得你对为夫的好,为夫又何尝不是?待坐完蓐,养好身子,我就给你开脸簪钗,风光迎入门,如何?”
十一娘乖顺倚在李崇胸口,神色不辨,只闻得吸鼻声:“多谢老爷。”
李崇轻抚了抚她的胳膊:“是为夫探望少了,今后常来看你,吃穿用度亦不会短着你们。”
他在庄上过了一夜,方才回京。
临行前五娘和七娘、玉生烟亦步亦趋跟随十一娘,恭送李崇。
五娘不敢有一丝怠慢,虽然困极,却手藏袖中,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强撑眼皮,让软绵疲乏的身子绷得如同上紧的弦。
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她将李崇将那番“世家公子带发修行”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世家门第显赫,几代人血脉里浸透着尊荣,哪是寒窗苦读、一步步爬起来的李大人敢惹的。
难怪李崇要讨好、巴结。
所有的疑惑都寻到妥帖落处,却仍惊魂未定——她真是怕了这些贵人公子,闻则生畏,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想来想去,天大地大,除了别庄,竟再无一地雨淋不着,肚饿不着。
她只能待在这儿。
她会老实听话,对于后院,不听不看不好奇。
想清楚后,五娘没再纠结,可夜里白日里强压下去的那些惊惧、后怕和无处可归的惶然,全不受控化成了痒,从皮肉里钻出,在小腹密密麻麻的疤痕间游走穿行,犹若毒蛇,又似蚂蚁啃噬。
五娘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痒不仅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去挠,没留指甲,却仍很快将那些硬邦邦的黑疤抠破、渗血,床上落了一层皮屑,触之若砂。
小腹的痒尚未消停,两腿也开始痒起来,在崔昀那稍微复发的旧疾今夜全面爆发,不一会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像肌肤里生了毛刺,五娘两只手挠都忙不过来,火烧火燎,又想起有两年因为这痒没睡过整觉,愈发焦躁。
寂寂长夜,抓挠声越来越刺耳。
她紧闭双眼,没留眼缝,努力想让自己睡一会,却无力地感觉到天泛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五娘牙一咬,决定用以前李文思帮她好不容易戒掉的,郴州走方游医教的土办法——以烫止痒。
她披衣下床,一路摸到中院井边打水,再提进厨房,边挠边烧水,不等水开,只要热到肌肤能忍耐的极限,就倒进木桶,提回自己屋内。
闩上门,褪了衣裳,就着蒙蒙亮的天,将帕子浸入热水,再按在腹上。
“嘶——”五娘咧嘴咬牙,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破溃处格外疼,但反复烫三四回,蚀骨的痒就如潮水消退。
她赶紧趁痒被烫晕,躺回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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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睡觉。
疲惫至极,心神涣散,眼皮沉沉落下。
以烫止痒管用,但会反扑,这也是李文思阻止她的原因。翌夜,果不其然,被镇压痒症加倍报复,五娘不得不再次爬起来打水、烧水。
夜复一夜。
白日里也偶尔痒,但比夜里轻许多,不耽误做事。她喂鸡、浇菜,浆洗,和众人攀谈,一切如常,而墙那侧永远沉寂,仿佛那日是场梦,后院压根没住人。
岑五娘时刻牢记李崇叮嘱,在中院劳作时一律背对后院,不曾窥望一眼。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
行宫之中,替身假扮圣体,卧帐内只闻奏不发声,递进来的奏章全部密呈别庄。皇帝将常务放权内阁,令其拟好处理意见,自己仅朱笔画圈,只有军政要务及密奏方才翔实批复。
皇帝下笔时刻意摹拟病弱虚浮态,掩人耳目。
隐卫经暗道送回奏章,字迹皆以秘药书写,浸行宫内存的显影药剂,依言宣谕。
皇帝庄中起居,除却龙组隐卫和李崇,再不见旁人,但他耳力极佳,头回听见中院动静时,皇帝正欲执笔,指尖稍滞,停在笔管上。
“公子,要不要属下处理?”苍葭轻询。
皇帝屈指握笔,神色淡漠:“不近后院,不出此庄,不必理会。”
苍葭颔首。
之后偶尔听见墙外的私语动静,皇帝皆若未闻,不受困扰。
夜间亦隐隐觉出隔墙有细微异响,但龙组既未呈报,便也置之不理。
直至第七日夜。
纱帐软垂,一丝风也无。
皇帝言正清侧卧榻上,眉心深蹙,唇抿一线,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数下,似正抵抗梦魇。
已故的皇叔在梦里活过来,用那双总含笑的眼睛望着他,递来一颗石蜜。言正清没有分开两瓣唇,糖却不受控滑进喉管,一瞬时口中满是黏稠、浓烈,饱含虚假的甜意。
下一刹画面骤转,言正清竟还原成四五岁的孩童,扎着多髻,服下毒石蜜后,血从小小的嘴里渗出来。先帝抱他在怀里,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劝慰:“吾儿,忍一忍便过去了。”
和眼下一样是孟夏,天已经热起来,他穿件合领对襟的半袖衫,紧贴着先帝胸膛,却觉察不到半点人体和时节的温暖,唯有冰凉。
梦里的小人儿冻得硬邦邦,梦外言正清的呼吸变得既急又浅,羽睫也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他倏地从榻上坐起,青丝垂肩,冷汗沾衣。
言正清缓缓吸口气,环视周遭,屋内的寂静黏腻和那个夏天的屋子太像了,他暂时不能再待在这里,迅速穿好常服,自床榻内侧抽出那柄夜夜伴眠的剑,走入院中。
月凉如水,拔剑出鞘,瞧不见出招,只见一道寒光来来去去,时而凝重如山岳,时而轻灵若清风。忽然隔墙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硬膝盖撞着石墙,仅仅一声,随后静得出奇。
言正清微蹙眉头,手上未停,七十二势一套的剑法行如流水,不曾中断。不多时,隔墙响起井轱辘转响,俄顷,慌乱两声咚,接着木桶滚地,哗哗水声。
言正清脑海里立马浮现一个笨贼,怕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却做贼心虚、弄巧成拙,接连撞到水井和木桶。言正清翻腕收势,垂眸静伫须臾,从头开始,再练这套剑法。
将舞了两三式,又响起井轱辘声,这回那人极慢,因此声音格外绵长,忽又咚的一声,言正清眉头深拧,一跃纵过墙头,旋即借月色瞧清打水的人是岑五娘。他将剑锋往自己这侧收了收,落地时隔着数厘,空悬在她脖颈上——不打算杀她,但需给些警告。
五娘吓得摇杆脱手,井轱辘飞转,桶坠入深处。她本能想要尖叫,喊救命,将一分唇,晲着她的言正清就冷冷低道:“再吵真杀了你。”
五娘嗓子哑了吓,合上嘴巴,仍担心被剑划到,想缩肩又不敢缩。
言正清面无表情收剑,五娘耳侧刮过一缕清风,左颊一凉,她不由自主捂脸再捂脖颈,过了会儿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和脖都没事,怔怔随风瞥向地面——一撮切口平滑的断发落在地上,而她鬓边一缕和耳根齐平的短发正随夜风前后飘扬。
他削下她的一缕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