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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梨的苹果

作者:淮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黎青愣怔。


    陈最离她很近,她清晰闻到哥哥身上散发出不安的气息。


    她也听清了陈最刚刚所说的那三个字,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样悲伤的表情去说,好像说了就要死。


    他们的人生在某些地方相似,人生轨迹又截然不同,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日子,黎青心里忽然有点酸涩。


    有亲人真是太好了。


    “我也爱你呀,”黎青眯眼笑起来,对于陈最的接纳无比满足,“哥哥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哥哥对我好,我都知道啊,我也爱你。”


    陈最注视着那双纯粹的眼眸,心沉入谷底。


    对于陈最,黎青一直是用纯粹的情感去面对,对黎青越好的人,她越是纯粹,不掺杂任何。


    陈最绝望地意识到这点。


    算了,和妹妹在一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吃完饭,黎青跟着走出陈最的卧室,丝毫没注意身上满是陈最的味道。


    她看了眼客厅,照片已经撤掉了,剩一张陈最脸被划掉的合照,孤零零地贴在那块空墙上。


    下午还满满当当的墙壁,一下变得光秃秃,黎青站着站着,走了神。


    “怎么了?”


    陈最走到她身后,递来洗漱用品,眉眼微弯:“轮到今天洗头了吧。”


    黎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洗头的习惯是两天一次,上一次见陈最的前一晚她是洗头了的,因为第二天开庭。


    陈最难道算了时间吗?


    身体比脑子先动,等她意识回笼,已经被拉到沙发上坐着,身后的人揉着她的湿发,吹风机的热风吹得她忍不住瑟缩。


    “烫吗?”陈最换了档,用手轻轻遮住她袒露的脖子,尽量让吹风机平稳。


    黎青摇摇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脖子上,被陈最伸手勾走,引起一阵痒意。


    电视开着,电影频道放着老电影,估计陈最平时也不会看,遥控器上的塑封膜还在。


    黎青看着主人公深情对白,耳边是轰轰的声响,根本代入不进去。


    头发渐渐温暖,懒懒地搭在肩上,黎青困倦地靠在沙发上,感慨这沙发太软了,眼皮开始往下沉。


    “累了?”陈最问。


    她嗯了一声,往沙发深处拱了拱。


    “去屋里睡。”


    “不要。”黎青不太乐意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而且怎么能和陈最一起睡,她宁愿睡沙发。


    因困倦而不自觉拖长的尾音落在耳里,像小猫在挠,陈最的耳鬓瞬间染上绯红。


    过了几分钟,黎青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睁眼往下看,是一床白色的薄毯。


    空调吹起的鸡皮疙瘩渐渐消下去,她又闭上眼睛,身旁是一堆灰兔子玩偶。


    电影的背景音乐很慢,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曲调。


    黎青忽然想起刚到陈家的第一个晚上。


    是个蝉鸣嘈杂的晚上,她不敢开空调,艰难熬过闷热的晚上。


    实在睡不着,她对着灰兔子讲话,讲了一晚上。


    灰兔子是动画片里的人物,本身就有名字,但黎青不认识,她想给灰兔子取个名字。刚拿到手时她不过七八岁,根本不知道起什么好名字,妈妈说她的名字就是随便取的,起个贱名好养活。


    盗版的灰兔子长得嘴歪脸斜,毛发劣质,黎青认真思索了一晚上,决定它叫苹果。


    每晚九点十分是附近水果店关门的时间,九点开始苹果一块钱一斤,有轻微损坏的苹果或者一点点烂掉的苹果免费。


    那是她最常吃的,也是她记忆里唯一的水果。


    随着年纪增长,她不会主动告诉别人灰兔子的存在和重要,所以没人知道灰兔子的名字。


    现在,她喊:“哥。”


    “嗯。”


    “我想苹果了。”


    陈最疑惑地起身给她拿外套,顺便抓上车钥匙:“我们要去见见苹果吗?”


    黎青咯咯笑起来:“不要啦,苹果就在这里。”


    “好,那再吃点苹果干吧,要不要其他苹果味的东西?我去买。”


    陈最并不烦躁,几分钟切好一盘水果端过来,忙前忙后,又切又喂,恨不得能帮黎青消化。


    “苹果干?”


    对于黎青的惊奇,陈最反而有些羞涩:“是之前你教我做的,我偶尔会做一点。”


    玻璃罐好像还是之前那个,里面是烤成薄片的黄色果干。


    蝉鸣停止了一瞬,继而更加疯狂地唱叫起来。


    陈最的家灯火通明。


    苹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


    *


    睡前,黎青惊讶地发现陈最家里居然有一个门上挂着铃兰吊坠,推开时铃铛作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色调。


    有明亮的落地窗,有精致的灯饰,以及一个极大的书桌和书柜,全部是白色的木质家具,与房子的整体风格完全不一样。


    “今晚睡这里吧,给,”陈最拿来睡衣,脸上有些歉疚,“对不起今天买得太仓促了,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件更舒服的。”


    黎青倒是无所谓,不过觉得陈最说的话哪里怪怪的,太累也没细究。


    这次没做奇怪的梦,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黎青精力充沛,便与陈最告别直接出门了。


    感觉关门前陈最的表情好像很勉强,她没多想,匆匆赶往律所。


    “阿塔!”


