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牵着马,在北门外三里处的铁匠摊旁,从深夜等到东方既白。晨雾渐散,路上行人开始零星出现,却始终不见季辞秋的身影。她心中那点希冀如同将熄的炭火,一点点冷下去,忍不住想,莫非姐姐是故意将自己支开,就此别过?
就在她几乎要牵马回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自薄雾中快步走来。长宁心中一松,几乎要雀跃起来,却强自按捺,只眼巴巴望着。
季辞秋走到近前,也不多话,快速朝四周望了望,确认安全后,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向她伸出手:“上来。”
二人同乘一骑,沿着官道向北而行。马蹄嘚嘚,季辞秋才开口问:“可知我们要去哪?”
长宁在她身后摇了摇头,想起她看不见,轻声答:“不知。”
“不知去何处,便敢跟着?”季辞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长宁将脸微微贴近她挺直的背脊,声音虽轻却坚定:“跟着姐姐,去哪都行。”
季辞秋不再言语,只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如此行了数日。这日午后,她们沿着一条还算宽敞的商道前进,却渐渐觉出不对来。道上同向而行的人车愈发稀少,反而从北边南返的人越来越多,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惊惶。
季辞秋勒住马,蹙眉观望片刻,翻身下马,拦住一个正埋头赶路的中年行商:“老哥,借问一声,前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行商猛地被人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汉人女子,才拍着胸口喘气道:“哎哟,姑娘,可别再往前了!听说前头……前头山坳里,发现了突厥人的营地,好些个带刀的,凶得很!路已经不通了!”
季辞秋心下一沉。此路是通往长平的必经之路,若绕行,至少要多耗半月,且未必安全。她与长宁对视一眼,别无他法,只得随着一些同样滞留观望的旅人,在道旁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时扎下营盘,想看看情形能否有所转机。
夜幕降临,旷野中风声呜咽。连续赶路的疲乏让多数人早早蜷缩歇下。季辞秋却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耳畔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同于风声的细微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寒毛直竖!
只见数道魁梧的黑影,如同暗夜中扑出的鬼魅,正悄无声息地窜入营地,手中弯刀在黯淡的月光下划过冰冷的弧线。
“长宁!”她低喝一声,伸手去抓睡在身旁的人,同时已弹身而起,想要抢马。
然而为时已晚。更多黑影从四面合围而来,口中呼喝着听不懂的突厥语,凶悍无比。营地里顿时一片惊叫哭喊,季辞秋护着惊恐万状的长宁,几番挣扎,终究被反剪双手,和其余十几个被俘的汉人一道,被粗暴地塞进了几个密闭木箱中。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只有箱板缝隙漏入几丝微弱的光。箱外,突厥人吆喝了几声,木箱被抬上了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剧烈颠簸起来。
意识到被俘,几个汉人煞白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长宁在黑暗中紧紧挨着季辞秋,身体不住发抖,季辞秋心中亦是一片冰凉。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她勉强镇定心神,将眼睛贴近一道稍宽的缝隙,竭力向外张望,试图记住方位与沿途特征。
颠簸与黑暗持续了一天一夜,久到箱中人都近乎麻木。终于,随着一声粗鲁的呼喝,车辆停住。
箱盖被猛地掀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众人被刀背驱赶着爬出箱子,踉跄站定。
抬眼望去,大漠孤烟,一座城池在阴郁的天穹下孤耸矗立,显得格外苍凉。城墙高大,却可见多处残破与烟熏火燎的痕迹,城头飘扬的,是陌生的狼头旗帜。
紧接着,众人看到了道旁那半截残存的界碑。碑身染满暗沉污渍,却仍能辨出其上深刻的三个大字——云中郡。
季辞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住了。
云中郡。长平之战中被突厥攻占的重镇。也是……朝廷降罪,季恪被斩首示众的地方。
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来不及细想,后背被狠狠推了一把。“快走!”突厥不耐烦地催促着。
季辞秋踉跄一步,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她拉住几乎站立不稳的长宁,随着麻木的人流,被驱赶向城门旁一个用木栅与土墙粗糙围起来的大营区。
营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密密麻麻尽是衣衫褴褛的汉人,男女老幼皆有,像牲畜一样被圈禁于此,搬运沉重石料,或挖掘沟渠,稍慢一步,便会招来打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尘土的气息。
看到来人,忙碌的众人忍不住张望,却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眼便仓促垂头。
季辞秋和长宁被推搡着,赶到营地角落一处低矮的棚屋里。屋内光线昏暗,数架简陋的织机排列着,织机前的女子们个个埋首,手指翻飞,不敢有片刻停歇。
二人被指定到两架空置的织机前,看着错综复杂的经纬线,有些手足无措。
两人呆立着,与周围忙碌的景象格格不入,很快引来了监工警惕而不善的目光。
就在这时,旁边织机上一个身影微微侧过身,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手中动作却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待那监工踱到另一头,她才又稍稍侧身,刻意地咳了几声。
季辞秋循声看去,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衣衫破旧,脸颊沾着灰,却掩不住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一道狰狞的旧疤自她左额角斜斜划过眉骨,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几乎将半张脸一分为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刺目。
见季辞秋看过来,那女子手下不停,只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织机,口唇微动,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道:“看我,跟着做。”
季辞秋立刻会意,拉着长宁在织机前坐下,眼睛紧紧盯着那女子的动作。只见她双脚交替踏动踏板,控制着综片上下交错,分离经线,一手投梭引纬,另一手随即用筘座将纬线打紧,动作连贯而富有节奏。
季辞秋凝神观察,照葫芦画瓢。尝试了几次,便逐渐摸到了门道,动作虽生涩缓慢,却已能勉强操作。长宁见状,也努力学着她的样子做起来。
那疤面女子见她们渐入正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下速度恢复如常。
午后短暂的休息时刻,监工暂时离开,棚屋内压抑的气氛稍缓,女子们才敢稍微直起腰,喝点水,揉捏酸痛的手腕。那疤面女子挪到季辞秋旁边的空处坐下,递过来半碗浑浊的清水。
季辞秋道谢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姑娘……方才多谢你了。”
“没什么,”女子摆摆手,“叫我明丽就行。”
她目光在季辞秋和长宁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二位从何处而来?”
