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哥绿茶修炼史》
1. 哥哥好
高二刚结束,独来独往的陈最突然被塞了一个妹妹。
“这就是小最吧?”女人憨笑着,一把拽过身边瘦弱的女孩,“来青青,叫哥哥。”
十五岁的黎青柔声道:“哥哥好。”
旁边男人也催促陈最喊妹妹,他蹙眉,后退了两步:“走开,别把病气过给我。”
气氛冰冻,男人气得抬脚要踹,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转身便走。
黎青暗暗喘口气,明白以后在新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眼前的女人和男人是她的亲妈和后爸,虽然没领证,但是基本确定关系了。后爸好像是医院哪个科室的主任,黎青没记住,不过家境很不错,丧妻后一直没有再娶。
来到陈家前一晚,黎母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惹事听到没?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嫌弃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坏我多少事!还有,改改你结巴的毛病,别让人嫌弃。”
被数落了一晚上的黎青带着黑眼圈,怯生生地望着陈家别墅,脑海里循环着黎母的声音,一定要和继兄搞好关系。
*
“来,青青,这个房间喜不喜欢?”陈父没有胡子,看着比较年轻。房间换了粉白墙纸,床换成某奢侈品牌新推出的公主床,里里外外收拾得十分粉嫩。
并不是很喜欢粉色的黎青点头:“喜欢,谢谢陈叔叔。”
她满脑子都是不能惹事,不能让陈叔叔讨厌自己。黎母在一旁很满意她的表现,不忘提陈最想表现一下:“小最喜欢吃什么?晚上我来做饭吧。”
“他啊,不用管他,”陈父皱眉,“他太挑剔了。”
两个长辈上楼说话去了,剩黎青一个人打开行李箱,默默收拾。
房间其实挺大,比以前住的地方好,还有一个窗边露台,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她很开心有了一张漂亮的长书桌,以前只能用小桌板在床上写字。
窗帘微微拂动,她太瘦了,坐在地板上,竖起来的两个行李箱直接将她全部遮住。
她很享受被隐藏起来的感觉,很舒服,不用与人交流,嘴里情不自禁哼起歌来。
行李少得可怜,最多的是中药饮片,几个铁盒叮铃哐啷,黎青撑着地面站起,猛然发现陈最斜倚着门框,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个眼神过于空洞,没什么情绪,只是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男孩可能是不常出门,皮肤白得可怕,白衬衫上面松了两颗纽扣,宽松的家居裤到脚踝,而白皙的脚踝与黑色拖鞋对比鲜明,色彩过于威压,让她一时失语。
明明穿着拖鞋,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黎青紧张地忘记呼吸,直到窒息感传来才惊觉。
“黎?”
她立马把练习过很多遍的话流畅无阻地说出:“哥哥好,我叫黎青。”
无人应答。
黎青尴尬地拽了拽裙子,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衣服了,不过材质连陈最的家居服都比不上。
她硬着头皮重复:“我,我叫黎青。”
“我知道。”
他知道?
陈最的声音跟人一样冷,冻得黎青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自己还没吃药。
她低声询问:“那个,哥哥,请问……”
“别叫我哥哥。”
“好的……我想请问一下有水吗?”
陈最又盯了一会儿,慢慢转身离开了。
留下黎青在原地抓耳挠腮,犹豫要不要去找陈叔叔,但妈妈说了,不允许她在陈叔叔面前提病和药,会惹人嫌弃。
她叹口气,去把娃娃摆到露台上晒晒太阳。
*
阳光很舒服,黎青不自觉地也坐到上面,伸直双腿,裙摆如花瓣散开。
地板吱呀一声,她回头,陈最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杯水,玻璃杯反射出他的眼睛。
黎青吓得一个用力站了起来,变成俯视视角,从她的角度看去,陈最显得单薄。
黎母说陈最很早没了妈妈,看陈叔叔的样子估计不会和陈最聊天谈心,没有妈妈的日子黎青不敢想。
也许是陈最给她倒了水,她受宠若惊,把陈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淡忘了,开心道:“谢谢。”
然后,陈最当着她的面,抬起手,喉结滚动,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黎青感到一阵心塞,伴随着懊悔,为刚刚同情陈最的自己懊悔。
喝完水,陈最扭头示意桌上,她顺着视线看去,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水壶。
这意思是要她自己去倒?
黎青小心地下来,走到桌边,没发现杯子,眼神求助身后的人。
陈最走出卧室,黎青连忙紧跟,随他到二楼中间的客厅,桌上倒扣着干净的玻璃杯。
他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进去后关上了门。黎青拿起玻璃杯,心想那个房间应该是陈最的卧室。
回到房间,她摸摸水壶,里面是热水。
撕开几包中药饮片,黎青冲泡好,一鼓作气饮尽。
刚喝完黎母陈叔正好进来,见到水壶,黎母急得上前推了推她:“真是,怎么能随便拿东西。”
黎青无措地垂下眉眼:“对不起。”
“都怪我,忘了给青青倒水喝,青青是喝药呢吧?怪我怪我。”
提到药,黎母又剜了一眼黎青。
药袋扔进垃圾桶,洗好的玻璃杯上黏着水珠,透过一抹白,转瞬即逝。
*
到了晚饭时间,黎母温柔地敲门:“小最啊,吃饭啦。”
过了一会儿,屋里扔出两个字:“不饿。”
“多少吃点嘛,阿姨做好久呢,你尝尝看好不好吃,不喜欢吃阿姨再重新做。”
黎青坐在方桌边,和陈叔两人相顾无言。
不知黎母劝说了多久,在陈叔准备起身去砸门前一秒,房门打开了。
睡眼惺忪的陈最走出来,衬衫有些皱了,不耐烦写满整张脸,吓得黎青低头不敢看。
“什么样子!”陈叔张嘴便是呵斥,黎青头埋得更低了。
主人公没什么反应,坐下后用筷子碰碰面前的菜,直接放下:“不吃。”
黎母屁股还没碰到椅子,忙不迭地问:“你想吃什么?我重新给你做。”
“别给他做!惯的!”
今天一整天,陈最没有给他这个父亲一点面子,陈叔已经忍无可忍了。
黎青察觉到陈叔脸色异常,起身给他夹菜:“叔叔,我妈妈做糖醋小排很好吃的,你尝尝。”
“谢谢青青。”陈叔缓口气,刚要夹,旁边传来嗤笑,以及椅子滑动的声响。
不用想,肯定是陈最要走。
陈叔一把抓起碗摔过去,力气之大,碗砸到桌角直接炸成几瓣和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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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碎片,直奔陈最。
离得最近的是黎青,她反应很快,扑到陈最身上,下意识用力抱紧对方的腰身。
“小心。”
碎片堪堪划过陈最的脸,留下浅浅一道血痕,把他无瑕的脸划出个裂缝。
黎青去挡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包括陈最。
他低头,被吓到的黎青紧紧抱住他,还没缓过来。
小心?陈最的眼睛黑洞洞的,像颗没有温度的黑色玻璃珠。
他笑容温和:“你搞错了小心的对象。”
黎青哪顾得上思考这句话,只要陈最不讨厌她,她就算帮到妈妈了。
眼看黎青挡住了,黎母扒拉陈叔,焦急不已:“哎呀干什么呀,别打孩子。小最,你们俩没事吧?”
黎青回答:“我没事。”
茶几上的假花动动枝叶,艳红的影子后面是苍白的嘴唇。
陈最好像改了主意,坐下后开始夹菜,黎母大喜过望,又不敢帮他夹菜,一边和陈叔搭话安抚,一边不断给坐在陈最旁边的黎青使眼色。
“小最下半年要上高三了吧?压力大,青青考得不错,跟你一个学校,请你多多指教啊。”
没有回答。
冷气笼罩全身,黎青克制住抖动,犹豫地夹了块糖醋小排,试探往前伸了伸。
陈最没有反应。
很好,黎青的手继续往前挪,悄咪咪地放到陈最的餐盘里。
陈最动作停滞,仿佛游戏卡顿,没有一丝晃动。
“……”
他夹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黎青压力过大,感觉四周气味明显,她身上的药味,黎母的廉价香水,陈叔身上的消毒水味,以及,陈最身上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闻到,但她明白陈最再不吃那块糖醋小排,她真的会心梗而死。
小腿隐隐约约传来刺痛,黎青瞄到一点红色,没有作声。
陈最看够了,终于吃进嘴,让她心落了地。
第一顿晚饭吃得心惊胆战,好在有惊无险。
*
夏夜的风无比燥热,黎青没有开空调,在露台上趴着,仰头看星星。
倒也不是她有多风雅,实在是热得睡不着。空调她不敢开,怕妈妈说。
娃娃是只兔子,是动漫里的同款,但她这只做工一般,隔壁大姨心疼她那么小要去医院,用旧衣服做了送她解闷的。
长这么大,她只有一个手工兔子玩偶。身上睡衣没什么花样,白白的花边也是大姨缝上去的。
白色……黎青想到了陈最的脸。
一个颜色。
她不喜欢陈最,想到会发冷,浓浓的不适感。
这种人肯定不适合做亲人,黎青打定主意,在现在的家待三年,然后考上远方的大学,之后再也不回来。
她肆意畅想着未来,兔子在月光下发出浅灰色的光晕。
小伤口密密麻麻的痛痒,黎青忍了一会儿,奈何太热,越来越不舒服,那股劲过不去,只能起身打算去卫生间清洗一下。
父母的房间在三楼,二楼只有她和陈最,而陈最房间在最里面,黎青算算应该不会吵到他,鼓起勇气打开房门。
“啊!”
叫声短促,戛然而止,黎青惶恐的脸上是一只白瓷瘦削的手,像大白蜘蛛,蜿蜒而上。
2. 开学季
原来是陈最。
黎青扒开捂住她嘴的手:“怎,怎么了?”
陈最没说话,把手中的药瓶和棉签扔到她怀里,一声不吭地走了。
“诶?”黎青万万没想到陈最居然会送药来,不可思议地目送他进屋关门,半天都没有反应。
清洗时黎青尽量轻手轻脚,伤口不大,等她洗完却多了一脑门汗。
走出卫生间,一股凉风袭来,她打了个喷嚏,感觉身体轻松多了。
一夜平静。
*
黎青连续两个晚上没睡好,已经精疲力尽,黑眼圈愈发严重。
虽然是暑假,但陈叔黎母还是要上班的,俩人是同一个单位,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出门前给两个孩子留了饭,天气炎热他们中午不打算回家。
也就是说,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五点半,这十个小时里家里只剩黎青和陈最。
陈最压根没出过房门,黎青犹豫地端起甜豆浆,想去给陈最送早饭又怕他不领情。左思右想,黎青决定不为难自己,把自己那份早饭拿回房间,反正陈最饿了肯定会出来的。
终于有了私人领地,她在书桌上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饭,心里默默祈祷时间静止。
她没有手机,书是她唯一的消遣,可惜早被翻烂了。
“如果有高一的书让我预习一下,就好了。”她嘟囔着,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陈最肯定有高一的书。
不过,黎青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她揉揉兔子,算着时间,等太阳往上走。
*
日头正盛,晒得院子里的花草蔫蔫的,没了气息。
黎青热好饭菜,挨个摆好在桌上,但陈最依旧没有出过房门。
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她蹲下身面对茶几上的假花,神情严肃:“……小花,如果你觉得我要去叫他吃饭的话,麻烦你做个鲤鱼打挺加后空翻吧。”
花无动于衷。
“太好了!那我就不去叫他了!”黎青唰地蹦起,激动地转了个圈,恰好与楼梯上的陈最对上视线。
他的眼白很干净,眼球黑得突兀,宛如冷冽早霜下埋藏的鹅卵石。
突然出现的陈最一句话没说,却把黎青吓得跌回沙发,小小的一团。
他换了件白色的衣服,看着好像要出门。
“那个……”
陈最扫了黎青一眼,脚步拐向餐桌。
后者不敢多言,重新起身跟在后面,两人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午饭。
*
日子淡如水,黎青没想到明明在同一个家里,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她很高兴,过完高中三年她就自由了,以后的日子大不了她勤工俭学,总有出路。现在妈妈叔叔忙得顾不上她,陈最不搭理她,日子就更好过了。
不过,在家里总感觉怪怪的,像是有人在看。黎青没在意,每天乐得自在,一张纸折成纸鹤,拆了折成青蛙,叠错了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停下,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她继续自娱自乐,权当是自己太敏感。
难得美好的暑假转瞬即逝,很快就是开学季,她考上了漓南高中,也是陈最的学校。
上学前几天,黎母带她去置办了新的学习用品,陈叔见到难得下楼吃饭的陈最,立马疾言厉色地要求:“到了学校要照顾妹妹知道吗?青青啊,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去高三部找陈最。”
黎青哪敢,弱弱地看了眼陈最,对方看都没看她,直接走了。
陈叔见状又骂了几句,黎母让黎青去睡觉,明天要早起。她乖顺地点头,默默上楼。
“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嗐。”
父母的絮叨渐渐消失在背后,黎青在心底叹息,一抬头发现陈最在房门口站着。
“有事吗?额哥,哥哥。”
靠墙的陈最视线移到她身上:“在学校里不准喊我哥哥,不准来找我,不准跟我说话。”
黎青强颜欢笑:“好的我知道了。”
话没说完,门已经啪地关上了,引起楼下不满的怒吼。
住了一个暑假,黎青早习惯陈最甩门,她不在乎,但对即将来临的开学无比紧张。
由于生病的原因,她经常休学,很少去学校,,平常黎母也不让她出门,孤独久了要去热闹的地方,难免畏惧。
黎青睡眠浅,心里有事,好不容易睡着,又因蝉鸣惊醒。醒醒睡睡折腾半宿,总算是挨到了天亮。
她扎好马尾,摸到脑袋上有鼓起的包,嫌不够整齐,拆开重新扎。
等她扎出满意的发型下楼,便撞上等候多时的陈最。漓南高中的校服是普通的淡蓝,陈最穿得很随意,露出里面的白T。
穿上同样的衣服才发现陈最并不弱小,身形比黎青大了不止一倍。
脚还未落到地面,陈最转身:“别再让我等你。”
等她?黎青瞬间紧张起来,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哪里有问题,陈最停下看了她一眼。
也没有看很久,陈最盯了她几秒,好像懒得做表情:“蠢货。”
幸亏黎母经常这么骂,搞得她已经免疫了。
黎青闷闷地回答:“哦。”
“青青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来吃饭!”黎母一嗓子把她喊回现实。
早饭很简单,陈叔今天专门请了假,准备开车送他们去学校,让黎青感激不已。
“哼。”陈最鼻腔轻轻发出一个音节,没人在意。
*
八月末的太阳虽然不如盛夏,但依旧晒得人发丝里黏满汗液。空气干燥,硬是把树皮弄得更加斑驳。
“你一天天呆在屋子里不知道摸什么蛆子!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让你去学校还要请!瞧瞧你的头发你的衣服,是这么穿的吗!早饭也磨磨蹭蹭,爱吃不吃你!”
听着陈父对陈最的数落,黎青才知道学校安排高三提早开学,可陈最不愿意去,把老师电话拉黑直接失联。
黎青偷偷去看陈最的侧脸,发现他戴了耳机,根本没听陈父说什么。
什么时候自己也敢这样对待不想听的话就好了,黎青想了一路。
学校不算很远,校门口很多学生和家长,堵了长长一条,陈父不方便开进去,在距离五百米的地方将他们俩放下车。
“谢谢叔叔,叔叔拜拜,您路上小心。”
瞧着乖巧道别的黎青,骂了一路的陈父终于得到心理安慰,差点哭出来,还是女儿好。
等她说完再见,陈最早已远去。
*
随着人群走进学校,即将面对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黎青担忧中夹杂着期待,运气好的话,或许她会拥有第一个长久的好朋友。
小时候黎母不允许她出去玩,常常说她:“又得病怎么办?我没有闲钱!”
黎青听话,从来只在家里看邻家姐姐的旧书打发时间。她到现在还记得读的第一本言情群像小说,里头主角一行人打天下,英姿飒爽的女主成了她的童年女神。
那个女主的名字她记忆深刻,叫柳——
“小心!”
走神的黎青感觉到股强劲,未等她反应,整个人天旋地转。
那股力量将她推到后面,而来人脚步错开,身体侧转,抬腿,顷刻间黎青只看到一个球飞了出去。
她懵懵地抬起头,一样的蓝色校服上垂着缕头发,虽然不是很明显,但黎青还是看出来隐隐约约的红色。
她听见小声的惊呼:“好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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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面八方传来。
而对方揽住她,对球砸过来的方向大吼:“小心点!才开学第一天,大早上的踢什么球!高三了不起吗!”
这个女生身高起码一米七五,瘦弱的黎青被她这么一抱,差点消失不见。
真的是好帅的女生啊……被迷住的黎青埋在她怀里,脑子一热回抱住她:“你!好帅!”
“哈?”
女生愣了一秒:“哦,谢谢你。”
风送来男生满不在乎的道歉,太阳往上走,阳光逐渐刺眼。
后知后觉不对,黎青松开手,努力不结巴:“抱歉抱歉,刚刚谢谢你!那个我叫黎青,是高一六班的。”
“我也是高一六班,我叫柳澍。”
“柳树?”
“是澍,这么写。”柳澍扯过黎青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黎青呆呆地盯着柳澍,一丝惊喜爬上面庞。
两人往教学楼走,期间黎青的嘴一直没停过。
“柳澍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高三的啊?”
“高三的臂章跟我们不一样。”
“柳澍柳澍,你为什么有头发,是红色有的是黑色?你生病了吗?”
“这叫挑染。”
“柳澍柳澍你头发散啦,我帮你扎上去!”
“这是法式刘海,很流行的,”柳澍晃晃松垮的丸子头,“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把头发扎好,现在流行慵懒风。”
“哦。”没有手机的黎青完全与时代脱节,陷入缄默。
“黎青。”
“啊?”黎青转过脸,刘海微微晃动。
柳澍认真地打量黎青:“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我妈老让我露出额头大大方方的。”
说着,她解开发绳,把前面的头发一鼓作气撸上去扎在一起,变成了清爽的马尾。
柳澍从怀里掏出镜子照了照,不甚满意:“奇怪了,怎么感觉跟你不一样?好像没你那么漂亮。”
黎青倒是很喜欢,有了柳澍,她往教室走的脚步更加轻快。
*
教室门敞开,她们同步踏入,学生们三三两两凑成几堆,正热情讨论着暑假生活,剩第一二排有几个空位。
柳澍一屁股坐下,顺势拉黎青坐在她旁边。有热情的女生来搭话,黎青却没了刚刚抱紧柳澍的勇气,全程躲在柳澍身后。
一番交流下来,她连人家的名字也没记住。
“喂。”
黎青吓一跳,扭头去看,是个戴着眼镜个头较矮的男生,嗓门不大:“你好同学,我是代理班长白诗,老师说需要每个同学签字。”
“白痴?”
“是白诗!”
吓得黎青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根本不敢再看对方。
现在来一个人都能吓她一跳,那句对柳澍的好帅貌似用尽了她积攒的勇气,班主任发言没听进去多少,只听班主任好像姓刘还是牛,排座位的时候她也没能和柳澍坐一起。
柳澍个子高,坐最后一排,她坐在中间区域,同桌恰好是那个班长。
班长看着是好人,黎青稍稍放松,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和她聊热播的偶像剧男主,结果黎青一问三不知。
“那你平常做什么?”
“看书,我没有手机,也不看电视。”
女生嘟囔:“有点无趣了吧。”
收拾报告的班长抽空附和:“我都知道这个男主。”
黎青思考了一下:“明天!”
女生和班长齐齐懵住:“什么明天?”
*
报道不是正式开学,放学比较早,但高三放学比高一晚,黎青和柳澍分别后,站在校门口,一阵茫然。
叔叔妈妈竟然都忘了告诉她怎么回家!
3. 憋屈
保安的目光让黎青十分畏惧,即使对方毫无恶意。
在保安要走过来的前一秒,黎青跑开了。
她一路跑到早上与陈叔告别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喘息。
“唉。”
天色渐晚,黎青仰头去看残存的橙色云朵,焦虑随之而来。
她开始后悔早上没有看看车窗外面,说不定能凭着记忆返回。
叔叔妈妈会忘记告诉她回家的路,那会不会忘记来接自己呢?黎青紧张地原地跑跳,以此缓解心中的焦虑。
*
“你在做什么蠢事。”
一道冷淡带着嫌弃的声音传入耳中,黎青猛地回头,如蒙大赦:“哥!”
陈最脸上多了份不悦:“说了不准喊我哥哥。”
他径直掠过黎青,往公交站台走去。几乎是算准的时间,106号公交车正好开来。
黎青紧紧跟着,生怕陈最抛下她。
陈最扔进去两个钢镚,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剩黎青和司机面面相觑。
“嗯额请问我,可以坐,霸王车吗?”
司机疑惑:“你说呢?”
“啊啊啊哥……陈最,你能借我,两块钱吗?”
坐在后排的陈最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副耳机,慢悠悠地戴上了。
很显然他并不打算帮忙,黎青气得冒烟,偏偏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乘客的视线慢慢聚集到黎青身上,窃窃私语,或许说的不是她,可黎青觉得都在讨论她。
司机不可能等,无奈之下,黎青只能转身,准备下车。
谁知一个大妈挤上来,满脸庆幸:“哎呀赶上了!来,就一张五块的钱了,没硬币。”
“那个小姑娘没带钱,你正好给她付了吧。”
大妈瞧瞧眼前窘迫的小姑娘,爽快答应,边笑边推黎青去座位上。
“谢谢阿姨,我会还,还你钱的。”黎青用力揉搓衣角,眼眶一酸。
“哭什么呀孩子,不就两块钱嘛。”
黎青吸吸鼻子:“我没哭。”
她确实是没哭,可涨红的脸颊和泛光的泪眼已经预示她要哭了。
陈最真讨厌。她抹抹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次她牢牢记住路过的站台,到第十二站陈最起身,按了下车铃。
天黑透了,陈叔黎母今晚全部留在医院不回家,黎青埋头进了家门,一言不发地上楼。
头一次,她在陈最前面关上门。
“臭陈最!你等我,”黎青顿了顿,小发雷霆,“你等我搬出去的!”
*
开学第一天没有作业,课本她也没有带回来,因为今天,她还有件事要做。
家里除了陈最没有其他人,黎青小心翼翼地下楼,看了眼钟,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柳澍好像说是七点半,嗯第几台来着……”
电视闪了几下,出现一张帅气的脸。
黎青哇地一声叫出来,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以前怕浪费电看不了多久电视,看也是动画片,更别提在电视面前喊叫了。
她直接忘记坐下,沉浸其中。
“你吵死了,关掉。”
陈最的声音让人心情一下落入谷底,黎青忍住不爽,仰头瞬间换了副表情,对二楼的陈最双手合十:“对不起,我后面会小声的,不会打扰你了,能不能别关?”
“不能。”
“求你求你求你!我真的很想看这个!同学们都看过,就我没看过,对不起,拜托你了!”黎青又想哭了。
陈最没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电视里男主说话吸引了黎青注意,她莫名觉得陈最有点像这个男主。
她今天第二次不过脑子脱口而出:“哥你跟他长得好像。”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二楼没开灯,陈最的身形敛在阴影里,是乌蒙的灰白色,像白天鹅的倒影。
黎青后知后觉她的话有歧义,如果说陈最长得像那个男演员的话,那她刚刚激动大叫岂不是……
难怪陈最的表情如此奇怪。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最没理她,自顾自回屋了。
黎青赶紧喊了句:“我会小声的。”
更奇怪了,说得好像她要继续为男主尖叫。
*
电视剧每晚播两集,趁广告时间黎青煮了碗泡面,当然也给陈最也煮了碗,毕竟住别人的家用别人的锅,饿着别人儿子说不过去。
“我真是个好人啊。”感叹完自己善良后,广告还有八分钟,她端起泡面上楼。
敲门不敢太大声,黎青双手捧着碗,用脚尖轻轻踢门。
一分一秒过去,陈最迟迟不来开门,碗烫得她想摸耳垂,脚尖不自觉地加力。
门突然开了,黎青没收住,一脚踢在陈最腿上。
“我!对不起!”
惊吓中泼出了点泡面汤,滴落在两人中间。
陈最没有穿鞋,像是从床上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发怒,他接过泡面:“你不用这样。”
“我怕你饿,”黎青蹲下身擦地,“今晚叔叔妈妈不回家。”
陈最皱眉:“以后不用了,麻烦。”
黎青没回答,看完电视就回房间了,睡前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男主角的脸。
第二天早上陈最脸色没有第一天难看。
*
开学第一天,老师们都很和善,黎青几乎是非常愉快地度过了上课时间。
中午柳澍喊她去食堂,身边还跟了个女生一起。
女生气血很足,不像黎青苍白,脸上是健康的红晕:“你好我叫李添乐!”
“我叫,黎青。”
“黎青?”李添乐仔细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好听啊。”
李添乐释放的善意让黎青松了口气,她看了昨晚的偶像剧,有了共同话题。
三人嘻嘻哈哈往前走,孤独惯了的黎青十分享受这样的时间。
食堂人多,饭菜散发热气,可她总感觉有股凉意,若有若无,围绕在她身边。
她回头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正好柳澍说了句恶搞台词,李添乐接上,三人齐齐放声大笑。
笑得肚子疼,黎青揉揉肚子,感觉那股凉意更强烈了。
*
放学时,她知道怎么回家就不紧张了,慢慢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才出校门,走到公交站台的那段路不长,她还有空欣赏晚霞。
“啊好漂亮的天啊……”黎青用手比了个镜头,框住天空,下移时发现镜头里多了一个人影。
她快步跑过去,书包一颠一颠,马尾飞起来:“哥,不是,陈最你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陈最没有看她:“我申请了免上晚自习。”
“哎?那我也可以申请吗?老师说我们明天开始上晚自习。”
“成绩达到要求,家长去说。”
黎青努努嘴,感觉不太可行,不过她喜欢跟大家呆在一起,上晚自习也不错。
蜻蜓低飞,撞到了她的腿,吸引了女孩的注意。106路还没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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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彼此不对视不说话,气氛尴尬。
黎青很爱说话,即使她有点结巴,但只要身边有人她就想说话。
她绞尽脑汁,终于硬扯出一个话题。
“我们要军训七天。”
……
“你很白,有防晒霜推荐吗?”
……
“你应该没有可以推荐的,今天晚上叔叔妈妈也不回来,我换个口味泡面煮,你吃吗?”
……
“不说话就是吃啦!我做的面条绝对劲道,上吊都没问题。”
陈最嘴皮动了动:“你不是煮泡面吗?”
“你在听我说话啊,我寻思你不听,瞎吹牛呢。”
陈最:……
多余理她。
*
106路姗姗来迟,车上一个乘客都没有。陈最直往后座走,黎青犹豫几秒,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了长长一道,静谧无声。
“哎呀差点又赶不上!”
随着爽朗的笑声传来,黎青赶紧起身:“阿姨!还你钱!”
大妈很快认出来她:“哎呀你记着呢,就两块钱用不着,哈哈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黎青嘿嘿笑了,转身时看到陈最偏开头,没有多想。
大妈一个劲儿地夸黎青是好孩子,长得漂亮可惜太瘦了,说了一路,恨不得把黎青领回家喂胖,到站还不忘对她说:“有空来阿姨家玩,搁这站下车,阿姨家就在这旁边。”
“啊啊好的,我记住了。”黎青招架不住大妈的热情,同时心里又很开心。
原来被人夸奖是如此美好的事。黎青下车的时候嘴角依旧上扬,心情好的不得了,如果不是陈最脸太臭,她肯定要笑出声。
如果她多夸夸陈最,陈最会不会也开心一点?陈最开心的话,陈叔叔肯定会高兴吧,那妈妈也会高兴,家和万事兴!
黎青悄摸看了看陈最,看他面无表情地打开门,面无表情地上楼……干什么都面无表情。
陈最开心了,她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一点!黎青已经梦想到她和陈最和平共处的日子。
怀揣着对未来日子的美好幻想,她煮了两碗方便面,顺带做了两个溏心蛋。
这次陈最主动下楼,没有等黎青端上去。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好是那部言情剧。
“哦我的小玫瑰,我爱你,一如既往~”
“我也是!达令~”
陈最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偏偏黎青好像深受感动,虽然没看多少剧情但不耽误她哭,端出泡面后跑到沙发上小声问。
“哥你看,他是不是跟你长得很像?”
一阵沉默,陈最直接去了餐桌。
泡面上的蛋白里透黄,一看就是常做,非常熟练。他坐下,盯着泡面盯了好一会儿,等黎青出声提醒面要坨了,他才慢慢拿起筷子吃起来。
黎青吃饭很快,是黎母从小对她的要求。她吃完半碗,发现陈最碗里的面只受了点皮外伤。
如果不是蛋被咬了两口,她以为陈最根本没吃。
黎青咬咬筷子:“不好吃吗?”
“没。”
陈最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点面送进嘴里,嘴闲着也不肯对黎青多说一个字。
“那好吃吗?”
“嗯。”
又安静了,黎青此刻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吃力不讨好。
面黏在一起,她不太开心地戳着剩下的面,捣开的鸡蛋黄裹住面条,电视的声音在空档的房子里回响。
“还不错。”
陈最说。
4. 离他远点
“明明是很好吃!”
陈最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一整天下来,黎青都非常开心。
当然,人也不能太开心。
第一天的作业难不到哪去,她常年自学,习惯性往后多学一点。
陈叔为了表达父爱,在开学前给她买了一堆教辅,黎青本以为有教辅帮忙,她还能继续自学,现在看来,高中果然是不太一样。
如果再因为身体原因休学,就会真的考不上大学。
兔子在床上静静等待主人的入睡,但过了很久很久,主人依旧没有上床。
*
第二天一早,连续两个晚上没回家的父母疲惫地推开门,发现孩子们已经上学去了。
屋子里整整齐齐,洗好的碗筷摆在桌面上,黎母看到有两个洗好的碗,心下很满意。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陈叔满意地点点头:“是啊,可以放心地上班了。”
“接下来几天可都回不来了。”
……
军训分批次,不过黎青没能参加军训。
身体原因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参加过军训,这次本以为身体好点了可以参加,但黎母坚决不允许她冒险。
“天热,你在家里呆着。”
其实黎青也没有很想参加,但被人强行做好决定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
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赶回家的黎母收拾好东西,又匆匆离去,临关门前,对还未动弹的黎青说:“我会给老师发医院证明,其他的你不用管,观训报告去电脑上抄一份交给老师。”
“哦。”
关上门,一地灰暗。
不用在大热天军训是好事,不该伤心。她叹口气,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在静谧中愣了一会儿,直到外头响起汽车路过的鸣笛声,她才回神,转身。
陈最就在身后。
“!”
黎青吓得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见她摔倒,陈最蹲下身,空洞的眼神替换成不明的情绪。他的手抬起,在黎青恐惧的目光中,落到了黎青头上。
准确来说,是头发上。
很轻的力道,像是猫咪克制不住对毛球的好奇,伸手拨弄。
“你为什么不反抗?”陈最的声音也轻轻的。
黎青以为他说的是摸头:“你是哥哥啊。”
“……不是,”陈最没有拿开手,反而加了点力道,“为什么不反抗你妈妈?你明明不开心。为什么,不反抗?”
黎青垂眸:“因为她,是妈妈。”
长久的沉默后,陈最松开了手。
*
晚饭两人没有再吃泡面。
得知这两天都是黎青给陈最煮的泡面,陈叔大发雷霆:“你是哥哥!又不是没给你钱!你不能带妹妹出去下馆子吗?”
于是,今天晚上黎青去外面饭馆吃了一份炒饭。
陈最懒得出门,黎青乐得一个人,吃完饭还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给陈最带了份饭。
去敲门的时候他没开门,黎青想了想,弱弱地喊了一嗓子:“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吃。”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黎青没有再理,下楼去看电视剧,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大结局。
后来听说军训整个班只有她没去,军训时走读生也得住校,柳澍会不会有其他更好的朋友?其他女生会不会也……黎青满脑子都是同学已经处好抱团不要她的恐惧。尽管她去了也不一定有什么改变。
但,真的没用吗?
黎青抱着灰兔子,辗转反侧。
露水在太阳初升时蒸发,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
漓南高中的军训在七天后落下帷幕。
“小黎——”
匆忙赶去教室的黎青转脸,怀里扑进一个短发女生。
“怎么了乐乐?”
李添乐抓着豆沙包,递给黎青一瓶牛奶:“小黎,下个周末来我家好吗?我过生日,我妈说让我请几个同学过去玩。”
“啊?不好吧。”
从来没有人邀请黎青去家里玩,而且开学不过两三个星期,她自认为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有什么不好的?”李添乐没懂黎青的话,她抓住黎青的胳膊用力摇晃,“去吧小黎,我家就我一个人老无聊了。”
黎青咬咬唇:“那,柳澍去不去?”
“当然会请她啊!”
李添乐神秘兮兮地搂过黎青:“你知道吗?柳澍会柔道哦。”
柔道?黎青瞬间想起:“是不是那个电视剧!”
“对!那个女主!”说到女主两个字时李添乐因为激动咬到舌头,气短了一截。
两人异口同声:“超级帅!”
这么说起来,黎青回忆起初见柳澍,好像就是用侧踢替她挡住了砸过来的球。
她忍不住继续赞叹:“真的好帅啊!”
“你。”
短短一个字,黎青猛地回头,是个校服徽章。
她抬起头,陈最的脸映入眼帘,眉心紧蹙。
“陈,最?”黎青结巴起来,整个人被陈最笼罩。
陈最很显然有话要说,但他忍住了,黎青可以清楚看见陈最绷直的下巴。
“挡路。”
李添乐忙给黎青拉开,陈最走了过去,她感觉,陈最似乎用余光撇了她一眼。
“什么人啊还翻我白眼,面喂狗了。”黎青暗骂。
折腾一番,预备铃猝不及防响了。
两人狂奔,身后传来值日生的喊声:“走廊禁止奔跑!”
*
生日会的事一说,柳澍爽快地答应了,李添乐又问了周围一圈,除了一个女生要去补习班,其他的人都说可以。
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而且是过生日,应该要带点礼物去,可是送什么比较好呢?
“啊?礼物?”白诗疑惑。
黎青满脸期待:“是呀班长,你觉得,什么礼物比较好呢?”
班长严肃地扶扶眼镜:“黎青同学,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什么礼物,为同学做事是我的荣幸……”
黎青直着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问班长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问柳澍,说准备送一个口红;问其他人,化妆品镜梳套装毛绒玩具各种各样。
“你预算多少?”柳澍问。
黎青思考后给了个区间:“两万以下。”
“哦哟?”柳澍惊。
“十块左右。”
“……”
黎母平常不给零花钱,最近不在家,会给她一两百吃饭钱,但她不能乱花;压岁钱全在黎母那,她拿不到。
这把黎青愁得,细黑的眉毛揪在一起。
下晚自习后,她难得没有直接回家,跟柳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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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学校不远处的精品店。
门上贴着看不懂的韩文,柳澍轻车熟路地进去,拿起摆在门口的手链:“老板有什么新货吗?”
“有有有,新到的水晶手链,还有水晶戒指,水晶现在很流行的,”老板热情推销新品,不忘递给黎青一个廉价托盘,“小姑娘面生啊,第一次来给你打折!送人什么的水晶很拿得出手!”
黎青抚摸着手上的紫水晶,好奇地举起来对光看,是不是好东西没看出来,但她看清了上面的标签——零售价199。
她火速放下,老板一个劲儿地推销,甚至走到柜台外面来,黎青不好意思拒绝,整个人僵在那。
对水晶不感兴趣的柳澍扒开老板:“送同学没必要这么贵的。”
往里走是一排漂亮文具,上面贴满了看不懂的外国文字,黎青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便签本,爱不释手。
一个本子应该是买得起的。
她拿起本子,不经意间瞥见了后面的价格。
*
吱呀——在柜台坐着的老板往门口望去,注意力被进来的瘦高男生吸引。
黎青沉浸在对价格的震惊中,她左看右看,都看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便签本可以卖到25块钱,还没她巴掌大!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眼熟的手出现在视线内,拿走了她抓着的本子。
可能是价格对她有点冲击,黎青懵懵地眨眨眼,才说出对方的名字:“陈最?”
陈最好像不太开心:“没给你买本子?”
“不是,是想给同学,买生日礼物。”
“哦,”陈最很不耐烦地举起手上的东西,“这本?要就去结账。”
黎青赶紧伸手想抢回来:“不行,我钱不够。”
但陈最没给她机会。
逛完一圈的柳澍拿来一个本子问黎青好不好看,但怎么问黎青都没反应。
四周喧闹,黎青的脑子已经宕机了。
因为她看见陈最在帮她付钱。
陈最,在帮她,付钱!
黎青彻底傻了,世界末日居然不说一声就来了!她还没活够!难道是昨天晚上那碗面有毒吗?陈最怎么会帮她付钱!不对,陈最怎么会出现在这!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显,陈最罕见地走过来解释一嘴:“面钱,我不欠你人情。”
“哦哦。”黎青机械回答。
等她回答完才想起来柳澍在旁边,果不其然,柳澍一脸雷劈的表情:“小黎他谁啊?”
陈最懒得回答,转身走了,黎青急忙跟柳澍说了再见,追着陈最一前一后出了店。
陈最的脚步不快,黎青很快追到他身边,十分着急:“我没有说,你是我哥哥,我没说。”
“知道。”
黎青咬咬唇:“可是,我明天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鞋子摩擦地面,路过的孩子热衷于如此,刺耳的声音惹得陈最不悦。
所以他不喜欢出门。
“你是结巴?”
“不是的,之前没人跟我说话落下的毛病,不影响我,正常交流……”黎青越说声音越低,“你别嫌弃我。”
“我?嫌弃你?”陈最好像听到了笑话,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侧。
黎青不明陈最的反应。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第二天,柳澍让她离陈最远点。
“你不知道吧,陈最克人,听说他妈妈就是被他克死的。”
5. 物理大题
“什么?”黎青不信鬼神更不信克母这种说法。
柳澍倾身与她耳语:“我认识陈最的同班同学,他跟我说的,陈最就是这样的人,之前打架斗殴还记过了。”
“虽然但是,你怎么认识他的同班同学的呀?”
柳澍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他在追我。”
黎青还想再问,哪知预备铃响了。
“快走啦去操场吧,今天体育课要跑八百。”李添乐一嗓子整个教室都听见了,瞬间哀嚎遍野。
*
去操场的路上,黎青走得慢,像在想事情:“哎你刚刚说,陈最是怎么样的人?”
一路走来,柳澍跟好几个别班同学打招呼,抽空回答她:“小梨子你没加校园墙吗?”
黎青摇头:“我没有。”
“好吧,之前校园墙有人捞过陈最的,底下一长串的都是说陈最性格古怪,还有个匿名帖,说他出生就把妈妈克死了,离他远点。”柳澍出于担心,声音稍微大了点。
“哎?”黎青震惊地停下脚步,似是没想到陈最会被人这么说。
不过,陈最看着确实不像有朋友的样子,难怪不出门呢。
她正这么想着,嘴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忽然,四处张望的柳澍站定,感受到身边人在拉扯,黎青也抬起头。
天气已经转凉了,天雾蒙蒙阴沉沉的,不小心踩到落下的银杏果,沾上一身臭气。
而不远处的樟树下,站着陈最。
他的校服难得穿的规矩,柔顺的黑发扎到了眼睛,在常绿的樟树下,柔和了些许。
他觉得挺没劲的,所有人都这样说,脸上无所谓,身体没有动。
没劲。
*
“陈最!”黎青看见他的瞬间,脸上扬起笑容,把不能在学校叫陈最的承诺抛之脑后。
被叫到的男生好像没想到会有人叫他,表情罕见地僵住了。
黎青不担心柳澍会乱说,她开心的喊声就是在告诉柳澍,她不觉得别人说的对。
无论如何,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说克母,是非常过分的事情,黎青不喜欢陈最的脾气,但也不愿意这么说陈最。
哪知,陈最眉心拧起,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黎青几乎是立刻明白他生气了。
是在气自己违反承诺了吗?黎青有点害怕,她只是担心陈最听到刚刚的话,单纯想表达自己没有相信那些话而已。
察觉不对的柳澍先走一步,剩她和陈最两个人在樟树下,气氛静得可怕。
鼻腔充斥着银杏果烂掉的味道,陈最感觉胃很不舒服。
“你同情我?”
“啊?”出乎黎青意料的问题,她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但陈最好像真的很生气。
他们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过每次陈最情绪起伏时黎青都在场,听他和陈叔两个人争吵,大多数都是陈叔在输出,陈最坐在那没反应。
看久了,黎青就看出来,陈最在烦躁或生气的时候,他会握拳,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现在就是这样。
他生气了。黎青想。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不觉得那是你的问题。”
“你故意在你朋友面前喊我,是想凸显你的善良吗?”陈最的半张脸被树影遮住,说出的话比天气还凉。
……
黎青眼眶红了。
人在委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仅仅只有眼前的事,她想起陈最说她蠢货,想起陈最嫌弃她的病气,想起公交车上,陈最连一个冷漠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她好生气。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我真的同情你,那也是我……好心,”黎青发现自己连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鼻腔有了涕泪的酸楚,“请你不要,太过分,你不对那些说话过分的人生气,对我生气,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是黎青第一次为自己辩解。
她说完,感觉陈最的嘴角轻微动了动。
跑八百时黎青获批回教室,她委屈地摸着包好的书皮,伏在桌面上休息。
后门处的影子停留许久,在下课铃响之前离开了。
*
到了晚自习,黑板上写着今天的作业,黎青做得力不从心,白诗做得很快,唰唰写完一张卷子,把她搞得更急切了。
不好意思问白诗,她哗啦哗啦地翻着课本,企图召唤出爱因斯坦华罗庚高斯来帮助她。
实在想不出解题思路,黎青翻开笔记本开始抄单词。
埋头用功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回过神已经抄满了一页。
她想到陈最,陈最不上晚自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附近?
恰好柳澍说过的话在脑海里浮现:“他打架斗殴还被记过了。”
打架斗殴……黎青瑟缩地收拾桌面,感觉今晚回去要被打了。
她内心祈祷叔叔妈妈今晚回家,又想到陈最真要打她估计叔叔妈妈在也没用,心里不禁悲凉起来。
或许柳澍说得对,她应该离陈最远点。
今天不喊陈最不就没这些事了。
黎青习惯性把错揽到自己身上,胡思乱想的她在晚自习剩下的时间里也没解开最后那道物理大题。
今天的106号车一个人都没有,开学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坐空无一人的公交车,很像电视剧里的鬼车。
外面亮起霓虹灯,车内只有微弱的光亮,司机时不时的咳嗽声总能惊到她。
好吓人,想回家。黎青缩在座椅上,努力回忆刚刚抄过的单词,企图忽略恐怖的氛围。
一声惊雷,在司机烦躁的呼吸中,大雨瓢泼而至。
光影投在椅背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可怖的怪物,伴随若有若无的雷声,吓得她紧闭双眼。
正好播报响起:“香樟路到了。”
黎青猛地睁眼往下跑,只想快点离开。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等她下车时,天空剩下丝线般的细雨。
*
“哇!”她突然的尖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吵死了。”
陈最撑伞站在路牌旁,细密的雨丝从前穿插到后,他像个提线木偶在中间。
而黎青满眼惊恐,脑海里冒出几个大字:要被杀了!
