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的营区像一座巨大的磨盘，碾磨着所有人的精力。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中，季辞秋为数不多的喘息时刻，就是在监工巡逻的间隙与明丽攀谈。明丽机灵，懂得多，知道如何在这夹缝里寻得一丝活气，而季辞秋则沉稳，听得进话，一来二去，两人倒真生出几分共患难的情谊。
这日清晨，季辞秋察觉明丽有些异样。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织布时也几次走神，梭子险些掉在地上。季辞秋心下担忧，低声问：“你脸色不对，可是病了？”
明丽像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强作镇定：“没、没什么，就是没睡好。”眼神却有些飘忽。
季辞秋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问。
午后，众人稍作歇息，去棚外简陋的茅厕。季辞秋见明丽悄悄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她心念微动，对长宁低语一句“我去去就回”，便也跟了出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明丽并未往茅厕方向去，反而七拐八绕，避过几处懒散巡视的突厥兵，朝着营区另一头正在挖掘沟渠的工地摸去。季辞秋隐在一处堆放的木料后，远远瞧见明丽蹲在沟渠边缘，与底下正在劳作的一个年轻男子低声说着什么。那男子抬起头，脸上沾满泥污，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季辞秋认出来，正是那个常在织布棚外路过，同她们打招呼的李井。
两人挨得很近，明丽脸上的红晕在黯淡的天光下也清晰可见，她听着李井说话，时不时抿嘴笑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她立刻明白了。心中那点担忧散去，她悄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织布棚。
下午开工后不久，明丽也回来了。她脸上的红晕非但未消，反而更甚，连耳根都透着薄红。等监工例行巡视完，明丽立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季辞秋，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兴奋的颤音：“妹妹，我跟你说个事。”
季辞秋手中梭子不停，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嗯？什么事？”
明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女般的羞怯：“你……你认得沟渠那边那个，常打咱们棚前过的李井不？”
“知道，怎么了？”季辞秋语气寻常。
“他……他今儿个，跟我说了……”明丽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冲淡了疤痕带来的戾气，显出几分罕见的柔亮光彩，“他说……喜欢我。”说完，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极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喏，他送我的。”明丽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甜蜜，“就路边掐的，傻里傻气……”
几朵蔫了的小野花，黄白紫杂着，用一根细草茎仔细捆着，花瓣边缘有些卷曲，却收拾得很干净。
季辞秋看着她眼中难得的光彩，真心实意地低声道：“恭喜你。”
这句恭喜似乎打开了明丽的话匣子。她一边手下机械地动作，一边絮絮地讲述和李井如何在这营地里相识，如何趁监工不注意交换一个窝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但在这朝不保夕的炼狱里，却成了最珍贵的糖。
她说得投入，末了，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季辞秋，眼神好奇：“光说我了。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季辞秋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声答：“没有。”
“没有？”明丽的眼珠转了转，带着洞悉的狡黠，“没有你方才顿那一下做什么？”
“明丽姐姐，喜欢……是什么意思？”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长宁抬起头，小声问。
“喜欢啊……”明丽想了想，目光飘向棚外某个方向，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大概就是，看到这个人就想笑，心里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有什么好的坏的，都想第一个告诉他。要是有人像方才那样问你，”她看向季辞秋，眼神认真，“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八成就是你喜欢的那个。”
第一个想起的人？
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入季辞秋的脑海——沉静的眼，挺直的鼻梁，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在她转身时，投来专注的目光。
季辞秋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热了起来，下意识地别开脸。
“哈！”明丽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异样，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被我抓到了”的得意，“还不承认！妹妹，你不仗义啊，听了我的事儿，还跟我藏着掖着！”
季辞秋被她戳破，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只得低声道：“方才……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人。但或许，并非你说的那种喜欢，可能只是感激。况且，我与他……也绝无可能。”
明丽却听得眼睛发亮，兴趣更浓：“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季辞秋沉默片刻，将叶望的身份模糊成一个“家中颇有资财的公子”，拣了些片段说。说他雇她到府上做账，酬金给得丰厚，她因此心存感激。但他们之间只是朋友，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明丽听完，眉头却蹙了起来，一脸狐疑：“你确定，那位公子对你没别的意思？”
季辞秋一怔：“为何这么说？”
“这不明摆着吗？”明丽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他既是有钱公子哥，家里会缺算账的？街上一抓一大把，为何单找你？还给你那么多钱？”
“我问过他，”季辞秋回忆道，“他说，是因我父亲旧谊之故，但又说不全是。”
“不全是？那还因为什么？”明丽立刻抓住关键。
季辞秋摇头：“他未曾明言。”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那枚指环，“我临行前，他送了这枚戒指给我，说是留着防身。”
“戒指？”明丽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给我瞧瞧？”
季辞秋微微抬手。
明丽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越看眼睛瞪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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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末了，咂了咂嘴，啧啧感叹：“这指围，刚刚好，不松不紧，定是量过，或是特别留意过你的尺寸才定做的。你瞧这花纹，”她指着戒面上那极其细微、几乎看不清的缠枝纹，“在这种小物件上雕得这么细致，一点不扎手，这手艺，可不是寻常银匠能有的。这料子也温润，怕不是普通的银或铜……更别说里头还藏着机关。”
季辞秋愕然，低头反复看着自己指间的戒指。她只当是个精巧的暗器，从未深究其来历与用心。此刻经明丽一点，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蓦然清晰。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悄悄爬了上来。但她仍是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抵御某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因着我是季恪的女儿，他想多照拂一二，也是情理之中。除了这些物件，他待我……与旁人并无不同。”
“再说了，如今想这些，也是无益。”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一个轻松的语气掩盖，“山河阻隔，生死难料，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棚外，监工的脚步声再次逼近，季辞秋重新垂下头，将脸埋得更低。
——
太极宫，冰鉴里垒起的方冰融出一圈圈水痕，将夏日的热浪隔绝在殿外。景帝倚在紫檀榻上，双目微阖，身形愈发消瘦。
金吾卫将军沈彻立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东宫近日无外务，唯……太子殿下于东郊骊山南麓，私下圈了一块禁苑边地，起了一座祠庙。”
景帝的眼皮微微一动，并未睁开。
沈彻继续道，言辞斟酌，却字字清晰：“庙中不供神佛，不祀先祖，只奉……已故詹贵妃长生牌位。东宫近侍、属官，乃至部分护卫，皆被令前往参拜行礼，规矩俨然。”
“哐”一声轻响，景帝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碗盖，被他的手指无意带倒，在紫檀案几上滚了半圈。
“詹氏……”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一个宫嫔，按制不得单独立祠、享太子亲祭，如此简单的道理，太子怎会不知？可他仍借着东宫的威仪行此事，似乎在变相与他抗衡。
景帝心中冷笑，倘若此举被默许甚至效仿，“嫡长子”之尊从何而来？宗庙礼序的权威何在？
“德弘，”他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寒意，“去东宫。问太子，《大周开元礼》中东宫祭祀诸仪，可还记得？再问问他，身为国本，是宗庙礼法为重，还是一己私怀为先？让他跪到小祠堂前，好好想清楚，他今日所执之礼，祭的究竟是谁，乱的……又是什么！”
“老奴明白。”向德弘深深一躬，迈着小碎步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滴水声，景帝陷在宽大的御座里，目光空寂。
“沈彻啊，”他望向座下低垂着头的将军，语气像个普通的疲倦老人，“朕过去总觉得，这个儿子只是性子闷了些，不爱说话。如今看来，不是不说，是心思太沉，沉得……连朕都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