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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谋皮

作者:云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义坊,张展手里提着一只细竹篾编的玲珑笼子,里头装着两只羽毛鲜亮、鸣声清越的百灵。


    “今日在西市瞧见的。贩子说是从陇右道快马运来,极善学舌。”张展将笼子小心挂在窗边钩上,鸟儿立刻啁啾起来,声音清脆婉转。“你整日在屋里闷着,听听这个,也算有些生趣。”


    杜琼玉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近细看。她没有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竹笼。鸟儿歪头瞅她,又叫了两声。


    “前日你带的胡麻饼,我依样做了些。”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碟金黄油亮的饼子,还冒着微微热气,“放了更多蜂蜜。你……尝尝。”


    张展怔了怔,眼里倏地亮起来。他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蔓延开来,一丝丝沁入心脾。“好吃。”他说得有些急,差点噎着,忙灌了口杜琼玉推过来的热茶。


    “慢点。”杜琼玉出声提醒。


    张展挠了挠头,抱歉笑了两声,心里却溢满欢喜。他能感觉到,包裹在玉儿周身的那层坚冰,正在一点一点松动,虽缓慢,却在偶尔泄出一线生机。握着这点生机,就够他回味许久。


    张展走出院子时,只觉得夏夜晚风里仍带着柳芽初萌的甜意。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他心情雀跃,仿若身在云端,一路飘飘然回了府。


    刚到府上,板凳还未捂热,便收到了一封自延州而来的信。他挑了挑眉,叶望这厮,在延州那地方待得倒是想起他来了?


    撕开信,内容却让他有些意外。通篇皆是客气又略显生疏的寒暄,询问京城近况,末了才以请教的口吻,说起延州地方商税账目有些不清不楚,听闻户部近年对天下度支稽查颇有革新,想问问能否向他爹请教,寻些不涉机密的章程条例来看看,也好让他学习参照。


    “就为这点事?”张展咕哝了一句,将信纸在手里掂了掂。他与叶望是少年相识的交情,说话从来直来直去,何曾这般拐弯抹角过?他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信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叶望在延州当藩王,什么时候对地方税账这么上心了?还要看户部的新章程?


    不对劲。他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那股刻意保持的平淡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尤其是最后那句“京中风云变幻,诸事谨慎”,怎么看都像是有言外之意。


    张展挠了挠头,起身往书房走去。张同甫正在书房里核对一批账册。张展大咧咧走进去,行了礼,便道:“爹,儿子近来在府衙看到些地方税赋的案子,有些糊涂。听说咱们户部近几年理账稽查的法子变了不少,有没有什么不紧要的章程文书,让儿子拿去看看,也长进长进?”


    张同甫从账册后抬起头,看了张展一眼。“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嗨,这不是吃着官家饭,总得明白点,免得被人糊弄了。”张展笑嘻嘻的,顺手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册子,随意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货品名目,“哎,这漕运的米粮数目可真不小。”


    张同甫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那本册子拿了回去,合上。“户部章程繁杂,外间不宜流传。你既有心,为父让人抄录些概要给你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补充道,“不过近日部里事务冗杂,恐怕要等些时日。”


    “成,不急。”张展应得爽快,眼睛却飞快地在书案上扫过。案头除了那本漕运账,还叠着几本厚厚的簿子,封面字样不一,有“盐课”、“常平”等。而父亲手边单独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薄册,上面没有题签。


    张同甫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拿起,放进了手边的抽屉里。“若无他事,便去歇着吧。为父这里还有公务。”


    “是,您也早些休息。”张展告退出来,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更重了。


    之后几天,他留了心,借着回府请安或给母亲送东西的机会,有意无意在书房附近转悠。


    他发现,父亲近来在书房待的时间格外长,有时直至深夜。而且,书房里常来一位陌生的书吏,那人并非户部常见的那几位熟面孔,总是夹着个不起眼的布包,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与父亲在书房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以上。


    有一回,那书吏离开时,张展假装在廊下赏花,与他打了个照面。那人目光与张展一触即分,迅速低下头,脚步加快离去。张展眼尖,瞥见他布包没系紧的缝隙里,露出的册子一角,也是蓝色的封皮。


    他想起了父亲书桌上那本。户部的正式文书账册,他见过不少,多用黄褐封皮或特定颜色的绫面,这种普通的蓝皮簿子,倒像是私下记录用的东西。


    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叶望那封语焉不详的信,父亲略显异常的反应,神秘的蓝皮簿子,行踪谨慎的陌生书吏……这些零碎的片段在他脑子里打架,令他的疑惑更大了。


    这日,张同甫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走得匆忙。张展正好在府中,母亲让他去书房取一副父亲前几日要找的字画。


    书房里静悄悄的,张展找到字画,正准备离开,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那是父亲存放紧要私物的地方。钥匙……张展知道有一把备用的,收在母亲妆匣的暗格里。