因着两边的香樟树,陈最满眼都是绿,绿得发黑发潮,眼前女孩抱着书包,雨很快打湿了刘海。
即便如此,女孩也没有走到他的伞下来。
伞递过去的瞬间,他有些迷茫。
陈最不明白。明明都是父母不爱,明明他们都很不幸,为什么黎青一个人也能笑得那么开心,没有任何活物,一张纸就能让她笑半天。
陈最不明白。明明黎青说话结巴,怎么还是那么爱说话,无论什么时候路过黎青的房门口,总能听见她和兔子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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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真的不明白,明明他们是一样的人,为什么生活天差地别。
黎青刚上学就有了朋友,他自始至终孤身一人,蜷缩在黑暗的房间里,睡得昏昏沉沉不愿醒来。
一个结巴,一个病秧子,一个不怎么与人沟通的社交白痴,活得比他明朗自在。
陈最有点不甘心。
但黎青说的对,对她发火没什么了不起的。
*
见黎青抖着手接过伞,陈最转身走进雨幕。
“哎你,你怎么办?”
他继续往前走。
黎青小跑勉强追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吃不吃饭?”
雨声渐小,陈最低头盯着拽他的手,若有所思。
“或者,面也行。”黎青声音太小,幸好雨声更小了点。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附近一家面馆里,相顾无言。
老板端来两份麻辣牛肉面,笑吟吟地开口问:“同学吗?”
黎青咧嘴笑起来:“不是的,他也住这附近。”
老板闻言仔细端详陈最的脸,但毫无印象。
黎青怕尴尬,转移话题:“老板娘身体怎么样了啊?”
“好多了嘞,劳你挂心啊。”
待老板离开,黎青对陈最解释道:“老板娘生病了,前几天来吃的时候老板还愁容满面呢,今天就笑呵呵的,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老板娘人可好了,会多放好多牛肉呢……”
陈最想不通她吃个饭,为什么会想要知道这些。
面馆很小,只能坐四桌人,褪色的照片挂在正中央,下面贴着手写的菜单,除了些许雨声和厨房的沸腾声,室内只有女生在说话。
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黎青端起塑料杯喝水,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原谅陈最。
但是陈最来接自己,算不算给了台阶?她如果不依不饶,让妈妈知道了,肯定会说自己无理取闹吧。可是她真的很生气……
想着想着,黎青失落起来。
*
坐在对面的陈最眼睁睁看着她蔫了,捏捏杯子,终于憋出一句:“然后呢?”
“嗯?什么然后?”
“你刚刚说的。”
黎青眨眼,兴奋的情绪从头灌到脚,发丝一瞬间有了活力:“你听我讲话啦。”
“嗯。”牛肉面的汤底鲜香,陈最尝了一口,脸红到脖子根。
“你脸红啦陈最。”
“辣。”
陈最吃饭慢条斯理,跟他吃饭多了之后,黎青才明白他不是装优雅,他是真的吃饭慢。
面很烫,黎青满足地放下筷子,而陈最刚吃了一小半。
黎青也搞不明白,面稀里呼噜不就吞下去了,为什么要吃这么久。
等陈最吃完还有一会儿,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此题折磨了她整个晚自习,不搞定今晚注定难眠。
“额……诶你知道我们物理老师吗?”
黎青的脑回路陈最跟不上,很快他就被迫知道了物理老师是个地中海,生日电话结婚纪念日等内部消息。
“拿来。”
话说一半的黎青懵了:“拿什么?”
慢慢擦嘴的陈最丢开垃圾,直接伸手将她的作业本拽来,提笔唰唰写了几个公式。
“你?”黎青震惊。
“我。”
“你你你!”
陈最手中顿笔,抬眼看向她:“我我我。”
6. 晕倒
雨停了,第二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有雨。
漓南高中比其他高中要松一些,不会强制补课,高一高二小星期是星期六下午放到星期天中午,大星期是双休,星期天来上晚自习。高三则只有星期天中午两个小时休息时间。
这周是大星期,按道理陈最现在应该去上课了,但黎青瞧瞧他紧闭的房门,再看看鞋柜上的鞋子,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到中午的时候,黎青放学回家,找出一个电饭煲,准备煮粥,加了刚刚买回来的红枣和冰糖。
粥煮好的比想象中快,电饭煲很新,貌似买来没有用过。
她犹豫地走到陈最房门口,手指屈起又放下,纠结无果,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屋内毫无动静。
“不在吗?”黎青疑惑地趴在门上,又拍了拍。
这回她把耳朵仔细贴紧,里头有细微的窸窣声,很快消失,里面又恢复了安静。
黎青有点害怕陈最,也不敢再敲,嘀嘀咕咕地回房间喝药。
*
泡好的中药饮片散发着窒息的味道,她一鼓作气喝下去,苦得兔子都蔫了几分。
不过香甜软糯的红枣粥使黎青心情大好,公式背得黏黏糊糊,吐出的音节并不完整,像是因愉悦发出的哼唱。
“咳咳。”
很细微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的。
听到声音的黎青起身开门,发现是陈最扶着墙准备下楼。
“你没去上课吗?”她疑惑。
陈最没理她,自顾自往楼下挪。陈家是栋小别墅,楼梯拐了个弯,陈最还剩三四个台阶才能到中间的大台阶。
“你……”
话还没说完,陈最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摔去,黎青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滚了三四个台阶。
黎青吓坏了:“陈最!”
等跑到陈最身边,黎青伸手去拉才发现他浑身滚烫,在发高烧。
“陈最?陈最!”
无论她怎么喊,陈最依旧双眼紧闭着,面色苍白。
眼看陈最没有任何反应,她吓哭起来,摸摸陈最烧裂的嘴唇,意识到事情已经非常严重。
实在是害怕,黎青一边哭一边尝试扶陈最起来。
陈最到底比她高比她壮,她用尽力气也没能让失去力气的陈最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全滴在了陈最身上。
“呜呜你别死啊……”黎青哪见过别人晕倒,她只在医院看见过不省人事的人被推进去,再推出来就盖上了白布。
要是陈最死在家里了,黎母不得把她也打死,陈叔又会怎么看她怎么对待她,肯定会把她赶出家门的……日子根本没法过了。黎青越想越害怕,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聚在眼眶里,晶莹,欲滴。
她撑起吓瘫的身体,跌跌撞撞跑进陈最的房间,在地上看见了陈最扔那的手机。
“陈最!”
陈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
他眼睛动了动,努力睁开一条缝,是在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家里。
没有人。
他又要闭上眼睛。
“陈最!陈最!你手机密码是多少!快醒醒告诉我啊!”
雪白的袜子在视线内晃悠,紧接着出现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止不住地抽噎。
“你别死啊……跟我说说话啊……陈最……”
哭声若隐若现,一声声黏满恐惧的陈最在他脑子里回荡。
“哥哥呜呜你别死哥哥……”
黎青跪在陈最身边,正打算使用紧急拨号时,手腕覆上一只手。
从那双修长的手往后看,陈最死死撑着自己,用微弱的力气发出声音:“别,别打。”
“你,你,”黎青手顿住,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你……”
“我没事。”
陈最一口咬定没事,汗水浸湿了纯棉睡衣,连解开扣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借黎青的力终于勉强站起,眼前泛起大片大片的白,闪过无数陈父辱骂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握紧能触碰到的唯一热源。
缓过神,他眼前定格的是一双雪白的袜子,边缘绣着绒绒的梨子。
*
黎青将他扶回房间,在陈最房间门口找到了刚刚跑丢的拖鞋。
陈最躺回床上,不去看黎青的泪眼,努力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只是有点发烧,药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
可能因为虚弱,话落在耳里轻飘飘的。
等黎青手忙脚乱地把药拿来,陈最只剩下低低的喘息。
他的脸色愈发白,嘴唇已经完全干裂。黎青把顺手拿来的盒子拆开,掏出温度计,凑近紧闭双眼的陈最:“量下体温吧。”
生怕他睡过去,黎青轻拍陈最的被子:“哥?你先别睡。”
陈最眉心一动,眼睛却没能睁开。
他想看清对方的容貌,想看清第一次降临于他身上的关心,想看清是不是梦一场,想看清妹妹脸上欲坠未坠的泪珠。
急喘几下,陈最终于顺出口气,缓缓睁开眼。
女孩抱着闹钟,一秒不差地起身从他嘴里抽走了体温计,发出浅浅的惊呼,随后投来担忧的目光。成片的泛白中,唯有女孩的长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发丝随着奔跑的幅度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地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切都是虚幻的,缥缈的。
黎青是真实的。
摸在额头上温热的手,一缕洗衣液的香气,乌亮的眼睛,最后,是有着甜腻气味的粥,顺着涩疼的喉管往下滑,落到胃里,温暖踏实。
她不是特别漂亮的长相,陈最读过妈妈留下的一本书,里面说女主美得惊人,像一轮骤从海里跳出来的太阳。
黎青没有女主那样美,但陈最觉得,黎青很符合这句描述。像太阳一样,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
*
陈最曾幻想过妈妈。
他在照片里窥见妈妈年轻的面容,与他并不相似,妈妈脸圆,透着健康的红晕。照片里妈妈正在打排球,定格在她起跳的瞬间,飞扬的发丝飘在妈妈身后,无比生动。
如果妈妈还在,大概会像隔壁阿姨那样,黄昏时分做上一些家常菜,他推开门就能看见妈妈的背影;夜幕降临时坐到他身边,为他打开一盏灯,陪伴他写作业。
而他也会努力学习,不让妈妈生气费神,他会帮忙打扫家务,在完成后扑到妈妈怀里,小小地撒个娇。
不会发生的。这些永远不会发生。
*
察觉陈最病情加重,黎青给他换了条湿毛巾,抱着书来到陈最房间里,打算今天就呆在这。
陈最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深蓝色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墙壁光秃秃的,没有贴任何的海报或贴纸,黎青以前的出租屋里好歹会贴几张别人送的贴纸。
地板上有几件干净的衣物,除此之外无论是桌椅还是衣柜,似乎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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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着刚入住时的模样,连才住了几个月的黎青卧室,都有兔子玩偶点缀。
黎青一直觉得房间里很不舒服,但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
现在明白了,这里没有人味。
按道理来说,陈最从出生就住在这个家,房间里的东西怎会如此少?一个玩具也没有,那陈最整天不出门,难道只是睡觉?
她四处张望,发现地板上放着几本书和陈最的手机。
意识到陈最还能玩手机,黎青也不心疼了,她可没手机玩。
书散落在旁,她好奇陈最看什么教辅,毕竟陈最在给她讲题时,解题思路比她的教辅还要通俗易懂。
地板硬邦邦的,她起身时没注意踩在陈最的外套上,不小心滑了一跤,直接跌坐回陈最的衣服里。
她小声懊恼:“倒霉。”
重新起来时,黎青注意到陈最的衣服和她的衣服不是一个味道。
难不成陈最嫌弃她到这个地步,连洗衣液都不想用同一种。
“唉。”黎青为自己叹了口气。
她蹲在地上捡起陈最的书,全部摆好后随手翻开最上面的本子,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过,上面写着很多“为什么”“讨厌”“开心”之类的字眼,光“为什么”就写满了两三页。
她心生奇怪,又往后翻了点。
基本上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像是随笔写的,没有逻辑,并不连贯。
*
“你在干什么。”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声音,黎青手抖,书掉下去砸在脚背,痛得她嗷一嗓子。
“……”陈最盯着她的眼角,那里冒出点泪花。
黎青自知理亏,连忙跑到床边转移话题:“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我看你嘴巴起皮了,多喝点开水吧。”
等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陈最才回:“你好吵。”
黎青本来在开心自己没结巴,闻言垂下头,霏霏不绝的雨声掩盖了她的心绪。
杯子里的水很快见底,陈最放下杯子时手稍微往外伸了伸,露出手臂上几块非常明显的淤青。
“哎呀,发紫了。”黎青见状下意识要给他找药,转身的瞬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似是没想到陈最的举动,黎青疑惑地顿在原地。
“不用了。”
陈最缩回手,视线在房间里打转。自从陈父吵架砸了他的房间后,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拒绝任何人踏入他的房间,但陈父发火时总会强行进入。
既然如此,那就当个随时会搬走的旅馆住。
他这样做后,陈父反而不进来了。
没有人愿意踏足这个毫无人味的地方,他也封闭起来,不欢迎任何人。
“你出去吧。”
陈最说完,黎青没能及时明白他的意思,为了让他赶快好起来,黎青出去买了一份原汤牛肉面。
*
天已然发黄,雨还在下,光线却并不暗。雨光透过窗户,洒在家里各个角落。除了陈最的房间。
回来时黎青记着陈最生病没有力气,干脆没敲门:“我看你不太想喝粥,给你打包啦,感觉没有在店里的好吃,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店里吃牛肉面。”
T恤被雨淋湿了衣角,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忘了对方不是她的灰兔子。
谢谢两个字在陈最嘴里拐了个弯,说出口时已经变成冰冷烦躁的话:“用不着可怜我。”
7. 同学家
黎青有一瞬呆滞。
辛苦半天,换来的就是这么句话。
可她刚要怼,眼前浮现黎母的脸。黎母手上满是辛苦的老茧,她愣在原地,最后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走了。
面条在塑料盒里散发热气,盒子附上水雾,在陈最的目光中,变成水珠落下。
*
黎青一把擦去眼泪,气得把剩下的粥全喝了,这才舒心不少,果然甜的能让人心情愉快。
如果人有味道,陈最一定是最苦最辣最咸的。
她果然很不喜欢陈最。
晚上陈叔黎母回家,黎青告诉他们陈最发烧不肯去医院,自己喂他吃了药。陈叔没多大反应,对黎青说了句辛苦,反倒是黎母急得不行,想上去看看,当然还是拒之门外。
这些都与黎青无关,她眷恋地看了眼黎母的背影,默默回房背单词。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尽量避开陈最,降低存在感。
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想避开,她反而总能偶遇陈最。楼梯间、器材室、操场、校门口,仿佛无处不在。
甚至在她坐在操场边发呆时,回过神突然发现陈最站在不远处的香樟下面,盯着她瞧,眼神倦怠,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发呆。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陈最,一定是沉默的。
她想装没看见,奈何有点难,因为陈最向她走过来了。
黎青:!
救命啊不要过来啊我不生气了啊啊别杀我!她在心里向上天双手合十,求来个人救她,谁都行……
“黎青啊。”
黎青闻声抬头,如蒙大赦:“刘老师。”
不远处,陈最刹住了脚步。
刘勇是黎青的班主任,长得很有辨识度,才三十出头,秃的只剩一圈头发,在风中肆意飘扬。
开学以来,刘勇对黎青的关注度很高,黎青妈妈说过黎青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避免情绪起伏,他特怕出什么事。
“体育课很无聊吧?”
“没有,还好。”
“还习惯吗?”
黎青察觉出刘勇的没话找话,很快意识到刘勇是来开导她的。
开学没多久,柳澍就说过,班主任是一个特别爱找学生喝茶且啰嗦的人,人送外号“刘姥姥”。
“嗯,习惯的,”黎青含糊道,“食堂很好吃。”
这下换刘姥姥愣了:“啊哈哈哈哈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孩子。”
黎青点头应和,毕竟黎母不怎么夸她,几次夸她都是好养活。
“不像我儿子,非要蹭教师食堂,不然不吃,饿死他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出去了危害社会……食堂重油重盐的,你可以吃吗?”
“有不那么咸的。”黎青说得委婉,刘姥姥真的名副其实,说了一大堆食物搭配和食堂难吃,要不是教导主任溜达路过,恐怕要说到物种起源。
陈最吃饭貌似也很淡口,黎青不免想起,自从他们开始一起吃饭,有的时候心情好,她怼陈最两句对方不会生气,任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可能是有吃人嘴软的意识。
余光里,陈最已经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陈最刚刚到底要做什么。
*
星期六上午考的物理试卷发下来了,刚拿到卷子,柳澍怒拍同桌,在座位上哀嚎。
李添乐中规中矩,她不偏科,各科成绩都在中游,见成绩在预期之内心情很不错,大课间时请周围人吃零食。
等她兴冲冲地来找黎青,却发现黎青整个人瘫在桌面上,像融化的雪糕。
“怎么了小黎?没考好?”
黎青有气无力地举起卷子,上面鲜红的数字刺痛了她的眼:“喂喂喂,物理84有什么好萎靡的?快点起来吃零食。”
“不是啊,”黎青爬起来,把一个打叉的地方怼到李添乐面前,“这道大题我,我做过!前一天晚上,刚做!”
明明陈最才教过的,不到二十四小时,她直接把公式都记错了。
她真是,太笨了。
李添乐不懂黎青的懊恼,挠挠她的手心:“你没有忘记这周末的事吧?”
“没有。”黎青立马露出笑容,毕竟是第一次去朋友家玩,从定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期待。
*
一晃到了周五,大星期是双休,意味着黎青可以放松两天。
放学时她刚要走,李添乐跑来拦住她和柳澍,可怜兮兮地央求:“明天上午就来陪我嘛好不好,其他人都晚上才有空,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我好无聊。”
柳澍随手戴上崭新的羊绒围巾:“不要,我要睡觉。”
“来嘛来嘛,我们一起写作业。”
柳澍不为所动,李添乐只好把目光转向黎青:“小黎——”
“啊,我,我。”好不容易到大星期,黎青也很想睡懒觉,可是……
“好,好吧。”
“耶小黎你最好了!”
瞧着李添乐欢呼雀跃的模样,黎青笑了笑,搓搓冰凉的手,没注意柳澍投来的目光。
天气已经彻底凉透了,星期五的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黎青脚不沾地。
她摸摸脖子,光秃秃的,寒意从领口窜进。她小声呵口气,意识到该多穿一件了。
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跟陈最说过话。陈最也没有找过她,两人在同一屋檐下,恢复到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他们本身也不熟,但今晚得说一声明天出门的事。黎青想着,推开了门。
屋内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着火了吗!”
黎青捂着狂跳的心脏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后,她犹豫几秒,冲进屋里大喊:“陈最!”
“陈最你人呢!陈——”
“闭嘴。”
蒙蒙雾气中出现一个人影,轮廓透着湿润。听到熟悉的声音,黎青总算放下心。
陈最难得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我只是想煮粥。”
“煮粥?你是煮粥还是做大炮。”黎青小跑进屋,立马开窗通风,去厨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安下心。
难得,陈最被她呛住了,没有吱声。
“粥在哪?”
陈最没说话,眼神瞥向桌上。
黎青随着他的目光一同转向桌子,光洁的盘子里摆着一滩黑状物。
黎青:……
气氛尴尬安静,开窗后烟雾很快散去,徒留淡淡的烧焦气味,在彼此之间流窜。
黎青弯腰研究桌上的不明物体,焦味也开始散了个干净。
陈最嗅到一股甜甜的香气,他从未在家中闻到过。他不住地去看发呆的黎青,脚步情不自禁往前挪动,直到黎青身后。
终于,他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哇!”黎青再次吓到,下意识退开,结果砰地撞到坚硬的桌角,疼得龇牙咧嘴。
发尾扫过他的胸膛,转瞬即逝。
……香气消失了,陈最若有所思地看向逃回房间的黎青,抬手摸了摸胸口。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去卫生间转了一圈,找到了两瓶不一样的洗衣液,还有一袋洗衣粉。
有瓶洗衣液是黎母买的,他不想用,宁愿用之前超市送的洗衣粉,反正味道都差不多。
鬼使神差的,他蹲下身,把洗衣液全部打开来闻了闻。
不一样。都不是那个味道。
*
并不知道陈最在做什么的黎青忙着写作业,她要抓紧写完大部分明天才能好好玩。
“对了,还没有告诉陈最明天出去的事呢。”黎青想到陈最的表情,起到一半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不说没事吧?陈最看着不太想知道她的事,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在不在家吧。
黎青这么想着,撕了张便利贴,唰唰写了几句话。
第二天一早,她便起床收拾房间,吃了黎母留在冰箱里的面包,然后去等公交。
李添乐的家在市中心,黎青记着小区名字,提前查好了路线,规规矩矩地坐在公交车后排闭目养神。
车程不算长,但黎青竟然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梦,睡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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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时她还浑浑噩噩的。
高档小区的保安也十分尽责,直接给无卡可刷的黎青拦在了外面。
“我来朋友家。”
“那你打个电话。”
黎青窘迫地拉拉裙摆:“我没有手机。”
保安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女孩,看着没成年,白裙长到脚踝,宽大的开衫毛衣罩在人身上,更加孱弱,鞋子虽然有点旧但刷得干干净净,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确实不像坏人。
他叹口气:“那你告诉我是哪户,我去给户主打个电话。”
黎青面对陌生人声如蚊呐:“4单元……502。”
“好,你等等吧。”保安说着进了保安室,应该是去打电话。
剩黎青在风中站着。她气血亏虚,只稍微站了一会儿便觉头晕,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好黑好多小星星,黎青心里念叨着,想站起,手往旁边的路障上撑。
“哎?”这手感不像路障,软的,暖的,是……
黎青缓了过来,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人脸。
她居然抓的是人家的手!
惊恐的黎青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疯狂道歉,一紧张又结巴起来:“对对对对不起。”
“我我我我没事。”男生学她说话结果把自己逗笑了,皮肤上是打完篮球的汗水,笑容大大的,黑亮的眼珠紧紧黏住她。
像牛肉面馆老板家的小狗,黎青想。每次见到自己,那只小狗总会凑上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她根本招架不住。
黎青被人学结巴更窘迫了,心情不算好,低头默默等待对方过去。
然而,一双手将她拉到路边:“小心,别站路中间。”
“好,谢,谢谢。”
男生实在是没见过这么怕人的,意识到手上温热的触感是女孩的皮肤,赶忙松开,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不进去啊?”
这话应该是自己想问的吧,黎青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低下去:“我等朋友。”
“好吧好吧。”
男生只能往里走,在刷卡机前刚要刷,里面的保安瞧见他急忙叫道:“哎嘉乐!”
男生停下脚步:“怎么了叔?”
保安推开窗,指了指黎青的位置:“那个小姑娘说是找四单元502的,不正好你家吗?我打你家电话没人接啊。”
男生略带惊喜地回头:“你是来找李添乐的?”
黎青迟疑:“嗯,你是?”
“我是她哥,”男生大步一跨,走到黎青面前,“你好,我叫李嘉乐。”
“你你好。”
说话间,李嘉乐为黎青刷了卡,领着她往家走。
高档小区绿化很好,虽然是秋天但也搞了不少花来,常青树绿油油的,黎青很喜欢,多看了几眼。
“哈喽?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突然凑过来的脸吓了黎青一跳,结结巴巴地道歉,请他再说一遍。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黎,青。”
“哪两个字?”
“黎明的黎,青鸟的青。”
李嘉乐感叹:“好美的名字。”
“谢谢。”
无论李嘉乐说什么,黎青都只回一两个字,她不太习惯和异性/交流。
李添乐的家跟陈家的别墅不一样,大但摆满了各种可爱的玩意,李嘉乐解释平常这个房子只有他和李添乐住,这些都是李添乐的东西。
“抱歉我妹妹好像没起床,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去敲门。”
黎青点头,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那个让自己早来又晾着自己的人起床。
她并没有抱怨什么,或许李添乐只是忘记了,忘记了她早上会来。
她莫名想起柳澍来,她第一次见柳澍时,柳澍帅得像她童年看的小说女主,会柔道,敢吼高三生,染头发会化妆,成绩不错,家境也好……柳澍她为什么会跟自己做朋友呢?
*
此刻,陈家别墅里。
陈最站在黎青房间门口,眉心紧蹙。
8. 19:23
头发杂乱的李添乐打着哈欠走出来,双手合十:“对不起啊小黎,我忘记了……”
忘记了吗?
李添乐让黎青早点来,自己忘记了,把她晾在门口进不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要刷卡呢?李添乐睡着了不接电话,如果没有遇到李嘉乐,她现在还得在门口等着。
旁人的视线总是让黎青想要逃跑,这一切李添乐并不知道。
黎青的咽下茶水,摇摇头:“没事。”
“你会生气吗?”
她顿了顿,再次摇头。
李添乐好像放松了:“那我去洗漱一下,你再等等我哦。”
没等黎青继续说什么,李添乐重新进屋,端着一盘黄色水果的李嘉乐刚好看见,对她歉意地笑笑。
那盘黄色的像果肉的东西,应该是水果吧,黎青有些疑惑,为什么味道如此难闻。
“吃吧小黎妹妹。”
黎青应声,羞涩地去伸手拿了边上的一小块。
进口很软糯,没有那么难吃,但她吃不惯,不太喜欢。
“怎么样?添乐最喜欢吃了。”李嘉乐边说边坐到黎青对面的沙发上,拧开汽水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
“……还可以。”
“你不喜欢吃榴莲吗?”
黎青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原来这个水果叫榴莲啊,从前在图鉴上看过。
“不不是很喜欢。”
“这样啊。”李嘉乐闻言准备去找其他水果,吓得黎青连连摆手。
她硬着头皮说:“我以前没吃过,不太习惯,现在吃感觉也,也挺好吃的,不用麻烦了……”
“哎你没吃过榴莲吗?”李添乐揉搓着被水打湿的刘海,脸上敷着一张面膜,表情讶异。
黎青声音低低的:“嗯,以前生病,妈妈什么都不让吃。”
“现在还有人没吃过榴莲吗?不会吧。”
李添乐嘟囔着撕去面膜,满意地看着自己光滑的皮肤,突发奇想问黎青要不要也来贴一张。
黎青拗不过,被拉进了卧室。
“哇。”她发出小声的惊叹。
这完全是她梦想中的卧室。淡蓝白纱窗帘,漂亮宽敞的公主床,梳妆镜旁边还有个小型衣帽间,里面有各式各样精美的衣服,整整齐齐地装在防尘袋里挂着。
黎青咬唇,暗暗想:以后我也要努力工作赚钱,给自己治病,再建一个这样漂亮的房间,待在里面不用害怕任何人打扰。
面膜很凉,她不太习惯,李添乐拿走她的作业开始抄,让黎青去看电视。
她不知道看什么,随意调了一个动画片。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还看这个,我给你调一个。”
遥控器被夺走,黎青也不气恼,安静地拨弄自己的手提袋,里面是那本25块钱的便签本。
电视很快开始播放最近新出的夜间泡沫剧,李添乐不断地插嘴:“你知道后面这个男主说什么了吗?他说别装了,然后把女主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黎青皱眉:“那快分手啊。”
“分什么分,不要拆我的男女主哇!”
“可是她被欺负了……”
“你不懂,这叫虐恋情深。”
黎青没辙了,只能继续往下看。
整个一下午,她被迫跟着看完了男女主的爱恨情仇。其实也没仇恨,男主对女主千锤百虐,女主压根不恨,从头到尾都是爱爱爱。
爱是什么呢?在结尾男女主深情拥吻时,黎青端详着那滴幸福的泪水,认真思考,爱便是如此吗?
她思考不出答案,柳澍她们快到了,李添乐拽着她下楼。
刚走到电梯,李嘉乐从后面追上来:“祖宗!赶紧把外套穿上,多冷啊,别感冒了。”
“哎呀知道了,你好啰嗦啊李嘉乐。”
“叫哥,没大没小的。”
兄妹俩互骂了两句,气氛融洽温暖。
黎青心情说不上多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不过可以见到柳澍,她有点开心。
穿着黑红夹克的柳澍嚼着泡泡糖,一眼望见垂眸走神的黎青,随意地和李添乐打完招呼,便走到她身边。
同学来了七八个,对于黎青来说人已经很多了,她从未拥有过这么多朋友。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提前送礼物,如今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如此廉价的礼物。
没记错的话,柳澍是送化妆品,其他人也是,都比她的便签本要好……而且便签本还是陈最帮忙买的,不然她只能送手工了。
“生日快乐!”
双层蛋糕上插着漂亮的焰火蜡烛,在昏暗中,十五岁的黎青艳羡地瞧着这一幕。
果然,其他人送的礼物都十分精致,有的甚至是礼盒包装,打上了漂亮的缎带蝴蝶结。
眼看大家挨个送上了礼物,黎青手心的汗越积越多,下意识往柳澍那边靠了靠,那是整场唯一可以让她稍微心安的地方。
最后,只剩下她和柳澍。
“我零花钱用完了,”柳澍说,“送你个笔,抱歉啊。”
“没事没事,心意最重要。”李添乐笑眯眯地收下了。
黎青眼睛唰得亮了,紧随其后把便签本递过去:“乐乐生日快乐。”
李添乐手覆上来的那一秒格外漫长,起码黎青觉得时间好像过了一节课。
“哇!好漂亮的便签本!谢谢你啊小黎。”
呼……她长舒一口气。
*
指针滑向七,陈最愈发焦躁。
他头一次感到不安,偌大的房子里剩他一个人,没开灯,静悄悄的,和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
没有了女孩絮絮叨叨的声音,更安静了。
他走到女孩的房间门口,女孩出门前大概是想透透风,打开了窗户。
风呜呜吹起窗帘,萧瑟的场景惹得陈最不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揉了揉兔子劣质的毛,不舒服。
“叮铃铃——”
是闹钟。
现在已经19:23了。
而黎青出门时间,是7:23。
陈最看了眼灰兔子,转身也出了门。
*
“九点回去有点晚,我八点半走,还能赶上末班车。”
黎青委婉地拒绝了李添乐让她留宿的请求,表示妈妈会着急的。
实际上妈妈今晚并不回家,甚至不知道她出门了。
“再玩会嘛……”
柳澍摆摆手:“不行,你不知道最近出了个变态吗?经常跟踪女学生,我们学校就有人被跟踪了,最近大家都早早回家呢。”
一番话把黎青脸都吓白了,她小声问:“跟踪?”
“对啊,可能是拐卖,也可能是纯变态,拐卖的话,掏心掏肝,断手断脚,去做乞丐,都有可能。”
*
听到警察闲聊的陈最脸色瞬间难看,声音如坠寒窖:“十二个小时未归不能找吗?”
“对,得二十四小时才行。”
“可是十二个小时了。”
“请你不要着急,我们真的没办法,必须满二十四小时才可以开始搜寻。”
陈最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好像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罕见地无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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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那个蠢货,一言不发出门,没有手机根本联系不上,谁知道是出去玩还是离家出走。
不会是因为上个星期的事情,一直生气到现在吧?
陈最用力甩甩手,发泄内心的不安。
不算担心。她要是出事,完蛋的是自己。陈最难得想了很多,脸色阴沉起来。
警察不帮忙,他要去哪里找黎青。
麻烦死了。到底去哪了。
*
在李添乐的央求下,众人硬是多呆了一会儿。
“快九点了,我送你回去吧,”柳澍摸摸黎青留长的刘海,“你这样太危险了。”
黎青下意识觉得不妥:“我没事的,你快点回家,那样,安全。”
“我送你。”“不不不不用。”
“我送吧。”
两人齐齐看向声音来源,愣是忘了答话。
黎青磕磕巴巴地拒绝:“不太好吧。”
“没事,”李嘉乐满眼笑意,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我有小电瓶可以送你哦,可载人的。”
话已至此,柳澍也不推脱了,催促黎青答应,毕竟有电瓶车就不用等公交了。
“……嗯好。”
李嘉乐笑容更大了,眼睛圆润明亮,兴奋地领着黎青下楼。
电瓶车不大,黎青坐在后座,犹豫要不要扶,思索再三把手放下,端端正正,在小电瓶上二人中间居然能空出一个不小的距离。
“你小心点,别摔了,可以扶我肩膀。”李嘉乐提醒道。
黎青没有和异性同坐过电瓶车,非常尴尬,不敢靠近,又远离不了,她不敢碰李嘉乐的身体,总感觉皮肤发烫。
她揪住对方的外套,表示这样就可以了。
李嘉乐没说什么,拧动把手,充满电的电瓶车起步超快,黎青稳住身体,手拽得更紧了。
“抱歉抱歉,我开慢点。”李嘉乐说着,车速果然慢了下来。
街上人不多,除了汽笛声,就是路边灌木丛里野猫的叫声。
黎青刚松口气,哪知李嘉乐貌似很想说话,一直跟她东拉西扯。
“我妹在学校咋样?”
“好。”
“那你呢?”
“还可以。”
“你跟我妹玩得好吗?”
“嗯,乐乐人挺好的。”
“哈,乐乐,”李嘉乐嗤笑,“我也是乐乐。”
“啊……”黎青不知回什么,恢复沉默。
李嘉乐自顾自聊他们家的琐事,以往黎青是很爱聊天的,但跟初次见面的人,她有点畏惧。
“我送你到哪啊?”
“前面那个路口吧,剩下的,我自己走就好,谢谢你,乐乐哥哥。”
月亮泛着冷白的光,像古老的银币。
“不客气,跟添乐一样喊我哥就成。”李嘉乐停下,转头对黎青微笑。
许是快到家了,黎青整个人放松下来,心情愉悦地答应了:“好!谢谢哥哥!”
李嘉乐接过头盔,本想看黎青走回家里再离开,奈何黎青说家就在前面,非要目送他走再回家。
拗不过,李嘉乐感觉没什么危险,放心走了,跟黎青说了再见,调转方向后吐槽这骤降的温度真是要命。
说来也怪,离开那个地方后又好像没那么冷了。
“哥哥再见。”
等李嘉乐消失在视线内,黎青才转身,丝毫没注意到路灯投射下出现的第二个人影。
谢谢哥哥。哥哥再见。
哥哥——
这两个字不断环绕,在黑夜中来回冲撞,直至重重砸到陈最的心口。
9. 他一定是有病
陈最感觉胸腔被撕开来了,风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冲上大脑。
“你去哪了!”
他感到太阳穴发麻,高烧反复三天的身体比平常更脆弱,那天气走黎青后,他后面根本懒得吃药,全靠喝水硬抗,能好真是命硬。
身体好冷,灰白的脸色隐藏在夜幕中,陈最忍住长时间奔跑带来的不适,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到底,去,哪,了?”
黎青吓愣了,瞬间结巴起来,第一句就哽住了。
光秃的树梢上掠过只鸟,从哪来回哪去。
陈最觉得自己很好笑。
他不想要妹妹。
但法律上来说,黎青就是他的妹妹,拒绝也改变不了事实。
他曾拒绝任何人踏足独属于他的地方,排斥一切自以为是的人,讨厌妄图将他拽出“深渊”的人。
他们根本就不懂,只有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他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里面的东西都是死物,是永远不会对他恶语相向永远不会背叛他的,那里是他心安的地方,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只想要一个地方。
但父亲蛮横无理地闯进来,和其他亲人一样,告诉他,拒绝没有用。
你的拒绝没人在乎,毫无用处。
他们拆了他建起的堡垒,毁了他的自信。在日复一日的叹息和辱骂中,他放弃了,不再抵抗。
谁想进就进吧,无所谓了。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
有什么重要的呢?连他自己的生命都不重要。
突然塞给他一个身娇体弱的妹妹,什么也不会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妹妹,他一个活到哪算哪的废人,怎么养得好?
妹妹自己喝药,不哭不闹,仿佛习惯了。妹妹娴熟地给他煮面,喂他喝药,每次都会敲门,不会擅自闯入他的地方。
渐渐的,他没有那么排斥黎青了。
但,黎青笑着对别人喊哥哥。从未这样对他。
为什么,对我不是这样的笑容呢?
我不是,你的哥哥吗?
才几个月,我才当你的哥哥几个月!
*
陈最阴着脸,情绪翻腾,眼神落在黎青颤抖的身体上,思绪一下抽离。
黎青在怕他。
力气消失了,连同怒意,全部消失殆尽。
他想自己应该是累了,毕竟除了体育中考的时候跑步,其他时间他都缩在角落里不愿意动弹。
他想知道那个男的是谁,但他不想再问了。
“对对对不起,我去朋友家,给她过生日了,”黎青吓得要哭,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早上我怕,打扰你睡觉,我有留,留便利贴在你房门口的。”
便利贴?门口?
陈最一大早就听见她的动静了,也听到她靠近自己房间的声音,陈最误以为她是不敢敲门,原来是来贴便利贴。
到头来,是自己没事找事。
“我留了,便利贴。”声音又轻又抖,那声吼真的把黎青吓坏了。
……
陈最表情淡漠,浑身软绵绵的,缓缓往空无一人的家走去,身影被月光拖得很长。
在他转过去的刹那,黎青注意到了陈最的衣摆,上面是刮下来的灌木丛枝叶,浅浅一道脏污,是陈最找她的证明。
陈最来找自己了?黎青惊讶地抬眸,冷冽的风刮去,剩不知如何是好的心。
她突然快步上前,蹦蹦跳跳地喊:“哥!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陈最脚步未停,却也没有嘴硬说不是。
双方都心知肚明不是来接,而是真真切切找了很久。
“幸好你来,剩下的这段路我还有点害怕呢。”
陈最无言,这点路走几步就到了,有什么害怕的,骗人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嗯。”
“我们快回家吧!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煮面吃吧。”
“我自己煮。”
“啊?我们家又要着火了吗?”
“……”
黎青抢先一步跨进家里,按下灯的开关,屋里瞬间亮堂。
“我教你做吧。”
陈最脱下外套,不想说话。
虽如此,最后还是一起挤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
面汤很烫,陈最面无表情地咽下,为自己不久前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
自己好像变得奇怪了。
*
又是雨。
陈最早上一睁眼就浑身疼,烦得想吐,他咳嗽着,恨不得吐口血出来。
早上黎青没起床,到中午才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陈最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你?”
陈最抬眼,一眼给黎青剩下的话给吓回去了:“哥早上好。”
她知道陈最不会搭理她,没有傻等陈最跟她说早上好,而是随手拿过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你又要去哪?”陈最条件反射问出口后,耳朵瞬间红了。
他不该问的。
“我去买午饭呀,你吃吗?”
“你说呢?”
黎青心里大喊谁知道,表面上还是畏畏缩缩的:“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陈最居然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我也去。”
“!”
困意烟消云散,黎青有一点死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最看傻子的眼神将她从恐惧中拉回现实,犹豫几秒,拿了两把伞,她可不想和陈最用同一把伞。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撑着伞小步向前。
最近多雨,空气里有一股茶垢的味道。
有草,有木,混着水汽,泡发直到烂掉,变成茶垢的气味。
万物泡发了,人的心也胀胀的。黎青仰头去看雨,身后跟着的陈最注视了一会儿,也抬头去看。
一切都黏腻腻的,仿佛压在一床半潮的旧棉被里,喘不过气来。
一滴雨恰好落在陈最脸上。那双如古井般的眼睛毫无情绪,只动了动嘴角,被余光观察他的人注意到了。
“你不喜欢雨天吗?”
他一时无话。
过了很久,久到已经吃完午饭往回走,久到雨停了又下,久到黎青快忘了这个问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
一声轻飘飘的嗯,却在心海撞出片片涟漪。
*
午饭是在店里吃的,本来想打包回去,但雨下大了,黎青试探性询问:“堂食可以吗?”
陈最环顾小店,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黎青放下心也跟了进去。
这里是黎青乱转的时候找到的,是个老奶奶做的家常菜,几块钱一大盘,黎青很喜欢吃,因为她觉得味道和以前邻居阿姨做的很像。
小店比面馆还要小,奶奶怕吃饭的人觉得冷,把桌椅都挪到里面,锅炉靠在门口,寒风吹到里屋时,只剩下热气和饭香。
“这个这个,对了我还要米饭!”
“好好,大碗的对吧,”老奶奶和蔼地点头,转头看向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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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纹慢慢散开,“你呢孩子?”
后者偏开头:“我不要米饭。”
“不吃米饭吃不饱,你长身体。”
“不用。”
一个劝一个拒,黎青抿着热水,突然想起李嘉乐,那天他打球回来,好像瞄见了他的肌肉,很强壮的样子。
黎青想着想着,开口打破僵局:“哥……额那个,陈最,你得多吃点才行,乐乐哥哥也是高三,比你壮多啦。”
……
陈最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小碗。”
黎青疑惑,什么时候陈最这么好说话了?之前说的话她还没忘呢,总感觉陈最下一秒又要说出气死人的话。
*
雨水里有淡淡的草腥味,黎青喜欢闻,但陈最一直在咳嗽,她也不敢在外耽搁。
路过药店,黎青想去买点药,陈最不肯,很固执:“用不着。”
“可是你咳一个星期了。”
“不用!”
陈最声音稍微大了点,雨水溅到黑裤子上,形成不明显的水渍,整个人乌蒙灰白。
而黎青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厚外套,是陈叔给她买的礼物,额间碎发沾上水汽,秀气的脸上写满了迷蒙无措。
在黑白灰的世界里,她纯净得突兀。
陈最感到一阵心慌,许是看她的表情太过伤心,头次有了一丁点后悔的情绪。
“我等雨停就好了。”他说。
等雨停,等晴天,世界不再阴沉,自己的病就会好了。
*
回到家,黎青踩着软拖鞋往楼上跑,啪塔啪塔,楼梯上还回荡着余音,她的身影就又出现了。
陈最慢吞吞挪到沙发边,准备倒水喝,黎青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跑到他面前问:“哥,有剪刀吗?”
他抬手指向黎青身后的柜子,黎青顺着看过去,耳旁的碎发拂过他的手指。
“!”
一股触电般的酥麻通往全身,惊得陈最瞬间缩回手。
他迅速瞟了几眼,发现黎青盘腿坐到地板上,拿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左右端详,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完全忽略了身边的人。
看黎青这么认真,陈最猛烈地咳起来,瘫软在沙发上,薄薄的脊背颤抖着,好不容易停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做什么?”
黎青太过认真,以至于没有发觉这不是平常陈最会说的话。她神秘地捂住,冲陈最眨眨眼:“礼物。”
礼物?给谁的?是其他哥哥吗?
陈最憋着一肚子话,什么也没说,伸手抓了本书做样子。
沉浸做手工的黎青毫无察觉,往手帕里吭哧吭哧塞东西,慢慢将它裹大起来。
沙包吗?那么大一个。
现在谁还丢沙包。幼稚。
那个男的喜欢扔沙包?老大不小了,扔什么沙包,不如扔铅球。扔铁饼。扔标枪。
扔足球扔篮球……为什么要扔沙包!
*
陈最越来越烦,丝毫没注意书已经掉在沙发上,手随意搭在腿间,乱想使他烦躁不安,最终没忍住,用力踢了一脚花盆架。
咣当一声,黎青惊恐回头:“怎么了!”
“不小心。”
“哦哦。”
黎青坐回去,继续忙活着手中的东西。雨淅淅沥沥下得没完没了,搅得陈最更加心烦意乱。
在他快忍不了的时候,突然,膝盖边缘扶上一只细白的手。
黎青笑:“哥,送你!”
10. 晴天娃娃
黎青举起的另一只手里落下个白白圆圆的小东西,左右晃荡着,露出黑笔画的笑脸,笔油洇开在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里。
那是个扫去阴霾的晴天娃娃。
陈最愣愣地张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份礼物,轻轻落在自己的掌心。
无依无靠的心,安定下来。
没等他憋出什么感谢的话,眼尖的黎青瞄到了落在沙发上的书,上面偌大的四个字——家常菜谱。
“你要学做菜?”因为太过惊奇,黎青语气上扬,差点破音。
才注意到的陈最一把将晴天娃娃揣进口袋,面无表情地上楼回房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黎青自言自语:“是不是该买个灭火器?没钱哎……可以赊账吗?命重要哎,要不给叔叔打个电话吧?”
