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随赩炽去厢房领人,他自知理亏,垂首敛眉,堂堂尚书在隐卫面前作恭谨态。
房门拉开半扇,五娘等人误会赩炽去而复返,是要来动私刑,不约而同忆起红杏阁的各色惩戒,胆战心惊。
等门全打开,十一娘最先瞥见李崇,半是心酸半是刻意,仰面泪眼婆娑望向李崇。
李崇却一反常态,面上无半分怜惜,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跟我走。”
十一娘赶紧敛泪站起,低眉顺眼,小碎步跟紧李崇。
玉生烟和岑七娘急急跟上,五娘遇到此类情形都会效仿姐姐,亦紧紧跟随。
李崇不回头,仅余光瞥了眼十一娘肚子,就迅速收回。玉生烟会意,压低声音同七娘、五娘道:“去扶下。”
七娘五娘连忙一左一右搀扶十一娘。
出到院中,已空无一人,不见皇帝和龙组身影,李崇却依然不敢怠慢。五娘跟在后面,心乱得很,瞅一眼正前方尚书大人紧绷的背影和一摆一摆的官袍下摆,顿觉呼吸不畅——从天黑到天亮,她的心一直乱跳,没一刻安定。
到了前院正堂,李崇径直坐上上座。
不等他扫眼,十一娘自觉屈膝,哪怕五娘和七娘搀阻,十一娘仍坚持要跪,三女遂一道跪下。
玉生烟亦跪地,他们这类人膝下可没黄金。
“老爷容禀,这位是贱妾的妹妹阿五。”十一娘指向五娘,“先前替她赎身的恩公不幸离世,再度飘零,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妾这个做姐姐的。贱妾一时心急,未禀明就先行收留。妾、妾糊涂,坏了规矩!现下慌得厉害……老爷,望您怜她孤苦,也念贱妾知错,垂怜一二!”十一娘主动认错,一阵又一阵打着暗颤,自己竟因日子顺遂,得意忘形,淡了对李崇的敬畏。
她怕惹李崇不快,说话时简明扼要,不敢有半点拐弯抹角,亦不敢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只小心翼翼拿捏好那点我见犹怜,肚子大了没法额头贴地,就勉力躬身,指尖攥着,指节发白,杏眼潋滟,像碎了两汪星光。
李崇瞧了会儿,眸中冷意稍褪,换上疲惫:“今日之事,错不完全在你们,起来吧。”
众人扶起十一娘。
李崇续道:“老夫也忘了交代。后院那位公子并非歹人,乃是旧交,当年老夫一介寒衣,多亏他家中长辈资助,得以求学,考取功名。恩深义重,所以老夫主动提起,让他旅京时就把这当家。此前已屡番居住,来去自如。”
众人里唯有五娘进过后院,但她此刻被唬得一咋一咋,完全忘了后院压根没有出庄的门。
李崇语气陡然转厉:“近日龙虎山天师亲批公子玄命,要在风水毓秀处带发修行一段时日,其间最忌阴女冲撞,杂气侵扰。你们今日贸然闯入,公子从前来时没见过你们几个,不晓得是我府中人,误会歹人,方才扣了审。”
李崇目光逐一扫过,到岑五娘面上时,格外冷厉。五娘情不自禁一哆嗦。
“天机重事,气运性命,非比常讳,你几个今日这一闯,沾了后院气运,就不能再将这气运泄露到庄外去。坏公子修行亦是折损我们自家福报。”李崇口气不容置喙,“老夫告罪保证,才将你们领回。自即日起,后院清修禁地不允再踏入,亦不准再踏出庄外一步!”
李崇神情冷冽,语气再一次加重:“尔等需将此话时刻记在心上,如有下回,本官第一个秉公处置,正家法以谢贵人,都听明白了吗?”
他改口自称本官,十一娘赶紧率众躬身,玉生烟和七娘磕头如捣蒜,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五娘愣一刹,想起这是红杏阁讨巧的磕头技巧,不伤额头也不疼,连忙效仿。
李崇任众人磕了会儿,方才长叹口气,语气放柔:“好了,各自回去,静思己过。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夫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后院的一个字。”
安抚和警告交替,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尚书大人的手段竟像极了岑妈妈,五娘等人皆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和畏惧,却不敢表露,不约而同垂首敛目,本能将脖颈微弯成恭敬弧度。
五娘、七娘和玉生烟悄然退出堂外,仅剩李崇和十一娘在屋内。
李崇横了眼十一娘:“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好样的。”
十一娘默然屈膝,跪到一半时,李崇没好气道:“多大月份了,还跪?”
