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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抉择

作者:云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气寒凉,向德弘立在殿外廊下,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他叫住一队搬运银骨炭的宫人,指了指标有内府特供印记的篓子:“这些,也送进去。”


    领头的宦官略有迟疑,躬身道:“总监,昨日已按份例送足了……”


    向德弘淡淡扫过去一眼,“陛下的身子,经不得半点凉气。”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让你送,便送。多余的,不必问,更不必说。”


    宫人诺诺称是,忙不迭指挥手下将更多的炭篓抬入殿中。待人走远,向德弘独自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圣上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送进去的御膳,动得越来越少,夜里咳嗽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找太医署看过多次,也瞧不出什么明堂,只说“操劳过度,静养即可”。


    正想着,殿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向德弘神色一凛,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轻轻推门而入。


    殿内炭火燃得正旺,暖意熏人。景帝半靠在榻上,接过宫女手中的温水饮了一口,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见他进来,景帝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向德弘一人。


    宫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景帝望着眼前鬓发斑白的老奴,目光涣散。“德弘啊,”他声音有些哑,却难得带上一丝松缓,“朕方才忽然想起,小时候贪玩,打碎了父皇心爱的澄泥砚,怕得躲到你房里,还是你去顶的罪,挨了十下板子。”


    向德弘垂手立在榻边,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低声道:“老奴皮糙肉厚,不打紧。陛下那时还偷偷给老奴塞桂花糖。”


    “是啊……”景帝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的模样,“那时候怕归怕,心里却没什么真正压着的事。天塌下来,上头还有父皇。”他顿了顿,眼中的那点微光渐渐黯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如今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是孤家寡人。天塌下来,得自己顶着。”


    “陛下是万金之躯,定能安康……”向德弘忙劝慰。


    景帝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的话,哄哄外人罢了。”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内寂静,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殿外沉稳的脚步声打破。金吾卫将军沈彻去而复返,甲胄带着室外的寒气,在暖殿中凝出淡淡的白雾。


    行礼后,他并未寒暄,直入核心:“陛下,臣依令细查了近日宫门守卫轮换记录与任免文书。表面并无纰漏,然新任左银门值守副统领、玄武门西南角楼巡使等七人,虽履历干净,调令合规,但其出身、旧交或师承与东宫属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此集中,恐非巧合。”


    景帝依旧闭着眼,只是搭在锦褥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下。


    “朕还没死呢,”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冷笑,睁开眼,眼底寒芒凛冽,“他就这么急着,想替朕……挪个地方?”


    沈彻单膝跪地,低头屏息,不敢接话。


    景帝的胸膛微微起伏,心中盘算着。十二卫,尤其是宫禁守卫的调动,历来敏感,每一笔记录都会直达御前。老三不会不知道。


    如今这样明目张胆的试探,怕是真动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开始清扫道路,安插自己的人了。


    养虎为患。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景帝的心口。他缓缓扫过宏伟而空旷的大殿,从高高的藻井,到冰冷的金砖,最后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毫无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德弘,快年关了。”他沉沉开口,“人老了,就格外念旧,想看看儿孙。传朕的意思,让宫里好好筹备,朕要设家宴,过个热闹的年。所有在外就藩的亲王、郡王,皆需回京贺岁。朕……想他们了。”


    旨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传至东宫时,叶玄正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枯瘦的枝桠。


    “挂念子孙?”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父皇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今年倒是忽然父爱深重了。”


    成影眉宇间带着忧虑:“殿下,诸王回京,人员冗杂,恐会妨碍我们……”


    “不急。”叶玄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父皇既然有这份慈心,做儿子的,岂能不如愿?”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就让父皇,好好过这最后一个寿辰吧。”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舆图边缘,落在“延州”二字之上。“‘外头’那些人,谈得如何了?”