    阿塔正忙完手头的事情,准备点杯咖啡,一看黎青来了,顺手多点了一杯奶茶。


    “那个案子怎么样?”


    阿塔摸摸新烫的卷发,一脸玩味:“你挺着急啊,旅游玩一半就赶回来了。”


    李长青和阿塔夫妇是亲戚,估计阿塔也知道了些什么,黎青也大方地点头:“是啊,毕竟是我哥。”


    “唉,放心吧,我老公亲自出马。”


    说到李友林,本人刚好到:“黎律师要不要一起去参加谈判?”


    “哎?我一起去?”


    “一起吧,约了今天下午。”


    *


    约的地方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三个人。窗外太阳被乌云遮住,灰蒙蒙的,手表指针指向两点。


    陈最没来,来的是李友林和李长青,黎青坐在李友林旁边,对面是患者家属和他们的代理律师。家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发灰的旧T恤,寸头,脸色不耐。他旁边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眼睛红肿,低着头不说话。


    对方律师大概四十多岁,表情凝重。


    李友林先开口:“您好,咱们今天能谈,说明双方都有诚意,直接说正题吧。”


    对面律师点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翻开卷宗:“患者张建国,65岁,有糖尿病史,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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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病三支病变,接受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术,术后第四天切口红肿,第六天感染加重,第十天胸骨裂开需二次手术。这个事实,你们认不认?”


    “事实认的,”李友林声音敦厚,让人感到踏实,“但感染是心脏手术已知并发症,发生率在1%到4%之间,术前谈话已经告知,术前签字书上也有。”


    “并发症我们不否认。但并发症的发生,是不是和医疗行为有关?术后第四天已经红肿,为什么没有及时处理?为什么等到第六天才升级抗生素?这中间两天是不是延误?”


    黎青低头翻材料,李长青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回答道:“陈医生说了,第四天发现红肿,当天就送了培养,同时开始经验性抗感染治疗。第六天结果出来,抗生素升级为敏感药物,流程完全符合《中国心外科术后感染防治指南》的规定。”


    对方律师笑了笑:“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患者有糖尿病,本身就是高危人群。术后观察是不是应该更细致?第四天红肿的时候,体温已经37.8℃,为什么没有会诊?等到第六天烧到38.5℃,是不是晚了?”


    黎青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家属。苍老的女人抵着男人的胳膊,企图说些什么,被男人直接推回去了。


    她禁不住去想陈最长出薄茧的手,多么辛苦多么努力,才能走到今天。


    而今天这个局面,陈最是否有过怨言呢?


    李友林的声音还是很稳:“会诊是第六天请的,但抗生素升级是在第五天晚上,感染科医生来之前就已经做了,这一点有记录。”


    对方律师翻了翻卷宗,没说话。


    女人忽然抬起满是沟壑的脸,看着黎青:“我男人做了两次手术。”


    长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第一次做完,他说终于好了。结果又做一次,躺在床上,动都不敢动,怕胸骨又裂开。”


    她眼眶红了:“你们说并发症,我不懂。但我看见了,好好的人,来来回回遭两回罪。”


    同是医生的李长青沉默几秒:“我们理解。”


    黎青径直打断了略微悲伤的气氛,语气冷漠疏离。


    “医疗纠纷看的是医疗行为有没有过错,医生的术后处理流程符合规范,感染发生率客观存在,不是医生个人能控制的。”


    对面律师合上卷宗:“请问你们这边一点责任都不想担,今天是要谈什么?”


    空气僵住,李家兄弟俩鼻子差点气歪。


    黎青当即反驳:“没错有什么好担的。”


    黎青初当律师时,对待受害人是极有同情心的,可以感同身受到流泪。


    但做了没多久,她开始厌倦那些哭诉,因为他们哭完,往往会强迫她去表达,强迫她站在他们那一边。


    事实上,谁雇佣她,她就得站谁那一边。


    期待她的愤慨,期待她的同仇敌忾,对黎青来说,极其耗费精力。


    她清醒疲惫,久而久之,变成了林岚见到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空调持续工作,室内温度降到起鸡皮疙瘩。


    黎青背挺得笔直,把面前那叠材料轻轻推给李友林。


    那是护士的护理记录,黎青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李友林接收到信息,抬起头直视对面律师。


    “我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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