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秋朝着与织工营地相反的山坳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她不敢停歇,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抵达那处隐蔽的山坳。
她的突然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季姑娘?你怎么……”李井惊讶道。
季辞秋简短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末了,平静道:“我杀了人,突厥必不会善罢甘休。此地我已不能容身,特来告辞。”
李井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渐渐燃起灼热的光芒。他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你不必走。或者说,要走,也不是你一个人走。”
季辞秋一怔。
李井的目光扫过周围同样眼神锐利的同伴,沉声道:“实不相瞒,我们的联络准备已有段时日了。本就想近日动手!”他看向季辞秋,语气诚挚而炽烈,“季姑娘,你既有胆有识,不如留下,与我们一起,反了他娘的!杀回去!”
反了。
这两个字像带着火星,落入干涸的心田。腔里一股压抑已久的炽热血气猛地冲了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好。我与你们一道。”
李井精神大振,立刻将她引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心翼翼保存的粗麻布,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这是我们的人冒死摸清的突厥营地大致布防,此处,还有此处,守卫相对稀疏,巡夜有空档……”
季辞秋凝神细看,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划过,又指向另一处:“这里,靠近马厩和草料场,地势略低,若是从此处同时突入,两面夹击,可让他们首尾难顾。”
李井眼睛一亮:“妙!”
就在他们谋划之时,突厥营地已炸开了锅。
巡官的尸体被发现,汉女逃脱,负责此事的百夫长暴跳如雷,一边派人四出搜索,一边将集中营里所有汉人驱赶到空地上,厉声喝问,声称要揪出同党。
长宁听到季辞秋成功逃脱的消息时,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是对突厥更深的恨意。这时,一直紧紧挨着她的明丽,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她现在是安全的。长宁,想不想离开这鬼地方?想不想去见姐姐?”
长宁猛地转头,看向明丽。明丽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谨慎的麻木,眼底闪动着她从未见过的的光芒。
“今晚愿不愿意跟我做件事?做了,我们就能逃出去,找到她。”
长宁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夜色再次笼罩营地。下半夜,正是人最困乏之时,明丽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个木桶,拉着长宁,借着帐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
“明丽姐姐,这是什么?”长宁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明丽回头,微微一笑,低声道:“能让突厥鞑子乱成一锅粥的好东西。”
她们灵巧地躲避着懈怠的巡逻兵,沿着营地边缘,尤其是那些堆放皮毛、干草的区域,将木桶里粘稠黑臭的液体倾倒出去。
做完这一切,明丽拉着长宁躲到一处木栅栏后。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看向长宁:“准备好了。待会,跟着我,拼命跑。”
话音刚落,她将手中的火折子奋力掷向不远处一顶泼了油膏的毡帐。
“呼——!”
火舌猛地蹿起,如同饥饿的野兽,瞬间舔舐上浸透油脂的毛毡和干草,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油渍蔓延开来。
夜风一助,火势轰然大作,浓烟滚滚。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突厥营地顿时大乱,惊呼声、咒骂声、慌乱的脚步声与牲畜的惊叫声响成一片。许多突厥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面对冲天火光,一时懵在原地。
“就是现在!”明丽低喝一声,拉着长宁,趁乱冲向那处栅栏破损处。而集中营那边,早就暗中得到通知的汉人们,也纷纷举起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拼命向外冲。
营地内外一片鼎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营地外的黑暗中爆发。火光映照下,季辞秋与李井一马当先,率领着数百名汉子猛冲过来。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正门,一路从马厩旁的薄弱处迅猛突入。
本就因大火和营内汉人暴动而惊慌失措的突厥,此刻更是魂飞魄散。他们何曾想到,在这被他们视为后方的地盘,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支充满杀气的汉人队伍。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李井的人马憋屈了太久,仇恨和求生的欲望化作滔天战力。季辞秋手中握着一把从突厥兵手里夺来的弯刀,动作狠准,专挑要害。
不断有突厥兵倒下,狼旗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终于,在众人的冲杀下,残余的突厥兵彻底溃散,逃入黑暗的荒野。李井和几名身手矫健的同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奋力攀上高高的城墙。
“咔嚓!”
突厥的狼旗被狠狠扯下,扔进尚未熄灭的余烬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混杂着无尽狂喜与宣泄的嘶吼冲破喉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的嘶吼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东边,一轮血色的朝阳正奋力跃出地平线。
季辞秋拄着刀,微微喘息,望着燃烧的狼旗和欢呼的人群,望着向她奔来的长宁和明丽,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天亮了。
赶走突厥后,戚卫第一时间让守军加固城池,并派人密切盯着城外突厥动向。
他们刚刚夺取城郡,立足未稳,突厥主力随时可能反扑,必须争分夺秒。营地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修补栅栏,清点缴获的兵械,埋葬死者,照料伤员。
然而,派出的巡骑带回的消息却出乎意料。
“报!突厥溃兵并未在北方集结,反而有不少人马,朝着西南方向去了!”哨探的脸上带着困惑。
西南边,那不就是延州吗?正查看布防图的季辞秋猛地抬头,确认了一遍。
“千真万确!烟尘马蹄,去的正是西南方!”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李井摸着下巴的胡茬,眉头紧锁:“怪事。他们不急着夺回这里,往南边去作甚?看这规模,莫非是要大举进攻延州城?”他转头问季辞秋,“季姑娘,你之前在延州呆过,可知那边近来军情如何?突厥常去那边打草谷么?”