十一娘重直起膝盖。李崇的呵斥她一字未辩,全部认下,不仅没给李崇甩脸,还大着肚子下厨,做了一桌早膳:香酱瓜茄、七宝粥、后腿肉包子、素菜饼——都是李崇爱吃的。
十一娘亲自端到桌上:“是妾身罪过,惹下祸事,让老爷空腹等了这么久,饿坏了……”
李崇静静眺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岑十一娘福身:“灶上还温着酒,妾身这就呈上来。”她说完转身,李崇依然不苟言笑,却右臂一伸,扣住佳人手腕,十一娘旋即倒入他怀中。
良久,她絮语呢喃:“妾身记得……刚跟老爷的时候,也是做了一桌子菜。”
那一日李崇来她屋内,面对满桌佳肴,迟迟不动筷,反而拿出一套头面送给她,而后二人就住到一处。
十一娘有意示弱,拼命回忆认识李崇前受的苦,终于落下几滴泪。
她拿帕子,点点擦擦。
“哭什么。”李崇终于柔声叹了口气,扶着十一娘的背,令她在膝上坐直。他自个心里清楚,经了今日这一遭,圣人功成之日,大抵会尽数翦除十一娘和她那几个姊妹,但那时十一娘已经生产,于嗣无碍。
李崇低头,指穿过十一娘指缝,将她的手完全裹于掌中。他神色极为认真,语气亦珍之重之:“晓得你对为夫的好,为夫又何尝不是?待坐完蓐,养好身子,我就给你开脸簪钗,风光迎入门,如何?”
十一娘乖顺倚在李崇胸口,神色不辨,只闻得吸鼻声:“多谢老爷。”
李崇轻抚了抚她的胳膊:“是为夫探望少了,今后常来看你,吃穿用度亦不会短着你们。”
他在庄上过了一夜,方才回京。
临行前五娘和七娘、玉生烟亦步亦趋跟随十一娘,恭送李崇。
五娘不敢有一丝怠慢,虽然困极,却手藏袖中,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强撑眼皮,让软绵疲乏的身子绷得如同上紧的弦。
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她将李崇将那番“世家公子带发修行”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世家门第显赫,几代人血脉里浸透着尊荣,哪是寒窗苦读、一步步爬起来的李大人敢惹的。
难怪李崇要讨好、巴结。
所有的疑惑都寻到妥帖落处,却仍惊魂未定——她真是怕了这些贵人公子,闻则生畏,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想来想去,天大地大,除了别庄,竟再无一地雨淋不着,肚饿不着。
她只能待在这儿。
她会老实听话,对于后院,不听不看不好奇。
想清楚后,五娘没再纠结,可夜里白日里强压下去的那些惊惧、后怕和无处可归的惶然,全不受控化成了痒,从皮肉里钻出,在小腹密密麻麻的疤痕间游走穿行,犹若毒蛇,又似蚂蚁啃噬。
五娘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痒不仅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去挠,没留指甲,却仍很快将那些硬邦邦的黑疤抠破、渗血,床上落了一层皮屑,触之若砂。
小腹的痒尚未消停,两腿也开始痒起来,在崔昀那稍微复发的旧疾今夜全面爆发,不一会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像肌肤里生了毛刺,五娘两只手挠都忙不过来,火烧火燎,又想起有两年因为这痒没睡过整觉,愈发焦躁。
寂寂长夜,抓挠声越来越刺耳。
她紧闭双眼,没留眼缝,努力想让自己睡一会,却无力地感觉到天泛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五娘牙一咬,决定用以前李文思帮她好不容易戒掉的,郴州走方游医教的土办法——以烫止痒。
她披衣下床,一路摸到中院井边打水,再提进厨房,边挠边烧水,不等水开,只要热到肌肤能忍耐的极限,就倒进木桶,提回自己屋内。
闩上门,褪了衣裳,就着蒙蒙亮的天,将帕子浸入热水,再按在腹上。
“嘶——”五娘咧嘴咬牙,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破溃处格外疼,但反复烫三四回,蚀骨的痒就如潮水消退。
她赶紧趁痒被烫晕,躺回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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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睡觉。