*
妈妈她们已经两个星期没回来了,她们太忙,又是新婚,干脆住在医院宿舍,下班去约会,有夜班就一起上。
陈父会给黎青一点生活费,不多但足够她吃饭了,她也乐得没人管,除了陈最阴晴不定,其他都非常完美!
但乐极生悲,今晚父母就回家来了。
推开门,陈父直接吓呆在门口。
这个系着围裙一本正经端盘子出来的人是谁?绝对不是他儿子。
那盘子里的是碳化物是什么?绝对不是蛋炒饭。
“你站门口干嘛?”黎母推推他,跨进屋子,手提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整个人也呆住了。
两人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这男的谁啊?
黎青小跑到门口:“妈,叔叔,欢迎回家!”
“……青青,那个是?”
“是哥哥啊,妈妈你不认识了吗?”
“认识,是认识,但……哎你刚刚叫什么?”
黎青明白父母在震惊什么,不久前她也是这个反应,在陈最居然要做蛋炒饭的消息中震惊到语无伦次。
陈最只问了她一句:“其他人也做吗?”
没明白意思的黎青回答:“不用吧,其他人爸爸妈妈在家呀,应该用不着做饭吧。”
“嗯。”
然后陈最就淡淡地吐出一句差点吓死她的话:“我做饭。”
黎青差点哭了,她想上大学,想离开家,想买房子装修一个漂亮的房间,她不想死啊!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应该多管您闲事,我错了,我,不应该多嘴,我保证,再也不喊你哥哥了,你,别做了行不行……”黎青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趴在沙发上,结结巴巴说得缓慢。
那模样看得陈最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
或许真的做错了,到现在还没有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黎青瞧陈最站那若有所思,心里倍感憋屈,嘟囔:“怎么还带恩将仇报的。”
“你,说什么?”
“啊?我,我怕你辛苦,我做吧。”
“我说我做,很难听懂吗?”
刚说完这句话,陈最发现黎青迅速蔫了,整个人垮下去。他不懂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但黎青开心和不开心非常明显,不开心的时候空气都是闷的。
没等他做出反应,黎青先一步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好的哥……陈……嗯,你做吧。”
太尴尬了,她居然忘了陈最是个多不好说话的人,这么一想,她把前两次陈最说的话都记起来了,果然还是得敬而远之。
*
在父母回来前,家里就是这样诡异的气氛。
陈父脸色缓和不少,对黎青更是喜爱:“好孩子好孩子,陈最肯定不会做这些,一定是你教的吧。”
“不不不,哥哥他……”黎青下意识把夸奖推到陈最头上,开口想夸陈最,很温柔?不对吧。人很好?谁信……
最后她只蹦出来一句:“哥哥他,很厉害。”
屋里的陈最顿了顿,把蛋炒饭从垃圾桶上空撤回。
便宜他了。陈最瞥了眼陈父,重新端着饭走到餐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青。
黎青懵懵地站在黎母身边,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心莫名踏实。
无奈,陈最主动开口:“过来。”
陈父黎母投来疑惑的眼神,黎青如芒刺背:“啊?”
“过来,吃饭。”
黎青欲哭无泪,望着桌上两盘黑色物体,慢吞吞地往前挪。而陈最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像好了起来,居然对陈父笑了:“抱歉,只做了两份。”
笑容三分满意七分挑衅,黎青觉得他应该多笑笑,一笑世界都祥和了,简直是太平盛世。
话说,他说得好像谁想吃。到底谁说想吃了?到底谁想吃这种东西。
吃一口陈最的蛋炒饭,黎青恶心到后半夜还睡不着。
第二天她浑浑噩噩地来到学校,发现李添乐也半死不活地跟她打招呼。
“怎么了?”
“就在刚刚,”李添乐仿佛没气了,“宣布了期中考试的日期。”
期中考试,是升入高中后第一场大型考试,漓南高中的班级分ABCD四个等级,1班2班3班是A等,4班5班6班7班是B等,黎青就是B等班。
在班会课上,班主任顶着地中海一脸严肃地强调:“还有半个多月,你们要严阵以待!大家不比A班的差,要努力啊。”
李添乐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黎青。
还有半个多月啊……
*
晚上回家后,黎青鼓起勇气用座机给黎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嘟了一会儿:“喂?”
“喂妈妈,”黎青语气轻快,“你今天,晚上,回家吗?”
“啊不回,我今晚值班,你跟小最自己出去吃吧。”黎母很忙,电话那头传出呼叫铃声。
黎青揪着电话线,心和电话线一样杂乱:“嗯,妈妈,我们期中考试,定好日子了。”
“哦哦。”
“在11月6号和7号。”
“哦哦,你好好准备,”黎母匆匆忙忙地要挂电话,“这几天妈妈不回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哈,妈妈查房去了。”
那边没等她回应就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传来,黎青迟迟没有把听筒放回去。
二楼的影子一动不动,随着她痛苦的呼吸而跟着胸口起伏。
*
连续好几天,黎青都无精打采,具体表现为说话频率低了。
“小梨子,最近,几天,听不到你结巴,的说话方式,还有点,不习惯。”柳澍学着黎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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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边笑边说。
“哈哈。”
没了。
黎青只短短笑了两声,然后就没了!柳澍警铃大作,黎青居然只说了两个字。
“怎么了小梨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面对柳澍关切的眼神,黎青感动地捂住脸颊:“不是,谢谢你。”
讲台上的白诗催促交作业,柳澍抓起习题册,精准抛到白诗的位置上,没人再打扰,她剥了颗水果糖塞到黎青嘴里。
黎青皱眉:“我不爱吃,榴莲。”
“好好好,你吐出来,我给你个苹果味的。”
吐完榴莲糖的黎青愣了愣,似是惊讶自己就这么表达了想法,柳澍没有嫌她麻烦,也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她心一下软了,黏糊糊地拉丝:“呜呜柳澍,我,我生日在7号,期中考试,那天。”
……柳澍噗嗤笑了。
“哈哈哈哈哈小梨子你好倒霉呀。”
黎青知道自己倒霉,她不伤心这个,但剩下的那个原因,她不想告诉柳澍。
知道了原因,柳澍揉搓着黎青因沮丧而扁下去的脸颊,哄道:“小梨子,我有游乐园的票哦,考完试你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吗?”
“哎?游乐园?”
“嗯,新开的那家,听说里边的酸萝卜鸭腿很好吃哦,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黎青没吃过酸萝卜鸭腿,懵懵地看着柳澍,表情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由阴转晴。
“啊!柳澍我爱你!”
这份喜悦冲淡了妈妈不在意的悲伤,黎青回到家时脸上还挂着浓浓的笑意。
*
家里没开灯,估计陈最在自己房间。她把昨晚买的饭热了一遍,自从上次陈父回家后,发现陈最有了惊人的改变,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给了黎青不少生活费,说弥补她一个人生活的辛苦。
于是,有钱的黎青昨晚去老奶奶那点了四个炒菜外加一大碗米饭,全是她一个人吃。
剩菜格外的香,在锅里滋滋冒油,黎青心情很好地开始哼歌,突然,楼上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咳嗽。
这让黎青想起陈最可能还没吃饭,差点给忘了。她熄了火,轻巧地跳上台阶。
屋里的人支起耳朵,听到声音停在门口,但很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只能加重咳嗽音量。
“咳咳!”
他不会咳出血来吧?黎青趴到之前贴上便利贴的位置,犹豫地敲敲门,迅速站好。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最半张脸隐秘在昏暗中,他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刻都是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如同鬼魅一样生活着。
“吃,吃饭吗?”
光线将他切割成两半,一半被人看到,一半被他隐藏。
“嗯。”
他答应了,缓缓走出没开灯的房间,主动露出另一半身体。
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闷,并不是黎青刚刚上楼那样欢快。
陈最慢慢地走着,期待那样的脚步声出现。
可黎青再也没笑一次。
其实笑了,不过不是对他,是对着那盆假花。
挂在床头的晴天娃娃在手指间翻转,一次一次,不断捻揉,直到天明。
11. 苦桂花
考场分班表出来了,黎青记好在本子上,开始收拾书本,等会儿下课就要搬东西了。她速度慢,得提前准备准备。
课桌比想象中还要重,不知是不是材质比较好。黎青吃力地抬起一边,桌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只能尴尬地停下。
“唉。”
三下五除二搬好桌子的柳澍想来帮忙,结果一个身影快她一步。
柳澍斜靠在墙壁上,调侃:“哟班长,怎么不来帮我搬搬?”
努力搬桌子的白诗回头:“柳同学,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帮你把桌子从那边再搬回原位吗?好的没问题,当然可以,为同学做事是班长的本分。”
“哎哎哎不用了,你这人,真是一根筋。”柳澍见黎青有人帮,转头去帮其他女生了。
桌椅需要重新排列,白诗有的忙了,恰巧英语课代表抱着一大堆作业本来喊他:“班,化学老师喊你搬今天要做的试卷!”
“啊好,你等等,我马上,马上来!”
白诗加把劲,正要继续,哪知几张桌子开始打架,他无奈先放下桌子,走到讲台上指挥。
眼见如此,黎青自告奋勇:“班长,我去帮,你拿卷子吧。”
“谢谢你黎同学,你真是好人!”
白诗认真的夸赞,把黎青搞得脸红通通的,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夸赞她,心里感到很开心。
刚出教室,她一头撞上结实的胸膛。
“哎!你没事吧?”
手臂被人拽住,黎青晃晃脑袋,嘴里说着没事,手不由自主地去摸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哎?小黎妹妹?”
听到妹妹两个字,黎青才看向来人:“乐乐哥哥?”
李嘉乐露出一口大白牙:“是我是我,你还记得我呀,太好了,我是高三1班的,来的路上我还想能不能看见你呢。”
看见我?黎青不明所以,赶着去拿试卷,浅浅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徒留一个匆匆的背影。
对于李嘉乐,黎青对他没什么其他记忆,但记得是一个很阳光很健谈的人。
赶到办公室,说明来意后,黎青领到了一大沓试卷,化学老师年纪较大,一直憨憨笑着:“黎青对吧,你能不能再帮老师个忙啊?去高三的1班和2班送个卷子。”
“好。”黎青十分乖巧。
老师显然都很喜欢这种又文静成绩又好的孩子,黎青出办公室前怀里陆续被塞了一根香蕉和几颗葡萄。
没想到李嘉乐还没走,在教室门口一边跟李添乐瞎扯一边四处张望,终于在拐角看到了眼熟的身影。
他故作讶异地问李添乐:“哎那是不是小黎啊?”
“嗯是啊。”李添乐正要打招呼,身边迅速掠过一阵风。
“小黎妹妹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我帮你吧!”
“啊没事的,我可以……”
“我帮你吧!”
黎青转念一想,顺水推舟:“那麻烦乐乐哥哥拿去高三部吧,老师说是给高三1班和2班的。”
“啊?”李嘉乐捧着卷子,突然叫了一声,“哎呦!”
吓得李添乐也跑过来:“你咋了哥?”
“没事没事,可能是扭到手了吧。”
他揉揉手腕,黎青见状连忙把试卷又抱回来,担忧地盯着他的手。
“没事吧?”
“没事的,你要去高三的话我们一起去吧。”
李嘉乐冲自家妹妹甩甩头发,屁颠屁颠地推着黎青往另一栋楼走去。
李添乐一头雾水,觉得她哥好像沾上鬼了,一把糯米无法解决的那种。
*
高三和高一隔得很远,为了避免声音嘈杂打扰,高三的那栋楼和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小花园,平常也不会碰到。
小花园里不乏有青涩的少男少女,中间空出一点点距离,又近又远,看过去眉眼含笑,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人不多,十一月的天很冷了,大家缩在屋子里不怎么出来。
李嘉乐依旧健谈,对黎青恨不得把他在学校三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说个遍,包括但不限于老师八卦、食堂饭菜、怎么逃课和偷拿外卖。
不过他也很快注意到黎青心不在焉,眼神长久地看着凋谢的桂花树。
“你喜欢桂花吗?”
“嗯,我什么花都喜欢。”
黎青突然想起家里那盆假花,前几天吃饭的时候她看到假花上落了灰,估计是没有人在意,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种真的花。
想象到自己会种出漂亮的花,她当时没忍住笑了,陈最好像看了她一眼。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2班门口,现在没有上课,黎青在门口踌躇,想找个路过的同学帮她喊下化学课代表。
一旁的李嘉乐看懂了她的不好意思,他倒认识不少人,自然也认识2班的,他自然地靠到门框上,招呼:“嘿凯哥。”
张凯叼着笔芯回头:“哟,乐哥怎么来2班了?想我了?”
“滚,恶心。你们班化学课代表呢?人高一的学妹来送试卷。”
他声音不小,引得屋里的人顺着投来视线,黎青感受到不少注视,心紧张起来,刘海长长了,被她别到耳后,又垂下一缕。
隐约有人夸她的眼睛。
黎青没怎么玩过电子产品,视力非常好,一双杏眼该黑的地方浓,该白的地方净,像幽静的雨水,潮湿的宝石。
张凯起哄:“乐哥这是谁啊?”
“别闹,我妹妹。”李嘉乐笑眯眯地偏头,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颚线。
这些看过来的眼神让黎青十分不适,但她很快察觉到一股非常熟悉的视线。
她几乎是瞬间抬头,与陈最对视。
陈最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空洞的眼神锁定了她,和她身边的李嘉乐。
她刚刚拉那个男的,说话的口型是叫了声哥哥?叫那个男的吗?上次送回家的,也是他吗?就是他啊……
陈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校服敞开,淡漠的眉眼写着生人勿近,他的同桌离他八尺远。
*
化学课代表上厕所去了,黎青把试卷交给张凯,然后紧接着去1班找人,李嘉乐可能知道她马上要回去了,抓紧对她说着话。
“小黎妹妹?”
黎青面对滔滔不绝的李嘉乐有点疲惫,忽然脑海里涌入大量她拉着陈最说话的画面。
陈最那些时候,是不是对她很厌烦?
完了,她又做错事了。
黎青脸色灰暗,感觉天塌了。
全部转交完,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漓南高中每逢大考,前一晚不上晚自习,高三除外,其他年纪放学后不会往这里走,黎青便不着急回去了,路过小花园,干脆坐到空下的石凳上发呆。
即使柳澍尽力哄她开心,妈妈的话到底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惑。
一种意识到妈妈没那么爱自己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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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不是这样的。
黎青很不爱回忆过去,那会使她难过,她总是刻意避免自己回忆伤心的事。
外婆家有一棵桂花树,年年结桂花,没有零嘴时都吃桂花。
但外婆有六个子女,黎母是老三,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位置不尴不尬,压根没人理。
黎母混得不好,年纪轻轻离了婚,带着孩子一个人过,找了不少男朋友,都因为有个药罐子女儿而迟迟无法再婚。
久而久之,她讨厌拖后腿的黎青,像她妈妈讨厌她一样。
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外婆被大哥接走颐养天年,年幼的黎青只回过几次老家,听妈妈向家里借钱。
她蹲在院子里,看满地凋谢的桂花,以为桂花吃起来和闻起来肯定差不多,是香甜的。
不是,是苦的。非常非常苦。
比药还苦。
妈妈说,心脏方面的手术价格昂贵,她尽力了,活不下来不要怪她。
黎青听话地点头。
她居然活下来了。
妈妈爱不爱自己呢?不爱会四处借钱给她做手术吗?不爱会养她吗?肯定是爱的,黎青一直这么坚定地认为。
青春期的女孩心思柔软脆弱,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去想,到底是谁的错,是不是不该生下来。
她控制不住去怀疑,妈妈的爱是否真实。
但花的钱是真的。黎青用这个理由压下飘散的思绪,强行说服自己。
下雨天持续太久,残花败叶泡烂了,一股子腐烂气味,令人窒息。
黎青捂住脸,想隔绝气味,没忍住,埋在掌心呜咽起来。
哭声低低的,分不清是不是桂花的哭泣。
*
“……别哭了。”
伸来的手里,是一只晴天娃娃。
黎青一眼认出来是自己做的:“陈最?”
“嗯。”陈最应了声。
黎青有点尴尬,眼泪挂在脸上,浓浓的鼻音一抽一噎:“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小声的嘟囔,不像质问,好像自言自语。
她后知后觉陈最是想让她用晴天娃娃擦眼泪,毕竟那是手帕做的。
陈最翻遍全身也没找出一张纸来,只在口袋最里面摸到了一个娃娃。
他不知道说什么,鬼使神差地跟着黎青走到这里,莫名其妙地呆在后面不走,黎青发了多久呆,他就看了多久。
意识到这样很有病,他刚想走,发现黎青埋头,肩膀轻轻耸动,是哭了。
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黎青闷闷不乐地回班里拿书包,跟着陈最往家走。
因为哭泣,他们错过了106路公交车,必须等下一趟,要二十五分钟才能来。
晚上风大,黎青的后背贴上站台指示牌,卸了力。她不再找话题,短暂的哭泣没有让她得到释放,反而加重了悲伤,她沉浸于伤心的情绪里无法自拔,泪痕干在脸上,下意识摸了摸光秃秃的脖子,手指关节冻得泛红。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好多好多人,他们在凝视她的无助脆弱,这让她想钻到地底下去,不愿被任何人瞧见。
可她动不了。
良久,她感到吹来的冷风小了下去。
是风停了吗?
黎青试图动动僵住的身体,忽地,她发现了什么,不敢动了。
此时此刻,陈最正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刺骨的风,以及所有的目光。
12. 秋千
“呜……”
黎青低声啜泣,头缩到衣服里,眼泪啪塔啪塔打湿了衣襟。
前面的人似乎想动,被黎青一把抱住劲瘦的腰身,哽咽着阻止:“别,别。”
十七八岁的少年肩膀宽阔,黑色外套掩盖住内心的碰撞,却掩盖不住爬上耳朵的绯红和热流。
陈最刹那间几乎要跳起来,粉红蔓延上他的脖颈直到耳后,整个人和风干似的僵住,一动不敢动。
他本只想看看黎青怎么样了,没想到,黎青会突然这么做,他出生到现在,没什么人抱过他,他也抗拒别人的接触。
现在,他感受到背后的热源,共感那源源不断的痛苦,用沉默代替一切。
他没有心疼之类的情绪,但他从哭泣中感到一丝畅快。
是不是黎青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快乐?之前黎青也是这样哭泣的吗?他们是一样的。
这样的认知让他愉快起来,冷硬的面庞柔和不少。
从旁人的视角看去,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后背哭泣,而男孩漠然的脸上浮现丝笑意,无比鬼怪。
只过了几分钟,黎青一抬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对不起。”
她又道歉了。她已经缓过来了。很快。
陈最想不通她哪来那么多歉要道:“对不起什么?”
“浪费你,时间了,还哭这么久,之前也,烦你。”
根本没哭多久,鼻音重得陈最眉心紧皱:“对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黎青不明白他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扣衣角,整个人写满局促。
“你为什么要一直对讨厌的人道歉?”陈最才是不明白的那个,他对黎青的行为完全不理解。
“我没有,讨厌你。”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黎青想说其实是讨厌的,但她不敢说。
她想的多,总是害怕这个顾虑那个,她想好好生活,哪有陈最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两个封闭多年的人根本难以交流。
106公交车来了,他们再一次分别坐在车头和车尾,中间是漫长的隔阂。
*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第一场语文考试,作文本是黎青擅长的方向,这一次的却让她思考了不少时间。
考完李添乐很兴奋地挽着她去食堂:“作文我写得可好了,老师肯定夸我。”
考完的当天是7号,也是黎青的生日。
今天没有晚自习,她很累,完全不想动。
柳澍临时有事,原本定的周末去游乐场的计划只能往后推迟,告诉黎青的时候她也不气恼,平缓地接受了。
“没关系的啦。”她笑。
晚饭黎青一个人去了老奶奶那里吃,点了一碗肉丝蛋炒饭。
饭里有很多肉,还有土豆丝。
黎青盯着土豆丝,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她人生中只去过一次游乐园,是亲戚带孩子去的时候顺带捎她一起去。那个小游乐园不用门票,里面的每一个设备需要单独付费,二十块钱到三十块钱不等。
她能玩的东西不多,亲戚看不下去带她玩了一次旋转木马,木马上镶嵌着廉价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前方小女孩手里抓着一根薯塔,她没见过,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吃。
当然是没吃到,妈妈说土豆丝是一样的。
多么喜欢的东西,她看得再久,也不会得到。
*
“小姑娘送你瓶饮料,”店里没什么人了,老奶奶坐在小矮凳上休息,手里抓着瓶橙子汽水,“那个男孩子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黎青想说陈最在学习,可她不会撒谎,说了一个字便卡住了,往嘴里忙扒了口饭。
秋月高悬,小店偏僻,看得见一隅月光,皱巴巴的抹布洗干净后晾在扶手上,熏得满是饭香,最后凝为一个黑白色的方块。
“我来了。”
声音不大,惊得黎青停下筷子,一动不动,陷入呆滞。
“陈最?”
一隅月光罩住他,浑浊的世界豁然清晰。
陈最表情不算好看,好像对外界一切十分排斥,不愿待在外面。
他快步走进来,眼神触及到黎青的泪眼,一愣:“为什么又哭?”
头一次黎青没有回答他,闷头戳着碗里的饭。
今天晚上黎青出门时,关门力道软绵绵的,不似平常有活力。
动静传到楼上,门后是一片黑暗,蜷缩的人影动了动,起身跟了出来。
果然,在不开心。
让陈最去解读少女心事,完全是徒劳无功。
“孩子你要吃什么吗?”
“不用。”
结果,黎青一听,抹抹泪,轻声道:“不吃饭会生病。”
她从小到大病痛不断,经常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医生说只要吃得下饭,那就是小问题,吃不下饭就完蛋了。
“要好好吃饭,才能扛得住。”护士阿姨是这么哄她的。
黎青坚信不疑。
她觉得陈最生个病拖拖拉拉那么久不见好,一定是不好好吃饭导致的,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一定要吃饭才行。
“吃饭。”她重复。
细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眼睛飞快地抬起又垂下,这些都落在陈最漆黑的眼眸中。
“……嗯。”
陈最拧开那瓶汽水:“我要一份跟她一样的,小碗。”
汽水放到黎青面前,她依旧低垂着脑袋。
等饭上来,陈最才收回目光,只一眼,面上浮现疑惑的神色:“我说小碗。”
“对啊,小碗。”老奶奶笑。
看着面前比脸还大的碗,陈最露出一种混合了不解、迷茫和轻微无语的表情。
背景是狭窄的小店,慈祥的老奶奶,配上陈最从来没露出过的表情,黎青没忍住,噗嗤笑了。
“太逗了太逗了!”
她一个没留神,心里话顺嘴说了出来,笑意僵在脸上。
然而陈最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微微歪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又笑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幅表情再次逗笑了黎青,她放声大笑,汽水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了一下。
笑了啊……陈最吃了一小口饭,细细咀嚼,心想,饭很好吃。
笑过的黎青瞬间有了精神,挖起一大口饭,心满意足地吃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告别了老奶奶,两人一起往家走。
*
天黑透了。
途径公园,秋千嘎吱作响,小孩子嬉闹的笑声引得黎青驻足,陈最注意到她停下,也停了下来。
她痴迷地看着小孩玩耍的身影,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欢愉。
注视了一会儿,陈最突然开口:“想玩?”
没等黎青说话,他自顾自地跨过绿植,走到秋千边,抓住晃荡的锁链迫使停下。
秋千上的孩子疑惑地看他,他也不在意,手轻轻一推,将小孩赶下去,回头对黎青面无表情地招招手:“来玩。”
小孩傻了,看看他又看看黎青,终于意识到秋千是被人抢了,哇哇大哭起来。
黎青吓坏了,急忙从旁边的台阶跨上去,一把拽过陈最的手腕,慌忙跟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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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妈妈道歉,然后拉着陈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最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紧紧盯着握住他的手。
没跑几步,速度很快慢下来,黎青气喘吁吁地扶着腰:“你怎么抢小孩的秋千。”
“你不是想玩吗?”
“可有人在上面玩。”
“我知道,我把他推开了。”
“……”黎青意识到陈最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不知是不是没人教他的缘故。
“你不能这样,我们可以等人家玩完了,不然小朋友会伤心的。”
“伤心?”陈最问。
“就是哭呀,你看他不是哭了吗?”
“你也哭了。”
黎青缄默。
“伤心的时候还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陈最的语气没有起伏,黎青感到一丝畏惧。
她认识陈最以来,陈最只有跟陈父互呛时才会流露出愤怒的情绪,其他时间毫无波动,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感受。
她呼出口气:“我们得有素质。”
“哦。”
话虽如此,黎青还是表达了感谢:“谢谢你,哥哥。”
哥哥——哥哥——
陈最的脸隐秘在昏暗中,藏住了眼神偷跑出来的一丝开心。
谢谢这个词,在他的生命里,几乎没出现过。
呼吸有些紊乱,他把这个归于刚刚跑步导致的。
*
冷寂过后,他忽地反抓住黎青的手臂,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慢点啊哥。”
黎青跟不上他的步子,追得乱七八糟,差点绊倒,白球鞋险些脏了。
不一会儿,她便看到一个老小区,一楼车库被改成了棋牌室园艺室小卖部等等,绿化的地方种了菜,有老人来这里散步。
陈最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公园。
真的很小,一眼望到头,爬山虎变成枯藤,缠绕在四面,里面的设施十分陈旧,尤其是生锈的秋千,看样子有不少年头了。
“我小时候来这里玩过。”陈最别过脸,呼吸轻颤。
他只能找到这么个破旧的地方让黎青玩,黎青会不会……
会不会……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哇!”
黎青兴奋地尖叫一声,冲到秋千边上毫不嫌弃地坐下,一个劲儿地晃荡,声音透着满满的愉悦:“谢谢你啊哥!”
女孩大笑着,发丝跟随秋千上下飞舞,明朗的浅黄色毛衣与周遭事物格格不入,跟书里描写的一样漂亮,像轮跃出海面的金色太阳。
陈最没有那么讨厌。黎青想。
她开心会说很多话,说很多很多废话。
陈最安静地等在废旧的器材边,有时嗯一声,有时不回答,这里仿佛已被世人遗弃,他融合进这片荒芜,似有似无。
笑声渐渐弱了下去,黎青玩得太用力,很快没了力气,她抚摸上心口的位置,低低喘息。
秋千因此停了下来,空气跟着停滞,让她没法呼吸。
算了,玩了这么久她也满足了。
正欲下来,忽然,锈迹斑斑的铁链晃动起来,开始摇摆。
黎青惊喜地偏过头,是熟悉的手在她两侧。
那双手的肤色与黑黢黢的铁链对比强烈,却紧紧握住,收着力道轻轻推着。
陈最绷紧下巴,瞪她:“看什么看。”
“嘿嘿。”
“笑什么笑。”
“谢谢。”
“谢什么谢。”
“哥哥。”
停顿许久,身后始终没有回应。
13. 作文报
“刘川!你再说话你上来讲!”
被点名的刘川不满意地嘟囔:“啧,说了在外喊我流川枫,这个老陈头。”
黎青听得发笑,心里的紧张感烟消云散。
学期过半,班里也来了一次换位置。白诗换到了李添乐旁边,而黎青旁边,坐了一个有名的话痨——班主任刘勇的儿子,刘川。
刘勇觉得黎青规矩安静,跟他这个能跟垃圾桶探讨人生理想的儿子坐再合适不过。
但刘川刚坐到黎青身边,便说了一大堆话逗乐了她,黎青一开心,话也多起来。
坐了一个星期后,两人已经很熟悉了。
刚刚被物理老师点名,其实是黎青主动问询一道题目,结果刘川越讲越偏,从题目里的电流讲到新上市的电玩。
然后老师就发现了张牙舞爪的他。
虽然刘川不完全无辜,但黎青还是觉得错在自己。
纠结几分钟,她轻声说:“抱歉啊刘川。”
谁知刘川甩甩额间的碎发:“你会了吗?我不能白挨说吧。”
“嗯嗯,谢谢你。”
刘川好像很高兴:“你真的会了?那下次老陈头再说我就大胆上去讲了。”
黎青:“啊这个,我我也没那么会,你再讲讲吧……哦不对,你下课再讲吧……”
见黎青不再愧疚,刘川弯弯嘴角,给自己作业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勾。
大课间,白诗走上讲台,手里捧着一沓材质不错的纸,语气庄严:“同学们,高一已经过半,距离高考,还有568天,我们——”
刘川举手:“班长你再说我就跳。”
白诗淡淡道:“跳就跳。”
“班长!”
“闭嘴,今日之我已非昨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漓南高中高一3班伟大的团支部书记、化学课代表、人名的公仆、老师的好帮手、黄金左脸兼班长,以后喊我钮祜禄白书记。”
黎青在写作业,奇怪:“哪来这么多人?”
全班:……
柳澍急着去小卖部,高声道:“白书记你到底要说什么?别耽误我买新出炉的烤肠!”
“啊别急,”白诗一幅才想起来的模样,举起手中的纸,“学校制作了作文报,收录了期中考试的优秀范文,我们班也有人入选呢。”
闻言,李添乐眼神闪亮,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率先抽出一张。
校园报一共收录了十二篇优秀作文,柳澍不觉得自己的作文能选上,没兴趣看,比起作文,她现在比较想去买烤肠。
结果刘川一惊一乍地大叫:“黎青!你选上了!第一篇就是!单独一版哎!我去好牛!”
班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柳澍闻言也急忙抢了一张来看,果然,首篇右下角,明晃晃地标着——高一三班黎青。
顾不得烤肠,她冲过去把发蒙的黎青抱起来:“哈哈哈哈好厉害的小梨子!我请你吃烤肠庆祝庆祝!”
黎青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下去,身边涌来很多庆贺的同学,搞得她更害羞了。
无人注意,李添乐悄悄放回了作文报。
*
高三二班,班主任正在给学生们做每日例行的鼓舞,说得差不多后,话题一拐:“你们好好练练作文,这次期中考试,我改人高一的作文,就有写得特别好的,我拿了几张作文报,你们想看可以看看。”
等班主任离开,所有人瞬间放松了,开始叽叽喳喳说话,有人好奇地上前拿起作文报研究。
最后一道数学题有点难,陈最做了很久还没写出来,干脆闭目养神,打算等会儿再做做看。
他面对墙壁趴在桌上,窗外萧瑟,和昨晚一样冷。
陈最脑海里不断浮现昨晚的场景,黎青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故作轻松地转过头去,那个眼神,导致回去后他心烦气躁根本睡不着。
周围很多声音,但没人来吵陈最。
一道不太清晰的女声说:“……黎青……”
陈最猛地抬头向外看,走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透气,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后知后觉不太可能。
说话的女生隔了两三个位置,她们说着说着,察觉到一股凉意。
抓着作文纸的女生发现朋友往她身后看,奇怪地扭头,这一眼魂差点飞掉。
陈最拧着眉头,硬邦邦地杵在她后面,唇角向下紧紧抿着,好像很不爽。
“有……有事吗?”
“那个,”陈最指了指,语气生硬,“能给我看看吗?”
“啊好的。”女生忙把作文纸递了过去,然后迅速远离。
陈最拿到手也不急着看,而是慢慢走回座位上,面对窗户看起来。
窗帘泛着陈旧的蓝,他随手拨开,露出一缕难得的暖阳,温柔地倾洒在他发顶。
其他人的作文是印刷字,但黎青的作文是原作直接印上去的,字迹干净利落,苍劲有力,题目是端端正正的五个字——《草木深几许》。
“窗外的草,又绿了。不知是第几次。病痛将我困在那一方天地里,每天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脸、一大片草地,和不那么蓝的天。”
短短几行字,陈最看了很久。
他人生中很少有反思这个行为,没妈妈没朋友没什么需要交流的人,陈父对他的偏见之重,让他们没有父子情可言。
对待陈父的辱骂,他有时会回骂,嫌累就装死。只有学习的时候,他才稍微像个正常人,会运转,会思考,他很早就有了手机,因为陈父不常回家。吃饭是个问题,他有的吃就吃,没的吃就不吃。
直到有天,陈父回来时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不好意思的表情。
“爸爸打算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口,陈父以为陈最会跟他吵架,或者冷嘲热讽,但陈最孤身坐在地板上,在试卷上写下大题的答案,头也不抬:“出去。”
“你!唉,陈最,黎阿姨到时候会搬来住,告诉你一声,你准备着啊,对了,还有个妹妹,身体不太好,你别欺负人家。”
陈父提起黎青,情绪逐渐变得复杂,可能是没人诉说,他居然坐下跟陈最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那个女孩我见过了,蛮瘦的,听说是心脏不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没见过什么世面,没什么朋友,唉以后要是做手术的话钱不知道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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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最冷冷地打断他:“出去。”
两个字瞬间把陈父剩下的话噎回去,骂骂咧咧地走了,遗留的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过了十五分钟,陈最写完剩下的物理试卷,靠在床边凝神半晌,才微微起身,捡起了那张照片。
应该是新照的照片,有股油墨味。照片上的陈父笑得憨厚,陈最没见过这种笑容,他的目光挪到朴素的女人身上,又缓缓移到角落的女孩。
瘦瘦小小的,与妈妈隔了一点距离。
她应该不喜欢跟妈妈交流,和自己一样。
她不出门,和自己一样。
家庭不好,没钱,没朋友,不交流,她性格肯定不会好,那就也和自己一样。
陈最的手指拂过女孩略微羞涩的面孔,和那双忧郁的眼睛,记住了她的名字,黎青。
实际上,在看到黎青的第一眼,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正确率和他做的试卷一样,达到百分百。
这点莫名让他爽到,破天荒地关注起了黎青,给对方倒了水,又恶趣味地当面喝掉。
结果才第二天,他发现黎青不是这样的。
黎青会笑,小声地在属于她的地方笑。即使没有人,即使地方很小,她会和任何事物说话,不让自己孤单。
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面馆老板,大家都很喜欢她,包括陈父。她有很多朋友,与陈最的生活完全是两个极端。
不一样,他们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他对黎青产生了非常抗拒的情绪。
开学第一天,黎青没法回家。他没有给予帮助,握紧公交卡,对一切漠不关心。
陈最知道这么做不对,但他不在乎,他甚至期待黎青的告状和父亲的暴风雨,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发泄。
黎青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前面关上了门。
没意思。
作文很没意思,为什么能拿这么高分。
陈最想黎青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妈妈替她做了决定她不生气,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为什么有这么多话可以说,为什么能吃这么多饭……他头一次发现有这么多为什么。
作文往下的部分,黎青写得平淡,没什么华丽的词藻,写了慢慢从窗边树枝渗进来的绿。
绿草地长得那样高,她的一个小愿望,是到草地上去,摸摸蝴蝶停留的地方。邻家孩子常在草地上跑,惹得人生羡。
蝴蝶去哪了?是否藏在深深的草丛里?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到远离,不过是草黄了几轮,蝴蝶去而复返。
年幼的黎青无事可做,每日思考着这些事情,度过了难捱的日子。
“春雨过后,绿草地上有很多蝴蝶,在草尖上停了停,又飞到树枝上,与我对视,然后飞走。我想它是在安慰我,我想它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而我的远方,就在这窗台之外,草地的那头。”
淡淡的,却又无比忧伤。
读完的陈最没有立即放下,在窗前深深地吐出口气,捧着薄薄的作文纸,感觉千斤重。
手心里的,是黎青十几年来的忧愁。
陈最手足无措,不敢轻易放下。
14. 夜宵
作文报轻飘飘地落下,蜷缩到书桌上。
黎青研究了其他人写的作文,认为自己写的还是有点无趣。她随手抽过本子,在上头写起她昨晚做的梦。
她有时写日记,有时画图,想写又没什么特别的事,她会记录她看到的人和景色。
“6月15日,看到了一个秃头大叔在和小朋友讲话,特别温柔,嗯人不可貌相。”旁边画了一个Q版的秃头,表情笑眯眯的。
……
7月1日画了一个哭脸。
7月2日也是一个哭脸。
……
“7月8日,陈家客厅里的假花感觉比昨天更蔫了,浇水会好吗?”左下角画了一盆哭哭的花和一个水壶。
……
“9月30日,学校小花园东边墙角有一只狸花猫,好可爱,想养,但是妈妈不会同意的。”画的自然是一只哭哭的小猫。
陆陆续续,她写了一大本。
在记录完昨晚的梦后,黎青沉吟片刻,提笔继续写:“今天陈最很奇怪,他居然也下了晚自习才回来,坐公交还帮我刷卡了,一定是出问题了,我怀疑招了什么东西,柳澍说遇见邪祟可以用狗血或鸡血,不知道哪里有得卖呢。”
写到这,门铃响了,应该是跟面馆老板定的外卖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蹦下去开门,兴奋:“老板就等你了!谢谢!给你钱。”
“嘿给你多放了俩炸蛋,不收你钱噢!”
“你人真好啊老板!”
清脆的笑声从楼下传到楼上,穿进幽暗的房间内。
影子沉默地一动不动,等待属于他的敲门声。
不久,门外传来迟钝的脚步。
他继续耐心等待。
脚步走得极慢,好像在怕什么。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过了几分钟,门终于被敲响:“那个,吃饭啦。”
那个?
他用力皱起眉,打开门。
这幅模样可能过于凶狠,把黎青吓惨了,嗷一嗓子后退好几步:“对对对对不起打扰你了。”
棉拖鞋在地板上划拉,陈最满是不悦。
黎青慌张地不敢去看他,无意瞟见一眼,发现他脸黑如墨,怀疑是前几晚那句哥哥冒犯他了,到现在还没消气。
天要亡我……
陈最注意到黎青的瑟缩,眸底有丝疑惑。
之前明明会拉自己的胳膊。
她是在意前几晚的那件事吗?让她生气了?这个情绪,是叫生气吧?
也不是真的不让她叫哥哥,没反应过来,再多叫一声就答应了啊……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各自有心事。
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
“为什么突然吃这个?”陈最冷漠地抬头,不愿去动筷。
红油裹着暗红的血块,黎青笑得谄媚:“他们家的毛血旺好吃。”
“没见你吃过。”
黎青懵了:“我吃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陈最一时哑然。
“反正没见过,为什么吃?”
“想吃。”
“不对。”
一遍一遍地问询,陈最突然固执起来,否决了黎青的各种借口,逼得她差点弃碗而逃。
“我真的爱吃。”
陈最不说话,但也没再问。
黎青以为通过了,刚松口气,陈最又开始问起来:“你有心事?”
黎青:!
他在关心自己?
他绝对鬼上身了。
陈最戳戳米饭,恢复往日的神情:“你有心事千万憋在心里,别跟我说。”
黎青:……
傻x。
反正确认了他是陈最。
没被鬼上身就好。
“鬼,上,身?”陈最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地重复,表情随着吐出的字逐渐破裂,最后笑了出来。
气笑了。
所以她不是在生气,她是怀疑自己鬼上身。
坐在对面的黎青看着平静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
在下意识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刻她就静悄悄地去世了,缩成鹌鹑,无论陈最说什么都装死。
“我没有鬼上身。”
“嗯?”黎青讶异他会解释,眼睛瞪得溜圆。
陈最忽地咧嘴一笑:“我就是鬼。”
“妈呀!”黎青大惊失色。
只是突发奇想吓唬人,看黎青真被吓到了,他有点惊慌,又有点小小的不爽。
他起身揪住妄图后退离开饭桌的黎青,猛地把脸凑近:“我长得真像鬼吗?”
“不不不不不不!”
陈最:……
“你居然真的觉得我像鬼?”
黎青的害怕过于激烈,惹得陈最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不不不像。”
“那你结巴什么?”
“我本来,就结巴。”
黎青磕磕绊绊地说完,陈最依旧没有挪开脸。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清晰可闻。
陈最鼻梁高,脸颊有些瘦削,不像黎青最近吃得多,脸圆鼓鼓的,还爱笑。
有点像……像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
倒是黎青先开口了,十分诚恳:“对不起,我不应该点这个的,你好像吃不了辣来着?”
她的表情懊恼,忘记陈最不能吃辣而抱歉,为自己做了蠢事而尴尬。
沉闷感扑面而来,黎青瑟缩了一下。
忽地,轻轻揪着她的手放开了。
陈最恢复到原本的表情,仿佛刚刚的活人气息是假象。
“我,我们出去吃吧。”
他点点头。
黎青松口气,感觉他不是很开心。
*
不久要十二月了,光秃秃的树像铁丝一样戳向天空,风紧巴巴的,心思也冻得迟缓了。
“两碗馄饨面,各加根肠。”
陈最拒绝:“我不要。”
“加火腿肠很好吃的。”
“不。”
“好吧,那我的那份加吧,我还要加辣加醋和多多的香菜。”
陈最皱眉,仿佛完全不能接受。
寒风刺骨,树枝上下起伏,吹得人头皮发麻,幸好小店里是温暖的。
很快,热腾腾的面上来了,老板拎着砂锅走进来,将面倒进客人面前的瓷碗。澄黄剔透的面条和汤汁一起落在碗里,还有几个白嫩饱满的馄饨,绿油油的香菜和粉红的火腿肠散落周围,隐约可以看见黑胡椒,再浇上红艳艳的辣油,有的人还会加荷包蛋,白里透黄,一整碗下肚,在冬日又香又暖。
“好吃吗?”
陈最抿了一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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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黎青埋头继续吃,反而让陈最看了眼她,似是有点奇怪她为什么没有抱怨不多说几个字,明明前几次都会说。
烦恼在思绪里炸开,一顿饭吃得越来越沉默。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这份安静:“黎青妹妹!”
几乎是瞬间,陈最锁定了这个人。
黎青回头用了几秒才看到人:“乐乐哥哥。”
“哎!”李嘉乐长腿一跨,两三步跑到黎青座位旁边,因着黎青陈最是面对面坐的,所以他极其自然地坐到黎青手边。
黎青很惊讶:“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刚刚她是背对门口的。
“因为小黎妹妹的背影很好认啊,特别好看。”
黎青差点呛到,她并没有跟同龄男性有过多少接触,更没被同龄男性这样直白地夸奖过外貌,实在是招架不住。
看她脸都憋红了,李嘉乐赶紧笑着解释:“其实是你左顾右盼的时候看见你侧脸啦哈哈,怎么现在才在外面吃饭?哦对了这是?”
两个问题,黎青一下卡壳:“是……”
刚才眼也不眨地盯着,现在已经泰然自若地喝上汤,面对黎青求助的目光,陈最起了坏心眼,假装没看见。
他认得这个“乐乐哥哥”是那天晚上送黎青回来的人,他不说话,要黎青自己承认,哪个是他哥哥。
陈最搞不清楚自己这份坏心眼是为什么,他不应该如此无趣,不应该浪费时间,应该吃完回去写物理题,应该躲到房间里睡觉。
不过,黎青自己要叫哥哥的,说不叫就不叫,实在是过分。
让她说出口。
说。
快说我是你的谁。
“他是,我,妈妈,朋友的,儿子。”
对不起继父,黎青默默叹息,这几天陈最好像看她不爽,加上之前再三重复不让暴露关系,要是李嘉乐知道了那李添乐不也知道了,她实在是不敢说是哥哥。
陈最的手在虚空顿了顿,没有吭声,静静听着李嘉乐引走话题侃侃而谈,抛出一个个梗逗得黎青笑出声。
他咬口面,感觉牙齿根酸酸涨涨的。
“心脏方面的病啊,那你情绪不能太激烈,你不能伤心啊。”李嘉乐毫不掩饰的关切,恰到好处的体贴,大方得体的关系,每一样都刺着陈最。
他当时应该回答一声的。
在黎青尝试喊他哥哥的时候。
十七年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善意的人靠近他总会被灼伤。黎青哭着远离他,又抹抹眼泪送来其他小东西。
要是有个好脸色,黎青立马就会开心地笑起来,非常讨厌。
陈最想起来黎青像什么了。
像晴天娃娃。
旧手帕做的晴天娃娃,是他得到的唯一的礼物。
黎青像晴天娃娃,对所有祈求晴朗的人展露笑颜。
陈最欲言又止,在越来越长的话题中逐渐渺小,直到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变成无人在意的一粒灰尘,风吹吹就散了。
笑意刺痛了脆弱的他,冷气和暖气使窗户变成乌蒙的磨砂画,一冷一热,一暗一明,灰白的光映在他的眼眸中,满是死寂。
这些都在提醒他,外面冰冷的角落才是他的归宿。
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馄饨面店。
15. 太丢人了
陈最突然的逃离吓坏了黎青,她愣怔几秒,然后匆匆与李嘉乐告别,追了出去。
刚出店门,一阵肆虐的寒风就把陈最吹清醒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
难道就因为黎青只顾着跟别人聊天,他就这么大反应地跑了?还是因为黎青没有喊他哥哥?