    成影收敛心神,低声道:“已按殿下吩咐,将延州部分边镇布防的旧闻,透了过去。他们很满意,只等我们这边的风声了。”


    叶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动手了。让那些蛮子记住,多拖些时间,拖得越长,日后他们拿到的报酬,自然就越丰厚。”


    成影领命,却又迟疑一瞬,低声道:“殿下,晋王终究只是藩王,军政实权在节度使手中。单凭突厥此番扰边,未必真能将他拖在延州,万一……”


    “万一他按兵不动?”叶玄轻笑一声,“不,你不够了解我这位五弟。他骨子里,还留着当年那个爱兵如子的将军的影子。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城池被毁,百姓流离。延州有难,他绝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舆图上更辽阔的疆域,声音平静无波:“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延州真被那群蛮子撕开一道口子,又如何?等我清理完京中的阻碍,顺利继承大统,再发兵收复失地,岂不是更添一笔靖边安民的美名?一时的得失,算得了什么。”


    成影心下一凛,深深俯首:“殿下深谋远虑,英明至极。”


    ——


    寅时三刻,延州城。


    巡更的梆子声规律地响过城墙,换班的守兵像往常一样与同伴交接。


    “哎,那是什么?”接班的人指着西侧一段看似无异的城墙垛口。


    守兵眯了眯眼,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才看清。一道道钩子紧紧贴在垛口的缝隙里,垂下几道绳索。


    他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来不及反应,黑暗中扑出几道黑影,二人立时毙命。


    附近另一队守兵察觉到了异常,上前查看。


    “有敌袭——!是突厥人!”


    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铜锣被疯狂敲响。


    翌日黎明,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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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明之际,城东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不知何时被挖通了数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穴,更多的突厥嘶吼着冲杀出来。


    措手不及的守军仓促应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足足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将敌人重新压回缺口之外。


    突厥人没有强攻,却也没有退去。他们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在不远处扎下简易营盘,游骑四出,死死盯住延州城。


    渭北节度使谭奇站在墙头,冷汗浸透了内衫。直觉告诉他,这并非是寻常抢掠,而是一次有组织的军事行动。他几乎立刻想起了几年前,同样在一个冬天,云中郡是如何被一支突然出现的突厥主力里应外合攻破的。


    恐慌如同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延州的大街小巷。商铺早早关门,百姓躲在家中,只有持戈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沉重地敲打着人心。


    龙兴镖局后院,派去前线打探的镖师匆匆回来:“缺口暂时堵住了,城墙在抢修。但突厥人没走,散在东北面二十里外的野狐沟一带,马队来回跑动,看着不像要撤。”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青戈闪身进来,带来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公子,刚接到鄜州的情报。老君山那批人……昨夜全部撤离,踪迹全无,营地收拾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线索。”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叶望与叶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老君山的私兵,规模不小。突然消失,只意味着一件事——有更需要、更紧急的地方,用上了他们。或者说,他们的主人,已经等不及了。


    “京里的旨意,前日就到了。”待镖师退下,叶望低声道,“父皇思念子孙,要所有藩王回京过年,共叙天伦。”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张展的信你也看了,父皇的身体……怕是灯枯之象。此时下此旨意,本就蹊跷。如今老君山的人突然消失,突厥便精准来袭,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


    叶朗沉声道:“五哥是怀疑,太子要动手了?用突厥人拖住延州,拖住你?”


    “不止。”叶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延州,“若延州危急,甚至城破,我身为藩王,是遵旨回京,还是留下抗敌?回京,便是弃边城百姓于不顾;留下,便是抗旨不遵。届时,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只怕立刻就会扣到我头上。”


    “五哥,”叶朗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京城的事不能不管。太子若真敢行大逆之事,必须阻止他!否则大局倾覆,你我的心血,还有那么多人的指望,全都完了。”


    叶望何尝不明白。景帝若在,哪怕病重,秩序尚存;景帝若骤然崩逝,叶玄掌控局面,矫诏继位,一切便难以挽回。必须去京城。


    可是……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这座正在恐惧中颤抖的城池,和记忆中无数兵戈相向的画面重合。经历过数不清的战争,他清楚地明白战争的残酷,对身处其中的任何一个个体都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


    置之不理,任由突厥铁蹄践踏?他做不到。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皇权更迭、天下大势;一边是血火交织的边城危局、黎民生死。


    忠与义,家与国,去与留,在此刻化为冰冷的两难,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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