疲惫至极,心神涣散,眼皮沉沉落下。
以烫止痒管用,但会反扑,这也是李文思阻止她的原因。翌夜,果不其然,被镇压痒症加倍报复,五娘不得不再次爬起来打水、烧水。
夜复一夜。
白日里也偶尔痒,但比夜里轻许多,不耽误做事。她喂鸡、浇菜,浆洗,和众人攀谈,一切如常,而墙那侧永远沉寂,仿佛那日是场梦,后院压根没住人。
岑五娘时刻牢记李崇叮嘱,在中院劳作时一律背对后院,不曾窥望一眼。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
行宫之中,替身假扮圣体,卧帐内只闻奏不发声,递进来的奏章全部密呈别庄。皇帝将常务放权内阁,令其拟好处理意见,自己仅朱笔画圈,只有军政要务及密奏方才翔实批复。
皇帝下笔时刻意摹拟病弱虚浮态,掩人耳目。
隐卫经暗道送回奏章,字迹皆以秘药书写,浸行宫内存的显影药剂,依言宣谕。
皇帝庄中起居,除却龙组隐卫和李崇,再不见旁人,但他耳力极佳,头回听见中院动静时,皇帝正欲执笔,指尖稍滞,停在笔管上。
“公子,要不要属下处理?”苍葭轻询。
皇帝屈指握笔,神色淡漠:“不近后院,不出此庄,不必理会。”
苍葭颔首。
之后偶尔听见墙外的私语动静,皇帝皆若未闻,不受困扰。
夜间亦隐隐觉出隔墙有细微异响,但龙组既未呈报,便也置之不理。
直至第七日夜。
纱帐软垂,一丝风也无。
皇帝言正清侧卧榻上,眉心深蹙,唇抿一线,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数下,似正抵抗梦魇。
已故的皇叔在梦里活过来,用那双总含笑的眼睛望着他,递来一颗石蜜。言正清没有分开两瓣唇,糖却不受控滑进喉管,一瞬时口中满是黏稠、浓烈,饱含虚假的甜意。
下一刹画面骤转,言正清竟还原成四五岁的孩童,扎着多髻,服下毒石蜜后,血从小小的嘴里渗出来。先帝抱他在怀里,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劝慰:“吾儿,忍一忍便过去了。”
和眼下一样是孟夏,天已经热起来,他穿件合领对襟的半袖衫,紧贴着先帝胸膛,却觉察不到半点人体和时节的温暖,唯有冰凉。
梦里的小人儿冻得硬邦邦,梦外言正清的呼吸变得既急又浅,羽睫也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他倏地从榻上坐起,青丝垂肩,冷汗沾衣。
言正清缓缓吸口气,环视周遭,屋内的寂静黏腻和那个夏天的屋子太像了,他暂时不能再待在这里,迅速穿好常服,自床榻内侧抽出那柄夜夜伴眠的剑,走入院中。
月凉如水,拔剑出鞘,瞧不见出招,只见一道寒光来来去去,时而凝重如山岳,时而轻灵若清风。忽然隔墙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硬膝盖撞着石墙,仅仅一声,随后静得出奇。
言正清微蹙眉头,手上未停,七十二势一套的剑法行如流水,不曾中断。不多时,隔墙响起井轱辘转响,俄顷,慌乱两声咚,接着木桶滚地,哗哗水声。
言正清脑海里立马浮现一个笨贼,怕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却做贼心虚、弄巧成拙,接连撞到水井和木桶。言正清翻腕收势,垂眸静伫须臾,从头开始,再练这套剑法。
将舞了两三式,又响起井轱辘声,这回那人极慢,因此声音格外绵长,忽又咚的一声,言正清眉头深拧,一跃纵过墙头,旋即借月色瞧清打水的人是岑五娘。他将剑锋往自己这侧收了收,落地时隔着数厘,空悬在她脖颈上——不打算杀她,但需给些警告。
五娘吓得摇杆脱手,井轱辘飞转,桶坠入深处。她本能想要尖叫,喊救命,将一分唇,晲着她的言正清就冷冷低道:“再吵真杀了你。”
五娘嗓子哑了吓,合上嘴巴,仍担心被剑划到,想缩肩又不敢缩。
言正清面无表情收剑,五娘耳侧刮过一缕清风,左颊一凉,她不由自主捂脸再捂脖颈,过了会儿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和脖都没事,怔怔随风瞥向地面——一撮切口平滑的断发落在地上,而她鬓边一缕和耳根齐平的短发正随夜风前后飘扬。
他削下她的一缕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