无论是因为哪个,都太!丢!人!了!
天啊,他在干什么……
陈最闷着头大步往前走,没空细想去哪,只想快点走到无人的地方,让他冷静冷静。
“陈!最!陈!最!”
身后传来呼喊,他不理,一个劲儿地走,走到路口拐角,走到四周再没了声响,静谧到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没人了。陈最猛地呼气,靠在树上缓和。
心跳和枯树一样,毫无生气。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活着,头发或许是柔软的,但总是缺乏光泽,几缕额发垂下,沉浸在一片无人能抵达的、灰蒙蒙的雾里。
因陈父迷信,他也沾上了鬼神之说,从小的克母,到长大的晦气,总让他下意识远离人群。
他永远是褪色的,像黯淡的旧画,或者曝光的相片。
“这烟真jb难抽。”
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最没抬头,听出来是两个男生路过,聊着没营养的话题。
“抽吧抽吧,今天没捞到钱,就刚碰到一个女的,要的钱还不够买包好点的,还是你厉害,上去一巴掌加一句话就要到了。”
“那可不,下次继续——”
女的!
陈最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刹那凝固了。
他看清两个男生路过往另一边走去,完全来不及思考,缭绕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黎青脆弱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
那是……
是妹妹!
他脑子一热,径直狠扑了上去!
走在侧边说话的绿发□□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扑倒在地,情急之下抓着身边人,但身边人也呆住了,硬生生也倒了下去。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绿毛缓过劲来当然不甘示弱,和兄弟一个推一个拉,合力分开冷脸发狂的陈最。
陈最平日里不怎么吃饭,体力不如两个混混,打了没多久,他感觉四肢发麻,但依旧不肯松开绿毛的衣领,眼神死死钉在绿毛的脸上,像一柄生锈的钝刀,不锋利,却能蛮狠地剜下块肉来。
“操,你有病啊。”那男的骂道。
陈最不说话,见甩不开另一个人,干脆往绿毛身上重新扑去。
绿毛兄弟脸上有好几颗钉子,他压着陈最,试图制服这个暴怒的神经病。
姗姗赶来的黎青正好目睹这一幕,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瞧着陈最被压下去,黎青慌张地想报警,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没有手机,而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影。
“啊!啊!啊!”她大叫几声给自己壮胆,“你们在!干什么!我!报警了!我报警了啊!”
两个混混听到报警,心一慌,急忙松开陈最准备跑,结果陈最死活不松手。
“你踏马是不是有病啊大哥?我俩无冤无仇干什么非拉着我发疯!”绿毛都崩溃了。
陈最喘着粗气:“钱。还来。”
“什么钱啊!”
“还钱!”
“不是大哥你打劫没有别的理由吗?”
见他们还在拉扯,黎青顾不得危险,慌里慌张地小跑到陈最身边,蹲下身去揽他:“哥?”
绿毛仿佛看见救星,一顿狂叫:“你快你快把这个疯子拖走!有病赶紧回家!”
“你说谁有病!长得这么丑,跟人模人样四个字简直像有仇,反着来!”黎青拼尽全力怒喊,一不留神,说了句她十几年都不会说的话。
她顿了顿,重新去看陈最,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专注,从上到下,把黎青细细打量了一遍,又去盯她的脸,好像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陈最才松手,去拉她。
混混在陈最松手的瞬间撒腿跑了。
而陈最的力道没有减弱,黎青被这股力道拉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重心,往陈最那边摔,重重磕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怀里。
黎青人还没爬起来,嘴里噼里啪啦吐出一堆问题:“你没事吧?为什么打,打架啊?疼不疼?要不要去,去医院?需要真的报警吗?”
两人挨在一起,彼此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陈最简直就是个冰块。黎青借着模糊的月光想查看他的伤势,摸了一圈也没找到伤口。
“你怎么不说话?你伤哪了?很严重吗?”
摸索的手被轻轻捏住,陈最哑着嗓子开口:“他们没欺负你?”
“欺负我?”黎青一头雾水,“没有啊。”
又是这样。
陈最闭上眼。
连续几次这样了。他感觉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又痒又疼,忍不住躲开黎青的触碰:“别碰我。”
“啊,好。”黎青听话地收回手,完全习惯了陈最阴晴不定的情绪。
她蹲在陈最身边,等待的同时默默平复呼吸。
呼吸浅浅一道,在陈最耳朵里更烦了。
“别吵。”
没说话的黎青愣愣,垂下头,憋气。
不是,他没想这么说。
话说都说了,陈最烦躁地想再打一架。
莫名其妙的,他说不清刚刚的冲动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在乎黎青,但事实证明,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在乎。
妹妹啊……真的很奇怪。
余光发现黎青没来得及拉上外套的拉链,坠子摩擦着柏油路面,伴随主人的喘息。
他猛然想起心脏不好的话,好像不能跑步。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陈最用力站起来,没管发麻的手臂,直接将地上的黎青也拽起来。
黎青脑子发懵,手下意识拍了拍陈最身上的灰尘。
“你不去医院吗?”
陈最大步走在前头:“不用,没受伤。”
他虽然身体素质一般,但也没差到那个地步。
黎青小步跟着,两人中间空着一小段距离。
今天打架的场景在黎青脑海里挥之不去,那股劲她在动物世界里见过,鹰隼那类的鸟,就有这样的眼神。
离陈最远点……不要惹陈最生气……
因为妈妈一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黎青仰头去看月亮,感觉月亮要哭出来似的,变得稀松软化。
*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陈最先一步打开家门,跨进去后刹住脚步,杵在门口不动了。
慢几步的黎青堪堪止住脚步,差一点就撞上来,心有余悸。
她不敢戳陈最,只好探出半个头,发现屋里亮着灯,父母坐在客厅里,正朝门口投来疑惑的目光。
陈父刚要开口,黎母一把拉住,转脸微笑着走来:“青青啊,你们上哪去了?”
黎青瞟了眼陈最,后者没有开口的迹象,她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去吃晚饭了。”
“哦这样啊,也太晚了,下次得早点回来,哎小最身上怎么脏兮兮的?快脱下来我去洗。”
陈父忍不住指着陈最:“多大个人,衣服都能弄这么脏,不知道上哪鬼混去。”
陈最懒得搭理,越过黎母往里走,路过陈父时看也没看一眼,更是惹得陈父气急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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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
黎青关好门,去扶黎母回沙发上坐着:“妈妈你和叔叔去休息吧,衣服我来、洗就好了,反正是用洗衣机嘛。”
“啊辛苦你了,”黎母很欣慰,抚摸女儿的肩膀,发现她长高了不少,“7号那天忙,没给你过生日,下次补给你。”
本在生气的陈父也接茬:“肯定补,青青喜欢什么?叔叔给你买,期中考试我看到家长群里的通知了,你考得不错,想要什么跟叔叔说。”
想要的东西有很多,漂亮的毛绒玩具、精致的便签文具、可爱的手提包、妈妈陪着玩一天、吃大份冰淇淋、打电脑游戏……
伴随着黎母的目光,黎青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叔叔,谢谢妈妈。”
停留在楼梯最后一阶的人影迟缓地动作着,一步三回头,去看女孩的苦涩。
几个月来,他无数次注视黎青的笑容,有真的开心而引发的开怀大笑,这个状况和一个很酷的女生在一起比较多;有难过的笑容,在不久前的生日;有聊八卦时兴奋的笑容,有做出晴天娃娃时得意的笑容,还有现在这样的苦笑。
怎么能笑得出来?
不想笑为什么还在笑?
很明显不会兑现的承诺,为什么相信?要是真的想送生日礼物,早准备了。
陈最仰躺到床上,勾勾枕头下边的一角布料,勾出个有些变形的晴天娃娃来。
晴天娃娃的笑容歪歪扭扭,像某个蠢货,又笨又呆。
如果让陈最自己说,那他觉得自己是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枝叶都朝着黑暗里蔓生。
不,应该更难听一点。
他是一棵长歪的树,不讨人喜欢,还占地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没有铲除。
黎青比起自己,应该好很多吧?
不远处响起关门声,他不由自主地挪动身体,靠向门的那边,静静躺着。
*
晴天娃娃在两只手中转啊转,转成黎青毛衣上的一朵白花。
她脱下毛衣,准备和陈最的白外套一起洗。
不过这么晚了,陈最应该睡了吧。黎青思考了几秒,保险起见,她还是明天再去敲门拿外套吧。
忙活一晚上,幸好作业在晚自习写完了,黎青拍拍胸脯,心情舒畅,不然现在才发愁呢。
陈最有没有作业要写?他又不上晚自习。
生日礼物其实很想要一部手机。
今天陈最到底为什么打架?他脾气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吧?
对于脑子里冒出的最后一个问题,黎青有了跟刚搬来时不一样的想法。
陈最人并没有那样恶劣,她是明白的,这么多天相处,她也发现陈最不坏,起码坏人不会带她去荡秋千。
但是陈最很少笑。
就算笑,如果那个表情算笑的话,眼里毫无笑意,黑沉空洞,像两口废弃的枯井。
走近了看,见不到底,也见不到光。
冲他笑一下,隔很久才能听到声轻微的动静,仿佛往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投石子,半晌才触底。
黎青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接触。
正好,陈最讨厌自己,不愿意承认是兄妹,她也没有在认识的人面前暴露关系,现在表面上过得去。
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中。
*
屋子里冷得发沉,桌椅床铺散发着沉甸甸的凉气。
陈最反反复复叠好外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仿佛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味。
当时没有在意那一摔。
后知后觉,洗发水的气味充盈鼻尖。
黎青起身离开他的怀里,连带着气味也远去了。
一起洗衣服的话,衣服的味道会一样吧。
她怎么还不来敲门拿衣服?
16. 生日蛋糕
近几天,黎青发现洗衣篮里多了衣服。
父母的衣服一般在三楼或者在医院换洗,不会跟孩子们一起洗。那几件黑白的衣服很明显,是陈最的。
连续好几天,陈最的衣服出现在洗衣篮里,从前他都是自己单独洗。
一开始黎青想着一起洗也没什么,直到有天洗的时候,她看到了昨天刚洗过的衣服。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衣服根本没脏,甚至没看陈最穿过。
这把黎青气够呛,怀疑陈最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故意找事给她干。
本想敲门问问,不过想起那晚陈最打人的神情,她害怕地缩缩脖子,还是老实地塞进了洗衣机。
算了,电费也不是她付。
他们维持着这份诡异的相处模式,过了剩下的十一月。
*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黎青推开家门,发现黎母居然早早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陈父嘴里嘀嘀咕咕:“说了用不着用不着,你非要请个假回来。”呼呼往里灌的风终于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黎母埋怨为什么不关门,陈父则是点点头表示你回来了,再没多言。
黎青轻巧地关好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
她留意到妈妈的围裙换了件醇厚的蓝色,家里的假花蔫蔫的还是没什么气息,她明明记得昨天才擦过了,又有了灰。
再擦擦吧。想到就去做,黎青放下书包,融入进这幅“家”的图画。
蓝带来视角上的宁静,仅持续片刻,黎母就叫了起来:“青青!我没找到合适的碗,放哪了?”
黎青先看了一眼陈父,然后走进厨房,从头顶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碗,递给了只顾弯腰忙碌的黎母。
“今天是你小最哥哥的生日,十八岁了,一起吃顿好的啊。”
洗菜的水流声愈发刺耳,黎青迅速地择好菜,转头对母亲张口:“妈——”
但刚说话就卡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呕不出咽不下,咯着她,折磨她。
她明白,答案是固定的。
“妈妈。”
黎母没有看她,忙着把菜下锅:“要说什么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的,我很忙。”
这个场景不是很熟悉,却又不陌生,仿佛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时讨好的也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她生病就离去的男人,一个羞辱她十几年的男人。
黎青感到气恼。
“我,我去写,写作业。”
“哦去吧,看着点时间,吃饭别让人叫。”
“好。”
妈妈很辛苦,她不能这样。
黎青再一次否决,难言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快步上楼想躲进房间。
路过客厅,陈父烦躁地嘟囔:“说了有什么好过的,这又不是个好日子。”
黎青想起来,陈最的生日,也是他妈妈的忌日。
脚步慢了下来,碰上房间把手时,她忍不住望向陈最的房间。
门内门外,一片死寂。
陈最应该……没事吧?
算了算了,黎青晃晃脑袋,不再去想。
几分钟后,她趴在书桌上,开始写日记。
“12月7日,阴天。漓南的冬天不是雨就是阴,我不喜欢。”
记完流水账,她想了想,在最下边画了一个Q版小人,头上戴着生日帽。
“生——日——快——”
乐字刚写一撇,门忽然被敲响。
黎青放下笔,略显疑惑,怔了一下才恍若初醒去开门。
门外的呼吸加重,房间透出的光亮让他眯了下眼。
打开门好像花了点时间,开门的人眼睛红通通的,仓皇无措:“有什么事吗?”
陈最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画面,整个人罕见地僵住,没有作声。
不过陈最不说话对黎青来说很常见,她扶着门框,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来判断。
浅淡的香气飘来,扰乱了想好的话,陈最忽地重新意识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融合感让他有了诡异的满足。
“衣服,洗吗?”
黎青的视线在怀里的两件衣服上短暂停留,她很快确认,又是不需要洗的衣服。
憋屈,好憋屈。她眼底涌上厌烦,对面的人因为视角问题并没有看见。
黎青摇摇头,忍住要哭的冲动:“你可以自己洗吗?”
陈最不明,双眼在看清地板上的反光时微微睁大,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了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苦味。
他们更加相似了。
黎母的笑容在看到两个孩子“友好”地下楼时愈发灿烂:“来来来可以吃饭了。”
两人沉默地一个坐左一个坐右,陈最不是很喜欢跟陈父坐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很恶心,但要是坐陈父身边的话,他宁愿坐黎青旁边。
起码能接受。
蛋糕一看就是黎母挑的,毕竟陈父不会选可爱的小熊。
“额小最啊,不知道这个蛋糕你喜不喜欢?店里还有一款兔子的,我怕你不喜欢,买了小熊。”
黎青闻言去看蛋糕上的小熊手办,确实很可爱,她不由得想那款兔子蛋糕是多么的好看,跟在李添乐的生日会上看到的蛋糕一样。
她想得入迷,身旁的陈最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戴生日帽吹生日蜡烛这些流程全被陈最拧眉拒绝了,而且拒绝得非常强烈。
“不要。”
“许个愿嘛,平安之类的。”黎母讨好地笑笑。
陈父不说话,眉眼透露出冷漠,一点不为儿子开心。
“不喜欢。”
明明是好意的,但他单纯因为不喜欢可以直接拒绝。
目睹这一切的黎青艳羡极了。
不过她隐约有点担心。
黎母如果发觉陈父不在乎这个儿子的话,以后肯定不会再关心他了。
陈最这个样子,被人放弃是迟早的事。
她叹口气。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嘲:“这么不愿意给我过生日?”
黎青吓一大跳,差点当着父母的面往旁边躲,在她气恼之前,面前摆上一块蛋糕。
切得方方正正。
她有点想笑,趁父母在聊白天医患矛盾,也往陈最那边凑了凑,小声说:“蛋糕一般是切成三角形。”
“不也能吃。”陈最揉揉耳朵,感觉那里发麻。
“嗯。”黎青回应着,咬下一口。
咽下甜腻,奶油微微糊嗓,她惊觉陈最面前还没有蛋糕,着急地不得了:“哎!第一块得寿星吃!”
陈最“噢”了一声,没在意,一块蛋糕而已。
但黎青格外着急,她觉得把别人的好运吃掉了,整个人焦躁地面对眼前的蛋糕,不肯再动一口。
“啧。”
又轻又浅,仿佛在嫌她麻烦。
不对,肯定是在嫌她麻烦。
下一秒,叉子伸来,在蛋糕上挖了一小口。
黎青惊讶地盯着动作的人,他绷着脸,嘴唇上还残留一点点奶油,显得有点滑稽。
注意到那道长久的视线,陈最迫不得已开口:“叉子我没用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青重新端起蛋糕,小口小口地抿着吃。
她小时候吃过几次蛋糕,不过是在人家吃的。有的蛋糕好有的蛋糕差一点,今天的蛋糕应该蛮贵的吧,很好吃。
陈最不经意地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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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女孩的侧脸,像学校里的那只猫,总是神出鬼没,好不容易找到,喂它的时候,就这样安静地进食。
有点……可爱?
不讨厌。
茶几上放着陈最随手丢弃的胸牌,不知道被谁收拾齐整,和遗忘的教辅书一起摆好。假花也被修饰过,不再蔫头耷脑。
家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些改变。
十二月了,今年要结束了。
黎青来到这个家快半年了。
陈最喜欢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呆。
他习惯待在角落,光线在他面前戛然而止,整个人便融化在一片阴影里,身上总带着一种雨天旧书本的气味,混合着墨香、尘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变感,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
黎青是不合时宜的。
他总是在看到黎青的时候想起其他东西来,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甜腻到化掉的巧克力,在他沉闷的生活里无比突兀。
所以他厌烦黎青这样的人出现。
却又不得不承认,很难得有这样的人出现在他生命里。
他想让黎青出去的念头,稍微淡了些。
*
风淡淡,雨潇潇。
黎青愁眉苦脸地望着雨,今天不用跑操了,大课间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零食聊八卦。
刘川路过跟她打了个招呼,白诗在做题,有手欠的男生拽住女生的马尾,引来几句带笑的谩骂。柳澍躲在监控死角拿手机刷微博,还不忘给黎青塞口薯片。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投喂,一片祥和。
李添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闯入的。
“小黎,你寒假有时间吗?”
虽然距离寒假还有两个月,但黎青大概率没事情,便点点头。
“太好了,”李添乐很高兴的样子,“你可以帮我补习吗?我请你吃饭。”
“补习?”
“嗯,你的语文英语都很好,我想请你教教我。”
李添乐说得诚恳,可怜兮兮地请求,黎青不太愿意却不知如何拒绝,只能干巴巴地问:“你这两门也不差呀。”
“没你好。”
李添乐说完,察觉柳澍微妙的目光,急忙找补:“想再更进一步。”
“噢噢……”
她之前有这么在意成绩吗?
黎青没想好怎么说,而一句铿锵有力的拒绝已经先她一步:“不行,我约了小梨子了。”
“啊?”
柳澍看向黎青:“我们不是约了去图书馆吗?”
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黎青答道:“嗯对。”
李添乐不太开心,也不好说什么。
等她走了,柳澍划动屏幕,话说得满不在意:“你不喜欢的,拒绝就好了。”
黎青笑了:“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句:“谢谢。”
许是感觉手机没意思,柳澍关了手机聊起物理竞赛的事,听说有人恶意欺负同学,导致丢名额,教导主任发了好大一通火。
黎青不太感兴趣,她的注意力卷进连绵的雨里。
柳澍常常觉得黎青很忧郁。
说起来有点中二,但确实每次见黎青笑,总觉得她心情并不是太好。
“寒假我们去游乐园,答应你的,不会忘。”
黎青知道柳澍在安慰自己,扯出个笑容来:“好。”
她重新去看雨。
不过这次,她的注意力被楼下站着的人吸引走。
漓南高中绿化多,到处可见树木花草,看到学校的第一眼,就是树多。
冬天,树影萧条,那个人没有伞,孤僻地走在雨里。
雨滴溅在校服上,他的眉眼清晰起来。
是陈最。
17. 算晴天
昏沉的雨打在身上,陈最像感知不到,自顾自地往前走。
大课间他习惯性趴着,眼生的男生在他面前站定,要他去搬模拟卷。
他回:“不去。”
说着要闭上眼,结果男生不依不饶:“老师点名要你去。”
“不去。”
男生似乎对旁边人低语几句,又对他说:“现在只有你闲着,大家都去参加讲座了,昨天晚自习老师有来通知。”
陈最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发现整个教室的人都不见了,他从来不参加晚自习,自然不知道。
男生丢下地点就跟同伴跑了,陈最趴了一会儿,烦躁地想摔笔,起身出去时根本没注意窗外的阴云和细雨。
刚走到明德楼,雨就大了起来,他想走快一点,身体却像灌了铅,死活走不快,干脆放弃了。
回去也没有伞可拿,没人嘱咐过,他没带伞的意识。
没有犹豫,他继续往打印室走。
冬雨打在脸上是刺骨的寒意,好几天没出太阳,风冷得割人,气刚喘出来就升腾为白雾。
须臾,一把伞突兀地出现在他上方。
他微微一怔,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是谁。
他没有立马回头,等待某个人喜鹊似的窜出来,叽叽喳喳地喊上一句——
“陈最,不打伞会着凉!”
黎青脸颊是道完美的弧线,圆鼓鼓的,眼睛也圆圆的,蓝汪汪的校服衬得她无比柔和,在她清亮的眸子里倒映出一片水痕。
这样的人,是他的妹妹。
他听话地接过了黎青手里的伞,等黎青下意识靠近他后才继续往前走。
“那边两个人!干什么呢!”
男女共打一把伞在高中算禁忌,漓南高中的教导主任嗓门很大,说一句话就要伸一下脖子,于是有了个外号叫大鹅。
柳澍提起大鹅时一脸好笑:“听说大鹅以前早恋被抓,自己当了教导主任之后也严查早恋呢。”
某个男生在外面等她,手里拿着几包小零食,不过很快被不感兴趣的柳澍打发走了。
大鹅路过,早恋雷达瞬间启动:“喂!那个男生!这些零食是准备送给谁的?”
“我自己吃的。”男生脑袋还算灵光。
后续是大鹅要揪人,男生一溜烟跑了,留下扶墙大笑的柳澍,以及悄悄笑的黎青。
现在他们这样走在明目张胆地走在路上,大鹅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
“喂!”大鹅怒气冲冲地大步跨下台阶,胖墩墩的身体颤动几下,“哪个班的?居然敢早恋!”
黎青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错愕。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们是兄妹,但她没法说,陈最不认。
黎青茫然无措,不知如何解释。
但大鹅认出了陈最,记得他名列前茅,记得他不爱剪头发,催过他好几次去剪刘海,结果都被他气回去,家长会也是永远没人来。
“陈最?你高三了还谈恋爱!把人生当儿戏吗?你家里人不管你,你自己要争气啊!”
大鹅的嗓门确实大,引得一二楼有人打开窗户往这边看,甚至隐隐约约传来调笑。
“不是。”
陈最打断大鹅苦口婆心的劝导,直截了当地否认,也打断了黎青的神游。
“她是我妹妹。”
气氛当场冻住。
黎青不可思议地去看陈最,后者面无表情,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大鹅的沉默震耳欲聋。
几分钟后,他终于从往昔中回过神来:“陈最啊,唉,我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啊,男人要有担当,谈就是谈了,怎么能说人家是你妹妹呢?”
陈最:……
黎青:……
有病吧。
两人同时想。
随着大鹅声情并茂地回忆,陈最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干脆去掏大鹅的手机。
“哎你干嘛?”大鹅怒。
“手机密码。”
“1001。”大鹅老实。
陈最手指一划,打开了手机,直接快速拨通一个电话,对着大鹅:“你问。”
电话那头陈父的声音带着些许疲乏:“谁?”
“啊哦哦这个我是——”
摆脱掉大鹅,陈最心烦得想砍人,本来是他好好的补觉时间,都什么破事。
察觉到陈最的不爽,黎青脑袋一转,想想肯定是因为自己。大鹅误会有自己的原因,浪费了他时间,还让他“被迫”承认了兄妹关系……越想黎青越觉得自己完了。
她往外挪了几步,想离远点。或者干脆把伞给陈最,她跑回去得了。
黎青思绪乱飞,头顶的伞也不断偏移,最后整个倾向她。
*
打印室在□□楼二楼,需要穿过一条林荫道,周边的树满是毕业生捐赠,各式各样,栾树、香樟、梧桐、银杏……上面挂着写满毕业生寄语的牌子、很多告别的句子,久而久之,林荫道也被学生们称呼为“长亭外”。
长亭外靠着高一的明德楼和高二的明哲楼,之间是共通的。
而高三则需要拐进栽满桂花梅花的小花园,才能走到最远最安静的明礼楼。小花园隔绝了外界干扰,本意是免得新生吵闹,打扰高三备战高考。
长亭外因太过漂亮,是恋爱的学生们,除了小花园最爱去的地方,三三两两地走在树下,暧昧的离得远又近,远到老师一来就能躲开,近到抬手就能搂进怀里。
模糊的感觉,在青春里摇曳,男孩使坏,伸手抓一下女孩的头发,酥酥痒痒,像抓在心上。
有时陈最爱乱想,觉得黎青就该待在热闹的地方,不该到有他的地方来。
有他的地方,总是不好的。
比如现在,不是因为他,黎青怎么会被误会早恋。
黎青眼神捕捉到屋檐下的一小团,是只躲雨的小猫。
她忽然雀跃起来:“陈最,你喜欢猫吗?”
“不喜欢。”
“猫很软很好摸。”
陈最心说我知道。
“柳澍她们在玩一款游戏,养小猫的,今天趁老师不在,还玩给我看了呢。”黎青说得兴致勃勃,神情流露出几分羡慕。
陈最想起来,唯一一台电脑在陈父房间,黎青平常接触不到其他的电子产品,实际上同龄人都有手机了。
他的手机是很早之前,陈父不常回家也不管他,导致他饿晕在家里,才给买了个手机,直接避免父子当面交流,转钱说事全在手机上进行。
他若有所思。
*
高一六班,刘川蹦跳进教室:“文娱委员!老师喊你!”
女生没听见,忙着写题,柳澍帮忙喊了一嗓子:“翟茵!老师喊你!”
戴着厚厚镜片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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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抬头,听清后立马出去了,几个女生聚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什么事情。
柳澍拿着梳子仔细梳着刘海:“应该是举办元旦联欢会吧。”
“什么!元旦了吗?我怎么感觉我刚上高中啊。”李添乐瘫了,一脸苦相。
要元旦了,眨眼过去半年,一点实感都没有。
翟茵很快回来宣布了这件事,要求每个班起码报两个节目,高三不参加。
“乐乐,你来吧?你不是会跳舞吗?”
看着起哄的朋友,李添乐心满意足,故作娇羞地点头:“嗯,可是我跳得不太好。”
翟茵是李添乐在班里最好的朋友,十分捧场:“什么呀,你跳得那么好!”
“啊没有吧,哈哈。”
柳澍左边的女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无声地骂了句装。
柳澍放下梳子,好奇:“小六,你讨厌李添乐?”
小六姓陆,陆是六的大写数字,某天黎青先这么叫的,后来大家都这么喊她了。
陆蕊满脸不悦:“她太装了。”
李添乐生日会的时候有请陆蕊,但陆蕊要上补习班,拒绝了,平常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柳澍很惊讶她对李添乐不加掩饰的讨厌。
不过,只说几句过过嘴瘾,陆蕊很快忘了这件事:“你要表演节目吗?”
“再说吧,姐担心表演个唱跳,等下拍了发网上,直接火了咋办。”柳澍开玩笑地说,转脸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然而前面的李添乐正和翟茵说起另一个让谁上去参加。
“没人报了,咋整?”
翟茵笑着捂脸,半是调侃半认真道:“让黎青去唱歌吧,说不定可以拿一个身残志坚奖哈哈哈哈。”
引起一阵哄笑。
李添乐咬唇,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
*
打印室里到处是试卷,黎青蹲在外面地上,等待陈最找试卷。
树叶沙沙作响,甩下不少积攒的雨水,滴溅在衣服和裤脚。
黎青无聊地戳戳叶片,几滴雨在衣服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她突然发觉,自己身上没有其他淋湿的痕迹。
明明刚刚一直往外躲。
回去时,陈最抱着一大沓试卷,黎青走在他右手边,几次想帮忙打伞,又被他眼神吓回去。
成功让黎青在寒冬手心浸出汗来。
“今晚吃什么。”
黎青仰头,似乎是对陈最主动开启话题而惊讶。
目光中,陈最的侧脸与以往并无不同,只不过,习惯紧蹙的眉心好像松了些许。
“嗯……”
“牛肉面。”
起初听到这句话,黎青还以为他是想吃牛肉面,后来才听明白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没听出来是个疑问句。
“可以,老板娘会放好多牛肉!”
想到美味的牛肉面,黎青满足地眯眼,长亭外的路格外长,偶尔飘散常青树的叶片。
到了明德楼,雨一直下,黎青让陈最撑她的伞回去,但陈最不愿意。
“我晚自习之前去找你拿就好啦。”
生怕陈最推辞,黎青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向身后的人摆手。
留在原地的陈最愣愣,却是意料之内。他握紧伞把,唇角有道轻浅的弧度。
对他来说,今天算晴天。
18. 你怕么
没想到最后两节英语课老师晚到了,原定的考试也往后延迟了半小时。黎青没能寻到空闲时间去找陈最,哀叹过后只能祈祷晚上不下雨。
天公不作美。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如此悦耳,刘川哼着歌收拾好没写完的卷子,准备冲回家打游戏。
黎青望着瓢泼大雨,一时无言,没搭理漓南流川枫的嘀嘀咕咕。
白诗赶来严肃提醒:“刘川同学你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拒交作业了,明天别忘了。”
“啊可是牛姥姥不管啊。”
“是刘姥姥,”白诗纠正,“不对,是刘老师,虽然刘老师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这个词用在这里为什么这么奇怪?”
柳澍悄悄凑到黎青耳边:“我跟你说,班长这人仗义,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的,估计是听到刘姥姥要查作业的风声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提醒?”另一个女生不太赞同。
几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一起,陆蕊偷笑:“应该是今天大课间的时候,刘川打闹,结果下雨路滑摔倒了,把班长给铲飞了。”
“班长人没事吧?”黎青惊讶地去看白诗,发现他裤子上确实有一片脏污。
陆蕊没忍住,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卷子飞了而已。”
难怪,白诗满眼都是卷子,刘川曾经开玩笑,说白诗以后的老婆不是卷子就是印卷子的。
“那班长这人真仗义啊,气疯了还不忘提醒呢。”
又是一圈哄笑。
白诗不管这些,义正词严:“刘川同学,不仅别忘了写作业,还有请你认真写。”
他着重强调了认真两个字。
“我哪有不认真?”
见刘川不见黄河不死心,白诗记忆超群:“请你不要再把文天祥写成刘文祥了。”
陆蕊懵逼:“刘文祥?那不是校门口麻辣烫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靠刘川,你也太馋了吧。”
刘川尴尬地挠挠屁股:“我本身想的是刘天祥。”
“下面你把陆游写成陆蕊了。”
哄笑戛然而止。
在大片的寂静中,柳澍思索再三还是问了:“兄弟你是不是智障啊?”
陆蕊:……
刘川:……
0.1秒后,陆蕊抓起书就砸向目标:“刘川!怎么?你家祭告我吗?当年万里觅封侯封的是不是你这个脑残?”
后者身手敏捷,躲过一劫。
然后砸在了进教室的刘姥姥脸上。
“谁!干!的!”
刘川忙笑嘻嘻地凑上去:“是我啊。”
黎青震惊地捂住脸,满脸都是吃到瓜的兴奋,碍于陆蕊正不爽,她只能用力揉搓脸颊,假装不在意。
闹剧告一段落,黎青发愁雨伞,要不问柳澍借借?她住校,应该可以跟室友一起回去吧。
刚要开口,柳澍挽着陆蕊准备走了:“快点小六,我没带伞。”
陆蕊忙着擦眼镜上升腾的雾气:“我也没有,蹭翟茵的吧,她伞大。”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黎青老老实实地收拾好书包,跟几人道了再见。
冬雨凉津津,把松软的泥土砸出小坑。
男生倚着墙,头发半湿,遮住了眉毛和半个眼睛,垂下的手露出几道清晰的青筋,衣服往外冒着冷气,想必站了很久。
“陈最?”黎青微微错愕。
屋檐下的雨连成一串,水雾从下往上漫过全身,露在外面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谁啊?看校服是高三的。”
“高三的来这干嘛?不是比我们晚放吗?”
“接女朋友吧哈哈,你看他拿着伞呢。”
“谁啊谁啊……”
路过的李添乐也张望了两眼,顺嘴和翟茵感叹了一声挺帅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纷纷闯入黎青的耳朵,她下意识拽住书包袋子,呼吸略重。
“小梨子怎么还没走啊?”
柳澍的大嗓门一喊,黎青慌张地回头,余光里陈最看了过来。
“我……”
她该说些什么啊!
如此诡异的场景,陈最居然面色如常地走来,面色如常地打伞,黎青不动,他还面色如常地拽住黎青的衣领,直接拽走了。
黎青的表情彻底崩塌了。
她盼着下来道雷,不敢劈死陈最,把其他人劈失忆吧。
当然是不可能的。
李添乐目瞪口呆,足足缓了好一会儿。
等李嘉乐下晚自习,李添乐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咋啦老妹儿?”
“你别管。”李添乐对自家哥哥这种大直男没有倾诉的欲望,咬着水果自顾自沉思。
李嘉乐不明所以,去洗了个澡回来,发现李添乐依旧没动。
直觉告诉他,妹妹有事。
父母离得远,再三叮嘱他要照顾好妹妹,李嘉乐从小对李添乐就百般顺从,现在李添乐有心事的模样,他也找不到坐视不管。
李嘉乐大大咧咧地把腿一翘,从李添乐身边人找话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黎青:“你那个同学,长得很可爱的,我之前大晚上给你买冰棍还遇上了。”
“谁?”
“黎青啊,她在顺意那家店吃馄饨面,”李嘉乐随手剥了个橘子,“对了,她是跟一个男生一起吃的,你猜猜是谁?”
李添乐瞬间弹起:“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
“哎猜对了。”
“不会是高三的吧?”
“哎你怎么知道?”
李添乐没想到黎青这么大胆,谈恋爱就算了,居然大晚上的跟男生在一起。
表面文静,背地里玩这么花。
*
黎青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她和陈最并肩出了校门,刚刚路过长亭外遇上大鹅,对方显然欲言又止。
不过陈最没兴趣搭理,径直略过,留黎青挤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两人撤出到安全距离,黎青松了一大口气,人轻快不少。
陈最感受到身边人的松懈,按照习惯,她应该开始絮絮叨叨各种琐事,然后念叨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黎青没说话。
她不说话,陈最更不可能说话。
公交车站有不少学生,漓南高中安排了包括106路在内的三路公交车,在放学时间点等待晚上放学的学生,除此之外其他的公交车已经履行冬日值班表,八点半就没车了。
等106路来的时候,车上呼啦挤上一大堆人,黎青习惯了,往里死命钻,以防万一走散,她紧抓着陈最的手腕不放。
这么多的学生,一松手到下车都碰不着。
“……”陈最垂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那只纤细的手,仿佛下一秒会被人流挤断。
他回握住的瞬间,黎青一个激灵,被冰到了。
陈最的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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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在人流中没有引起注意,四周满是叫喊:“帮我占个座!”
“快来!”“这还有位。”“这有人了。”
黎青一鼓作气冲到最后一排,正好里面剩两个座位,想也不想推着陈最往里坐,她紧跟着坐到旁边,长舒口气。
期间陈最安静听话得过分,她还以为这人的刻薄程度会骂人呢。
这么一挤,黎青热了起来,额角出了层细密的汗。
可陈最的手心还是冰凉的。
黎青想,可能是他没怎么挤吧,辛苦的都是自己。
给自己比完大拇指,黎青意识到不对。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依旧紧握的两只手上。
“!”
不对啊,她一开始握的不是手腕吗?什么时候变成两手相握了!
黎青脑子彻底宕机了,下意识抽动在对方手里的手,哪知没抽出来。
她不解地望向陈最,外面恰好划过白光,闪得眼睛难受,陈最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车内发出浅浅的惊呼,随之而来的雷声更是让女生互相捂耳,又觉得好笑,男生有的搞怪学雷声的呜呜,有的哄笑那些胆小的,也有躲藏在暗处的情侣,十指相扣,小声劝慰不要怕。
陈最发觉旁边人的靠近,以及一句恍如在世界之外的问询:“你害怕吗?”
怕?怕什么?打雷?
陈最轻嗤,他怎么可能害怕打雷。
他反问:“你怕么?”
黎青摇摇头,瞳孔被映照得亮晶晶的,陈最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我不怕呀,小时候怕,但是听多了,已经不怕了,你手抓得紧,是在害怕吗?”
“……”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公交车年久失修,开起来一顿一顿的,光芒也不甚清明,陈最感受到那只手传递来的热源,觉得自己肯定是有病,雷劈都治不好的病。
听到他承认害怕,黎青没有再抽回手,任由他牵着,甚至还会拍拍他的手背,为了转移他的害怕,跟他聊起刘川白诗的“爱恨情仇”。
“你早饭吃什么?校门口有个卖烧麦的小摊很好吃,就是太小了,我得吃三个,帮刘川带老麻烦了,他得吃十三个……”
当第十三次出现刘川的名字,陈最终于开口了:“他是谁?”
“嗯?你没听吗?他是我同桌,帮了我不少呢。”黎青眉开眼笑不自知。
陈最冷恹恹的,没搭话。
他长久凝视着互相紧握的两只手,心深处某个荒芜的地方好像也被揉捏了一把,阵阵酥麻。
原是发了芽。
黎青不知不觉没了声音,头一点一点的,发丝轻垂。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
她今天遇到很多开心的事。
她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
她今天一开始为什么不说话?
陈最慢悠悠地思考这些问题,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如闪电般转瞬即逝。
日子不算难熬了。
*
但好日子眨眼之间,很快距离元旦仅剩下一个星期,元旦过后半个月便是期末了。
黎青正在翻译文言文,翟茵突然走到她面前:“黎青,元旦联欢会上,你可以唱歌吗?”
柳澍:“谁唱?”
刘川:“黎青唱?”
黎青疑惑:“我,我唱吗?”
让一个结巴去唱歌,这不是笑话吗?
19. 像只猫
几乎是黎青周围的所有人都发出了质疑。
柳澍率先扔了书:“什么意思?没其他人上了吗?”
“是这样的,每个班必须报两个节目,我们班节目报了四个但是刷下来三个,已经没有人可以上了……”翟茵语气哀求,带着点小心翼翼。
陆蕊不明:“那么多人可以唱,为什么是黎青?”
“是因为……”
在前排一直没动的李添乐突然转脸:“是我。”
黎青懵住:“什么?”
“对不起,是我走神填错了表格,把李倩打成你的名字了。”李添乐非常诚恳地走过来双手合十,眉眼下拉,一股沮丧扑面而来。
漓南高中有独立的APP,一切操作从网上进行,据说这样比较透明,还可以在APP内联系到高层领导,非常方便。
“是我让乐乐帮我的,那边提交后过了时间不让改,去找老师说的话……”翟茵咬唇,没有继续往下说。
李添乐替她说了:“我和翟茵会扣分和写检讨,当班干部的会撤职。”
对于不谙世事的学生来说,学校用来唬人的素质分足够让他们天塌了。尤其是负责这些活动的主任是最严肃难搞的,要不然也不会四个节目毙三个。
现在是黎青天塌了。
她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在嘴巴怎么也说不出口。
翟茵和柳澍、陆蕊她们是室友,这些话在宿舍根本没听翟茵提过,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青春总有些拙劣的把戏。
柳澍怒喝:“你们的错,扣分是活该,撤职也活该,凭什么小梨子去承担。”
“最主要的是,”李添乐定定地看了会儿地面,忽然又道,“李倩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大家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李倩身上,她不断地喝着热水,缓解嗓子的不适。
黎青无言,与李添乐对视半晌,后者先低下了头。
“大不了去改,我上去表演柔道。”柳澍是真的动气了,脸涨得通红,精心打理的慵懒风发丝现在全炸了,略微凌乱。
李添乐揪着衣角,没吭声。
反倒是翟茵急个半死,早知道不拜托李添乐帮忙了,事情弄得一团糟,现在还面临扣分和撤职的问题,悔死了。
陆蕊根本不吃这套,她本就看李添乐不爽,直言不讳道:“不会是你们谁故意的吧?”
此话一出,李添乐瞪大眼睛,无辜可怜,瞬间让黎青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上前去拉黎青的手,语气盛满歉意:“对不起小黎,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被罚也没关系,可是我不想让翟茵也受罚,是我的错,你怪我对我生气都行,翟茵她真的……”
陆蕊气急:“你的错,肯定怪你!”
都是女生,刘川不方便插嘴,但他观看全局,深吸口气,悄悄溜了出去。
教室其他角落里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有黎青座位旁,围了四个人,僵持着,唯一坐着的黎青神情淡漠,好像走神了。
*
刘川从自家老爹办公室出来,撞上一个头发半遮住眼睛的男生,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兄弟。”
那人没吭声,准备走又被眼尖的刘川拉住:“哎你是不是跟梨子认识?”
“梨子?”男生皱眉。
“对啊,之前下雨你到我们班门口接梨子啊,还有前几次,我打完球回来看见你在后门那看梨子,不是你吗?”
男生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果断抽出手臂:“不是。”
刘川啊了一声,摸不着头脑:“不能啊,我不会认错人的,算了,抱歉啊兄弟认错人了,我寻思梨子遇上麻烦了,能跟那兄弟说说呢。”
已走出两三步的男生顿住,回头,校服没拉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黑毛衣,和他本人的表情一样黑:“说。”
刘川又啊一声,他察觉男生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因太过短促,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
*
教室里,陆蕊和柳澍两个人恨不得阴阳死李添乐,两人一唱一和。理在黎青这,但她们俩太过耿直,说得难听,李添乐一幅委屈难言的模样,翟茵快哭了,周围想不注意都难,隐隐有了讨论声。
黎青蓦地感到厌烦。
“我知道了。”她说。
“我去。”
试试看,能怎么样。
最后一眼,她看的是李添乐。
之后柳澍和陆蕊说什么她记不太清了,今天一整天她基本沉默,白诗和班主任都来问过她是不是自愿。
公交车上,她也没抢到座位,站了十一站。
面前有人下车,空了个座位,她看了一会儿,没坐。
都站十一站了,不差两站。
回家时,陈最居然来接她。
她发现陈最来接她的频率变高了,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从公交车站走到家的那段路,是他们两人一天中快固定的独处,大部分时间黎青在讲话,小部分时间黎青在逗陈最接话,当然这取决于陈最当天的态度,察觉对方心情不好黎青会识相地闭嘴。
久而久之,她发现陈父回家的那天,陈最心情一定不好。
“怎么来接我?”