季辞秋沉吟一瞬,道:“从延州来,原想去长平,不想路上遇到突厥人,便被掳了来。姑娘是哪里人?”
“我?”明丽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疤痕,笑容有些苦涩,“土生土长的云中郡人。打从记事起,就在这城墙根下跑。后来,城破了,旗子换了,像我这样没来得及逃,或者没本事逃的,就被一车一车拉到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眉头忽地蹙紧,身子又倾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先别管这些。听我的,赶紧往脸上、脖子上,多抹点灰,越脏越好,头发也弄乱了。”
见两人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严重性,明丽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语速更快:“这里头的突厥兵,尤其是那些管点事的,有时候会来挑人。被他们看上了,拉走,可就……”她没说完,只用一个短促而沉重的气音代替,眼神里是全然的警告。
——
书房外的回廊下,黎叔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自打前几日,王爷从外头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若非急事不见。他侍奉王爷多年,从王爷还是个半大少年,在军中摸爬滚打时就跟着,太了解这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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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脾性。若他没猜错,王爷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与那位季姑娘有关。
当初王爷让他去寻个女子来做账时,他心下就存了疑。等真在府里见着那位身形利落、戴着面具的姑娘,那点疑惑便成了恍然。
他是个过来人,年岁虚长,见过些世情冷暖、儿女牵缠。王爷看季姑娘的眼神,说话时不经意缓下的语气,旁人难以察觉,却瞒不过他这双老眼。那绝非主子对下属,甚至不是寻常男子对一位有才女子的赏识。
他抬起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擦了擦回廊的栏杆。可惜——多事之秋,两人身上都系着千钧重担,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真是……造化弄人啊。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黎叔抬眼,见青戈匆匆而来。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前,隔着门板,压低嗓子道:“王爷,青戈有要事禀报。”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叶望有些沙哑的声音:“进。”
青戈推门闪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他神色凝重,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低声道:“王爷,鄜州线路的镖队传回消息,他们在老君山北麓一条废道附近,发现了一个临时扎下的营地。为免打草惊蛇,只派了身手最好的两个兄弟远远潜过去瞧了。”
“那营地位置刁钻,背靠山崖,前临深涧,只有一条险道可通,易守难攻。里头搭的是行军帐篷,约莫三四十顶,估算至少有三四百人。”青戈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里面的人作息起居极有章法,巡哨、操练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穿的内甲,手里持的弓弩、长矛,皆是军中的制式家伙,且保养得极好。”
叶望的指尖在舆图上鄜州的位置轻轻一点:“可辨明来历?”
“夜里他们围火取暖时,隐约听出些淮南道那边的口音,特别是广陵一带的土话,似乎在等另一批人马来汇合。”
广陵的军队?淮南节度使?他心中蓦地一跳。朝廷近来并无调兵往京畿方向的邸报,淮南道更是平静无波。这样一支装备精良、行动隐蔽的武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距离长安不算太远的鄜州山地,绝非寻常。
是私兵。
几乎同时,另一张面孔闪过脑海——季辞秋离开长安前,曾透露过郭统可能是叶玄的人。如果郭统是叶玄安插在淮南道的钉子,那这些出现在鄜州的私兵,是否也与东宫有关?
可旋即,疑惑更深。叶玄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入住东宫。只要父皇龙驭上宾,他便可顺理成章登临大宝。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长安眼皮子底下暗屯兵马?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紧随而至,钱粮。
养兵烧钱,养这样几支规模不小的军队,绝非一日之功,必定是长期稳定的巨额投入。
这么多钱,从何而来?叶玄虽为太子,有俸禄赏赐,但东宫用度皆有定例,绝无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大一笔财富。
况且,这么大一笔“黑钱”,若源源不断流出,户部竟毫无察觉吗?
他直觉此事背后盘根错节,水深无比。
叶望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枚小小的私印上。他重新提起笔,取过一张无纹素的信笺,给张展去信。
张展之父是户部尚书,总管天下钱粮度支。若国库或各项税收有大规模、长时间的不明流动,户部不可能全无痕迹。要么是手法高明,瞒过了所有耳目;要么……就是户部内部,出了问题。
叶望眼神微沉。张展是他多年好友,性情耿直,但其父在朝中一向以中庸著称,与东宫若即若离。信不能明写,但可以旁敲侧击。张展为人机敏,不求他能查明一切,只盼他能有所警惕,私下留意,免得搅入这趟浑水。
“找最稳妥的人,亲手交到张展本人手中。”叶望将信封好,交给青戈,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传话给发现营地的镖队,以及所有走鄜州方向的弟兄,从今日起,避开那片区域。只当从未见过那个营地,管住所有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