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日子像陷入泥沼,沉重而缓慢。季辞秋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脱身之策,然而突厥看守严密,她们的活动范围又被严格限制在织布区与棚户之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另一桩心事也沉沉压着她——当年那场长平之战,云中郡究竟发生了什么。营地里的人似乎很避讳提起,不愿揭开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这晚,白日酷热未散,棚内闷得如同蒸笼。长宁疲惫不堪,早早蜷在草席上睡去。季辞秋与明丽难以入眠,悄悄爬上一处稍高的土堆乘凉。
远处,云中郡残破的城墙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墙头上依稀可见箭垛的残迹与焦黑的印记。明丽抱膝坐着,望着那片阴影,忽然低声说:“要是没有那场仗……该多好。我爹娘的医馆,应该还开着门,哥哥说不定都成家了。”
夜风拂过,带着旷野的草腥气。季辞秋沉默片刻,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明丽目光有些空茫,陷入了回忆:“那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消息像炸了锅一样传开,说突厥人的大队骑兵,朝云中郡来了。大家都懵了。我们这地方,要钱没钱,要地没多少地,以前突厥人南下打草谷,都懒得绕过来,谁能想到他们会正经来攻城?城里当时就乱了套,跑的跑,藏的藏。”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支军队,听说是从长平那边紧急调来的,领头的是个节度使,很大的官。”明丽努力回忆着,“他一来,城里的兵和百姓,才算有了主心骨,觉得有救了。可是……好景不长。”
她眉头紧锁,“没过两天,城里气氛就变了。好像来了什么人,吵得很厉害。再后来,就听见有人喊,喊什么……‘反贼伏诛’?记不清了。然后突厥人就攻城了,守城的将士们没能抵挡多久。城破了,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就成了现在这样。”
季辞秋的心慢慢沉下去。
明丽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我认得一个人,是那场仗里侥幸活下来的老兵,就在营地里。他或许知道得更清楚些。”
季辞秋心头一震:“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两人趁着夜色,避开零星巡视的火光,悄悄摸到营区另一头挖沟渠的棚区。李井正蹲在棚外就着月光修补一只破草鞋,见她们过来,很是惊讶。明丽低声说明来意,问:“戚老睡下了吗?”
李井摇头,指了指最里头一个低矮的茅草棚:“还没,在里头弄他的家伙什呢。”
两人跟着李井钻进狭小的棚子,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人,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专注地打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镐。
“戚老,”明丽熟稔地唤道,语气带着关切,“我前几日给你的药膏,腿疼可好些了?”
戚卫抬起头,看到明丽,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是明丽啊,好多了,难为你还惦记着。”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季辞秋身上,带着询问。
“戚老,这位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从延州来的,有些事……想问问您。”明丽介绍道。
季辞秋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戚老。”
戚卫点点头,目光在季辞秋脸上停留,看着看着,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皱起,口中喃喃:“像……真像……”
季辞秋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戚老说什么?”
戚卫又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姑娘莫怪,老朽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去的友人。他曾给我看过他小女儿的画像,眉眼间,颇有几分神似。”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啊,那位故人,早已不在了。若他还在,云中郡或许不会是如今这副光景。”
明丽忍不住问:“戚老,您说的故人是……?”
“是季节使,”戚卫将铁镐放下,擦了擦手,“当年,我还是云中郡守军的司马,协理些军务杂事。太平年月,云中与长平同属一镇,往来不少,我便有幸结识了季将军。”
“戚老,能说说当年那场战争吗?”明丽轻声道。
戚卫顿了顿,眼中泛起痛楚:“那场战争……突厥的目标本是长平,不知为何,大军行进途中突然转向,直扑我们这不起眼的云中郡。这里战略价值不大,也不富庶,城防一向薄弱。消息传来,人心惶惶。朝廷的意思……是让我们据城坚守,但谁都明白,这‘坚守’的意思多半是拿我们当弃子,真正要紧的是东面的嘉峪关。”
“就在大家绝望时,季将军来了。”戚卫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未经朝廷明确调令,便亲率一支精锐,星夜兼程赶来。他一来便布置城防,安抚百姓,全城军民士气大振,我们都以为……云中郡能守住。”
“可谁能想到,仅仅两日后,朝廷的传令官便带着邸报到了。说季将军擅自动兵,未得上命,有反叛之心,勒令即刻交出虎符,束手就擒。若不从,立斩不赦。”戚卫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那日场景,“季将军不服,与来使据理力争,说军情如火,岂能坐视边城陷落、百姓遭戮?拉扯推搡之间……那来使身后一名侍卫,竟突然拔刀,直刺季将军心口!”