“月亮好看。”
黎青纳闷地看了眼头顶的乌云,怀疑这人眼睛是不是长腚上了。
路不长,但两人走得慢。
陈最欲张口,均被寒风堵住喉咙,什么也吐不出,轻咳几声。
再不说就真到家了,今天黎母回来了陈父没回,家里到底有人。
陈最自认不是磨叽的人,干脆直接碰了碰黎青的胳膊:“心情不好?”
“嗯?没有。”
陈最言简意赅:“今天不是跳下车的。”
黎青呆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平常下公交车时,最后一阶总是跳下来的,马尾会在空中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没想到陈最会关注到这点,一时不知怎么接。
良久,她才应声。
“有点。”
“不开心。”陈最用的肯定句。
黎青不想说,陈最又有什么办法?不如不说。
但陈最不是这样想的,他做了一个出乎两人意料的举动。
他指尖微凉,触碰到脸颊时,黎青瑟缩了一下,脖颈处淡淡的青色血管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好像晒黑了一点点,可能因为爱晒太阳的缘故吧,没有初见那么病态了。
陈最收回手,脸埋在高领毛衣里。
“送你个礼物的话,你会开心吗?”
反应过来的黎青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将郁闷一扫而空:“什么礼物!”
看她恢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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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陈最大步向前,嘴角微扬:“你猜。”
身后黎青陷入鬼叫模式,快步追上,从陈最左边转到右边,不停地追问什么时候可以收到。
“元旦。”
“啊啊啊我真的可以拥有礼物吗!”
黎青真的很像学校那只猫。
陈最每次找到它的时候,都可以准确判断出它的心情。
这是老天爷唯一给自己的用处吧。陈最想。
能够了解某个人或猫的心思。
月影拖得人短路长,他们断断续续,走走停停,好像一辈子就这么长,不需担忧,不需匆忙。
果然,不等到家,黎青已经将事情全盘托出,不过刻意忽略了李添乐的一些表情,尽量把事情说的是一个失误。
她讪讪笑着:“唱个歌而已,说不定被刷下来呢,不要紧的。”
要不是听刘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陈最可能真的当是一件小事,不去在意。
但多年来的独处,让他察觉到一丝危险。
“你可以不唱,他们也不能拖你上台。”
陈最说完,黎青不加掩饰的讶异让他很不自在:“怎么?”
“没有没有,就是好罕见啊,你居然会提意见。”
陈最立刻扭头往家走。
“哎哎哎!”黎青算发现了,陈最脸皮比她薄,千万不能戳穿,否则真能死给她看。
家门的另一边,完全是不同的光景。
两人刚踏进家门,下意识噤声,实在太过安静,黎母忙完晚饭,已经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室内开了暖空调,黎青脱下外套,蹑手蹑脚地想去找条毯子,结果差点踩空楼梯,幸好陈最在她身后,再次拎住她的衣领。
她的背抵着陈最的胸膛,毛衣摩擦起了静电,黏住了她的发丝。
陈最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伸手去捋,黎青也恰好抬手,手指相撞的一刹那,黎青被电得痛呼一声。
“哥你下次换个地方揪好不好?”
衣领卡着脖子,黎青差点干呕,双手合十对陈最请求道。
“……哦。”
那只猫揪住脖子也会乱蹬。
陈最松手,黎青因为转身所以只有半只脚在台阶上,又靠着陈最,另一只脚没怎么用力,猝不及防一松,黎青原本差点踩空的那一脚现在是彻底踩空了。
不经常说脏话的黎青终于堕落了。
她在心底骂了一万个我靠。
陈最如果你不赶紧揪住我的话,我一定跟你同归于尽。
摔到地上后的五分钟,无人讲话。
黎青难以置信地坐在地板上,仰头与陈最互瞪。
“你……”
陈最蹲下身,第一次尊重别人的意愿,尝试理解:“你喜欢这样?”
嗓子眼里的那句你有病憋了回去,黎青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踹了脚楼梯
哪怕吃完晚饭,她都没再理陈最。
陈最也发现了,黎青气性大,但好得快。
不需要任何人,自己会好。
这点和猫不一样,那只猫需要很多好吃的才能好。
伫立在房门口,陈最想起某只猫嘴里总会哼着调,她说话不连贯,哼的调却悠长好听。
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呢?
正想着,手已经敲响了对方的房门。
20. 抗议
几秒的开门时间,陈最却觉得漫长。
他没想好说的话,但既然把门敲开了,他硬是瘫着张脸,眼睛盯着虚无处问:“你练歌吗?”
黎青花时间思考了一下,最后认为他在挑衅。
不过挑衅人为什么脖子会红?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陈最眼皮微掀:“练吗?”
“啊,我……”
黎青想不通练不练歌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要听吗?
“练不练歌要想这么久?”陈最也想不通。
自从摔地上之后,黎青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陈最开口她就想爆脏话。
这样是不对的,她叹气。
现在的氛围实在是奇怪,黎青总不能让陈最滚回房去,面上不显,内心挣扎一番,侧身,让他进来。
反而陈最没有立即进去。
他很讨厌别人进入自己的地方,黎青会不会也讨厌?
想到黎青可能会讨厌他,他就很烦躁。
他懒得细究这种情绪,杵在门口不动弹。
直到黎青张望了一圈,疑惑:“你在等人吗?”
服了,黎青这人真的。
陈最终于抬脚,踏进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使这个地方是他家。
他来时随便抓了本书,进屋后一时没动。
“哥你?”
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书上,陈最手指动了动:“模拟没考好。”
黎青惊奇道:“差成这样吗?回去参加中考?”
“……?”
装样子拿的书,陈最也没仔细看,他缓缓低头,深蓝封皮上用黄色放大字体标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不知道哪个亲戚在多久前送的。
高三的陈最:……
“稳固基础。”
陈最是A班的,黎青对这话深信不疑:“我需不需要也做做?”
“不用。”
快速说完,他垂眸,又补充道:“你想做也行。”
黎青哦哦两声,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之前黎青去李添乐家那回,陈最为了找她有到她房间来过,因为急切没有注意到里面的装扮已经和初见大不相同了。
黎青刚搬过来时,当时触目可及的粉色,一看就是某个审美死绝了的人随意装扮的。
现在不太一样,里面挂了很多手工的花和蝴蝶,有彩纸叠的,有毛线钩织的,全部用细小的绳子串起来,绳子用深绿的毛线缠绕,像真的藤蔓。
一串翠蓝一串粉绿地挂在房间里,飘窗的窗台上铺着手工织的小毯子,淡青色中混着一缕不明显的灰。
翻过的教辅书摊开在书桌上,上面摆着几个老旧但干净的玩偶手办。墙上贴着三四张画纸,画着各种各样的花,无一例外五彩缤纷。
这样一中和,反而注意不到原本的装扮了。
陈最拎着手机,等房间的主人晃晃悠悠,差点撞到桌角又差点踢翻椅子,最后选择坐到飘窗,他才坐到地上。
黎青噎了一下:“那个,椅子是给你坐的。”
房间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的在书桌前。
地板上的陈最用书盖住脸:“我喜欢地板。”
五年中考四个字在黎青眼里不断放大,害得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掠过几阵汽车的鸣笛,毛线编织的花鲜艳活泼,和主人一样。
深冬的地板透心凉,陈最感觉不到似的,一脸淡定,甚至翻了几页中考题。
黎青躲在作业本后面,好奇地探头探脑,半年前讨厌她的人,现在与她隔了一小段距离,互相偷瞄。
真稀奇。
终于是陈最先受不了了:“你要在那么远的地方练歌吗?”
回应他的是黎青茫然的神情。
“你过来。”
陈最嘴唇抿成一条线,瞅瞅抱着双膝眼巴巴的女孩,自暴自弃:“算了我过去。”
黎青默默往里面挪了挪,陈最到底比她大两岁,过了生日,她十六,陈最十八,两个人挤在露台上,还是太委屈了。
她感觉到灰兔子被她后退的动作压扁了。
陈最摁亮手机屏幕,一眼扫过去软件少得可怜,甚至是原始壁纸。
跟柳澍的不一样,柳澍买了主题皮肤,图标都换成动漫人物的模样,想找微信得翻好几页。
走神间,陈最已经点开音乐软件,询问:“想唱什么歌?”
黎青尴尬地掰手指:“我,没听过什么歌。”
陈最顿时语塞。
“嗯……哥你平常听什么歌?”
猝不及防问到歌单,陈最没有立马去翻,指尖漫无目的地划拉,最后在搜索软件里搜易上口的歌曲。
“你喜欢哪首?”
黎青接过手机,感觉不太真实。
陈最居然真的是来陪她练唱歌的。
居然不是在挑衅她。
为什么?看不惯别人欺负人?陈最真是个有正义感的好人,她决定下回不在心里骂他了。
在外人面前开口唱歌,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然而黎青连在陈最一个人面前唱歌都做不到。她嘴巴张了张,字没吐出来,气也没出来。
陈最在她憋死前,及时给她倒了杯水。
温热的液体落入胃里,那颗心好像也回到了实处。
灯光照得人毛茸茸的,连陈最都柔和起来了。
陈最注视着没织完的一朵小蓝花,突然问:“你在怕什么?”
“啊?”
“我问你在怕什么。”陈最鲜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黎青略微哽住,怕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大概猜得到,”陈最自顾自地拿起那朵花把玩起来,“怕别人笑话你?”
她哑然。
“那些人的意见又不重要,怕得没道理。”
完全挑衅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陈最在安慰她。
一个近乎自闭的人来安慰自己,这个认知让黎青很想笑,又有点想哭。
心脏酸酸软软的,像咬了一口青橘子。
灰兔子因模糊的暖灯变得崭新,仿佛是刚制作出来的,带着好心阿姨的余温。
距离拿到灰兔子的时间已经过去八九年了,她开始挑剔自己的外貌,为新长出的痘痘烦恼,为暴露在别人视线中而扭捏,为发油的刘海,无法顺利说出的话,不能奔跑的身体,亦或是各式各样的目光。
她害怕站到别人面前,她没有任何优势甚至无法平等,未知足已让十六岁的女孩崩溃。
她看过的少女杂志上有很多其他女孩的事迹,烦恼各种各样,然而答案几乎一致,就是去做,不要管,做就好。
黎青摸摸自己的头,似是安抚:“我觉得我可以害怕。”
没头没脑的话,陈最沉默,然后指着她的手:“你在哭。”
经过提醒,她才感受到手上传来眼泪的存在。
不仅仅是泪水,还有委屈,害怕,恐惧,丝丝痛苦。
这些是真实存在的,以及对李添乐的失望。
问她为什么答应,除了其他细微的原因,最主要的,大概就是想试试。
因为那些崩溃的情绪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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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份隐隐的不甘心。
黎青抬手抹去眼泪:“我可以哭。”
“我答应了,我一定会去做的,我认为我可以做到才答应的,不是冲动。我想我肯定可以唱出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不甘心结巴,不甘心卧病,不甘心只能看到家门口的一小块草地,不甘心不能肆意奔跑,不甘心十六岁的生命困在医药费里倒计时。
她想抗议,对命运抗议。
一呼一吸间,生命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勇气是生命的底色。
在不断地尝试下,她挑了首比较顺口的歌,听了两遍开始哼调子,哼着哼着就小声唱起来。
一曲毕,她满怀期待地去看陈最。
陈最:“挺好听的,元旦晚会可以唱儿歌?”
……滚,她再也不要理陈最了。
受到挫败的黎青没了精神,气馁地放下手机,缩到房间角落自闭了。
视线内多了一双黑色拖鞋,再往上是笔直修长的腿,有点瘦,应该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
陈最再傻也明白是自己的原因。
组了半天词,他想到了道歉的话:“我刚刚是瞎说的,你唱得很好,不像儿歌。”
“哦。”
“对不起。”
黎青蹬鼻子上脸:“没了?”
陈最憋得脸红,憋出一句:“给你玩游戏。”
本想捉弄的黎青立马兴奋:“什么游戏?”
两人重新凑到一块,脑袋挨在一起,在软件里翻小游戏。
陈最让她随便下载,想玩哪个都行。黎青摇摇头,怕麻烦:“不了吧,我没真的生气。”
下载了也就玩这一会儿,等下还要麻烦陈最卸载,还是不了。黎青想。
“想玩以后来敲门。”
黎青微微一怔。
再去看陈最的脸,发现他已经偏开头,耳朵到脖子染上一层浅淡的粉。
黎青的眼睛愈发晶亮:“真的吗?”
手机对黎青来说有点陌生,她玩得不是很好,但电子产品一下就吸引住了正值好奇年纪的少年,一不留神,过去了半小时。
陈最看了眼闹钟,快十二点了,继续玩下去今天就不能练了。
等黎青玩完一把小游戏,他抽走手机:“你练十分钟,就给你玩十分钟游戏。”
“说话算话!”
这一遍明显好多了,吐字逐渐清晰,不再哼哼唧唧,也不再羞于开口。
前奏悠长,黎青的声音带着能玩游戏的期待和愉悦,情绪高涨,虽然一半磕绊,但好歹完整顺了下来。
“亲爱的你啊……他们的远方是,山与海,你的远方是郁与寂……”
陈最眉心一动。
唱歌的人毫无察觉,依旧努力地吐字,她说长句子困难,好在选的歌是首温柔慢歌,没有那么夸张的语速。
她缓慢地哼唱,晴和,温良。
最近经常吃泡面,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黎青的发尾有点干枯发黄。
十分钟过去了,陈最默默收回视线。
唱十分钟玩十分钟这个方法见效极快,起码两点钟他回房时,黎青大致可以唱出半首不结巴。
陈最准备关门,棉拖声欢快地向他靠近。
“哥!今天谢谢你,这个是老师给我的,”黎青把抓着的两块巧克力放在他手心,“给你,晚安啦。”
说完她跑走了,发尾很快消失在视线内。
陈最握住巧克力,不吃甜的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手机发出低电量警告,关上门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去充电。
21. 元旦联欢会
“什么玩意?直接通过?”
黎青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僵在那。
审核的老师扫了她一眼:“直接过还不好?都怪老谭,刷下去那么多节目,现在节目都没了。”
“可……”
成功是成功了,但黎青说不上多开心,胸腔弥漫着淡淡的不安。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练习室,发现柳澍和刘川趴在单向玻璃上张望,耳朵紧贴着。
难怪刚刚老师往这边瞅。
一见她出来两人立马围上来,小心观察她的表情。柳澍手插在兜里:“没事的小梨子,这不算什么。”
刘川凑过来时带着股辣条味:“就是!这破联欢会,咱们还不稀罕参加呢!”
“在说什么!”
老师一声吼,吓得三人差点瘫了。
刘川嬉皮笑脸点头哈腰地给老师送走,他们才长舒口气。
黎青无奈地摸摸额头:“我通过了。”
“不信。”刘川率先否决。
“我不是质疑你啊,但是……这个老师很严格,你懂吗?他连李添乐的舞蹈都刷下来了。”
这回黎青真的惊讶了:“啊?她不是过了吗?”
“你不知道啊,过了的是班长的朗诵,李添乐我虽然不喜欢她吧,”柳澍拧开准备好的矿泉水,“但是她拿过省级奖,军训你没来,她有展示的,我记得好像是拉丁舞。”
黎青接过水,无话。
“冷死了冷死了我们快走吧,小六想来奈何忙着写试卷,刘姥姥真要查作业……”柳澍冷得直跺脚。
冰凉的水滑过嗓子,瞬间精神。
黎青注意到,楼梯拐角那里的阴影处,有个瘦瘦高高的人影。
天气和他的眼睛都是冷冷的。
柳澍和刘川拥着她回班,不方便对话,黎青只能张嘴,无声地说:“成——功——了——”
她也不确定陈最看清没,说完匆匆和他们往相反方向走了。
留陈最在拐角处多站了一会儿。
回班的路上,黎青解释了通过的原因,但没提自己私下练习的事。
“原来如此。”刘川得了好消息,又夸又捧地多说了几句,然后和兄弟们打球去了。
男生们无论春夏秋冬,好像都放不下打球。
柳澍搓着手,去捂黎青冻得发红的耳朵:“小梨子,你要真上台的话,会不会害怕?”
“嗯,说不怕谁信。”
长亭外的路冷寂,只有她们两个慢慢晃悠。
刚入学时,黎青总是惊慌如小鸟,柳澍带她跟其他同学一起玩,拉她一起去食堂,帮她说话。
她觉得自己蛮好的,但是柳澍更好,值得好的朋友,而自己算不算好朋友呢?
石子从脚边滚落到道旁,惊起路过的猫。
柳澍完全和她童年那本小说里的女主一模一样,她记忆最深的,是女主打架时的侧脸,鼻梁如山,人也如山一般沉稳可靠,在那就很踏实。
如果把这话说给柳澍听,她定是质疑的。
她会捋捋新做的头发,带着一身淡淡的香水味,去和她的朋友笑道:有人说我沉稳。
她跟男生的打闹被人误会成早恋,也不生气,只会跟黎青吐槽:我才没空,我要考大学。
柳澍会想一直跟自己做朋友吗?她会跟陆蕊她们打闹笑骂,对自己只是开开不痛不痒的玩笑,更多的好像是一种“相敬如宾”。
突然脖子上多了条围巾,黎青讶异地从思绪中抽离。
柳澍依然潇洒:“你手比我冷。”
啊……黎青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听不真切:“你真好。”
“什么?”
“我说,”黎青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我打算唱首老歌。”
时间多的是,她干脆就着冬风哼唱起来,起码在柳澍面前,她一点都不紧张,柳澍绝不会笑她。
歌词不难记,讲的是和朋友出去踏青,分别目送朋友远去。旋律和缓悠长,充斥着平淡的幸福感,也是黎青爱上这首歌的原因。
她还没有跟朋友出去玩过呢。
歌词最后一段越唱越轻:“去吧去吧,没关系的,我的朋友,明天见吧——”
一曲毕,黎青再次埋进围巾里:“真期待和你去游乐园。”
约好的游乐园迟早会来的。
这次,她真真切切地听清了回答:“我也很期待。”
*
元旦联欢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漓南高中的元旦联欢会举办在12月30号,31号和元旦当天放假,今晚高一高二举办联欢晚会,高三依旧要上晚自习。
按照排好的座位表坐下,高一六班在右边第三排往后,白诗和翟茵用班费买了一堆饮料零食,以及一大把荧光棒。
刘川打开汽水,很不满意:“为什么五班那群孙子有大应援牌?我们只有这种细细的荧光棒,这鬼东西怎么发光?”
“掰一下。经费不够能咋办?”
“早说啊,我婶开小卖部。”刘川掏了几瓶拿去给女生们。
柳澍被话梅酸得表情失控:“报你名字能打折?”
刘川老实巴交:“不能,会涨价。”
周围一圈人:……
*
后台,黎青不断深呼吸,心情起起落落落落。
她提醒自己只要像昨晚练习那样就没问题,默念半天,但发麻的臂膀也在提醒着,她根本无法静下心。
最里面的教室充当女生临时更衣室,暖气开到最大,玻璃上很快浮起雾气。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互相拉裙子背后的拉链或改妆,还有三四个女老师在帮忙化妆,气氛融洽和谐。
黎青站在角落里,歌词已经滚瓜烂熟,索性发起呆。
前一晚黎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听说她要参加元旦联欢会满脸惊讶。
“让老师拍给我看看。”妈妈这么说。
忐忑烟消云散,黎青欣喜地点头,承诺:“好!我一定会好好唱的!”
话放出去了,现在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不跳会死,跳得太激烈也会死。
靠左边的女老师穿了件灰色皮草,化着时髦的妆容,对黎青招手:“难得化妆的机会,你不化吗?”
黎青低头瞧瞧别人的礼服,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婉拒了老师的邀请,她觉得化不化应该没什么区别。
“当然要化!”
她定了两秒,意识到不是老师说的,感应到似的,回头去看。
果然,是柳澍和陆蕊。
陆蕊一路小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小梨子快快快!换这个!”
目光落在柳澍抱在胸前的褐色条纹纸袋,黎青不由自主地咬手指:“校服不行吗?”
“当然不行,穿这件!”
陆蕊上手掏出熨烫好的红色羊绒毛衣,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半身裙,垂下一圈小绒球,布料看着就舒适温暖,想必价格不菲。
生怕黎青拒绝,陆蕊和柳澍嬉笑着帮她脱下外衣,刚刚提醒化妆的女老师见状,笑着把合上的化妆包重新打开。
新衣服非常合身,衬得黎青气色红润了不少,发丝被卷成小小的波浪卷,柳澍拿着夹子捣鼓,在她的头发上编出一对小小的猫耳朵。
黎青晃晃脑袋,对发丝能编成猫耳朵这件事感到很新奇。
一道粉嫩的颜色遮盖住气血亏虚而苍白的嘴唇,她控制自己不去舔:“这个是口红吗?”
“是唇釉。”
黎青将唇釉记到了脑子里,想着以后长大了,她也要买。
期间柳澍和陆蕊没走,注意到黎青抠破皮的手指,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拉过她的手,黎青在化妆不便转头,只能疑惑地拽了拽对方的手。
柳澍清清嗓子:“你知道家长的什么行为会毁了孩子吗?”
黎青惊讶极了,她俩居然还会认真讨论问题。不过陆蕊没立马接话,黎青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但略微思考给了答案:“我觉得,可能是打骂吧。”
“打胎。”
黎青:?
陆蕊:“原来如此。”
“你在原来如此什么?”
陆蕊没理,故作深沉:“我也考你们一个,请问青菜和什么一起吃会中毒?”
“嗯……没听说过啊。”
“毒药。”
黎青:……
柳澍:“搜得死内!”
也许是黎青无语的表情太过好笑,女老师憋不住嗤笑一声,成功让她们也绷不住大笑起来。
“是刘川先开始在班上说这些傻逼话的,”柳澍拍桌笑骂,“他问,什么东西会毁掉一锅粥?”
这个黎青知道:“老鼠屎!”
“不对。”
陆蕊答:“是他奶的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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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黎青不紧张了。
女老师没给她化浓妆,反倒是白诗被强迫画上红嘴唇,差点当场祭天。
气温直线下降,刚过八点,气温已经掉到1°,暖风熏得人脸通红,黎青觉得憋闷,起身想去透气。
走到门边忽然想起身上换了裙子,现在的温度要是出去的话……她默默转了方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钻了进去。
厚重的雾遮住了景色,她想也知道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不需要看。
从前的冬天也是如此。
黎青喜欢冬天,这样她多了一个能玩的游戏,在窗上画画写字。画什么都可以,画满整面玻璃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想着想着,她手痒起来,有窗帘遮挡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在做什么。
黎青抬手先是在窗上画了个老丁头,又在旁边画小猫,最后给老丁头加了对猫耳,乐不可支。
“黎青,马上到你的节目,去准备。”
老师的呼喊吓她一跳,手抖了抖,画歪了。
“来了。”
她紧张地应声,伸手胡乱抹去。
手心黏满化成水的雾,冰冷潮湿,连通到心脏,整个人为之一颤。
擦去的雾气后,露出了熟悉的眉眼。
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下,闪过轻轻如水光般的光影,转瞬即逝。
幸好黎青遏制住了尖叫,认出来人后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陈——”
可等她出来,陈最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黎青走到陈最刚刚站过的地方,左顾右盼,还是没发现,只好先去前边准备上台。
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窗户上有几个小字。
——别怕。
*
刘姥姥没法过来,所以托柳澍给黎青带话:“不想唱给我发消息,咱不唱了。”
黎青乐了:“那我不唱的话节目怎么办?”
“刘姥姥说他上。”
女老师皱眉:“好心,但恶意。”
“什么?”
“没考虑我们的耳朵,他唱歌和我家洗衣机似的。”
“很低沉?”
“我家洗衣机坏了。”
……
黎青眨眨酸涩的眼睛:“衣服才买的吧?”
“放心,洗过的。”
她不在意这个,而是问了一个小问题:“最近没出什么太阳,你们怎么晾干?”
“有烘干机啊。”
黎青点点头。
在登台前,她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漓南多雨,天边总是低垂着灰白的湿云,透不过气。
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很严厉的老师,即使黎青免上体育课,也必须去操场站着,美名其曰呼吸新鲜空气。
某天非常不巧,黎母给校服洗了,干不了,责怪黎青不早说,数落半天,最后黎青只能穿着未干的校服去室外站着。
廉价的洗衣液,质量差的校服,布料黏在身上,凉意往里渗透,将她的心也静悄悄地濡湿了。
回去流了三天鼻涕,她咽下苦药,想着世界上有洗衣机,可不可以设计一个把衣服丢进去就能干的机器。
原来早就有烘干机这种东西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甚至说不出好笑的话去逗朋友,不能明白朋友说的梗,好像十年前半湿的布料,过了这么久还紧紧黏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新衣服很贵吧,烘干机很贵吧。
没关系,她以后也会有的。
现在,她必须面对人生中的一大关卡,她不能让结巴这个词影响到她的人生。
所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
黎青,以后提到你的名字,不会再用唏嘘的眼神。
*
“下面有请高一六班黎青同学带来歌曲《草木青》。”
完蛋,开始头晕目眩了。
黎青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机械地走到舞台中央。猫耳引起台下一阵哄闹和骚动,但这些黎青都听不清。
舞台装扮也符合歌曲,打扮得温馨异常,甚至做了一个假秋千道具。
黎青为了转移注意力,下意识四处张望。
这一眼,秋千上一抹熟悉的灰色映入眼帘——
灰兔子安静地坐在秋千上,像无数个等待她的晚上。
谁拿来的显而易见。
22. 融化
“李添乐的拉丁舞那么厉害,到底为啥被刷下来啊?”
刘川爸爸是班主任,知道一切内幕:“嗐呀,审核那老师是鼎鼎有名的老古板,一个班定俩节目报上去得三个,本来班长是因为报名人数太少以防万一上的,最后选下来一个是班长的诗朗诵《我爱学习》,一个是李倩的唱歌《我爱祖国》,说实话但凡换个人肯定选李添乐的拉丁舞,她纯运气不好。”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不断敲击着耳膜,李添乐烦得想死,脑子一热让黎青上去了,结果心情不好的还是自己。
她烦躁地给李嘉乐发消息,说今天要先回家。
刚准备起身,观众席便哄闹起来,刘川更是带头大喊黎青。
是黎青上台了。
李添乐呼吸忽然剧烈起伏,她愤愤地盯着舞台上那个有些僵硬的身影。
明明站在台上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略微唱的也不怎么好听,根本就很一般,凭什么选上。
所以,当黎青卡住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她是兴奋的。
黎青在唱到后半段时因磕绊错过了节拍,导致后面的节奏稍微乱了。尽管她镇定地继续唱,人群里依旧发出嘘的声音。
“哟!”“唱错了!”
五班举着应援牌的男生大笑着,五班坐在六班前面,黎青肯定听得到。
李添乐快烦死了,恨不得让那些人别叫了,吵得她头疼。
“草!你们这群傻逼闭嘴!”刘川怒喝。
黎青的红毛衣和裙子很搭,化好妆后的一张圆脸显得十分喜庆,在台上努力吐清每一个字,即使坐得不算很近,李添乐也能听出来她在用力。
“……”
她捂住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
在黎青出错的瞬间,陈最抓紧了椅子扶手。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眼神追随舞台上的人影,眸色愈发深沉。
眼神盯得那样紧,台上的人落在眼里,有点模糊。
他把大拇指和食指举到眼前,将小小的黎青框在手指中间,隔空捏了捏。
很快,黎青冷静下来,陈最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妹妹在他的手指之间,虽然没有看见他,但往这边笑了,四舍五入,是在跟他笑。
他满足地收起手。
突然有点后悔,应该往前坐点,太远了,看不清。
*
黎青谢幕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闪光点晃得她眼睛发涩,她咽下嗓子里的疼痛,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猫耳朵和小卷发衬得黎青少了病气,多了灵动。她笑着摆手,彩带散落在发丝上,如此明媚。
柳澍哐哐拍了几十张,恨不得给她出套写真。
下台的时候,黎青抱着灰兔子,眼眶红红的。
有人疑问:“道具有兔子玩具吗?”
“这个是我的。”
那人被黎青浓浓的鼻音吓一跳,忙安慰她:“出错是人之常情,没事的。”
“嗯。”
黎青把灰兔子抱得更紧了。
紧绷的弦松掉后,整个人放空了,人还在魂已经飞了。
出校门时她眉眼低垂,慢慢地走到公交站台,陈最出乎意料地站在那。
高三下课了吗?
陈最不上晚自习,差点忘了。
那他不应该是在家吗?
不对,他在家怎么送来的灰兔子。
黎青脑子迟钝地思考着,最后放弃了,老老实实走过去一起等公交车。
陈最什么也没说,等某个人憋不住自己开口。
今天比往常早放学,小吃摊前围满了学生,各种油炸食品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引得黎青频频回头。
在她第n次回头,陈最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黎青委屈地缩回脑袋,盯着鞋子发呆。
“……想吃哪个?”
黎青咂咂嘴:“哪个都想吃。”
陈最翻了个白眼:“吃死你得了。”
反正晚饭也没有定,他看了眼时间,抬脚往小摊走。
黎青没想到他真的会去买,弹射起步拦住他:“不了不了我开玩笑的……”
花陈最的钱吃饭,肯定会出大事的!
不过陈最没理,自顾自地拎着黎青的衣领,走一半想起来黎青之前说过别拎衣领,陈最干脆松手,大步跨到前面。
不出所料,黎青立马小步跟上,兴冲冲地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对炸串糖葫芦这些小吃满眼好奇。
陈最吃过路边摊,家里没人没饭吃,路边摊几块钱就够吃饱,他有时会来买,也没什么耐心,哪边摊子人少他就去买,味道不咋好吃,所以他对路边摊说不上喜欢。
琳琅满目的小摊里,黎青视线火热地落在火爆大鱿鱼串上,确实很香,孜然辣椒一撒,香飘十里地。
而陈最瞥了眼长长的队伍,转身就走。
黎青紧紧攥住他的衣摆:“哎排这么长队肯定很好吃!”
陈最步伐坚定,继续往外走。
本想叫哥,话到嘴边黎青想起来这是在外面,没继续说,而是不肯放弃地在陈最身旁转悠,试图以磨蹭的脚步来抗拒,但依旧一点一点被拖离。
“啊……啊?”
黎青愣愣地被拖到队尾,张望了一会儿超长的队伍,重新抬头去看陈最。
浓墨般的黑夜也遮不住男生耳尾的红。
接下来排队时间,陈最“被迫”听黎青讲各种小事。这一个星期他们每晚都在一起练习唱歌,按道理能说的黎青应该都说完了,但是她好像还有很多很多话。
其实说了不少她今天有多紧张的话题,陈最耐心听完,发现她并没有提舞台上失误的事。
等轮到他们,黎青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陈最面无表情地说要一串鱿鱼,感觉到衣摆被扯了扯,他无语地撇撇嘴:“我不吃。”
手用力扯了扯。
陈最明白了,这是嫌不够吃的意思:“三串。”
那只手还不知足,再度扯了扯,加了些讨好。
“……五串。”
还没完,黎青的手又去指戳戳串好的签子,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气音哀求:“哥我吃不饱。”
……
“再加五串虾滑鱿鱼,一份鸡柳一份鸡排,”陈最扫了一眼,确认黎青想吃的都点好了,才补了一句,“来杯椰果奶绿。”
黎青这才发现旁边有个招牌写着特调奶茶,乌黑的字沾上油烟,看着就是黎母不会让她吃的东西。
“你不吃吗?”
陈最打开手机看时间:“嗯。”
刚刚那班车早过了,下一班是十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黎青尝试继续说话,但嗓子发出紧急状况,她只能遗憾地闭上嘴,做好接下来一路沉默的准备。
她害怕兔子也染上油烟味,想将兔子放进书包里,奈何地方有点挤,后面的两个女生挨得紧紧的,她旁边是堵墙,不太好拿书包,没几分钟就被油烟呛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正犹豫怎么说,谁知陈最突然抽走了兔子,打开书包拉链塞进去,转身对后边人扔下一句:“后退点。”
黎青的感谢还没来得及说,道歉已经脱口而出了:“对不起,他的意思是有点挤,可不可以往后退一点?”
两个女生愣愣,往后退了两三步。
黎青松口气,陈最不满地目视前方:“不是一个意思么。”
“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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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一点嘛,没坏处。”
“又没错,为什么要说得那么讨好。”
“这,有道理,但是……”黎青绞尽脑汁想不出理,最后只能老实说道,“我怕挨打。”
“哦。”这个理由他能理解。
黎青这个蠢货,挨打的话连跑都跑不掉。
东西做好了,陈最走到前面去等公交车,黎青提着一堆吃的跟在后面。
“哥,你奶茶。”
旁边没人了,黎青无所顾忌地喊陈最,眼巴巴地瞧着怀里的炸物,没看他。
后者没接:“不喝。”
“不喝干嘛买?”
陈最定格几秒,露出笑意:“你喝。”
“啊?我为什么喝?”
陈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灯光月光悉数碎在里头,黎青看呆了,以至于根本没发现他嘴角微微抽动。
气的。
106路拐弯向他们驶来,陆陆续续涌过来一批同样没赶上第一趟的学生。两人在推搡中上了车,陈最厌烦地躲开他人触碰的手,直奔尾排。
黎青紧随其后,稍稍落他几步。
在快要坐到陈最身边时,一个女生抢先一步坐到他身边,顷刻间,其他座位也坐满了人。
黎青不在意坐着还是站着,她苦恼的是手上提满了东西,没办法去抓扶手。
她尝试去抓,奈何手上空间有限,提的袋子差点砸到邻近的女生身上。
车即将开动,黎青欲哭无泪地安慰自己,这么挤的车里,摔不到地上的。
果然,她感觉身体摇摆着,被一股力量往后扯。
……黎青懵懵地仰头,发现力量的来源正将她按到座位上。
两人在拥挤的车厢中面面相觑,四周时不时出现刺耳的笑声。
黎青后知后觉嗓子的不适,有点想干呕。
视线内出现熟悉的手,拿起奶茶,又抽出吸管,戳好,然后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递回奶茶。
她用力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是买给我的吗?”
陈最没好气地想再翻个白眼:“我不喜欢甜的。”
那就是买给自己的。黎青猛吸了一大口,结果差点被椰果呛到,咳嗽了好一阵才停歇。
几次停车,传来清脆的钢蹦声,继续开动。抱着奶茶坐在拥挤的车厢,缓慢入口的香甜液体暖和了冰冷僵硬的身体,前方,是哥哥高大的身影,完整地笼罩住。
黎青躲藏在阴影里,感觉到一阵安心。
陈最比想象中要好嘛。
“喝就喝,为什么露出猥琐的表情,像要偷我钱。”
“陈最!”
被叫到的人眼一晲:“干嘛?”
“您站稳,怕您摔了。”黎青窝囊地改了话。
她要修改,陈最比想象中只好那么一点点。
难得喝奶茶,黎青舍不得喝完,到站剩了大半杯,陈最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我看见了!你那什么表情?”
“你居然会剩的表情。”
想想陈最送来了灰兔子,黎青咬咬牙,忍了。
公交车站没了人,两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
黎青总会被路上的小东西吸引注意,他们总是走走停停,每当这时,陈最恢复一贯的冷淡,几乎不予任何回应。
回家的路还是那么一条,陈最走了十几年,路的尽头永远是暗灯的屋子,时间说短不短,路说长不长。短得像一声叹息,长得像叹息后的沉默。
“哥!”
这次陈最回答了:“嗯。”
月光白蒙蒙的,两条长长的影子紧挨在一起,模糊不清。
“你知道刘川奶奶的假牙会毁掉一锅粥吗?”
陈最:?
23. 我还得喜欢他吗
“你今晚不吃饭吗?”
“我有事。”
陈最关上门,熟练地点开软件,开始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黎青当他不饿,将未拆的泡面放到瓷碗里送过去,以防万一他半夜饿了可以吃。
元旦联欢会结束了,他们不用再呆在一个房间里练习了。
黎青望了望陈最常坐的地板,还有点不太习惯少了个人。在陈最来的第二天,她就把窗台上的小毛毯挪到了地板上,因为她不管怎么说,陈最死活不坐椅子。
或者说,陈最非常抗拒触碰她的东西。
黎青虽有疑惑,但他这个人太过古怪,便没有细究,专心写试卷,柳澍已经约了她元旦当天一起去逛街,她要努力把作业做完。
她重新把灰兔子摆到枕边,不去想今天的失误,她努力做成的事比这更值得回味。
学累了,就从篮子里拿毛线出来织,黎青已经想好了,要给柳澍送一双手套做新年礼物。至于陈最么……
后半夜实在是冷,黎青揉揉冻得僵硬的指关节,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空调。
她除了暑假最热的几天开了空调,其他时间并没有打开过,不敢开,怕妈妈发现。
过了十分钟,屋内渐渐回温。暖风把困意吹了上来,黎青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写着文言文。
翻着翻着,她猛地惊起。
错题集上赫然写着:孔子说,饿死他们。
孔子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一生中最大的侮辱来自于千百年后一个安静的冬夜。
黎青好笑地划掉,继续写。
吱呀——
突兀的开门声吓她一跳,本能竖起耳朵去听,后知后觉父母今夜未归,那就是陈最?
她记得陈最的房间里有卫生间,应该不是出来上厕所。
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轻微顿了顿,随后轻轻往楼下走去。
黎青暗自庆幸关掉了灯,趴到门上想听听动静,奈何隔音太好,完全听不见。
可能有什么事吧,她没兴趣知道,转身打算回桌前。结果一不小心踩在了什么东西上,踉跄几步。
黎青挪开脚,发现是件忘收的毛衣。
冬天不需要天天新衣服,看到衣服她才想起来,最近陈最没一起洗衣服了。
正想着,楼下哐啷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尤为清脆。
黎青回过神,下意识拉开门冲下去,不忘顺了门口的扫把:“怎么了!有小偷吗!哥我来帮……你?”
陈最表情凝固,略微惊讶,抓着袋泡面,袋子撕坏了,泡面碎屑撒了半桌,脚边是瓷碗新鲜的尸体。
尴尬,太尴尬了。
“没开水。”陈最言简意赅。
为了开水下楼,没想到摔碎了碗。
三个字,差点让黎青跪了。
陈最不笑的时候显得刻薄,别提没有光线,对黎青来说惊悚程度不亚于恐怖片。
她哆哆嗦嗦地放下扫把:“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忘准备水了。”
陈最蹙眉:“又不是你的任务。”
黎青讷讷无言。
她也不想这样,谁让她寄人篱下。
“改改你动不动就道歉的毛病,”陈最捡起碗的碎片,没看她,“我讨厌对不起三个字。”
“哦哦对不起。”
“……哈。”陈最气笑了。
水没来得及烧,黎青打开冰箱翻找,从最里面掏出两颗鸡蛋,信心满满地说做碗鸡蛋面。
“比起这个,我想知道哪来的鸡蛋。”
黎青敲开蛋壳:“我前几天买药的时候药店送的。”
“为什么?”
“药店搞促销呗,让你去买药,还能为什么。”她拿起筷子打散蛋液,手腕动得飞快。
“为什么去药店?”
黎青动作未停:“我药吃完了呀。”
厨房的灯罩落了层灰,照得人虚幻,薄薄的像层影。冰凉的房间因为开火而温暖起来。
陈最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心脏病是怎么来的?”
“这个啊,”黎青忙着把面倒出来,瓷砖沾上水汽,“我爸在我妈怀孕的时候抽烟酗酒。”
简短一句话,囊括了她和妈妈悲剧的人生。
如果说黎母不是个好妈妈,倒也不算。毕竟她没有让黎青自生自灭,比起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爹,黎母算很好了。
沉默的时间里,黎青忙碌的背影和黎母重合,陈最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他说:“陈旭东不是好人。”
过了几秒,黎青才想起来陈旭东是陈父的名字。
她嘟囔:“没得选。”
说话间,热气化为白雾,一碗鸡蛋面新鲜出锅。
温热的面条进入肠胃,陈最舒服得表情和缓不少,他时不时去看坐在对面打瞌睡的女孩,发尾好像更黄了。
最近没吃上什么热乎的饭菜,连老奶奶那里也很久没去了,营养跟不上。
他无所谓,黎青还在长身体。
……
服了,关他什么事。
陈最转移视线,闷闷地继续吃面。
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去看对面,用眼神描摹女孩憔悴的眉眼。
烦死了。他心想。
*
第二天,陈最顶着黑眼圈,一脸冷漠地去敲门。
黎青睡眼惺忪地扶着门把手:“怎么了哥?”
陈最脸黑心不跳:“买菜。”
“!”
两个字差点让黎青又跪了。
她根本搞不懂陈最的脑回路,开始怀疑昨天晚上是不是他俩谁撞鬼了。
“我也要去?”
“你不想去?”
陈最一脸你拒绝就跳楼的表情。
“去!我去!”黎青讨好地笑笑。
陈最不由分说,拽着她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毕套上羽绒服,黎青准备走,陈最又给她拽住。
她不明所以,直到陈最指着她的胳膊,黎青埋头摸摸,发现羽绒服居然破了个洞。
“哎……什么时候破的……”
完了,她没有新羽绒服。
本来她有两件羽绒服,但在去年冬天结束时,黎母丢了一件,导致她现在只有一件羽绒服。
黎青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眼前一黑,脑袋好重。
黎青懵懵地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扯下来,是一件黑色羽绒服,扯下来时的静电引起一头炸毛。
扔衣服的人已经走出家门,留下不耐烦的“跟上”两个字。
黎青站在原地纠结一会儿,认命地穿好,追上陈最远去的身影。
羽绒服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袖口盖住了手,衣摆长到膝盖以下,拉上拉链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磨磨蹭蹭地跟在陈最身后,小心观察她这个继兄今天的心情。
陈最不瞎:“别看我,头发跟枯草似的。”
“哪里像枯草……”
陈最抿抿嘴,嘴角轻微升了两个像素点。
晨光熹微,十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离家最近的菜市场,一个迷迷瞪瞪哈欠连天,一个冷冽疏离专心挑菜。
黎青手插在兜里,头一点一点的,丝毫没注意脚下的路开始湿滑。
果然,在经过卖鱼摊位时黎青脚下一滑,差点撞前面那位老太太身上。
幸好陈最眼疾手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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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一挥,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黎青心脏怦怦直跳。吓的。
陈最:“你小脑发育不健全吗。”
黎青心脏跳更快了。气的。
菜市场熙熙攘攘,不仅是卖菜的,还有很多卖早餐的小摊。小笼包揭开蒸笼,升腾的白雾伴随肉香,豆腐脑、麻团、肉包……把黎青迷得五迷三道。
最后走出那块热闹地,陈最目视前方,脑里回忆昨晚看的菜谱,黎青跟在后面抱着两个肉包和一碗豆花。
“好好吃,哥你真的不吃吗?”
肉□□薄馅大,肉汁浸透面皮,陈最看着黎青根本不想分享的动作,无语道:“不吃。”
“不吃早饭不好。”
黎青鼓着腮帮子,吃饱喝足,满意地四处张望,很快又犯起困来。
寒风拂过陈最细碎的黑发,他没买过菜,时不时会问菜是不是这么挑。
问着问着后面没回应了,一转头,黎青靠着摊位睡着了。
今天阳光灿烂,可能因为是今年最后一天,想留个好回忆吧。冬日的暖阳是最舒服的,出门前黎青迷糊也不忘拉开窗帘,说要晒被子。
“你也拉拉窗帘,晒晒你的房间,晚上睡的时候会很舒服的。”她说。
阳光洒在她半张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宽大蓬松的羽绒服衬得她像块松软饱满的面包。
“啧。”
陈最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在去年,他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走出那个阴暗的房间,去敲响另一扇门,然后在温暖的阳光下,和妹妹一起出门买菜。
他绝对想不到。
手机弹来新消息,陈最单手划开,另一只手从摊位老板手里接过装好的菜,等回了一个“好”才放下手机,专心等那人睁眼。
等了五分钟,那人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黎青。”
没动静。
他干脆伸手,冰凉的手瞬间惊醒了黎青:“啊!”