季辞秋强迫自己冷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我只知延州周边近来不太平,零星寇边时有发生,道路也常因之封锁。但……突厥集结溃兵,不图收复失地,反要劳师远征去攻另一座城?”
戚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作为老行伍的直觉让他感到不安:“延州城高池深,军事价值远比不上长平,此时集大军去碰……”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倏地钻入季辞秋的脑海。年关将至,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轨迹,马上就是“天凤”年号的最后一年。天下将倾的巨变前夕,突厥异动,兵锋直指延州……
叶望。
那个名字带着凛冬的寒意撞上心头。他罹患顽疾,病情蹊跷。京中的暗流,叶玄的虎视,皇帝莫测的帝心……这一切,与眼前突厥的反常,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季姑娘?”李井察觉她脸色不对,“你可是想到什么?”
季辞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抬眸,目光扫过李井和戚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延州城年初来了一位藩王。我怀疑突厥此番异动,与他有关。”
“藩王?”戚卫一怔,“哪位在延州?”
“晋王。”
“晋王?”戚卫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恍然,“可是当年与季老将军一同镇守陇西的晋王殿下?”
“正是。”季辞秋答,苦涩漫上唇角。坦白来说,她透露此番消息,存有私心,然而战争残酷,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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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场让这些人同她一起冲锋陷阵。可仅凭她一人一骑,于烽火连城的战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帐外的几个士兵忍不住涌了进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吼道:“这事咱不能不管!晋王殿下和季老将军当年在陇西,救过多少边民,挡过多少胡骑?俺这条命,当年就是被季将军麾下的兵从突厥刀下捡回来的!这份情,俺记得!”
“对!记得!”
“没有晋王殿下当年在陇西稳着,咱云中早不知被祸害成啥样了!”
“突厥狗崽子想害殿下?问过咱们手里的刀没有!”
群情激昂,一双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灼热的战意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井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说得好!云中已定,心腹之患暂除。延州危急,晋王有难,我等岂能坐视?戚大哥,你带一半弟兄,守好云中。其余不怕死的,随我驰援延州,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愿往!”
“愿往!”
许多受过旧部恩惠的义军,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迅速开始整理装备,检查马匹兵刃。
季辞秋望着这一张张赤诚的脸,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季某……谢过诸位高义!”
出发时间定在翌日黎明。是夜,季辞秋躺在简陋的铺位上,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便是延州城可能被围的惨烈景象。她担心他们这支匆匆集结的义军,能否及时赶到?即便赶到,对抗蓄谋而来的突厥兵马,胜算又有几何?那个人……如今还好吗?
纷乱的思绪中,那张清隽的面容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好看的眉眼,他蹙眉批阅文书的样子,他挺直的脊背……百般焦虑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如同冰原下的草芽,悄悄探出头。
她想见他。这个念头如此鲜明,如此迫切,压过了对战争的恐惧。
她索性起身,裹了件外袍,坐到窗边。窗外,残月如钩,寒气凛冽,将战后营地的喧嚣也冻得沉寂了几分。唯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她手边摇曳,映着她心神不宁的脸。
无意识地,她又开始摩挲右手那枚银戒。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指尖无意中压到了戒面某处凸起。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动声响。
戒面竟悄然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里镶嵌的一片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弧形水晶,形似微小镜面。
摇曳的烛光,穿过这小小的镜面,被奇异地折射、分散,化成一道柔和而清晰的光束,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
光影交织,渐渐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线条简洁而优美。她戴着面具,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季辞秋认出那是自己。
她如遭雷击,呼吸骤停,心中五味杂陈。
烛光依旧柔和,晕黄的光圈笼罩着墙上的侧影,朦胧如一个易碎的梦。可她看着那光影,只觉得眼眶一阵尖锐的酸疼。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而后翻江倒海的滞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笨蛋。
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望,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
倘若她一直未能发现这戒指的隐秘,他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说,永远将这点心思深埋,任由它随着时光湮没,或者随着战火、阴谋,与他一同无声无息地消失?
凭什么?
凭什么擅自做下这些,又凭什么以为她能心安理得地承受,却懵然不知?
她猛地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盯着墙上那抹光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她一定要去延州。一定要当面找到他,问个清楚明白。
这个笨蛋,休想再瞒她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