戚卫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是我……是云中郡连累了他啊!这城,本就不值得他赌上前程性命来救。朝廷要的是大局,是嘉峪关。可季将军说,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救。城里的都是人命,没有高低贵贱。我恨啊!恨自己当年为何不多练兵,为何不能守住城池,为何要让将军来救,还害他背上这等污名,遭此毒手!”老人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痛苦不堪。
季辞秋静静地听着,季恪最后时刻的碎片,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拼凑起来。一个战功显赫的将军,最终死在他誓死捍卫的人手上,不可避免地透露出深重的荒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戚老,不必过于自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对将军早有猜忌之心,即便没有云中郡之事,也会有别的借口。”
戚卫抬起泪眼,看向季辞秋,目光复杂:“姑娘,你是季将军之后吧。”
季辞秋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孩子,你怎么会……流落到此?”戚卫哑声问。
“遭官府缉捕,一路北逃,不慎落入突厥之手。”季辞秋简略道。
戚卫长长叹了口气,又问:“你在京城时……可曾听闻,朝廷有收复云中郡的打算?”
季辞秋想起那模糊的历史记载,云中郡的收复,似乎是在叶朗登基数年之后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未曾听说。”
戚卫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他没再说什么,拾起手边的铁镐。
一旁的明丽和李井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明丽眼中积聚起泪水,她一把抓住季辞秋冰凉的手,哽咽道:“妹妹,我不知道你……你受苦了。以后在这儿,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
李井则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季辞秋,欲言又止。
这次会面后,季辞秋表面上仍和往常一样,沉默地织布,暗中观察突厥的动向。
她注意到,突厥人似乎只将云中郡当作补给加工点,强迫汉人生产布匹、陶器等物资。大部分突厥兵仍习惯住在草原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轮换一批人来这里。这种流动,意味着管理和防御上的间歇性疏漏。
就在她默默寻找疏漏时,一日晌午,李井出现在了织布区附近。季辞秋看到,自然地走过去低声道:“找明丽?她在河边洗衣。”
李井却摇摇头,神情严肃:“季姑娘,我是来找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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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辞秋心中微讶,点头跟上。李井带着她,避开人多眼杂处,七拐八绕,来到营地西南角一处围墙根下。他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拨开表面覆盖的厚厚枯草,下面赫然露出一个被小心遮掩、仅容一人通过的墙洞。
“快!”李井低声道,率先钻了过去。
季辞秋没有犹豫,紧随其后。爬出墙洞,外面是一片荒凉的乱石坡。李井带着她又疾行了一段,穿过一片天然形成的嶙峋石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蔽在山坳中的小营地!虽然简陋,但明显有人长期活动的痕迹,甚至还有几个简易的木架,似乎是用来练习劈砍的。
“站住!什么人?”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阴影里走出一个持着削尖木棍的汉子。
“是我,李井。”李井上前,侧身让出季辞秋,“带了一位朋友来,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姑娘。”
那汉子目光落在季辞秋脸上,警惕迅速化为惊讶,继而亮起热切的光,他连忙让开道路,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营地里有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商议着什么,见李井带人进来,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季辞秋身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姑娘,你……你真是季将军的后人?”
季辞秋一愣,目光倏地看向李井。
李井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季姑娘,莫怪。这里……是我们一些不甘心被奴役的弟兄,偷偷建起来的地方。朝廷不管我们,突厥拿我们当牲口,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大家伙凑在一起,偷偷练点把式,藏点家伙,就盼着有一天,能有点力气,给突厥人点颜色看看。”
他指了指周围的人,“这里的弟兄,当年受过季将军恩惠,或是仰慕将军为人,绝不相信将军会是反贼!那日我从戚老那儿听说了你的事,回来跟他们一提,大家就都想见见你。今日唐突,还请姑娘勿怪。”
季辞秋环视这一张张布满伤痕却仍闪着灼热光芒的脸庞,摇了摇头,郑重道:“诸位义士高义,季某感激不尽,何来唐突?我亦不愿坐以待毙,苟且偷生。若蒙不弃,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井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重重一点头:“好!”
自此,季辞秋的生活仿佛拨开迷雾,有了方向。她依然在织机前工作着,但心神的一部分,已系于那个隐蔽的山坳营地。
她去那里的次数渐渐增多,凭借过去所学,帮着整饬营地,指点一些粗浅的配合与警戒之法。那些汉子对她敬重有加,并非只因她是季恪之女,更因她沉稳果决,见识不凡。
日子在压抑与微弱的希望交替中流淌,酷暑的余威终于被秋风吹散,天气一日日凉了下来。某日清晨,季辞秋望着棚外枯黄飘落的树叶,忽然想起明年就是天凤二十五年了。天凤年号的最后一年。
这也意味着……叶望的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胸口一阵心慌,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穿越至今,她早已无法将自己置身于这段历史之外。她知道叶朗终将夺得帝位,开启史书所称的盛世。可一想到紧随其后的,便是叶望的英年早逝,一种尖锐的悲伤,便铺天盖地淹没了她。
这种感觉不再是对历史人物扼腕的叹息,而是一种私人的、内化的悲伤。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着血肉。
为什么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绝境里,明明看不见他,对他的牵挂和关于失去的预感,会变得如此具象而痛楚?
天凤二十五年,那不足一年的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无论未来如何,她必须先活下去,必须从这炼狱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