“走。”
“哦。”黎青揉揉眼睛,老实跟着走。熬夜的后遗症上来了,她整个人精神萎靡。
陈最走着走着,察觉到轻微的拉扯。
他低头,羽绒服的下摆被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拽出一个小揪揪,捏在手里。而女孩微微闭上眼,半梦半醒间,抓住了能让她心安的东西。
无声无息的依赖,使陈最猛然间不知所措起来,只能往前慢慢挪,差点同手同脚。
拎在手里的塑料袋摩擦腿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最提起来了点,尽量不发出其他声音,安静地走在妹妹前面。
如果他跟黎青一起长大,这样的情景会早一点发生吗?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名为兄妹的羁绊。
兄妹啊……
*
踏进家门,黎青的脸被陈最捏痛,清醒不少。
她终于想起来她要说的事,对陈最进厨房的背影说道:“哥我们今天中午先不一起吃了,乐乐哥哥说要请我吃饭。”
倏地,陈最的背影僵住。
“你要去?”
“对啊,他说有事聊。”黎青想也知道是什么事,既然李嘉乐要解决,那她自然不会逃避。
陈最的表情没变,但黎青莫名觉得他嘴角往下撇了:“哦,那我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
实在是说不通,刚买来的菜陈最懒得再看,一股脑放到冰箱里,转身对她说:“……我也去。”
“啊?”
“我自费。”
黎青为难地摆手:“不是,哥你别去了吧,我感觉你不太喜欢乐乐哥哥。”
陈最:“?”
陈最:“我还得喜欢他?”
24. 新年礼物
“没要你喜欢他,是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去呀。”
陈最往沙发上一坐,神情没变,但黎青能看出来,他嘴角又往下降了两个像素点。
她果断道歉:“对不起,买了菜我们应该一起吃的。”
“我不是说了我讨厌对不起吗?”
“哦对,对不起。”
陈最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你,好样的。”
黎青欣喜,哥哥夸她了。
陈最看她傻乐那样,直接气服了。
许是看清陈最手里捏扁的面包,黎青终于察觉出她哥是气疯了在笑,不是人变温柔了。
她身上还穿着陈最的羽绒服没脱,像裹着被子,硬生生裹大一坨。
陈最坐在沙发上皮笑肉不笑地往嘴里塞面包,她赔着笑蹭过去:“哥你去的话,我怎么跟乐乐哥哥说啊?”
提到这件事,陈最脸上扬起个诡异的笑容:“像上次那样说呗,说我是你妈妈朋友的儿子。”
朋友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恨不得咬破舌头。
“……对不起。”
服了,他真是服了。
陈最起身上楼:“随你。”
因走得太快拉链挂坠撞到了楼梯扶手,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我走啦?”
黎青说着转身,然后,衣领被扯住了。
“我,也,去。”
陈最在黎青扑腾几下后松了手,两人大眼瞪小眼。
怎么长那么高。黎青忿忿,最终因脖子疼落败。
*
李嘉乐在餐厅等了很久,他精心选择的餐厅,菜大概率会是黎青爱吃的。
等看到黎青出现,他露出笑容,刚想上去迎接,谁知视线内多出意想不到的人。
“这是?”
没等黎青回答,李嘉乐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你妈妈朋友的儿子,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呢?上一次你们就一起吃饭的,现在还在一起吃饭吗?”
言外之意,嫌陈最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黎青将遮住脸的羽绒服拉下来一点:“抱歉抱歉,我们爸妈都很忙,而且两家离得近,所以经常在一起吃饭。”
是很近,都住到一个家里去了,能不近吗?
陈最嫌他烦,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发觉椅子有点硬,随手扯了旁边一个椅子的靠枕放到了黎青背后。
黎青一边和李嘉乐道歉一边坐下,没注意陈最的动作。陈最懒得言语,拿过菜单就开始挑菜。
有外人在,李嘉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本身,他听说黎青上台唱歌这事之后就很震惊,对李添乐再三追问下,才得知是自己的妹妹填错了申请。
李添乐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就是填错了,并不是故意针对黎青。但李嘉乐何尝不了解自己的妹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明白到底真相是如何的。
李嘉乐没有办法,李添乐拒绝沟通,问就是道过歉了,事情到此结束。他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黎青,所以希望请黎青吃顿饭,他觉得黎青还是蛮好说话的。
这是一顿赔罪饭。
没人在意李嘉乐的内心是怎么想的,黎青陈最两个人已经开始研究上菜单了。
“这道菜好像是辣的,你能吃吗?”
陈最哼一声:“当然能吃。”
“真的?毛血旺你就不吃。”
“谁跟你似的,什么都吃。”
黎青把这个当成夸赞,嘿嘿笑了:“我妈也说我好养活。”
“小黎妹妹,菜我已经点过了。”
眼看再不说话就加入不了话题,李嘉乐连忙也坐下,开了话头:“小黎妹妹,这家店我跟添乐之前来吃过,你觉得如何?”
听到李添乐的名字,黎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嗯,装修很不错。”
反倒是陈最皱皱眉。
这傻逼,把小黎妹妹四个字当逗号使啊,一句一个,烦人。
菜很快上齐,果不其然一大半桌子全是辣菜,都是李嘉乐事先点好的。
黎青只能喊来服务员再加一点菜,因为陈最不吃辣。
李嘉乐看向陈最,语气里半点歉意也无:“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要来,所以点的都是我们两个爱吃的。”
他着重点了“我们两个”。
陈最笑了。黎青感觉今天好像他哥笑了很多回,像要把过去一年的份都笑完。
李嘉乐一眼就看出来,黎青身上的羽绒服不是自己的。
是谁的,一目了然。
他们真的是朋友?
一顿饭吃得诡异,陈最一改往日的沉默,开始与黎青小声谈论家里的装修。
黎青非常开心地表示想买一些花种,他破天荒地问想要什么花种,可以买。
可黎青担心那样太花陈叔的钱,她不好意思,改口说没事不用。既然黎青主动说不用,陈最肯定不会再多问,夹起一块辣子鸡放到水里搅和。
实在是插不进话题,再不说就要吃完了,李嘉乐终于在陈最辣得失语时找到机会插嘴:“小黎妹妹,我听说了你跟添乐的事情,你们两个——”
黎青没有等他说完,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直接打断:“我没有在生气,但是我也不打算原谅乐乐。”
她能说什么呢?事情发生过后,李添乐立马就当着同学们的面来跟她道歉,哭哭啼啼的模样大家都看见了,现在事情也已经完成了,她的确突破自我完成了,有惊无险。
如果她继续追究,别人肯定会跟她说算了吧,没有任何损失,她还能说什么呢?
陈最旁若无人地挑了块沾满辣椒粉的鸡块,他嘴里长了一个不小的溃疡,吞下鸡块的时候辣椒粉沾上溃疡,痛得他一缩。
他这么一缩,跟他胳膊碰胳膊的黎青立马就感觉到了,转头关切地问:“哥怎么了吗?”
“嗯,辣。”
黎青有些愧疚:“抱歉啊哥,我们等下回去吃其他的好吗?”
陈最放下筷子:“没事,勉强可以吃。”
他这么一说,黎青更愧疚了,一心想走。
“我可以的,可以尝试。”
李嘉乐忙找补:“再点点吧,没想到你这点辣都不能吃。”
不吃辣就是不能吃辣啊,什么话!
陈最面色不改:“是啊,吃不惯。”
黎青对李嘉乐有了小小的不爽。
坐在两人对面的李嘉乐心里泛酸,斟酌好措辞后重新开口:“小黎妹妹……添乐她,知道错了,她道歉了……”
黎青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或者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餐厅基本全是木质,暗调的木质使气氛沉重不少,黎青有点呼吸不顺,努力想措辞,可以不得罪人的措辞。
香薰的气味过于浓烈,她脑子开始发晕,话到嘴边却迟疑了,唇角紧绷,眉心轻蹙。
“道歉我们听到了。”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冷静。
宛如救命稻草。
陈最看了眼李嘉乐,仅仅停顿一秒便挪开了:“不接受能怎样?”
语气平静且嚣张。
李嘉乐噎住,似是不满,他瞪了眼陈最,差点直说关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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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后者恍然不觉,语气冷硬:“因为我妹妹实力够硬没出问题,所以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无需承担任何实质后果?那人生真是简单,犯什么错哭一下就好了。”
我妹妹?实力够硬?黎青脑子嗡一下,宕机了。
李嘉乐试图将本意拉回来:“不是这个意思。”
可没用了,他自己也明白,这顿饭相当于对黎青再次施加了一次恶意。
他此时还抱有侥幸心理,黎青一看就是很好说话很好欺负的老实人,这次是因为有个不好惹的在,下回跟黎青多说说,送点吃的喝的,肯定就好了。
陈最不再看他,扯了张纸巾递给黎青擦嘴:“吃好了吗?”
“嗯。”黎青点点头。
“想搭理吗?”
黎青犹豫了,脑子里闪过柳澍的脸,又依次闪过陆蕊、刘川、刘姥姥……最后定格在陈最的脸上。
“不。”她坚定道。
陈最满意地拉她站起来,径直走出了餐厅。
徒留李嘉乐在座位上生闷气,望着菜发呆。
*
刚出餐厅风迎面扑来,直把黎青吹得后退两步,躲到陈最身后才好些。
她显然没这么硬气过,很兴奋:“哥我以为你站起来会去结账呢,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男主英雄救美之后潇洒结账,炫波富。”
“我穷。”
“哦哦。”
过了半晌,黎青实在没忍住,扶着陈最的背哈哈大笑起来。
寒风吹散心头的阴霾,阳光正好,笑声明朗。
陈最眉眼柔和不少,笑骂:“蠢。”
今天陈最连骂人的话都如此悦耳。
黎青过于开心,不好好走路,在陈最左边蹦到右边,突然从后面冒出,又叽叽喳喳地走到前面回头和他讲话。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啊?根本没吃到什么嘛,回去我们吃别的。你看那有个馄饨店!我会包馄饨哦,但是我不会做馅……”
“我当然要来。”
陈最说。声音一贯的冷淡。
只是这次,多了点不一样的情绪。
这个人是欺负过你的人的哥哥,所以他可能也会欺负你。
我是你的哥哥,怎么可以不来?
陈最未说出口的话淹没在今年最后的阳光里,黎青转身,光线将他们笼罩在一起。
“哥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哦哦。”
“……蠢死了。”
他们之间,像是件用旧布料缝制的新衣。
缝缝补补,他们长大一岁。
*
下午陈最直接消失了,黎青趴在晒足阳光的被子上打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身上的羽绒服差点掉到地上。
她发了会儿呆,突然听到一阵动静。
刚睡醒,脚步虚浮,黎青晃晃悠悠地裹着陈最的羽绒服下楼。
映入眼帘的,是厨房的灯。
没等她做什么反应,陈最走出厨房,冲她招招手。
黎青懵懂地挪过去,炸毛的头发黏在羽绒服上。
厨房的光倾洒在陈最周围的瓷砖上,她慢慢走到光圈里,不明所以。
陈最手指曲起,勾着一个袋子,指关节因寒意而通红:“礼物。”
黎青顿了几秒,才抬手接过。
手提袋不大,但是很有重量,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是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盒子。
黎青愣了愣,仔细看清包装盒上的字,眼睛逐渐瞪大。
一部新手机!
25. 那是我妹妹
太激动了,导致她石化在原地。
黎青不敢相信,居然有一天她也会有一部新手机。虽然她曾经设想过这个场景,但是起码要在她十八岁之后打工挣到的第一笔工资。
没有想到,这个愿望居然在她十六岁实现了。
这个钱,应该不是陈最的吧?他的钱应该是陈父给的生活费,而且陈父看样子并不像是会给很多零花钱的样子。
那估计是陈父给她买的吧?黎青这么想着,面上表情一点藏不住,陈最一看就知道她在瞎想,而且想得根本不对。
“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别多想,只是没手机不方便,谁知道你要跑哪去玩。”
黎青眨眼,感觉陈最说了好多话。
“谢谢哥,这个要花很多钱吧?”
陈最不自在地摸摸鼻子:“也没有很多钱。”
黎青暗暗下定决心,等挣钱了就还给陈父。
她对手机还不太了解,拿到手机也不知道做什么。陈最帮她充上电之后,让她先来帮自己做饭。
黎青这才意识到陈最是准备做饭:“你居然会做饭。”
陈最干脆利落地转身:“爱吃不吃。”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哥。”
她这个哥,不能瞎说话。
说是要黎青帮忙,但其实大部分陈最已经做完了,随便找了两个碗让她去洗。
黎青手里无意识地搓着,眼睛隔三差五地去瞟客厅里充电的手机,陈最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哥手机充电有要求吗?”
“没有。”
“会不会有问题呀?”
“不会。”
“那能不能放到这来充?”
“不能。”
“哦哦。”
又过了两分钟——
“哥手机放在那充电会爆炸吗?”
“让它炸死我来。”
“哦哦。”
黎青仔细反思,觉得一直分心不太好,便主动上前想炒菜,结果陈最拉住她:“锅里有东西。”
她纳闷:“你在锅里煮了什么呀?”
“你今天没有看我买了什么吗?”
黎青努力回忆,除了回忆起早上站在菜市场里做的梦里有大肉包,其他啥也没想起来。
“我今天在睡觉,你又不是没看见……”
陈最也是服了。
不过他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虽然是直接按照教程来做的,但先前也没有做过。
排骨汤应该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吧,只需要把食材都洗净放进去炖煮就可以了,排骨还买的是最新鲜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你自己打开吧。”
他慢慢地去刷刚炒完菜的锅,没注意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出来了也没注意,用余光瞄着那边,放慢动作。
黎青怕烫,用袖子捏着锅盖打开。
“哇!哥你煮了排骨汤!好香啊!你好厉害!”
成功了。
陈最嘴角上扬,动作加快起来:“排骨汤而已,我之前只是不愿意做。”
融洽的气氛被电话铃声打断,陈最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铃声一直未断,黎青刚想提醒他接电话,不料陈最蹙紧眉头,好像对电话铃声无比厌恶。
黎青不敢动,担忧地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张望。
手机屏幕跳动着来电人,黎青发现没有备注名字,疑惑地问:“是不是诈骗或者推销电话?”
陈最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指着盘子:“洗好拿来。”
“好。”
他和黎青的默契还是有待加强。毕竟陈最刚要倒菜,黎青就把碗拿走去洗,也没看旁边,后面那个菜倒在了哪里,垃圾桶知道。
被陈最点了点额头,黎青良久才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控诉:“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还得了。”
她控诉一句,陈最怼她一句,最后她老实了,陈最嘴还不停。
黎青觉得她哥好烦啊,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吵。
做饭经验为零的陈最居然琢磨出来了两个菜一个汤。除了排骨汤以外,其他菜都是很简单的小炒。
难了的陈最也不会做。为了保证不翻车,他在下午拿完手机之后,还专门绕道去了老奶奶那里请教了一下。
奶奶见到他很高兴,问他最近怎么不和那个女孩子来吃饭了,是不是分手了。
砰的一声,陈最撞到了垂下来的吊灯。
“之后会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妹妹。”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一荤一素一汤,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上一次的蛋炒饭他认为是一个意外。
谁让他上次做饭的时候黎青一直在他旁边转悠,可能是担心他炸厨房吧,做粥也是意外,反正前面两次失败全都是意外,这一次才是他的真实水平。
陈最满意地让黎青滚去餐桌坐着,别搁这乱转,差点打碎洗好的盘子。没捞到事干的黎青重新趴到了手机面前,眼巴巴地等待。
陈最把饭端出来,一眼就看起来沙发上的一团。
手机估计也充好电了,他甩手走过去,在黎青热切的视线中,按亮了屏幕。
黎青仰头去看,陈最大半个身体都淹没在厨房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中,眼皮垂下遮住了眸光,鼻子的侧影浓重,屏幕的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飞快地点击着什么。
“好了。”
他递过手机,贴心地补充:“不会炸。”
黎青:“……”
陈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储存卡,黎青好奇地看他操作,她对这些东西都十分新鲜。
“这个卡是谁给我办的呀?我听说电话卡要用身份证哎。”
“是我的身份证,你还没有成年,先用我的副卡。”陈最盯着屏幕,语气尽量稀松平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黎青这才想起来陈最已经成年了,现在陈最送了她这样的一个礼物,她还没有送陈最礼物呢,心情有点忧愁,她不一定可以送得起昂贵的礼物。
给柳澍织了手套,或许她也可以织一个东西送给陈最。这个念头其实更早的时候就有了,在陈最接她放学,陪她荡秋千,陈最的脖子跟她一样空空荡荡,鼻子冻得发红。
“你在想什么?”陈最的手去碰她的额头。
“我在想,哥你懂得好多。”
幸好陈最习惯了她跳跃的思维,没有奇怪她为什么说这句话,紧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笑意:“因为你蠢。”
“哦哦。”
真是太蠢了。
饭菜的香味和老奶奶那家的有点像,黎青兴奋地在摆弄手机,下载了几个软件后点开了相机,想拍桌子上的菜。
照片总是拍不好,有只手在她拍的时候频繁夹菜,她胆子还没有大到让陈最闪开。
想着要不算了,目光转转悠悠,落到身边人的脸上。
陈最正在思考自己放的盐对不对,感受到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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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呼吸时猛然一怔,用力往后退直至撞上椅背,肩胛骨直接麻了。
黎青惊讶于他的反应,同样被吓一跳,忘了想说的话。
“黎青!”他严肃地喊了全名,“不可以这样。”
“我只是想跟你说个话……”
“那也不行!”
“好吧……刘川为什么没这么大反应?”
陈最微微睁大眼睛:“你也这么跟别的男生讲话吗?”
“上课呀,要小声讲话嘛。”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过?”
见黎青乖顺地摇头,陈最才松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血色瞬间蔓延上脸庞。
“对男生,不可以这么近的讲话。”
“哥你也不可以?”
显然,陈最没想到黎青问的问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温。
“看情况,不要突然凑近。”
黎青听话地后退,乌亮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最被盯得心绪飘忽不定,忽上忽下的感觉过于难受,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哥。”
脑子还没转过来,他下意识回:“嗯?”
“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如黎青所料,陈最拒绝了,而且是非常果断地拒绝,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即使黎青不断哀求,他依旧是强烈拒绝。
“不要。”
黎青双手合十祈求:“哎呀求求你了哥,我希望第一张照片是跟你一起拍的。”
陈最似是头疼,捂住额角:“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长这么大,陈父从未主动说要给他拍张照片留念,有关他的照片少得可怜。亲生父亲都不在乎,为什么一定要跟他拍照片。
“因为哥哥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第一张照片一定是跟哥哥拍的。”
脑子里轰地一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陈最有点恍惚,一时之间没有做出反应。
黎青或许不懂,她只是表达她的感情,很纯粹,但陈最不一样。
他用力压了压眉心,对黎青的直白有了直观的认识。
黎青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委屈地坐回去,没有再靠近。
有的人天生开朗,有的人天生变扭。
有了新手机以后,大概就不会再来找哥哥玩游戏了吧。陈最这么想。
也许黎青再也不会来敲门了,那扇门又要恢复安静孤寂的状态,任他日日呼吸自己的呼吸。
妹妹有空,会看合照吗?
突然,有点后悔了呢。他扯了扯嘴角。
*
手机联系人那里存下了他的号码,黎青摆弄着新下载的微信说要加微信,他便给了。
不久,陈最就后悔同意这件事。
对手机功能无比新奇的黎青下载了一堆表情包,挨个给他发过去,导致吃饭的时候,手机一直叮叮咚咚地响不停。
“如果你再玩手机,我就没收。”
黎青立马放下手机,用筷子戳戳米饭。
可能觉得语气不好,他低声说:“吃完饭再玩。”
正当黎青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大门突然开了,一股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推门而入的陈父怨气冲天:“打电话怎么不接?一天到晚在家没事干,连接电话都不会吗?”
陈最面色一下冷了。
黎青这才意识到,那通没有备注的电话是陈父打来的。
26. 眼泪拌饭
父母突然回来给两个孩子吓得不轻,黎青还好,但陈最很明显地垮脸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薄薄的眼皮耷拉着。
黎母满脸疲态:“哎呀哎呀,你们已经在吃饭了啊,青青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这是哥哥做的。”
闻言,陈父狐疑地打量了桌上的饭菜,根本不信。黎母对沉陈最做饭这件事情非常欢喜,认为这是陈最开始接纳她的预示。
菜比较少,不够四个人吃,黎母进厨房打算再做两个菜,陈父脱了外套坐到两个孩子对面。
陈最冷着张脸,把菜往黎青面前推。
陈父斜睨着眼:“谁稀得吃你做的。”
“反正不给你,浪费。”
“陈最!”陈父音量提高,觉得这个儿子是愈发猖狂了,真是令人厌恶。
“罢了罢了,”黎母听到动静赶忙熄火,“别跟孩子生气,不值当。”
陈父哼一声,陈最不再作声。
黎青吃一口饭,瞟一眼陈最,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吃到不知道第几口,碗里多了一筷子菜。
她仰脸,却没转过去,耳边是陈最的气音:“吃,别看。”
她嫌痒,眯眼笑了笑。
等黎母也坐到餐桌上,问黎青元旦联欢会的事。黎青瞬间有了精神,开心地分享成果,陈父吃饭很快,扒拉两口就上楼洗澡。
许久不见妈妈,黎青下意识地想跟妈妈讲述心中的委屈,失误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陈最柳澍他们。
“快吓死我了。”
她略带撒娇口吻地和黎母说了在台上差点忘词,还失误卡住,节拍一下乱了。
当时的惊慌失措对着妈妈尽数吐出,她向妈妈靠近,期待妈妈的抚摸。
“你明知道你不行就不要去参加,为什么非要参加呢?”
呼啸的北风刺激着耳膜,虽在家中坐着,但心被吹得摧枯拉朽。
黎青没有想过妈妈会这么说,捣米饭的手停了,嗫嚅着回:“我本来没想参加的……”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不是你自己报名的吗?你不该去台上丢人现眼,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就不该做。”黎母扒拉两口饭,本不多的笑意收敛后,只剩浓浓的疲态。
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自愿参加的。
不,是她亲口同意的。
不对,做不到更应该做。
未说出口的话和联欢会那天一样,卡在喉间,她在台上拼命想喊出那些烂熟于心的歌词,却结巴着呜咽着。
“我,我,我不知道。”黎青垂下眼帘,不知道该怎么接妈妈的话,她一连说了三个我不知道,眼泪滴在了饭碗里。
假花的花盆里是真土,现在,黎青就闻到那土散发出的淡淡的腥味。
害怕眼泪让父母发现,她头埋得更低了。
陈最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滴伴着泪水的饭上。
那毕竟是黎青的妈妈,陈最无话可说。
只是忍不住会想,从前在饭桌上,她也是这样吃着眼泪拌饭吗?
泪眼里的苦涩深深刺痛了陈最。
“如果我有妈妈……”他年幼时想过这个问题。
他后来明白,人各有命。
有的人就是幸福的,有的人生来就不幸,有没有父母有没有钱都没办法阻挡悲哀的底色。
在黎青的童年餐桌旁,耳畔充斥着母亲为了讨好父亲而贬低的话语,眼泪同样落进饭碗,区别是,如今有双手抚摸她颤抖的脊背。
陈最摸了她很久,久到她吃完咸涩的饭,才收回手。
*
夜晚,黎青果然没再来敲门了,大概在玩手机吧。
陈最关了灯,在地板上蜷缩着,手边是个旧旧的晴天娃娃。
习题册散在旁边,他解了道物理大题后便推到一边,不愿动弹。
手机亮了,显示有一条微信消息。
他注视着新消息提醒,钟表的指针绕过一圈又一圈,才终于点开。
是一个笑嘻嘻的小猫表情。
发的人大概睡了,听不到那边的任何动静。
家里恢复安静,夜色惆怅,光线孤独而漫长。指针划过十二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用指腹轻轻拂过小猫,仿佛隔着屏幕在揉那人的脑袋。
别哭了。
他在心里说。
*
元旦当天,黎青出了地铁,提前一个半小时赶到约好的图书馆,图书馆里已经人满为患。
过节都不出去玩吗?黎青乍舌,实在是找不到空位,拨通了柳澍的微信视频。
她昨晚搜索手机号加了柳澍的微信,但黎青是个新号,原始微信号,没设置头像,名字直接是大名,柳澍还以为她是骗子。
直到黎青拨了个视频过去,柳澍才信了,欢欢喜喜地说要给她带个礼物过去。
黎青不安地抱着手提袋,里面是她织好的手套,不知道柳澍会不会喜欢。
电话很快接通,拍到柳澍飞扬的发丝,和一小块白色毛衣。
“哎小黎你已经到了吗?”
“嗯,没关系你慢慢来。”黎青想说我只是太紧张了,太期待和你出来了,但隔着屏幕,她想当面说。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从这头传到那头,柳澍口齿不清地表示要化一个淡妆。黎青觉得柳澍不化妆也好看,柳澍怎么样都好看。
黎青怕影响到别人,虽然是打着视频,但没有开扬声器,把手机贴到耳边,样子活像一个老人看手机。
她退出图书馆站到外面,毕竟在图书馆里打电话估计也是要被轰出来的。柳澍担心她冷,催促她去找一个奶茶店或者咖啡店坐着等。
黎青有点社恐,只能哄着柳澍说已经找到了,然后挂断电话继续缩在外面。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挽着手,大概都是一起出来玩的好朋友,黎青有些艳羡,期待等一会儿跟柳澍也能这样子互相挽着。
她跟柳澍应该算好朋友了吧。
微信和陈最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早上给他发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出门了。陈最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怎么了,并没有回复。
哈出一口白气,黎青搓着手,之前从没有来过这条街,对她来说一切都很陌生。
街道两旁栽的是梧桐树吧?梧桐叶好大一片,举起来戳两个洞就是一个面具。
她手冻得通红,目前还没有玩手机的习惯,只会站着发呆。
一月了,没有落叶了,要是有的话,她肯定能做出不错的面具。
隔壁邻居阿姨家的妹妹经常在草地上玩,那时候路边也有高大的梧桐树。妹妹会给她也捡上几片梧桐落叶,她就在窗边做出两个面具,一个给妹妹,一个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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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扮鬼脸。
后来妹妹长大了,初中就开始住校,因为阿姨很忙。妹妹临走之前来敲过她家的门,说希望她以后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再后来,她也搬走了。那片做成面具的梧桐叶,就这样夹在书里过了很久很久。
思绪翻涌着,转眼新的一年,她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妹妹的模样了,突然有些后悔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连那个阿姨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
只记得家在一个很偏很偏的小巷道里,要走不少时间才能够走到头,走到头了就是家。
“小梨子我来了!等久了吧!”
柳澍从路的那头往这奔跑而来,精心烫卷后的发丝每一根都透着精致,眉眼和鼻子像连绵的山脉。
“嗯,”她笑道,“我已经等很久了。”
还剩几步路,黎青快步迎上,柳澍气未喘匀,从小羊皮包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的白盒子。
“送你的,蓝牙耳机,会用的上。”
黎青的手套还没拿得出来,僵在了包里。
“蓝牙耳机呀……我没有用过哎。”她接过捧在手里,不敢乱动。
“来,我教你,打开蓝牙……”
柳树拆出耳机,戴在她耳朵里,点开音乐软件播放了她在元旦联欢会上唱的歌。
这个蓝牙耳机很贵吧,音质很不错,仿佛真人在她耳边唱。
没听多久,黎青收好耳机,局促地放到手提袋里,状似无意地开口:“这个很贵吧?”
“不贵不贵。”柳澍含糊道。
看她的表情,黎青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柳澍轻车熟路地点了慕斯蛋糕,给黎青点了一杯草莓奶昔。
黎青提醒她:“今天很冷,会感冒的。”
“店里开了暖空调呀,你不知道吧,在冬天喝冰饮才是最爽的!”柳澍兴奋地给她点好,掏出手机给她看最近玩的小游戏。
黎青一头雾水:“什么叫你是哪种水果?”
“哎呀就是做题嘛,分析你这个人,都是刘川和陆蕊分享的。”
柳澍点开一个群聊,显示有四个人,群名是“CH”。
里面在分享各种测试题,比如“你是国王士兵还是诗人”,“测测你是哪种水果”。
【风流倜傥流川枫:“我去测测,看看我是什么水果。”】
【鹿:“如果你测出像草莓我这辈子都不吃了。”】
【风流倜傥流川枫:……】
黎青认出这个风流倜傥流川枫是刘川,鹿是陆蕊,但没搞懂为什么群名是CH。
柳澍指着群名后面跟着显示的人数,示意她连起来看。
“CH4?”
“就是甲烷,假玩。”柳澍点开群聊成员,一看都是熟人,柳澍、刘川、陆蕊,还有——
“班长?”
比起刘川的网络男头,白诗的头像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柳澍赞叹:“根正苗红。”
“哈哈……”黎青没话了。
体温逐渐回暖,她先浅浅尝了一口,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冰脑壳,直接猛吸一大口。在温暖的室内喝上一杯冰冰凉凉的饮品,确实很爽。
草莓奶昔粉粉嫩嫩的,上面点缀了草莓和奶油,看得人心情愉悦。
黎青突然很想让陈最也尝一尝,他应该吃一点甜的。
27. 滚开
“我还没问呢,你这手机是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不是的,是我叔叔买给我的。”
“你那个叔叔对你还不错。”
“嗯。”应该算不错吧,黎青想。
说话间,玻璃门推开,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东西,背后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直面大门的两人被凉气灌了个透,喝奶昔的黎青更是冰得打了个寒战。
男人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她们两个人这里。
“小姑娘,要不要买笔?很便宜很好写。”
黎青没遇见过这样的推销,不知所措地摆手,柳澍拒绝:“我不要。我们用不上。”
“你们是学生吧,买吧肯定用得上。”他指着两人摊着的作业本,似乎还想演示笔的好用。
啪地一声,柳澍否认:“我们用不着,辍学了。”
“啊?那你们这作业?”
“怀念。”
“哦……”
男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刚走出门外,突然又冲回来。
柳澍差点抬脚要踹,结果男人把两支笔放到桌面上:“孩子回去好好读书吧,怀念作业肯定是好孩子。”
柳澍:……
黎青无痛获得两支笔:“哇!”
男人说完就走了,柳澍急忙追上去给钱,回来后哭笑不得地把笔扔进笔袋。
“算了算了,真是。”
卷子铺满桌面,黎青在家写好了几张,全部柳澍一股脑拿去抄了,边抄腿边不停地抖动着。
写了几行,柳澍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黎青的腿也在努力抖动。
“你干嘛?”
黎青使劲:“我觉得你好酷。”
“……”柳澍无奈扶额,“不要什么都学啊小梨子。”
“哦哦。”黎青听话地不抖了。
柳澍往后一靠,左手搭到椅背上,膝盖抵着桌子,把作业放到膝盖上写。
用柳澍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坐没坐相,但黎青不这么觉得,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柳澍的每一个动作。
“你能不看我吗?”
“哦哦。”
黎青嘴里答应着,眼睛一动不动。
柳澍哀叹一声,放下了腿。她再这样跟黎青相处下去,真的要变成好孩子了。
“柳澍!”
两人皆是愣怔,视线内突然闯入一个男生,自然地往柳澍旁边坐下,抬手打招呼:“嗨想我没啊?”
黎青捕捉到柳澍眉间一闪而过的不耐,低头抿了抿奶昔,没有作声。
但是这个男生好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她不由自主地观察起对面的男生,尤其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她好像在哪听过……
来回张望几眼后,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黎青急忙收回视线。
“小梨子,他是我们学校高三的。”
男生张手笑了:“你好,我叫张凯。”
张凯?
黎青从久远的记忆里找出他的碎片,她去高三送化学资料,当时李嘉乐打招呼的那个男生,就是张凯。
“你好。我叫,黎青。”
男生显然也记得黎青,跟柳澍略显攻击性的美不同,这么一张清纯的脸配上黑长直,很有记忆点。
他摸摸脸上不存在的胡茬:“你还记得我吗黎青妹妹?”
黎青对这个称呼起了层鸡皮疙瘩,挠挠后尴尬地笑了笑:“记得,你是高三三班的。”
跟陈最一个班。
被美女记得显然让张凯有些得意,做了好几个黎青看不懂的动作。
柳澍想起什么:“对了小梨子,你不是认识陈最吗?陈最就是他们班上的。”
她当然知道。
闻言张凯惊讶地看向她:“你认识那个怪胎?”
黎青皱眉:“什么怪胎?”
张凯有些奇怪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怪胎,在我们班上不说话,点他回答问题会也不说,班主任让他干点事他也不干,每次家长会他都没有人来,教导主任拿他没办法,真是我操了……我跟他做三年同学了,我了解他可比你清楚啊妹妹,还是离他远点吧。”
“他在班上会被人欺负吗?”黎青抠着杯壁,语气充斥着不安。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出陈最沉默寡言地坐在角落,像上次她送资料时见过的那样,冷漠,孤僻。
和冬天墙上的瓷砖一样,靠在上面,冷得刺骨。
“也不说欺负他吧,我草了就他那个样儿谁能欺负得了他呀!之前在食堂吃饭没人愿意跟他一桌,有两个女生想过去跟他拼个桌,你说人家也是好心,他非要说的,嗯那么难听……你很在乎他吗?问这么多。”
黎青的奶昔已经见底了,她吸了两口,回答:“好奇。”
对于陈最的嘴毒黎青是有些了解的,大概率说的话不会那么好听。
张凯一副了然的模样:“妹妹别看他长得还行,人不行是硬伤。”
黎青默默擦了擦手上化掉的雾水,觉得他烦人得很。
“反正没有人想理他,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黎青略微思考,答:“他是我妈妈朋友的儿子。”
反正这个回答已经跟李嘉乐说过了。
“那个陈最是你妈妈朋友的儿子啊?”柳澍讶异,发现张凯说完后黎青脸上有些许不悦,她立马狠狠怼了张凯的胳膊,后者讪讪地闭嘴了。
“原来如此啊,难怪你上一回对陈最打招呼。”
有关陈最的话题到此为止,柳澍对于张凯的突然到来忍耐到了极限,借口写作业催促他离开。
“别呀,我陪你们嘛,要是有不会的我也可以教你们呀。”
“就你那成绩算了吧,别给我们教大专去。”
直接被下面子,张凯没办法,只能说去附近体育馆打球。
柳澍不想理,对黎青疯狂道歉:“对不起!这是最近追求我的男生,应该是我发朋友圈的时候被他看见了,打扰你了抱歉抱歉。”
“没事。”黎青摆手,心里美滋滋。
果然,柳澍很受人欢迎。
应该的,世界上没有比柳澍更完美的人了。
晚饭两人也是在甜品店吃的,柳澍吃了份舒芙蕾,黎青在吃完两块蛋糕后,迷上了宾果奶油松饼,想打包一份。
她涨红了脸,发丝垂在耳边:“我,我想给妈妈尝尝。”
“好啊。”柳澍不疑有他,不过,多看了她两眼。
黎青慌里慌张地付了钱,不常撒谎的结果就是脸烫的不行。
为了不让柳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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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走到店外,冷风一下吹散了脸上的热气。
为了迎接元旦,街道两边的树干缠上了霓虹灯,现在还没有亮。
黎青不停深呼吸,在柳澍走出店门埋头在包里翻找时,猛地转身,双手递过去:“我,我织的手套,希望你不要嫌弃。那个,元旦,快乐……”
柳澍猝不及防,掏包的动作停了。
手套和柳澍的围巾是一个颜色,上面点缀了小小的珍珠和钩织的花朵,看着就很费功夫。
隔壁饰品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套,价格不过十几二十块。
她伸手,将那双手套在手里仔细端详,末了,珍惜地戴到手上,举起:“你看,多合适!小梨子你会的真多!”
说着,她把原本快掏出来的手套往包里塞了塞。
唰地——霓虹灯亮了整条街。
跟夜色一起降临的,还有友谊。
霓虹灯映亮了黎青的眸底:“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织其他的!”
“啊,别太辛苦……”
她露出两排白牙,笑嘻嘻地往手心里呵了口气。
收了礼物,柳澍坚持要送黎青回家。平常回家的路黎青都是坐公交,还是头一次坐地铁,跟平常走的路不太一样。
拗不过柳澍,黎青本来想让她就送到往常陈最等她的地方,没想到柳澍一看剩下的路没有路灯,非要亲眼看着她进家门才放心,两个人只好一起往里走。
手机里陈最依旧没有回复消息,估计已读不回吧。黎青没太在意。
柳澍挽着她,四周无人声音便没有太小:“小梨子你还是要离陈最远一点,你看今天连他同班同学都那么说,他是个怪胎,你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再靠近他了。”
她指的是张凯说的那些话。
黎青想替陈最辩驳几句,比如说话并没有那么难听。转念一想,陈最说话好像确实不太中听,只是最近对她好像稍微好了不少。
不知道要怎么跟柳澍说,黎青索性就没有再讲了,直接点了点头。
反正只要她跟柳澍一直做朋友,总有机会知道她跟陈最是兄妹。
目送柳澍远去,黎青才进家门。
屋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她还有点不习惯,可能是最近陈最比较正常,以至于她都忘了从前家里就是这样子的。
不知道陈最吃饭了没有……黎青这么想着,踏进玄关想换拖鞋,结果黑暗中好像被什么绊住了,差点扑倒在地。
黎青低头一看,是陈最的鞋。
她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陈最的鞋子在柜子里,难道今天出去过了吗?
手摸到开关,灯晃得眼睛疼,差点流眼泪。
黎青一面想着一面往上走,而陈最的房间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她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喊了句:“哥?你在家吗?”
里面毫无动静。
她又加大力度敲了敲,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能吧,鞋子在门口,应该在家啊。
这次,黎青几乎是在拍门,差点喊出来:“哥?”
她扒着门,终于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陈最在里面。
黎青不明地想再敲,就听见里面传来极其冰冷厌烦的一句——
“滚开。”
28. 失控的齿痕
黎青脑里一片浆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吗哥?生病了?”
无论怎么喊,里面依旧无人应答,黎青开始着急了:“你没事吧?你生病了吗?嗓子怎么这么哑呀?”
屋内一地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陈最捂着疼痛的太阳穴,从牙缝里挤出零碎的语句:“我说,滚开。”
经过半年的相处,黎青也知道陈最嘴硬,越让自己滚开说明越有事儿。
她思维停了片刻,犹豫地问:“你要不要吃药啊?是感冒了吗?你要是生病了得看病……”
门开了。
不过只开了一指,露出陈最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外面的光线被他挡住,一点都没有渗透进屋里。
他的声音干哑:“你,滚。”
黑发半遮住露出的那只眼睛,隐藏了部分通红的血丝,睫毛湿润,粘在一起,毛衣蹭过冰冷的金属把手,引起细密的响动。
这次黎青没被吓倒,踮起脚要去摸他的额头。
后者猛地后退躲开,却因此松开了门把手,重心不稳的黎青整个人向前栽倒,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没等黎青痛呼出声,上半身便再度腾空,而后被紧紧揽进了冰冷的怀抱里。
差点,额头差点就撞到门角了。
怀抱过于冷漠,手劲却很大,仿佛害怕失去,又乍然松手,任由黎青瘫倒在自己身上。
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陈最脸色苍白,眼下的青影无比突兀。
两人重叠在一起,黎青没管摔疼的膝盖,短暂回神后立马从陈最怀里往上爬,够着去碰他额头。
毕竟陈最有过“前科”,可别再晕倒了。
他没再躲,眼神紧紧黏在黎青脸上,宛如一层陈旧的蛛网。
黎青摔下时大开的门带进来成片的光亮,形成光圈散在他们周围,黎青趴在他身上,他半支着身子倒在光影交界处,上半张脸隐匿于黑暗,眼睛里有更深的情绪在涌动。
黎青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嘟囔:“也没有发烧啊。”
但是他就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陈最一句话没再说过,随黎青摸来摸去,眼神一刻不曾离开过她。
黎青毫无察觉,她整个人都在陈最的怀里和腿间,陈最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她。
“感觉是发烧的症状,虽然摸不太出来,但是我之前也是这样的,免疫功能太弱烧不起来,这样,你先休息吧,我给你弄点粥喝喝?不想喝白粥的话家里还有红枣和冰糖,可以做甜粥!”黎青想到照顾陈最的办法,立马爬起来要去煮粥,不忘先拽起地上的陈最。
她使劲推陈最去床上躺,压下被子才后知后觉捂住膝盖揉了揉,下楼梯的脚步一顿一顿的。
很快楼下响起水流声,半开的房门预示着刚刚有人闯入,陈最懒得去弄开身上的被子,上面仿佛残留着指尖的味道。
他望着天花板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嘴里无声地喃喃……
你,在,在意我吗?
那为什么,要和别人那样说我?
你也,觉得,我是,怪胎吗?
挤压在他嗓子里快要压抑不住的嘲讽,在黎青回来时全无了声息,他绝望地闭上眼。
世界陷入黑暗,暴雨倾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真的要睡过去。没了视觉,他能清晰听到各种细微的动静,比如黎青发丝和毛衣的静电,几乎静音的拖鞋,一床新被子的轻压,床头水杯的碰撞,以及,黎青因疼痛轻轻发出的嘶气声。
刚刚摔疼了。
他眼睛动了动,没睁眼,莫名想到黎青揉腿的动作。
会淤青的吧。
黎青误以为他睡着了,动作轻得像没人来过。
他听久了,心融化在长久的黑暗中,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他开始陷入巨大的惶恐不安。
妹妹是不是假的?妹妹是不是从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假的,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孤独寂寞的房子里演戏?
他在上次晕倒时,就已经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死了。
都是假的!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升了起来,像魂魄游荡在这座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无论在学校,在家里,他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说来好笑,他还跟影子玩过捉迷藏。
他躲在桌子底下,不会有人来找他,他不出去,影子也不会找到他。这个游戏他一直是赢家。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影子的高大,即使用力蜷缩,也不会变小。
他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他不能再玩这么愚蠢的游戏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妹妹是假的!没有黎青!根本没有陈最这个人!他的出生是假的!他根本没有活着过!
他!一直!都是!死人!
忽然怨恨起来,怨恨每一个人。
怨恨影子总是找不到自己,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泌出,开水的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父亲的侮辱怨怼通通涌了进来,连同开水,将年幼的他浇透,心潮湿腐烂,脖颈上也留下了块疤痕。
墓碑坟草缓慢生长,旧照片里的笑靥啃食殆尽,剩他在等一场轮回的雨。
可以洗掉疤痕,带他离去的雨。
疤痕隐隐作痛,他不由地去拉扯高领毛衣,手胡乱去抓疤痕,死命地用指甲去划破皮肤,汗水浸湿枕头,他大口呼吸,宛如死了一遭。
疤痕的脱离如此痛苦,要带走他的一块皮和一身血。
我不想!不想让你滚!