    他心跳忽然有些快。本能的好奇驱使着,他取来了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正是那本蓝皮册子。


    他快速翻看起来。里面记录的并非正式的户部账目,而是一笔笔看似零散的资金往来。数额巨大,名目含糊,多是“东南杂捐”、“江淮平余”等语焉不详的条目,支出流向则指向几个看似不相干的地方州府。但有几笔,在备注里用极小的字,标着“东宫用度”、“甲器采买”等字样。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翻看,在最后几页,看到了一笔近期支出的汇总,数额之大,令他倒抽一口凉气。而支取的名义,竟然是“修缮先帝陵寝偏殿——特拨”。


    先帝陵寝的修缮,工部和内府监自有专款,何时需要从户部尚书的“私账”里,用如此巨款,以这种名义支出?


    “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他手一抖,册子自手中滑落。


    “你……你在做什么?”张同甫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住桌上摊开的蓝皮册子,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谁让你动为父的东西?!”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股灼热的愤怒冲上了张展的头顶。他反而镇定了一些,只是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那本册子:“我在看什么?爹,我倒要问问您,这里面记的是什么?!”


    “‘东南杂捐’、‘江淮平余’?好名目!还有这个——‘东宫用度’、‘甲器采买’!您堂堂户部尚书,什么时候开始替东宫管起私账、买起盔甲兵器了?!”


    “逆子!住口!”张同甫厉声喝断,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回身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再转回来时,眼神复杂至极,“你懂什么?!朝廷大事,岂容你妄加揣测!这……这都是为了张家满门!”


    “为了张家?”张展惨笑一声,眼圈却红了,“父亲,您看看您现在做的!这是在把张家往断头台上送!”


    张同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避开张展痛心疾首的目光,声音干涩而疲惫:“展儿……为父知道,你与五殿下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你心里向着他。可你也该睁开眼看看,如今是什么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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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东宫之位已定,大势所趋,有些事,不是凭着旧日情分和一腔意气就能左右的!”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出压在胸口的巨石:“为父走到今日这一步,说是身不由己,也……不为过。说起来,这份‘不得已’,与五殿下,也未尝没有干系。为父……为父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张展猛地抬头,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同甫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决心,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苍凉:“四年前,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无数流民涌向陇西。朝廷粮饷吃紧,又因边患,优先支应了北地诸军,对陇西流民视而不见。”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艰涩,“季恪不忍见治下军民饿殍遍野,又求告无门,万般无奈之下,他擅自做主,将一部分本应拨付军中的钱粮临时挪用了,用以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此事他做得隐秘,当时也确解了燃眉之急,救了不少人。按他的打算,是准备事后从别处设法,或是用自家产业,慢慢将亏空补上。可军费亏空,岂是那么容易填补的?拖了一年多,窟窿仍在。那年正逢户部会同兵部核查边镇军费开支,这笔账……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张展听得背脊发凉,喉头发干:“所以……父亲你……”


    张同甫点头,声音低不可闻:“为父核查时,发现了这笔糊涂账,暗中做了手脚,将账目做平,把这事……瞒了过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就此沉埋。哪知……哪知东宫那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风声,竟拿到了当年季恪私下调动钱粮以及我做平账目的确凿证据!”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展儿,你说,为父还能如何?此事若掀开,季恪死无对证,五殿下难逃干系,而我……我身为户部尚书,徇私舞弊,欺君罔上,替边将遮掩如此重罪!张家……顷刻之间,便是灭门之祸!”


    张展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万万没想到,父亲被东宫拿捏的把柄,根源竟在此处。


    一股更深的寒意席卷了他。他看着眼前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所以……所以您现在就受太子威胁,帮他做这些事?父亲,您这是饮鸩止渴!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一错再错!”


    “太子是什么人?他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呢,就开始弄这些勾当!您以为帮他做了这些,他日后就能保张家富贵?他只会用这事拿捏您一辈子!等到鸟尽弓藏那天,我们张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灭口的!”


    张同甫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儿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他何尝不知这是与虎谋皮?何尝不知前途叵测?可一步踏错,步步深渊,他已无路可退。


    看着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只剩下绝望的沉默,张展的心狠狠一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那证据,太子胁迫你的证据,你可有保留?”


    张同甫摇了摇头:“他们做事很干净……只有那次‘示警’……”


    “那就从今日起,留个心眼!”张展斩钉截铁道,“他再让你做任何事,想办法,哪怕用最笨的办法,也要留下痕迹!不能只有他捏着我们的把柄!至于已经做下的……木已成舟。但父亲,到此为止吧。能拖则拖,能敷衍则敷衍,不能再深入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再看父亲的表情,拉开书房的门,大步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事关重大,他必须立刻警示叶望,不能明言,但必须让他知道,他的猜测,恐怕是对的。他隐隐有预感,这京城……很快就要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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