我不想……不想说那些话……
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我给你带了松饼,很好吃的,你应该吃一点甜的。还痛吗?”
乱抓的手被温暖地握紧,疤痕被那只手触摸,轻柔地揉着,他瞬间僵住,然后浑身剧烈抖动。
紧拽毛衣的手松开,抓紧了触摸他的那双手,指甲嵌进肉里,他犹嫌不足,竟张口咬了上去。
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那年的开水也是这般灼烫。他每每回想起自己痛苦的哭叫和陈父仇视的眼神,情绪更甚,咸涩的泪水直直坠进心中的死海,淹没了无数个瞬间的他。
几乎是发狠地咬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他的泪水掺着血,渐渐松了口,无力再做反抗。
和许多个日夜一样,他挣扎痛苦过后,独自等待伤口愈合。
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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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掉,陈父还嫌麻烦,算了,他离远点就是。
浓重的铁锈味,他要死了吗?
陈最大口喘息,终于睁开泪水糊住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带着叹息和心疼的目光。
嘴里温热的液体不是自己的,是……
是黎青的。
他僵硬地下移视线,发现黎青大半个身子都扑了上来,将他的头抱在怀里,貌似要阻止他伤害自己,本去拦他的手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刺破皮肤的牙印,血迹混着青紫,伤口触目惊心,足见他下口之重。
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陈最眸光狠狠一颤,这不是梦!黎青是真实的!妹妹!他咬伤了妹妹!
这个认知让他拼命撑起大汗淋漓的身体,眼里不加掩饰的震惊,直愣愣地和黎青对视。
黎青毫无责怪的眼神恍若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污水当头浇下,将他从那个窒息、充满橡胶焦糊味的梦魇里猛地拖拽出来。
他失控嘶吼:“你为什么管我!”
黎青答非所问:“淘米,忘放下袖子了。”
那道伤口会留疤的,会留……疤痕!
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的嗡鸣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锐的恐惧和毁灭性的自我厌恶。
他猛地退后,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死死盯着那个伤口,又猛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对方。
他看清黎青微微蹙起的眉,看清黎青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担忧,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说不出话,开始疯狂干呕。
黎青抚上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唇边也递来一杯晾好的温水,抚平了他喉咙的痒和痛。
对自身的滔天恨意瞬间攫住了他,比开水烫在身上更剧烈的痛苦,从心脏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痛恨自己失控,痛恨自己暴露脆弱,更痛恨……伤了黎青。
伤了唯一会扑上来,阻止他伤害自己的人。
“你……”
陈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极致的情绪冲击他,身体开始出现应激反应。
他想碰碰黎青的伤口,指尖刚抬起就痉挛般蜷缩回来。
他想道歉,可“对不起”卡在喉咙里,他死活咽不下吐不出。
他凭什么被原谅?
不,他不配被原谅。他和他该死的父亲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冲到卫生间呕吐。
他今天一天没吃饭,没什么好吐的,只能吐出些酸水。
身后传来黎青急促的呼喊,紧张和疼痛让她的结巴更明显了:“你……你没事吧?”
陈最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塌陷下去,透出一股浓重的、将他自己压垮的颓败。
“对不起,别管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疲惫和自我放逐,“离我远点吧,他们说的对,离我远点,我就是个……怪胎,会咬人的……怪胎。”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捧起冷水浇到脸上,等待孤独的宣判,或是厌恶的话语。
这些是他熟悉的,应得的。
可他听到的,却是向他走近、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29. 共眠
陈最脸色煞白,满是惊骇,仿佛天塌地陷。
他拼命挣脱黎青的拥抱,拉扯间黎青的伤口再次流血。他蓦地停手,瞳孔缩小,死死盯着黎青的伤口,连嘴唇都在细微地颤抖。
伤口的血滴到地板上,不多,但足够让陈最再次崩溃。
他不住地后缩,无数句对不起往外冒,他崩溃地捂住脸,试图掩盖他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
“你为什么过来!为什么管我!”
这些话黎青听到了,并不生气。她知道这些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着陈最自己。
“你走啊!走开!别看我!滚开!”陈最癫狂地嘶吼,洗脸台上的抽纸和牙杯全部撞到了地上,发出一阵动静。
或许是这些声音让陈最有了实感,他注视着自己的手,青色的血管和泛红的掌心无一不提醒他是个活人。
他愣愣地抬眼,黎青正在把袖子往下捋,遮住了会刺激他的疤痕。
其实伤口的血只流了一点点,但陈最感觉更多的血从他心里流了出来。
黎青很快意识到,陈最的状态绝对不能独处,他必须有人陪伴,陪他熬过难熬的夜晚。
沉重的呼吸回响在狭小的洗手间,黎青先尝试地伸手碰了碰陈最的手,结果还是非常迅速地弹开。
“哥。”
陈最一抖。
黎青见奏效,立马又喊了句“哥哥”。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了个说辞:“哥,我好痛,你能帮我上药吗?”
陈最迟缓地抽动手指,似乎在分辨什么,她耐心等待。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最终于点点头。
不过等两人走出去才想起来,家里没有这种药。黎青觉得药明天再涂也没事,但陈最不听,非要出去买。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陈最这个状态出门,外套也不穿,能把黎青吓死。她拽着陈最欲哭无泪,不让他走。
“我,很快。”
“不行!”
陈最垂下视线,不敢去拉开黎青的手,又一次僵在原地。
黎青没办法,只能换种方式去哄他:“我害怕,你不要去了。”
那句我害怕好像起了作用,陈最沉默地没有动弹。
“点外卖吧,好不好?”
“……”
黎青见他冷静,将他往自己房间拉,反正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单独待着。
房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黎青挂了一个钩织的铃兰花,明亮的白色和绿色挂在门口,来敲门的人会驻足停留,细细拨弄。
黎青按亮屋里的灯,嫌不够还去把书桌上的台灯和床头柜上的夜灯全打开了,怕陈最又坐冰冷的地板上,直接把被子拽到床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空隙容纳他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担心陈最不坐她的被子,从窗台抱了织好的毛毯铺上去,简直是一个小巧的“秘密基地”。
她觉得陈最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她小时候就喜欢趁妈妈不在做一个这样子的秘密基地,躺在里面很有安全感。
在黎青做这些的时候,陈最就站在一旁,无言地看她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安全屋”。
“哥你快来。”黎青坐在地毯上,冲他招手。
陈最不肯动,盯着自己垂下的手。
一股不重的力道推着他踏入,温暖的触感和刚刚冰冷的房间对比鲜明。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好像又是死的。不然怎么会到天堂来。
“我去热粥,你坐一会儿吧。”
声音好遥远,不像人间。
陈最一点东西都没有吃,刚刚还吐,现在估计吃不下吧。黎青思考几秒,听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吃甜的也是苦的,看样子今天那份松饼是没法吃了,幸好还有粥。
她转身下楼去热粥,今天的粥煮得软烂,淡淡的粉色,看着心情放松不少。
手臂隐隐作痛,一举一动都牵扯到伤口,黎青在水龙头下面简单冲洗,冷水刺骨,她哆嗦两下,赶紧关了水龙头。
回头准备拿碗,黑暗中的人影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咬住舌头才没叫出来。
陈最站在厨房界线外,眼神如死水一般,无神地追随黎青的身影,客厅没有开灯,他与光明一步之遥。
“你,怎么下来了?饿了吗?”黎青加快速度往碗里舀粥,手臂因速度加快开始疼痛。
自始至终陈最都不再说话。
粥放在桌上,他不吃;放到他手里,也不动。全过程要么盯着黎青看,要么看着粥发呆。
黎青面上不显,脑子里飞速想办法。
她借着刷锅上网搜了一下相关办法,有条回复说让病人一直呆在心安的地方比较好。
心安的地方?陈最自己的房间应该是吧?
于是她尝试着询问:“你要不要回房间慢慢吃?”
陈最蜷着手指,默默起身,跟在黎青后面走。
不过——
黎青走到陈最房门口,一回头,人站在走廊那头。
“嗯?”
陈最站在黎青房门口,不动。
“怎么了?”
陈最依旧巍然不动。
……
黎青一拍脑门,陈最肯定是喜欢刚刚铺好的“安全屋”!
早说啊,她拉着陈最到自己房间坐下,特地把他往里推,陈最也任她摆弄。
两人面对面坐着,粥一点一点变少,陈最吃饭本来就慢,现在速度更慢了,半天吃一口。
横竖是吃下去了,时间也快两点半,虽然很晚,但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黎青试探性地问:“今天晚上睡我这好吗?”
陈最抬眼,喝过粥的嗓子没有那么干了:“睡哪?”
“我睡地上,你睡床吧。”她不可能让病人睡地上。
“……为什么?”
“啊?那你想睡地上也行。”
“……我是一个疯子。你不害怕吗?万一我,”陈最顿了顿,“我又咬你……怎么办。”
说完,他几乎没敢看黎青的眼睛。
然而,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攥的拳头。
拳头硬得像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能已经戳破了皮。
陈最身体一震,却没有甩开。
黎青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太轻飘,质问的话又毫无意义。她只能陈述自己看到的。
“你很难受,”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吐字清晰,尽管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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咙发紧,“你病了。”
“病了”这个词脱口而出。
你只是生病了而已。不要这么说自己。
一时半会儿,陈最无法接受。他低着脑袋,眼眶通红,毛衣被扯得松垮,十分凌乱。
若隐若现的疤痕让黎青不敢去想陈最经历过怎样的事情。
她甚至没有要求陈最道歉。此刻的道歉对陈最而言是另一种酷刑,而对她,空洞的“对不起”三个字,没什么用处。
黎青困倦不已,不再看陈最,身体微微后靠,寻了个不会碰到伤口的姿势,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里乱吗?有点。
但她太熟悉与疼痛共存了。此刻的静谧,是让他们都先缓过这口气。
陈最没上床,但也没发出其他动静。黎青很快昏睡过去。
楼下隐隐约约响起门铃,身边沉默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起身往楼下去。
黎青已经陷入混沌,直到袖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上去,伤口处传来凉嗖嗖的感觉。
药膏凉得她在睡梦中都发颤,忍不住缩缩手,姿势变扭起来,本身坐着睡就很不舒服,现在往后躲,身体逐渐歪斜。
手腕被人捉住,略微强势的力量将她轻拽到了柔软安稳的地带。
后知后觉,她躺到了陈最身上。
膏药抹在伤口处,黎青睁不开眼睛,索性不睁了,舒服地动了动,再度昏睡过去。
她闭眼安静的侧颜,给陈最带来极大的冲击。
黎青“事情发生了先处理,不假装没事”的态度,将他所有激烈的自我惩罚和逃离的冲动,都堵在了原地。
他是哥哥,他总说黎青蠢,他不能也不该如此无能。
暴雨崩落,潮湿的雾气黏满玻璃,模糊中等待天明。
陈最看着黎青闭目休息的样子,看着她散发药味的伤口,再回想自己刚才野兽般的行径和之后所有苍白无力的言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阴郁的嘲讽、尖锐的伪装、乃至此刻沉重的自厌,在她这种平静的、带着痛楚的坚韧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无处着力。
他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所有的刻薄、疏离、自我放逐,在黎青面前突然都失效了。
他所做的一切,对于黎青起不到任何作用。
今晚的温柔会不会是权宜之计?黎青以后会不会远离他?
想到这个问题,陈最呼吸急促起来,伴随骤然加大的雨声,不由得抓紧了怀里人的手腕,仿佛下一秒会消失,那他真的要继续发狂了。
最终,他像一尊石像,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躺下,只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回忆那个短暂却在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拥抱。
黎青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动动,他想松手,却发现做不到。
手不听使唤,紧紧抓着他的救命稻草。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无形中弥漫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某些更深的东西,仿佛在满地的疼痛与沉默中,悄然变质。
伤口并没有愈合,而是破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让污秽伤痛随着血流淌出去,让真实的光亮流淌进来。
雨雾浓烈,陈最难得睡了个好觉。
30. 苹果干柠檬水
阳光穿透玻璃,在地板上泼出惨白的光斑,尘埃翻滚向前。
外面白茫茫一片,是初雪。
陈最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黎青正踮脚去够橱柜里的玻璃罐。
漓南高中放寒假了,高三的寒假比高一短,过完年就要回校,不过陈最一贯随心所欲,去不去老师也不管他。
除了教导主任大鹅会打电话催,其他没什么人在意。
临近过年,陈父黎母两人休了年假,出去旅游了,美名其曰度蜜月。但黎青知道,他们没领证没结婚,陈父到底是有点看不上的。
所以在住进陈家前,黎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惹麻烦,要和陈最打好关系。
黎青记着,手上动作愈发认真。
下午四点,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她浅绿的衣摆上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陈最的脚步顿在门口。
动静惊起了忙碌的人,黎青回过头,低马尾因刚才的动作有些松散。
陈最站在那,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
最近一段时间家里风平浪静,陈最的情绪已经比之前缓和不少。那一夜睡醒过后,他非常抗拒黎青,死活不肯踏入黎青房间。
黎青跟他说话,他总是很快地躲开,不愿意沟通似的。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相处到现在。
黎青看了看,熬夜刷题的疲惫使她没有主动打招呼,反正陈最也不会理,不如不说。
她低头打开玻璃罐,将烤盘上刚考好的薄薄的东西往里装。
“在做什么?”陈最问,声音依然很平。
黎青讶异他主动与自己说话,片刻才回:“烤的苹果干。”
厨房重新陷入沉默,冰箱低沉的嗡鸣,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陈最紧绷的神经上。
陈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欲言又止。
他们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每次黎青喊他吃饭,他全身心地抗拒,几乎是看到任何吃食都想吐的程度,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黎青照顾他,给他热水,想带他去看医生。
但不该是黎青。不该是黎青做这样的事。
他成了需要照顾的废人,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噩梦就能让他失控。
从那之后,他极力避开黎青。
但他和黎青之间,好像有了微妙的心有灵犀,就像现在,他知道苹果干是给他做的。
“我不需要。”他说,声音比预想更冷硬。
黎青终于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透明晶莹,像滴水,没有委屈没有受伤,安静迟疑地思考。
“我知道。”她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有备无患嘛。”
苹果干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酸酸甜甜,但对陈最来说,却条件反射勾起反胃。
过去一个月里,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起初只是没胃口,后来是看到油腻的东西会恶心,再后来,他连最清淡的白粥都难以下咽。
身体是诚实的。用最原始的方式拒绝一切摄入,仿佛只要不吃东西,就能切断与这个世界的某种连接,就能变得轻盈、透明,最终消失。
做好这一切,黎青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厨房。衣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着苹果和肥皂味的气流。
陈最直愣愣地盯着玻璃罐,他的胃又在抽搐。
这次更明显,带着一种空洞的疼痛,疼得他微微弯下腰。他扶住料理台,指尖发白。
缓了几分钟,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浑身无力地躺了下去。
摸出枕头下的照片,黎青僵硬的笑容被手指挡住一半。
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
陈最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点。
其中一扇窗后,也许有个和他一样不想吃饭的孩子,也许有一个正在加热外卖的独居者,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忘了关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那飘,门后的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铃兰宛如安全屋的房间里,缝隙会透出一点台灯的光,黎青应该在里面坐着,可能是在编织,可能是在写试卷。
无数次恶语之后,都藏着他的疑问。为什么对他好?为什么照顾他?为什么被骂滚开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照顾他?
陈最不知道。他只知道,黎青没有怜悯,没有逼迫,只是存在,不要求任何回应。
他说再多,黎青还是会做。
他说了不想吃。
“至少吃一点。”黎青声音很轻,不是劝告,更像陈述。
可是所有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像隔着一层塑料纸。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最后全部吐掉。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突出的骨节和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
瘦了。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陈最坐到地上,看向床头柜,上面是翻旧的习题册、一支笔,还有他刚刚看完随手放的照片。
黎青在笑。
他忽然想喝水。
不是渴,是某种更模糊的渴望。
他克制着这股渴望,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下楼。
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黎青还在,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陈最,面前摆着新的玻璃罐,手里拿着刀,正在切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空气有几秒凝滞。
“我……”陈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不知道说什么,面对黎青时,他的尖锐带刺起不了任何作用。
黎青没问,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罐,陈最以为是苹果干,没想到黎青打开后从里面夹出一小块,放到杯子里,倒进温水。
浓郁的柠檬味哗地散开,伴随淡淡的咸气。
杯子抵到手心,陈最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准备的。
“……用不着。”
“喝喝看。”
他试图拒绝黎青的好意,可对方忙着切柠檬,根本顾不上和他推拒。
在原地站了半晌,杯子的温度下降,他终于抬手,慢慢喝完。
柠檬皮的苦被盐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水的温度刚好,柠檬味充盈在舌尖。喝完,陈最没有吐。
“盐放了多少?”他问。
黎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嗯……不多,网上教的咸柠檬得一层柠檬一层盐,我怕你喝不惯,还是很咸吗?”
陈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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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摇摇头。
他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离开。黎青继续切柠檬,低马尾应该重新扎过了,早上有点散了。
快一个多月没有仔细看她,陈最忽然觉得陌生。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陈最问。
“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柠檬和盐罐,“柠檬水。”
黎青的手顿了顿:“网上查的,还有很多别的电解质水的配方,有的加蜂蜜……但是你不爱甜的。”
不爱甜的……
陈最回想起那个没吃到的松饼。
只是松饼而已,黎青却很受伤地蹲在地上,望着摔坏的松饼走神。
他不是故意摔掉的……他的嘴像黏了毒药,好不容易张开,说的全是过分的话。
那句不经脑子吼出口的“讨厌甜的”,也不知在黎青心里绕了几圈。
“为什么要做这些?”陈最问,声音轻得几乎被冰箱的嗡鸣盖过。
刀悬在柠檬上方,没有落下。黎青沉默了很久。
在与黎青的相处中,黎青虽然结巴但话多,很少会有沉默的时候。一般沉默,都发生在她难过的时候。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也很轻,“你看起来,很难受。”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陈最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酸胀感。
“你不用这样。”陈最说,“我不会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重,太尖锐。
但黎青没被刺到,乌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留下了他。
陈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黎青切完第二颗柠檬,把薄片放进另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撒上盐,动作娴熟,表情专注。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厨房这盏小灯成了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陈最的胃没有再疼。
忽然回忆起十八年来的日子,从没有过这样安静、只有刀锋触碰砧板声的夜晚。
黎青把第二个罐子也放进冰箱,转过身,发现陈最还在。
刚刚那么安静,她还以为陈最已经走了。
“还有事?”她问。
陈最手指无力地弯曲:“没。”
“要不要再来一杯?但是喝太多也不好,你没吃饭。”
话噎在喉咙口,陈最匆匆转身上楼,害怕嘴里再下意识说出伤人的话。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水声——是黎青在洗最后的工具,然后关灯,上楼,走进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关门。
整个房子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陈最脱力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残留着柠檬微酸的气息,和一缕几不可察的咸。
他想起黎青说“你看起来很难受”。
想起摔坏的松饼,和黎青难过的眼神。
想起对黎青的每一句恶语。
想起那些柠檬片,在盐水里缓缓沉浮。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很沉。
而黎青的照片抓在手里,紧紧不愿松开。
31. 橙子和梨
陈最在画线轴。
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黑色中性笔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弧线,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像用尺子量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笔尖压下去的力道有多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每当胃里那股熟悉的、空洞的灼烧感升起,或是脑海里某些不愿回想的碎片开始翻腾,他就画一笔。
“哥。”
声音很轻,从桌子对面传来。
陈最的笔尖一顿,一条原本应该平滑的弧线突兀地打了个结。
他没抬头,继续画,试图修正那个错误,但线条已经乱了。
“什么事。”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黎青推过来一本习题册,手指点在最后那道题上。
“这个辅助线……应该添在哪里?”
最近两天黎青一直拉陈最在客厅写作业,理由是这样开一个空调就够了。
实际上他明白,黎青怕他饿晕在房间里没人知道。
黎青趴在房门口软磨硬泡,陈最本装死不理,结果黎青突然在门口嚷着跟他一起不吃饭。
那天中午,他俩真的都没吃饭。到了晚上,听黎青在门外哀嚎好饿嚎了半夜,他终于绷着脸出来了。
之后到现在,每天都被强制拉到客厅待着,写写题看看书,喝口柠檬水,有时看黎青吃饭,或者发呆。
陈最扫了眼题,很眼熟,他高一也错过。
他接过笔,在图上画了两条虚线。
“这里,和这里。”他说,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连接这两个点,用这个公式。”
黎青低头看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最以为她没听懂,准备再解释一遍时,她忽然抬起头。
“晚饭吃面条吧?”
陈最一怔。
浅灰色的毛衣袖口磨蹭着纸张,她的左手放在桌下,不知跟谁学的,开始把作业放到腿上写。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收回视线,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
他重新画了图,依照刚才的思路,添加辅助线。一条,两条,三条……横平竖直,将圆形空间分割成规整的区块。
他喜欢数学,喜欢物理。世界被简化成坐标和公式,情绪被压缩成数字,一切都变得可控,可定义,可……囚禁。
等他回过神,发现黎青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没再纠结那道题,而是在自己的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图形,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灰兔子、加了奶油的松饼、漂亮的裙子,还有几个简笔画小人。
她的笔触很轻,线画得远不如陈最的规整。但她画得很认真,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最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家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给。”
玻璃罐被推到桌子中央,里面是四五片淡黄色的东西。
“苹果干,”黎青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我自己烤的,不甜,没加糖。”
陈最盯着那袋苹果干,苹果片烤得卷曲,边缘微焦,能看见果肉纤维的纹路。
“医生说,你可以吃点不一样的东西。”黎青补充道。
他没想到黎青会去看这个。
“我不饿。”他说,语气硬得像屋檐下的冰锥。
“嗯。”黎青应了一声,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劝,把玻璃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画图。
接不接受,是陈最的自由,她不干涉。
陈最的视线回到那罐苹果干上,透明的罐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干燥,洁净,没有令人不悦的油腻或粘连。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罐。
犹豫几秒,他打开罐子。
极淡的、被烘烤浓缩后的苹果香气飘出来,混合着一丝焦糖化的微苦。他捏出一片,很薄,很轻,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黎青沉迷于画图没有听见,但在他自己的听觉里,异常清晰。
确实不甜,只有苹果自身那一点几乎被烘烤殆尽的酸味,和焦化边缘带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苦。
没有反胃。
没有立刻想吐出来的冲动。
陈最缓慢地咀嚼,让那些碎屑在口腔里慢慢软化。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干涩。
一片吃完,他停顿片刻。
胃里没有任何不适,那股灼烧似乎淡去了一点点。
他把玻璃罐放回桌子中央。
“谢谢。”他说。
黎青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陈最也重新拿起笔。
他在新的题目上开始标坐标,随机的数字,毫无规律,根本没有按照题目来。
描到第n个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些点散落在坐标系里,孤零零的,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他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开始将它们连接起来。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再到下一个点……线条交错,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像一个歪扭的、破碎的星座。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那个图形丑极了,不对称,不协调,毫无美感可言。
他强迫这些坐标有联系,然后呢?他要做什么?这些坐标有什么用?
陈最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惫。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在这一刻,轻微地松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哥。”黎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最睁开眼,一本画满图案的草稿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下方,用铅笔画了一个简笔的橙子,还有一个梨。
是那种儿童画里的形状,橙子圆圆的,带一片绿叶子,甚至还有个笨拙的笑脸。梨上面的笑脸更大,看着更讨人喜欢。
陈最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带着笑脸的橙子,看了很久。
“哥?不可爱吗?”黎青想把草稿纸拿回来,却没抽出来。
她疑惑地望向力量的另一端。
话烫嘴似的,陈最说得费力:“我想要。”
黎青没想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什么意思?给不给?”
“啊你拿去吧。”黎青挠挠头发,早说这么简单就行,她就不费心思织围巾了。
陈最抚平纸上的褶皱,夹进了数学书里。
“去不去奶奶那里吃饭?奶奶说今晚是排骨面。”
云层压得更低,可能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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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门一开,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锋利的气息。
陈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刚醒提醒黎青,发现她已经把自己裹进宽大的羽绒服里,连同脑袋恨不得都缩进去,像个毛球。
“球”向他招手:“哥!你多穿点!冷!”
“……知道了。”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干枯的枝桠在头顶交错,脚步声一轻一重,偶尔同步,很快又错开。
“那个苹果干,麻烦吗?”
“不麻烦。”黎青说。
沉默重新降临,陈最耳边剩下风声,和黎青缓慢轻飘的脚步。
他们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拐进熟悉的小区居民楼,在不远处升起烟雾的地方,老奶奶等待他们的到来。
“下次,”他说,声音不大,但黎青肯定听见了,“可以甜一点。”
黎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哥我一个人做吗?”
“嗯,”陈最已经看见老奶奶的身影了,拽着黎青往前走,“叫我。”
那声“嗯”里,似乎有某种东西落地了。
面条陈最依旧吃不下,老奶奶还以为是做得不好吃,非要重新做一碗。
他抗拒不了,勉强吃了两口清水面,忍住了想吐的感觉。
黎青爱吃老奶奶特制的小汤圆,今天也是,吃了两碗才满足。
有时陈最会羡慕,可他也说不清,是羡慕什么。
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还是跟黎青一起去买菜,做饭的过程一点都不痛苦。
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这个情绪叫做满足。
*
回到家,空荡安静。玄关的灯照亮地板,父母的拖鞋摆在鞋柜里,落上薄灰。
陈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黎青。”
黎青正抱着空空的玻璃罐,抬起头。
“明天,做苹果干吗?”
苹果干的味道比想象中持久,香气在他们之间流窜,黎青猛吸了一口,重重点点头。
草稿纸摆在桌上,上面的橙子和梨都对陈最笑着。他看了很久,觉得中间的距离有点远。
他拉开抽屉,把纸放进去。抽屉很空,只有几张过去的试卷,一张照片,和一本翻阅过很多次、妈妈留下来的书。
现在,多了一张纸。
房间有点突兀,陈最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忘拉窗帘了。
昨天出太阳了,黎青非要他拉开窗帘晒晒,然后擅自帮他拉开了。
晚上,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拉上,直到今天还是敞开的。
走到窗边,外面果然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原来藏在窗帘的外面,四季是这般光景。
纸上那个带着僵硬笑脸的橙子浮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抬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笑脸。
元旦联欢会的晚上,他也是这样,鬼迷心窍般在玻璃窗上留下了别怕两个字。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明天。
也许可以再试一片苹果干。
也许可以解开今晚没解出的难题。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和对面安静画画的妹妹。
雪,还在下。
32. 春联
大年三十,好天气。
陈最咬牙看着黎青买的一大袋子东西,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把自己当什么!居然都是婴儿食品!宝宝辅食……不如他现在跳下去给地砸个坑。
黎青没发觉陈最的低气压,自顾自地把东西摆在桌上,她还买了春联,虽然陈最极力反对,但最终拗不过她。
所以,今天两人没有聚在客厅里写作业,勉强对付了午饭,黎青就拉着陈最开始张罗贴春联。
“这种东西贴了干嘛?”陈最冷哼,搞不懂黎青的脑回路。家又不像家,有什么好装扮的。
但黎青没空理他,手机里满是群聊的消息。
自从黎青有了手机之后,柳澍就为她新建了群聊,现在群聊是五个人。
点开刘川的语音条,一股大嗓门直冲天灵盖:“小黎啊你干嘛呢?我妈在炸麻球,可好吃了。”
柳澍:“要死啊刘川,我耳朵差点聋了。”
陆蕊:“过年不能说死字,柳澍你快呸呸呸。”
白诗:“你要不要也呸呸呸一下?”
这么大声音,陈最肯定也听到了,黎青尴尬地往外走,边走边回复:“我贴春联呢。”
可能是看大家都在线,刘川拨通群电话,黎青回头张望,陈最站在茶几旁边,捏着春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迟疑一小会儿才按下接听键,明亮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好像刘川说了什么,柳澍和陆蕊快笑疯了,里面夹杂着白诗提醒他们不要说死字。
笑声感染了黎青,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你们在说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跟平常听起来不一样,黎青温和的嗓音隔着网线听,更……好听了,有点软。
“小六你什么事笑这么贱?好像黄皮子讨封。”
黎青静静聆听陆蕊破口大骂,白诗不断重复过年不宜说脏话,笑得前仰后合。
谈笑间她回眸,陈最已经放下春联,独自站在墙角,莫名……孤单。
对上她的眼睛,陈最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挪开视线,露出冻红的耳朵。
陈最实在有一副好皮相,眉眼低垂掩盖了他的锋利,睫羽投下厌烦疲倦的阴影,线条干净苛刻。
“嗯我先挂了,”黎青快速挂断电话,打破那人的发呆,“哥快来贴春联。”
春联是印刷体,金字,红底,透着股流水线的喜庆。上联“平安如意年年好”,下联“人顺家和事事成”,横批“喜迎新春”。
陈最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印刷表面,冷笑。
平安如意?人顺家和?蹩脚的讽刺。
“贴门上?”黎青拿起胶水和福字,兴奋不已,“其实应该熬浆糊贴,但是我不会,之前阿姨家就是这么贴的,听说浆糊可以吃,黏得很紧……”
浆糊?陈最没贴过春联,不懂这些:“丑。要贴你自己贴。”
脸好看,说出来的话却并不美丽。
黎青撇撇嘴,暗想我上就我上。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下一秒又挺直了背,搬过一把椅子。
陈最在她踩上椅子前走了过去。
动作有些猛,陈最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扶住墙壁,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然而,温暖的手心贴上来,力气不大,努力扶着他,耳边是咋咋呼呼的惊叫:“哥!你不会又要晕吧!”
吵得他耳朵疼。
陈最缓过来,余光注意到一道担忧的目光,身体一瞬间僵住:“我没事。”
哪怕穿着厚厚的毛衣,陈最也觉得那层皮肤烫人,急忙甩开。
黎青没说什么,专心致志地研究怎么贴,陈最站到椅子上,把上联按在铁门左侧。
“有点歪。”黎青说。
陈最调整了一下,发出“刺啦”的轻响。简单的动作,却因为沉默和心不在焉而显得有些笨拙。
贴完上联,黎青去拿横批,陈最往下联涂胶水。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只有他们按压春联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别人家的电视声、炒菜声、小孩跑跳的笑闹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道门,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他们这里的寂静更加突兀。
黎青踮着脚,努力想把福字贴得高一点,更正中一点。侧脸在日光下没什么血色,只有专注抿起的嘴唇,透着一股固执的认真。
好像无论做什么,哪怕是贴这种敷衍的春联,她都会用尽全力,让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陈最心头,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仪式?为了这虚假的装饰?
“差不多行了。”他的声音沾上寒气。
黎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把福字最后一个角用力按实。
胶水的味道不好闻,臭臭的,陈最皱眉。
“再往左一点。”黎青在下面仰头看着,指挥。
陈最往左挪。
“多了,再回来一点点……停,可以了。”
她的声音很近,从下方传来,清晰而平稳。
就在陈最准备贴上去的瞬间,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一抖。
刺啦——
下联的右上角一大块皱了起来,金色的字在扭曲的红纸上显得格外滑稽。
陈最僵在凳子上。
身后传来不知哪家小孩兴奋的尖叫:“过年啦!放炮啦!”
春联坏了……这是不好的征兆,晦气。
陈父的声音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生你就不是个好事!晦气!”
家是虚假的,热闹是别人的,就连贴个春联,他都做不好。
陈最一把扯下那张春联,揉成一团,动作带着一股戾气,红纸团滚落到黎青脚边。
“不贴了。”他声音硬邦邦的,转身就想进屋。
“等等。”黎青下意识拦住他,语气焦急不安。
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仔细地把它展平。纸张皱了,留下难看的折痕,毕竟很便宜买的,质量好不到哪去。
她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春联,努力追上陈最往楼上走的步伐,心脏问题使她追起来很费力。
喘息传进陈最的耳朵,不敢再走快,脚步逐渐慢下,绷直身体。
“哥,”黎青喊道,“重贴就好了。”
“已经皱了。”
“皱了也能贴,”黎青把春联递还给他,“既然开始了,别是因为皱了这种理由走。”
陈最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责怪,没有对破坏节日气氛的不满。
“我其实很讨厌你。”陈最说。
黎青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红纸。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尖。
……但是黎青真的很棒。
“凳子。”
陈最再次站上凳子,这次他稳了很多,黎青在下面,仰着头,仔细观察位置。
“右边一点……好,可以啦哥!”
陈最对准,压下。
从一端到另一端,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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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而用力。皱褶无法完全抚平,在平整的门板上留下凹凸的阴影。
但那四个字——“喜迎新春”总算端正地挂在了那里。
难看,但贴好了。他从凳子上下来,和黎青一起退后两步,看着他们的作品。
正气的上联,褶皱的下联,过于居中的福字,组合在一起不伦不类,像这个拼凑的家一样漏洞百出。
荒谬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松动。
还有剩下的福字,黎青要贴在家里,拉着陈最把窗户上都贴了一张,甚至陈最的房间也不想放过。
陈最极力挡住,结果黎青说房间要喜庆,好迎财神,硬是将他“拉开”。
贴福字之前要擦玻璃,黎青跃跃欲试,被陈最拽到后边坐着,自己站上窗台边缘,开始擦拭。
黎青闲不住,拿了扫把进来要大扫除。
陈最靠着玻璃,无奈地看黎青用心地打扫他的房间,嘴里还偷含了颗花生糖。
冰冷的玻璃,温湿的接触面。
他按住福字,等待着胶水和玻璃融合,薄薄的红纸抵挡不住玻璃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过来。
几秒后,他松开手。
福字最终服帖地附着在明净的玻璃上。
“好了。”黎青说,她嘴里的糖大概变小了,声音清晰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玻璃前,映出彼此模糊影子。
“难看。”他评价。
“嗯。”黎青表示同意。
但谁也没有动手去撕掉。
*
晚饭是速冻饺子。漓南并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俗,黎青想吃点不一样的,陈最不想吃饭,她只能拿了价格便宜又不怎么吃的速冻饺子。
幸好味道还是不错的,她一个人吃了一碗,剩下的准备当明天的早饭。
陈最什么也没吃,早早地回房了。失控的指责让他现在面对黎青时有些难堪,他需要静静。
既然陈最不在,黎青索性打开电视,各个平台都在播放春晚,她笑点低,春晚的每个小品她都觉得好笑。
刘川不爱看春晚,拨了群视频喊陆蕊:“看我为过年新剪的发型,帅不帅?”
陆蕊不方便说话,静音后在群聊里发了三个字:丑爆了。
刘川:“卧槽好恐怖的话你快撤回去。”
白诗没接,柳澍那边在和她妈妈拉锯,一个不想吃一个非要喂,黎青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安静地看春晚。
欢声笑语从下面传到上边,涌进幽暗封闭的房间里。
柳澍送走她妈妈,在电话里呼叫黎青一起斗地主。
黎青茫然:“我不会。”
“那麻将呢?”
“不会。”
“你会什么?”
黎青思考几分钟:“我会用树叶做面具。”
“什么意思?奥特曼游戏?”刘川自行理解,“对了小六,你别不信,我真的头发巨香。”
陆蕊没招了:“好,你最香。”
刘川乐了:“喜欢的话我浴室那瓶十三合一送你!”
其余三人:“?”
“真的好用,还能当洗衣液和洁厕灵。”刘川满意地揉搓头发,声称男人就应该用这个,他身边朋友都是同款。
白诗不在,没有其他男生反驳,黎青猛地思考陈最用的是不是正常的洗发膏。
没等她想太多,柳澍突然叫道——
“哎?小黎你身后怎么有个男人?”
33. 摸摸我
继陈最不经意出现在黎青镜头里,五人组便知道了黎青跟陈最一起过年的事情。黎青不得已,又搬出了那套说辞。
而陈最自己拆开了婴儿食品,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哥你吃饭了啊?”黎青本想说什么,见他主动吃饭注意力一下就引走了。
陈最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尽量不显:“嗯,饿。打扰你了?”
黎青连连摆手,傻呵呵地笑:“没事,哥你吃饭是好事啊。”
她去厨房端出来热好的苹果派,电话没有挂断,只是静音了,那边依旧时不时传来叫嚷。
陈最跟在后面挖了勺婴儿布丁,勺子含在嘴里,长睫轻垂,似是在思考,而后施施然地走到沙发边。
小品正好演到高潮,黎青看得津津有味,下意识给人让了个位置。
他不坐:“电话。”
黎青啊一声,瞟了眼手机,反正说的不是要事,干脆挂断。陈最合了心意,才安静坐下。
等小品播完,开始唱歌节目,她才意犹未尽地跟身边人分享:“这个唱歌的人就是之前我看的电视剧的男主,你长得好像他。”
陈最身形一动,没回答,视线顺着黎青移到电视上的人脸。男明星与他还是不一样的,那样光鲜亮丽,他像具骷髅,哪能跟电视上的人比。
心情时好时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摄取能量过少,陈最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总是发脾气,发完就后悔,他还有点良心,他可以吼陈父但是不能吼黎青,每晚陷入深深的自责懊悔,人也越来越阴郁。
他发现他心情好黎青会凑上来,心情不好黎青就远离,但黎青一远离他,他心情就更差,黎青也就离他更远。
今晚是除夕,至少,至少一起看电视吧。
不要发脾气……不要再说难听的话……安静地,度过这个晚上吧。
*
春晚实在太长了,黎青熬不过,趴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空调很足,暖烘烘的,沙发好软,隐隐约约的小品和笑声,和苹果派的甜腻味道……
哪知过零点时,外面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黎青惊醒,身躯一震,手下意识抚上心口,往后边缩去。
陈最好像走神了,面对拱过来的一团,表情还是茫然的。
感受清楚黎青贴过来的后背,他浑身僵住。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动。
黎青吓一跳后心脏不太舒服,缓了会儿才坐直,转头想跟陈最道歉,结果看清了陈最的耳朵。她疑惑:“哥,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关你什么事。”陈最不满地放下勺子,发泄般揉搓耳朵。
“可是你在抖,又生病了吗?”
“你知道什么叫别瞎说话吗?”
黎青明白了:“哦哦。”
又一个小品开始了——
“哥。”
“干嘛?”
“那你是发烧了吗?”她没明白。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黎青回忆了一下,刚想回答“别瞎说话”,就发现陈最的眼神,饱含着她要是真的说了下一秒就去死的壮烈。
好吧,她闭嘴。
气氛诡异几秒,黎青像想起什么,突然起身。
陈最下意识去抓,动作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没想到黎青转得太快,没拉住。
手心空落落的,电视里的人还在傻乎乎地笑。
烦人。
陈最想摔了遥控器,想砸碎电视,把家一把火烧掉算了。
最好那些烟花的火星子溅过来,烧死陈旭东。
可是陈旭东不在,不然他们就能同归于尽了。
恨。
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恨意疯涨。
但是黎青很快就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条……围巾。
陈最眼睛逐渐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询问,又因为什么没有开口。
“哥,新年快乐!我只能先送你一条围巾,抱歉啊。”黎青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一抹红晕可爱地浮现在脸颊上。
围巾是手织的,是黎青目前能拿出最好的礼物。
眼白逐渐恢复成正常状态,陈最听到自己在问:“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你不觉得这个颜色很春天吗?”黎青本来想做黑色的,但是感觉陈最浑身上下都是黑白,她觉得她哥应该用更漂亮的颜色。
她说起来没完没了:“我买毛线的时候那个姐姐说啦,是新的货,叫青梅绿,是不是很好看?很有春天的感觉?嗯也可以是夏天,我最喜欢暑假了。”
黎青说得没错。浓绿的雨季,像是淋在夏木上的雨,绿得饱满滋润。
其实雨是亮的,那阵雨来临时,世界并不会黯淡,反而亮得出奇。
陈最总有不想动的时候,他不会拉开窗帘,但他会静静聆听雨的声音,有时希望心也不要跳,这样就可以真正听清雨碎在地上的声音。
或许在那些时刻,在漓南的另一个角落,黎青也趴在窗前,听万物生长的声音。
她把围巾直接围到了陈最的脖子上,专心致志地绕好两圈,陈最因厌食而瘦削的脸颊被衬得有了一丝丝的血色。
“为什么,给我织围巾?”
结巴的人仿佛变成了陈最,那些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如此艰难费力。
黎青歪头:“你不是没有围巾吗?我看你脖子都冻红了,以后就不冷了。”
送围巾之前,黎青犹豫过,围巾实在是太普通了,跟送给柳澍的手套一样,廉价,普遍。她想起精挑细选送出的便签本,估计李添乐也没有好好用吧。
不知道围巾会被善待吗?她能送的起,且表达感谢的,只有这些了。
陈最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新的一年,会因为这条围巾而有盼头吧。
烟花散落,春晚结束了。在温暖的客厅里,两个孩子背靠背睡着了。
*
难得天气回温,陈最却是冻醒的。
他睡在地板上,冰冷席卷全身。
闷钝的、从骨髓缝里渗出的难受,指尖发麻。
陈最攥紧拳,指甲死命抵进掌心。
没用。
风声骤然拔高,嘶吼——拉扯他每一根神经。
“呃……”
他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蜷缩,额头“咚”地撞上冰凉坚硬的木质桌沿,瞬间红了一块,发丝黏在脸上,眼尾一抹红晕。他无助地喘息,恨不得撕裂脆弱的胸膛。
今天没穿高领毛衣,毛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露出可怖的疤痕。
疤痕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大了,滚烫的液体仿佛顺着记忆的裂缝,浇在脖颈下那一小块皮肤上,滋滋作响。
陈最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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跄爬起,撞到床沿,视野里的一切——床头柜、书架、衣柜——都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逃。离开这里。
他跌撞着拧开门,冲进二楼昏暗的走廊,扶着墙,几乎是滚下楼梯。
他完全是凭本能在走,到楼下才恍惚起黎青不在。
黎青不在家,她和柳澍去游乐园玩了。
客厅空荡,陈最需要更暗更安全的角落,能把一切光线和声音都挤出去的地方。
目光仓惶扫过,他手脚并用一路爬上楼梯,连滚带爬扑进黎青的房间。
他用背死死抵住门板,世界被隔绝在外。
预想之中的黑暗并没有涌上来,黎青出门前习惯性拉开窗帘,现在房间里满是冬阳。空气里有股淡淡干净的气味,晒足太阳的棉被味道。
安全……吗?
他滑坐下去,地毯扎着腿,脸埋进膝盖,手臂环紧自己。
疤痕的灼烫非但没退,反而更鲜明地蔓延开。滚烫的开水好像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刺穿皮肉,露出下面脆弱的骨头。
他学着黎青去抚摸那块疤痕,可是丝毫不起作用,他难受得瘫软在地毯上,喘着气扯开毛衣,露出清晰的锁骨。
不行,他需要其他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
他脑子几乎转不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处可以。
黎青为他搭建的安全屋,可是安全屋已经拆了,黎青总要睡觉的。
他无助地想到那条围巾,不行,要更大的,可以把他罩住的东西。
视线模煳,他隐约看见黎青站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大半个身体倾出了窗户。
会掉下去的!
他失控地往窗户奔过去,像见不得光的吸血鬼被阳光晒到,同样蚀骨穿心的灼烫。
光亮就在眼前——
门把手在背后,轻轻转动了一下。
陈最抓着冰冷的玻璃,清醒过来。
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光线泄入,一个身影试探着挪进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
陈最没抬头,把脸更深地埋下去,碎发散在脸侧,他指节捏得惨白。
黎青顿住了,她看看地上缩成一团、明显不对劲的陈最,没有走也没靠近,站在原地:“你……又不舒服了吗?”
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
是恶心,是恐惧,是恨意,是无数肮脏虫豸在皮下游走的痒,是恨不得把自己一起撕碎碾烂。
黎青极轻地吸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陈最头皮发麻的事——她慢慢蹲了下来,就蹲在自己不远处。
近得危险,他随时能伤害她。
陈最猛地抬头,低吼:“你快滚!”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眼睛赤红。
“好了,哥哥。”黎青从身后拿出她从游乐园带回来的东西。
“你瞧,我给你带了新的玩意,我们一起玩吧……玩完要开学了,我们一起写作业吧……哥哥……睡觉吧……”
陈最闭着眼睛,拼命贴着感受到的热源。他被裹进了柔软温暖的东西,里面有阳光的味道。
手也被人握住,遮掩的伤疤露在外面,另一只手只轻轻碰了一下疤痕,他便浑身颤栗。
手缩了回去,他感受不到了。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脖子,把身体往那人的方向送了送。
34. 想方法去表达
新学期黎青跟刘川不再是同桌,换成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翟茵面对她多少有些尴尬,毕竟元旦联欢会那个事儿她也有点责任。黎青本来想打招呼,但看翟茵好像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意思,便放下了手。
换了新位置,周围的人她全不熟悉,传递试卷时,后面的女生捏着她递过去的试卷,仿佛上面有什么细菌。
幸好下课柳澍会来跟她聊天,缓解气氛,翟茵也溜去了李添乐座位边。
后排空地男生们打羽毛球,球撞击天花板的声音引起部分睡觉同学的不爽,柳澍本想补觉,被吵得睡不着,揣着手机来找黎青诉苦。
黎青胆子没有她大,不敢带手机到学校来,而柳澍仗着长头发,肆无忌惮地戴着蓝牙耳机听音乐。
“这学期改制度了,一三五跑操,二四六做操,”柳澍愤愤地咬断巧克力棒,“不知道大鹅咋想的,有病。”
黎青也很头疼,她本来大课间可以休息,现在得去做操。
不过更让她在意的是,柳澍加入了学校的羽毛球社,要和一中打比赛,空余时间都要去社团训练。
“好事啊,我要去给你加油。”
柳澍露出笑容,刚想说什么,一道女声插进来:“可是黎青你口吃,真的没关系吗?可以加油?”
说话的女生脸上无半分恶意,黎青疑惑她口吃跟加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哑巴。就算是哑巴,也可以在心里加油。
心里划过一丝不适,她摇摇头,算了。
柳澍转移话题:“小梨子你呢?刘川加入了篮球社,班长是文学社,还有陆蕊是绘画社,我记得你动手能力很强呀。”
“我……”黎青确实有点心动,班上大部分人都报了社团,柳澍替她要来了各个社团的招生信息,看得眼花缭乱。
终于,羽毛球飞到一个熟睡女生的头上,女生拍桌而起,白诗赶去调停,总算结束了吵闹的课间。
到了下午,黎青心动的苗头迅速掐灭了。
月考成绩下来了,她退步两名。
学习氛围比起第一学期紧张不少,退步两名或许不是很多,比起柳澍退步十名,她好一点。
但黎青非常挫败,因为她整个寒假经常学习,看样子死做题不行。
“你们看好自己的科目,高二文理分班,现在也可以考虑考虑了。”刘姥姥一如既往地啰嗦,过了一个寒假,他好像圆润了不少。
不过语文课的时候,语文严老师布置了一项任务,关于《红楼梦》人物分析的四人小组作业,要求课堂讨论并提交一份报告。
“我们按座位就近分组吧,前后两排同学一组,考虑有同学没有同桌,所以没有同桌的可以加入前面一排的小组,一组最少四人,要好好学会团队合作。”
黎青前排是两个女生,她后排因为人数问题,只坐了一个女生。这几个女生黎青不熟,但她认识,因为她们也参加了李添乐的生日会。
比起黎青,她们跟翟茵更熟悉一点,黎青前面的女生立刻转过身,却不是对着黎青,而是越过她,对翟茵和黎青后面的女生说:“哎我们四个正好!我俩负责查资料,你们俩文笔好,负责写分析部分,怎么样?”
提议流畅自然,仿佛黎青的座位只是一个空位。
翟茵飞快地瞥了黎青一眼,张了张嘴,犹豫怎么接话。但后座女生已经接了下去,声音带着恳切:“嗯,我们得效率高一点。黎青你身体不好,歇着吧,我们多分担点,也是帮你减轻压力,对吧?”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斜前方的女生立刻附和:“对对,黎青你千万别有压力,先养好身体,作业我们多做点没事。”
翟茵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为对黎青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然后迅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黎青看着成型的四人小组,听着他们细致地分配本应是四个人的任务,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像被一层透明而柔韧的薄膜隔开了。
她没说什么,翻开笔记开始温书。
放学后,黎青专程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菜。
陈最已经在站台等待了。
自从开学以来,陈最不再只在家门口那段路等待,而是开始上晚自习,等高一放学时提前走,他对一起回家有种强烈的执着。
有次黎青晚了几分钟,刚出校门就撞上了陈最,对方完全崩掉的表情和身上散发出的焦躁气息让她无法忽略。
她分不清是不是病情恶化了,上网搜也没搜出结果。她试着提要不要去医院,均被陈最无声拒绝了。
黎青提着菜加快步伐,她注意到陈最薄薄的脊背正在颤抖。
还差几步路,她只能高呼一声:“哥!”
陈最回过头,眼神瞬间放松。
但……
他迅速恢复冷漠的表情,黎青谄媚地献上她买的菜:“哥,悲事。”
“说出来我乐乐。”陈最放松下来人也不绷着,车来了直接往上走,不忘刷了两次卡。
“我月考下滑了两名。”
“哦。”
陈最走到最后排,对蹭上来的黎青满脸嫌弃:“你要干嘛。”
“嘿嘿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学的呀?你的学习方法是什么?或者有什么资料给我吗?”黎青可怜兮兮地抱着菜,“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经过黎青的不懈努力,陈最现在可以吃下米饭了,虽然很少。
陈最戴上耳机:“你只会做那几样菜,没有诱惑力。”
黎青思索了自己能干的事,突然想到什么,按住陈最戴耳机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还可以帮你按摩那个疤哦。”
“……”
陈最想跳车。
他最不想回忆的片段被迫在脑海里放映,求助黎青抚摸伤疤简直是他做过最失态的事情了。
那天过后,黎青经常不离他,生怕他又疼。
他受用但是……太羞耻了。
扯开衣领求着妹妹抚摸,怎么想怎么羞耻。
“不要!”
黎青疑问的目光落在他眼里,让他无地自容。
“你生气吗?是我按摩按的不好吗?”
陈最深吸一口气:“不是。不对,是。”
“啊?”
不行他今晚真得跳车了。
实在是没法面对,他选择沉默。
但他低估且忘记了,黎青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人。
见做饭按摩都没用,她灵机一动:“哥,我觉得你发型很好看!”
陈最略微无语。他的头发多久没有去理发店打理过了,到底哪里好看。
“刘川也剪了一个新的发型,但是现在长长了,把额头闷出了痘来了,哥你这么长的头发居然没有闷出痘,说明你皮肤很好嘛。”
陈最笑了:“这也能夸?”
黎青猛猛点头,霓虹灯折射的光照得她闪闪发光,像水晶球里的小人。
“行,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优点,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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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放下耳机,难得期待。
“嗯,你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得,那就是没有。
陈最重新戴上耳机,不打算继续废话,怕气死。
黎青以为他真生气了,试图安慰:“哥你很好的!你比那些人好多啦!”
“哪些人?”
“我们昨天看的那个电影里的人。”
陈最面无表情:“你说那帮杀人犯还是那帮盗墓贼?”
黎青瘪瘪嘴,没忍住,噗嗤笑了。
“哥你居然看啦,我看你怕得眼睛都闭上了。”
“那是睡着了。”
陈最的话并没有打击到黎青。她执着地各种吹捧,夸了一路。到家时依旧没有放弃,中途口渴还问陈最讨了水喝。
黎青说是要给他做饭,但实际上会做的只是简单把菜放到一起炒。她从前经常给夜班回来的黎母做饭,但黎母没有空教她做饭,所以她的菜式都是耳濡目染加上自己摸索。
在放学前她就已经想好了,等陈最问她做什么,她扎好头发:“番茄炒鸡蛋,洋葱炒肉。”
“这两个菜吃一寒假了,你没腻我都腻了。”陈最翻了个白眼,走进厨房。
“可是你每次都没吃啊,”黎青嘿嘿一笑,“如果要苹果干的话,那还有。”
陈最拎着她转了个方向:“出去。”
她被推出厨房的时候还有些懵,陈最的病这么快就好彻底了吗?不仅能吃饭还能做饭了。
她实在不放心,探头问:“哥你不会吐锅里吧?”
陈最:“……”
他自认倒霉,遇上这样的妹妹。
黎青不算笨,辅导她的功课对陈最来说并不是难事,但是黎青有一点死脑筋,数学对她来说就有些困难。
饭不用黎青做,她干脆坐在客厅里写题,只要陈最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黎青正在苦苦挣扎数学试卷,突然面前扔过来一个黑色皮质的大本子,啪的一声,着实吓到她了。
她略带疑惑地去看扔本子的人,后者已经点开做饭视频,进厨房开始打鸡蛋。
本子有不少褶皱,想必翻阅很多次。黎青翻开,发现里面写了很多数学的经典题目,题目下面很干净,没有做题痕迹。
她翻了几页,翻到一张忘记拿走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计算过程。
“你写在草稿纸上,下次可以继续练,不用擦。”厨房里的人适时开口,说完油锅的声音响起,打断黎青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
黎青非常感动,但是夸奖的话在回家路上已经夸完了。
怎么办……黎青点开手机,她记得柳澍最近在带小孩,每天夸人的话是信手拈来,她肯定知道很多夸人的小技巧。
“哥!”
厨房里的人调了小火:“干嘛?”
“你现在可以自己吃饭!好厉害!”
陈最重新调大火,淡淡道:“我是厌食,不是要绝食。”
黎青抱着他的习题本:“有区别吗?”
扔下一把番茄,陈最怕她听不清,声音稍微大了点:“你写完题过来一下。”
“让我先尝一口?”
“给你一个脑瓜崩。”
“脑瓜崩是什么好吃的?”
思虑再三,陈最还是泄气了,认命道:“你等下来吃吧。”
与此同时,黎青放在远处充电的手机亮了,显示一条好友添加提示。
——小黎妹妹,我是李嘉乐。
35. 小组作业
小组作业给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语文老师姓严,五十多岁。她将一沓《红楼梦人物分析》小组报告放在讲台上,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
“大部分小组完成得不错,”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但有一个小组,让我非常失望。”
空气静了一瞬。
“第十三组,翟茵,李琳娜,张悦,张文玉,你们的报告结构完整,分析却浮于表面,分析贾政这个人物过于扁平,他为什么要打贾宝玉居然就写了生气两个字,太敷衍!”
翟茵手指绞在一起,其他女生各自低头,她们不约而同地,没有看向就坐在翟茵旁边的黎青。
严老师等了几秒,眉头蹙紧:“是不是分工不均?”
她终于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女孩:“黎青,你参与了吗?”
黎青正沉浸于阅读理解,猝不及防被点名,站起来时一脸懵:“什么?”
“你是第十三组吧,但交上来的组里面没有你的名字。你没做吗?”
黎青放在课桌下的手,指尖冰凉。她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她不习惯这么多人注视的感觉。
她又去看前面的女生,斜前方的女生倒是举手了:“老师,我们忘记加她名字了。”
语文老师一拍讲台:“怎么会忘?你们不是一个组的吗?”
“因为黎青没做啊,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加她的名字。”黎青身后的女生回答。
黎青一头雾水,不是她们不要她做的吗?而且黎青后来还是整理好资料发过去,她们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我……”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她顿了顿,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克服那股熟悉的阻滞感:“我做了资料整理。”
没说“她们没带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做了她该做的部分。
“做了资料?”严老师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的答案,“资料在哪里?为什么报告上没有你的名字,也没有写你的贡献?”
翟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老师当即呵斥:“大家都做你为什么不做!态度问题!觉得小组作业不重要不影响高考是吧?你们这种心态我见多了……”
批评劈头盖脸砸过来,根本不给黎青反应时间,班上的同学大气不敢出,身旁的翟茵动动身体,似乎也快听不下去了,但她还是低着头,继续写她不存在的题。
黎青沉默了。她能说什么?说她们“好心”地排除她,而她以为至少……至少那份她熬夜整理、标注了出处、甚至手写了几页A4纸的初步分析思路会被参考,会有一个署名。
她的沉默,在严老师看来成了无力的辩解。
“学业是严肃的,团队合作不是儿戏,”严老师的声音像带着冰碴,“既然你做了资料却无法体现在成果中,说明要么沟通严重失败,要么你做的根本无关紧要。黎青,作为团队一员,未能确保自己的贡献被纳入,同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黎青无言以对。
判决重重落下:“这堂课,你站着听。好好想想什么叫有效的合作,这组重做,明天交给我,必须明确每个人的分工和贡献。”
没有激烈的争辩,没有委屈的哭诉,黎青在翟茵愧疚又躲闪的目光中,在李琳娜她们如释重负却又难堪的表情里,安静地站了起来。
桌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教室后面的空处站定,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黑板上的板书,仿佛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听课。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教室里重新响起严老师讲解下一篇课文的声音,但很多人的注意力都无法集中。窃窃私语像水底的暗流,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站立的身影。
黎青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暴露在疾风中的小草,微微颤抖,根却死死抓着泥土。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心脏酸酸涨涨,她调整着呼吸,一下,两下。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过分用力抿着的嘴唇,透露出一点点端倪。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长。腿会酸,腰会僵,无数目光像细针。
黎青站得笔直,手指垂在身侧,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松开。
下课铃终于响了。
严老师合上课本,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黎青,夹着书离开了教室。
人群开始流动,嘈杂声响起。翟茵她们围在一起,急切地商量着怎么“重做”,没有人过来对黎青说一句话。
黎青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和打印混合的资料,纸张边缘贴着细致的标签索引,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和批注。
最上面,是她自己用娟秀字体写的一份完整的《红楼梦贾探春人物形象分析》,结构清晰,引证翔实,甚至还有她对于“探春理家”与“现代管理思维”的跨时空联想思考,虽然稚嫩,但下了功夫。
她抽出这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又检查了一遍,将它仔细地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武器,径直走出了教室。
穿过喧闹的走廊,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办公室门虚掩着,黎青敲了敲门。
“请进。”是其他老师的声音。
黎青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在,当她是来交作业的,没有抬头。严老师正在泡茶,看到她有些意外。
“严老师,”黎青走到她办公桌前,声音清晰,尽管语速因情绪而略显急促,却一字一顿没有结巴,“这是我个人完成的《贾探春人物分析》报告,之前小组的最终报告我没有参与,所以……我现在交我自己的。”
她将那份厚厚的的报告双手放在严老师的办公桌上,纸张边缘对着桌沿,分毫不差。
严老师十分惊讶,看看她,又看看桌上那份显然花了极大心血的报告,拿起快速翻了起来,眼神从惊讶逐渐转为复杂。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很多手写痕迹,尤其是那些旁征博引和个人批注,绝非一日之功。
“这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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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斟酌着词语,“不早拿出来?或者在课堂上解释?”
黎青垂下眼帘,看着桌面光滑的木纹,声音轻了些:“您问的是小组作业,我……确实没能成为有效的小组成员,是我的问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执拗:“但这个报告是我对《红楼梦》和贾探春这个人物的理解,是我的作业,我认真完成了,所以希望老师能看看,给我建议。”
她的话里,没有指责旁人,小组的失败,她担她该担的部分;但她的思考独立存在,不容抹杀。
严老师看着这个站得笔直、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女孩,一时无言。严厉如她,也看出了这份报告背后的重量。
“我知道了,”严老师最终说,将那份报告郑重地放在一旁,“我会仔细看,你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黎青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走到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活跃的校园,手指无意识拂过窗台,拂去一点灰尘。
她不会去质问,也不会到处诉说,她没有这个习惯。天气会在一日后稍稍回温,没多久就暖和了。
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黎青眨眨眼,朝教室走去,脚步平稳,心跳也逐渐归于她平常的节奏。
没走几步,她突然加快速度,赶上去拍住一个人的肩膀:“ge……陈最。”
被拍的人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肩膀,脚步没停:“干嘛?”
“我的报告交啦,辛苦你大晚上陪我搜资料。”
陈最大发慈悲地停下脚步,准备接受后续的夸赞。
然而黎青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那么多,虽然在笑,但表情总是有些奇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黎青,带有一丝探究。
“小梨子!”
呼唤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陆蕊一路小跑,着急忙慌地给黎青拉过去:“刚刚怎么回事啊?那些人是不是欺负你了啊?怎么会没你的名字呢?害你罚站一节课,要不是柳澍社团有事,她刚就要扇那几个人了。”
本来没什么事,可陆蕊摸了摸黎青的脸,搞得她鼻子一酸,强忍住打转的泪水,反抱住陆蕊:“没事,我已经跟老师交了作业。”
陆蕊哪受得了黎青这般委屈的模样,当即哄着她去小卖部买零食。
临走前,黎青把兜里的密封袋偷偷塞给了陈最。
陈最捏了捏,一阵脆脆的声音。
是苹果干。
他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望着黎青远去的背影,带有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那句“没事”,让他不由地拧紧眉头。
陈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下。
怎么今天都跟他肩膀过不去?
他不耐烦地要往前走,哪知撞他的人拽住他:“哎。”
陈最这才看向来人,一看,脸色更差了。
“陈最是吧?”李嘉乐爽朗帅气的面容引得走过去的两个女生频频回头。
他笑出一口白牙:“能不能让小黎妹妹看看手机?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呗。”
36. 爱需要慷慨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陈最不屑地甩开李嘉乐的手,转身走了。
李嘉乐没想到陈最这么不给面子,咬牙也准备走,身后的张凯喊他去打球。
“来了!”
语气极为烦躁。
张凯听出不对劲,想问问李嘉乐咋了,毕竟李嘉乐出了名的阳光开朗,很少有掉脸的时候。
但李嘉乐已经自顾自走向球场,根本没给他问的机会。
球场边缘聚了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围成圈,碍于教导主任大鹅的威严,她们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抱着习题册坐在看台上。
李嘉乐走过去时引起一阵窃窃私语,往常他还会对这群人笑笑,今天不知怎么了,没心情。
倒是张凯,热情地打起招呼来:“怎么坐这?”
“嗯在晒太阳。”其中一个女生羞涩地答道,旁边人哄笑着推搡。
“这太阳哪算好啊,”张凯没眼力见地挠挠头,“还不如教室窗户边呢,有太阳还没风。”
“哎呀你别管了。”女生懒得再理他。
张凯自讨没趣,那边已经开始打球了,他叫着要球,一路闯进球场,李嘉乐没理,跃起投篮。
“好帅啊。”
“是啊乐乐,你哥好帅啊。”
李添乐享受着张悦和李琳娜的吹捧,满足地昂起头,显然有一个帅气的哥哥给足了她面子。
“还行吧。”她今天心情很好,干脆请她们一起去小卖部吃东西。
临走前,她向李嘉乐招了招手,后者忙着打球没注意,反倒是张凯闲得慌,看见了,冲李添乐大力招手。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黎青没有和翟茵她们说过话,写完作业后她趴下休息,平复胸腔的跳动。
陈最来接她,站在离教室较远的拐角,静静等待她收拾书包。
恰好,李嘉乐来给李添乐送伞,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
“哟陈最,你又逃晚自习啊?”
李嘉乐靠在教室外的墙壁上,声音不小,教室里静默一瞬,更加嘈杂起来,本站得远远的陈最,一下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根本没有逃晚自习,他本来就是申请的不上,要不是因为某人……他才不会来。
但他懒得争辩,这人不重要。
不过,陈最盯着手机里那个小猫表情包,按灭屏幕,往更远处走了走。
出教室的黎青就看见陈最默默往远处走的背影,心里泛酸,怒气冲上大脑,几乎是非常愤怒地瞪向李嘉乐。
李嘉乐愣住,没想到黎青的反应这么大,他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且是事实。
“你……”黎青动了动,咽不下这口气。
“请你,礼貌一点。”
磕绊的话不知陈最听没听清楚,但李嘉乐听清了,甚至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愤怒。
“他是我……”
“黎青。”陈最喊她。
黎青的话戛然而止,没有继续。
她转身走向陈最,后者快步离开,不在她和她的同学面前表露出任何亲近。
目睹的李添乐笑了,看样子黎青是倒贴啊,人家都不想搭理她。
也是,谁会喜欢她个结巴。
*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跟针似的,扎得人生疼。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路公交,直到下车,黎青打开伞,陈最接过,撑在两人上方。
家里有人,远远望过去,黑洞洞的,窗帘死死压住光亮,只能从缝里钻出压扁的光,谁也不想进这样的家里去。
他们默契地在门口停顿了几分钟,然后黎青先抬手去开门,替陈最打了招呼:“妈妈,叔叔,我们回来了。”
黎母迅速起身给他们做饭,陈父反应平平,往脚边垃圾桶里抖烟灰,电视里放着医学讲座。
黎青不想吃,借口吃过了,黎母赶紧问:“那小最呢?”
陈最停下上楼的脚步:“我不饿。”
黎青走在前面,陈父的数落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无奈笑笑,陈最这次还真不是找茬。
门上的铃兰因开门而晃动,她刚要关门,陈最一把抵住。
后知后觉,陈最收回手,仿佛刚刚是鬼上身。
他似乎在做什么挣扎,目光在房间里游荡,终于憋出一句:“不是要我教你吗?”
黎青扣扣书包:“没事,你要高考了,不能打扰你,我实在不懂的话可以问班长,他做作业很快。”
“班长。”陈最反问,“他人很好。”
发生罚站事件之后,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白诗专门坐到她身边来,美名其曰“慰问”同学。
“你要是有问题可以说,我可以帮你向老师申请调换座位。”
柳澍背地里笑白诗是个愣子,很久没见过这么愣的班长了,谁不是睁只眼闭只眼。
虽然最后黎青婉拒了白诗的好意,但她是真的很感动。
“为什么拒绝调换座位?”陈最板着脸问,身体被黎青从地板上硬拉起来,推到毯子里坐着。
“那样对她们不太好吧。”
黎青只想息事宁人,要是向班主任申请,刘姥姥的性格肯定会搞清楚,那样……
所以她坚决摇了摇头:“不了,太麻烦了。”
然而陈最冷哼出声:“麻烦?”
换做平常,二楼关上门后是绝对听不见一楼的动静的。
但现在,黎青感觉自己可以清晰定位厨房水龙头有节奏的滴水声,冰箱的嗡嗡低鸣,电视转台的按键声。
“要是我,我就去把那些人打一顿。”
或许是陈最语气太过嘲弄,黎青讶异地握紧准备擦雨水的纸巾,雨打湿了陈最的右肩。
“……不要。”
陈最嗤笑一声:“不要?等着她们下次换种方式。你只能应付老师,应付不了这种人,如果老师不站你这边呢?她们不懂尊重,只懂畏惧。报复,你会不会?叫他们以后都不敢再欺负你。”
这应该是认识以来,陈最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黎青没思考陈最怎么知道的,她情绪不好,如今敛了笑容,人低落下去。
“难道要我去跟她们打架吗?”
陈最差点脱口而出“我去”,但被自己及时掐断。
他说:“就算不欺负你,以后也会欺负别人。”
灰兔子蔫头耷脑,伴随偶尔的汽鸣,化为光影,流转在过去和现在。
陈最补充:“你只是精神胜利而已。”
“那我也胜利了。”黎青悲壮地叹口气。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纸巾紧紧捏在手里。
“哥,你知道我要多久才学会不把注意力浪费在让我不舒服的人和事上吗?我从前天天呆在房间里,房间里那扇窗只能看到对面旧小区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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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扑的墙。后来我发现,如果我偏过头,调整一下角度,就能看到一角天空,看到云怎么飘。”
到现在,她甚至还能闻到那股土腥味,飘了很久未散的云变成微微呛人的金尘,回忆自带特有的昏黄。
陈最抿紧嘴唇:“所以你就当鸵鸟?以为不看,墙就不存在?痛苦就不存在?”
存在,这些都存在。
外泄的情绪像一种静电,让在场的人皮肤感到刺痒。
“我已经很坚强了,我不要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我不会打人的。”
谁想让你打人。陈最咬住腮帮子的肉。
明明可以求助他啊,他可以替她做,他又不怕,他什么都可以做的。
争吵的最后,他看到黎青抬手,捂住胸口。
他恍然,黎青的情绪早就不能太激动了。
慌张的情绪替代了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他的手掌有些迟疑地落在了黎青的发顶。
动作并不温柔,带着点笨拙和生硬,胡乱揉了两下,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陈最的脸还是拉着,绷紧嘴角,一副生气的表情。
黎青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她忍住,想避开那个触碰,但不知为何没有动弹。胸腔里,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诡异的氛围下,她突然仰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我饿。”
陈最:“……”
欠她的。
留在锅里的米汤早冷透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皱皱的膜。
父母第二天要上班,早早上床睡了。冰箱里剩几个鸡蛋,陈最想干脆做鸡蛋面吧。
说来,不久前还是黎青给他做鸡蛋面。
陈最拿出挂面,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算生疏。烧水,打蛋,等着水开的间隙,他背对着黎青,忽然问:“盐,放多少?”
黎青坐在厨房的小椅子上,心脏那股慌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一小撮,四分之一勺不到。”
蒸汽升腾,陈最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专注的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模糊。黎青看着他瘦削的手指关节,陷入放空状态,情绪起伏后是无尽的疲惫。
很朴素的一碗鸡蛋面,做的人手艺一般,卖相普通。陈最把碗端到餐桌上,让她去吃,转身重新回厨房。
黎青是真的饿了,吹了吹,就吸溜了一口面条。
“烫……”
她猛地缩了一下,舌尖被烫得刺疼,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原本放在餐桌旁的垃圾桶不见踪影。
陈最刚好从厨房里拿着勺子出来,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手掌摊开,伸到黎青面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
“吐出来。”
黎青含着那口滚烫的面条,看着面前摊开的手掌。那手掌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指节分明,焦急地伸到她嘴边:“吐我手里。”
她摇头,想咽下去或者自己处理,但烫得实在难受,眼泪都憋出来了。
陈最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眉头锁得死紧:“快点!”
大概是陈最的语气太急,黎青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将那口面条吐在了他手心里。
黎青戳戳面,不敢抬头:“对不起。”
“……吹凉了再吃。”陈最闷声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教训人。
真是欠她的。
37. 少女心事
随着气温升高,高考只剩下一个半月。
黎青开始虔诚祈祷,祈祷陈最高考不会拉肚子。
即使要高考了,陈最依旧抽出空来做饭,尽管黎青一再拒绝,他总是堵住:“不然吃外卖,拉肚子怎么办?”
戳到黎青最担心的事。她试图自己做,但陈最说不想吃她做的。
自从百日誓师大会之后,黎青实在是担忧陈最高考,见他不上晚自习,干脆声称要留在阶梯教室自习,等陈最上完晚自习再一起回家。
陈最拒绝无效,兄妹俩开始同步十点半下课。
久而久之,年级里开始流传这对明目张胆的“情侣”,尤其是黎青在班上,窥视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盯穿。
按道理,这种本人不在意的流言没多久就会消散,可是这次的,像是有人故意传播,过了一个多月流言不减反增。
柳澍去比赛了,黎青不好意思打扰忙碌的陆蕊,刘川有空想陪她,但刘川一出现在她身边,立马出了个三角恋的帖子,没办法,黎青婉拒了他的好意,整日独来独往。
在此期间,班里的一个男生倒是频频跟黎青没话找话,黎青对他印象不深,胡乱应答。
回家她把这件事告诉陈最,陈最让她给那个男的一拳,那男的就老实了。
“我不会。”
陈最努力咽下饭,看她一眼:“我会。”
黎青哈哈笑了,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日子不算难熬。
“我昨天碰着大鹅,他看见他俩一起上下学,居然啥反应都没有!”
“不会是关系户吧?”
张凯兴致勃勃地念校园墙的讨论贴,丝毫没看李嘉乐难看的脸色。
“好了,”李嘉乐出声打断,捏着可乐罐,“人家是父母认识。”
“哦哟,不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
“滚,词留着语文考试用吧。”
张凯莫名其妙:“真是艹了,你火气这么大干嘛?”
李嘉乐说不出的烦,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生这样,结果对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从小到大,他到哪不是众星捧月。
他用力捏扁喝空的可乐罐,拍拍腿,往篮球场走去,张凯跟在后面,招呼对面休息区的来场篮球比赛。
刘川也是篮球社一员,当然乐意,双方很快开始激战。
篮球场旁边不远是长亭外,李添乐拉翟茵去小卖部买冰饮,翟茵慢吞吞地跟着,而李添乐肆意说着黎青和陈最的八卦,言语里是止不住的得意和轻蔑,还有一丝丝的爽快。
没走两步,翟茵犹豫地拽住她的袖子:“乐乐,我感觉,黎青人挺好的。”
“什么?”李添乐一愣。
“她挺好的,她之前其实不应该罚站的,她其实做了作业,只是琳娜没有用,也没写她的名字。”翟茵上课的时候如坐针毡,总觉得黎青站在教室后面,那个身影无比落寞。
翟茵的话让李添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脑海空白一瞬,随后,她想起来跟黎青之间的几件小事。明明只是上学期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像好多年前的事。
什么时候和黎青变成这样的呢……
初次见面,黎青胆小地躲在柳澍后面,又控制不住好奇,探出头来,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黎青的眼睛仿佛装着漓南全部的烟雨,但李添乐记得她把额前的刘海整齐地梳上去,干净大方。后来剪短了一点,就放下了刘海,遮住了秀气的眉毛,和她眉尾下的痣。
漓南多雨,每每雨声大起来,李添乐会想起黎青结结巴巴的歌声,和那篇作文报。
冬天是坚硬的,她鬼迷心窍打下了黎青的名字,将黎青推上了恐惧的舞台。
她当然知道黎青不坏。
可是。
也不是嫉妒吧,她觉得黎青轻轻松松就获得了她想要的,她不甘心,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轻而易举能够写好作文,而她学了好久的作文指导,严厉的老师才对她展露笑颜,对她说你会拿奖。她期待着拿奖的那一天到来。
黎青的作文凭什么拿奖?那么平平无奇的作文,就因为生病吗?就因为苦痛吗?
明明她的用词遣句更适合当范文,更适合登上作文报。后来写的每一篇作文,都没有当时那篇真情实感,那是她上完写作指导信心满满写下的第一篇作文。
她想不通,她描写的巴黎那么华丽,凭什么比不过那块寂寂的草地。
她的朋友们,她喜欢柳澍,喜欢陆蕊,但是她们更喜欢和黎青玩。为什么。她以为翟茵会站在她这边,可是翟茵也叛变。
黎青说不出好笑的梗啊,黎青连电视剧都不怎么看,如此无趣,如此单纯。
明明一开始她们也是好朋友,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么廉价,她也不曾嫌弃啊。她只是……
为什么送给柳澍的就是亲手织的手套。柳澍连发三条朋友圈,一定是在跟她炫耀。
她才不稀罕!
黎青总是笑盈盈的,根本看不出来那个男生喜欢她。
讨厌上作文课,我像你写下的破折号——
猝不及防的断行。
讨厌你这副样子,更讨厌你根本不在乎。
看着她们围向你,像逐光的蛾。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盏灯。
你只是安静地亮着,困惑飞蛾为何扑来。
李添乐不缺朋友,她也并不是非要登上作文报,她也并不喜欢那个和黎青示好的男生。她只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嫉妒疯长。
不懂,黎青啊,你为什么总是忧郁地望向我,却吝啬对我说一句,你喜欢我的作文。
*
长亭外的另一头,黎青抱着图书馆借的资料,正在寻找那只小猫,她记得小猫喜欢在附近的草丛里睡觉。
本想路过喂点吃的,奈何这么低头转了两圈,她居然开始头晕了,最近几晚熬夜做题,心脏隐隐传来不适。
黎青张望一圈,没发现小猫的踪影,反倒看见了李添乐和翟茵往篮球场看台走去的背影。
欲往看台休息的她无奈停下脚步,扶着树缓和,太阳晒得刺眼。
篮球场沸腾着男生们的叫喊,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以及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然而砰的一声巨响,篮球砸在她身边的树上。
黎青吓得心跳一滞,僵在原地。
张凯高呼:“喂——帮我们把球扔回来呗。”
一句道歉都没有,黎青有点生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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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喂!听见没有啊!”
张凯又走两步,发现是个眼熟的人,语气拐弯嘲弄起来:“黎青啊?哟,找你男朋友吗?”
“他可不会来打球,你得去教室的垃圾桶旁边找他!”接话的男生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飘过来,带着一种黏腻。
“哈哈哈哈哈……”引得看台那边也发出了哄笑。
一个高个子男生用手肘撞了撞李嘉乐,想要一起笑,但李嘉乐一点笑意没有,径直跑去捡起了球,没有看黎青。
“听说他俩何止住一块儿,”男生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促狭更明显了,“我上次去办公室,听大鹅跟别的老师闲聊,说陈最家情况复杂……啧啧。”
“嘿,你们说,陈最那病恹恹的样儿,吃饭是不是也得这‘妹妹’喂啊?”有人怪声怪气地接茬,引起一阵心照不宣挤眉弄眼的低笑。
黎青脸色近乎惨白,心脏极度不适,她突然有点后悔出来借资料,只想赶快离开,脚步虚浮,努力往教室挪。
那边重新开始打球,调侃的话语并没有停歇,越来越刺耳肮脏。
就在她快要走过球场时,场上的攻防正激烈。张凯为了拦截一个传球,猛地向边线方向扑来,动作很大,带着球场上的亢奋和一股没轻没重的冲劲。
他眼里只有球,和拦截成功带来的喝彩。
篮球被他指尖碰到,改变了方向,却没有飞向预期的地方,而是带着不小的力道,直直朝着场外飞去。
“喂!小心!”
篮球砸到的瞬间,黎青被这股力量猛地带倒在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温热的液体就顺着流了下来。
看台上的几个女生发出惊呼,李添乐目睹这一切,错愕地尖叫起身。
刘川刚从厕所回来,听到动静回头,发现黎青倒在地上,雪白的衣服上是刺眼的鲜红。
球场瞬间安静。
张凯吓坏了,她怎么没躲开?
李嘉乐反应过来立马从那边跑过来,他清晰记得李添乐说过,黎青心脏有问题。
而李添乐心惊地看着黎青的血迹,发现她半天还没站起来,望一眼要穿过大半操场的刘川和李嘉乐,犹豫几秒,身体下意识地往黎青那边走。
倒地不起的黎青眼前一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操场上的喧闹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
“你没事吧?”张凯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有点干,谈不上多少真心实意的关心,其他男生也围拢过来,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搀扶。
“看着挺严重的……”
“不会真砸坏了吧?她是不是有心脏病来着?”
“凯哥你这球……”
窃窃私语响起,带着事不关己的揣测和推卸责任的试探。
好晕,好想吐,好多人,呼吸不过来了……
黎青本能地想起身,结果天旋地转,整个人失去支撑往下倒。
“小黎……”
眼看要跌回地上,李添乐的呼喊近在咫尺,而一道急促的呼吸显然更近。
黎青被搂近熟悉的气味里,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陈最扑过来的身体。
他脸色比地上的黎青好不了多少,死寂的苍白,濒临爆发。
38. 悲伤融化
时间在那一瞬拉长,陈最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
他是个不祥的人。知道他的人都这么说。
虽然他并没有主动挑事,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还是说他不详。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然,怎么会如此。
黎青的手松脱,软软地滑落到地上,涣散的瞳孔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痛苦的倒影。
晕过去了。
不,不仅仅是晕过去。
那一瞬间掠过陈最脑海的,是更可怕的词:死亡。
世界的声音在刹那间被抽离。球场的喧哗,张凯的辩解,旁边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
视觉也扭曲了,他感到天旋地转,世界泛着白光,白光中心,是倒在地上的妹妹。
小猫不知从哪钻出来,去舔黎青毫无生气的手。
陈最松开了张凯的衣领,不是主动松开,他整个身体的控制权,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剥夺了。
他后退半步,撞到一个同样吓呆的男生身上,对方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却被他胳膊上冰冷僵硬的触感吓得立刻缩回手。
陈最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的面孔,最后,还是死死地落回黎青身上。
黎青好像没有完全晕过去,她在努力起身。
可那是徒劳。
陈最踉跄着冲过去,接住彻底失去意识的黎青,想凑近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呼吸,可是他不敢。
他的心好似跟着一起停了。
“啊有人晕倒了!”
“快快快找老师!”
“血……有血……”
张凯吓呆在原地,其他人慌慌张张地去找老师,还有的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探究的视线在陈最和黎青身上流转。
李添乐慌里慌张地掏出湿纸巾,想去擦黎青脸上的血迹,不料陈最猛地将失去知觉的黎青揽进怀里,恶狠狠地望向她,仿佛被逼急了的野兽,让李添乐有种下一秒他要扑上来咬人的错觉。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退,李添乐硬着头皮说:“擦擦小黎的血。”
陈最低头,血迹蹭到了黎青的衣服袖子上,他没接李添乐的纸巾,无助地用手去抹,晕染开的血像一朵朵花。
他想起黎青说要把家里的假花换成真花,要种满客厅,然后他们一起在客厅写作业。
当时他听笑了:“还不忘写作业?”
黎青也笑,眼睛弯成弧线:“嗯!哥你也种!”
哥……
他把脸埋下去,凑到黎青的脸庞,眼泪就这样顺着流到了她的脸上,滚烫,带着他自己身体最后的温度。
“呃啊啊……”陈最嘶哑地说着什么。可无论他说什么,那人也完全没有回应。
他好想死啊。为什么没有死在昨天。
他昨天明明做了个好梦,明明梦到黎青夸他做的饭好吃,梦到黎青又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欣喜地踮脚给他戴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哥哥。
他也要让黎青做最幸福的妹妹。
他没做到。
“妹……妹啊……”
他的眼泪流不尽,十八年来的痛楚,要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坚硬的,哪怕腐烂,也是独自一人安静地腐烂。他那些刻薄,那些阴郁,是他对抗世界的铠甲,也是他囚禁自己的牢笼。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牢笼的阴影,吞噬了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他甚至,是将她推向这个境地的原因之一。
“救护车来了!别堵在这!”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恐怖的凝滞。
人群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慌乱地动了起来。
陈最依然没动。他像个局外人,灵魂被抽离出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这出荒诞的悲剧。
直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校园虚假的平静。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动作迅速地跳下车,推开人群,围到黎青身边。
“谁认识病人?来个人跟着一起去!”
闻讯赶来的刘姥姥大喊:“我去,我是她班主任!”
“好,那你——”
“我去。”陈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是?”刘姥姥奇怪地看向眼睛通红的陈最,刘川刚要解释他是黎青妈妈朋友的儿子。
陈最嗓子喑哑:“我是她哥哥。亲的。”
全场哗然,李添乐和李嘉乐双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
黎青昏沉间感觉身体起起伏伏,好不容易安稳,想缓口气,又沉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使她抓住了身边能抓住的东西。
力气不大,陈最竟差点被扯倒。
他垂眸,入目是黎青瘦弱的手腕,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黎青吃这么多,还是这么瘦。黎青说,多吃点才不会进医院。
他应该吃饭的,吐也应该吃。
这样,他就不会这么脆弱了,他就不会在刚刚失去力气,不能打死那群丑陋嘴脸的人。
“不行,病人不松手,家属有什么办法吗?”
陈最迟缓地动了动手指。
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凑到黎青耳边,轻声哄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陈最,我是你哥哥,你别怕,我知道你怕医院,我不会走的,不要怕,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一句句别怕,他也快搞不清是说给黎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最一动不动,整个人正在无声地坍塌,潮湿毁天灭地。
他在心里发出了嘶哑到极致的呐喊,无人听见,剩下一片荒芜绝望的回响。
*
病房里没有时间,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黎青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影子。
陈最坐在床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酸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系在病床上那道微弱的呼吸起伏里。
黎青睡得很沉,药效和极度的疲惫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梦境,输液针扎在她青色的血管,脆弱不堪。
她太瘦了,要不是压在被子下面,轻飘得好似会浮起来。
在扎针输液时,陈最在旁边短暂地看到了她露出的小半截手臂,护士扎完针就放下了,但他愣了很久。
咬破皮肉并没有留下痕迹,黎青有拐弯抹角地提过,试图缓解自从咬伤黎青后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可是他还是不信,那道伤口真的消失不见了吗?
还是,一直留存在他们彼此的心里。
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数字显示着她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那规律的声音和图像,在此刻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极其缓慢地凑到黎青脸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贴了贴她的脸。
温热的泪无声苦涩地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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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
泪水蜿蜒曲折,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上,终于艰难渗出的一道浑浊细流,找不到顺畅的路径,只能沿着皮肤天然的沟壑和颧骨的弧度,蜿蜒而下。
几行泪水,承载着他过往十几年的沉默阴郁折辱,以及此刻灭顶般的后怕与自责。
他嘴唇抿得死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泪水,自顾自地流淌着,划过他紧抿的嘴角,在下颌汇集,然后不堪重负地滴落。
有一滴,颤颤巍巍地悬在下颌尖。
最后,他把脸贴上了黎青的手,那道潮湿的水痕,就这样顺着蜿蜒到了她的手心。
生命线短短一道,陈最闭着眼,感受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感受着它们如何从自己眼眶里流出,又如何在另一个人的生命线上留下短暂而潮湿的印记。
“妹妹……”
*
黎青睁开眼,点滴瓶里药正缓慢地滴落。
这是哪?为什么会在这?
好像是医院。我好像被篮球砸了。被砸一下为什么会进医院……
她迟钝地思考着,嗓子过于干哑,使她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抬手想捂住嘴,结果手先一步被抓住。
接着,一个强硬又温柔的拥抱包裹住她,带来铺天盖地的安心。
意识到是谁后,黎青脱力地躺倒在他的怀里。
“咳咳嗯……哥?你在吗?”
陈最替她拭去了咳出来的泪水,低声地答应着:“嗯,我在。”
认识这么久,陈最很少用这样的语气。黎青想说自己没事的话戛然而止,突然有点委屈。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这一眨,反而让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顺着眼角淌成一片湿凉。
不行,不能哭。
黎青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手背胡乱地去擦脸上的泪,可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啪塔啪塔——
陈最感应到了,低头,医院雪白的被子上是明显的水渍。
他慌张地抱紧她:“是难受吗?我去叫医生。”
说着,他松开黎青的手,想去按呼叫铃。
“不……”黎青反抓住他,眼泪又急又凶。
“哥。”
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称呼,满是惊骇后怕委屈和依赖。
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束缚,虽然依旧不大,却变成了清晰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好痛……我以为这次,我真的,我真的,我要死了……好可怕啊,我不想死……”
她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眼前,瘦削的肩膀缩在陈最怀里,不住地颤抖。
陈最手脚冰凉,比她好不到哪去,眼眶还是红的,只能搂着黎青,学着去揉她的发顶。
这样的安抚,反而让黎青哭得更加无所顾忌。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没人能听清的话,可能是疼,可能是怕,可能是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哭够了,她问:“哥,我,会不会死啊?我不想死,我还想吃那个甜甜的松饼和草莓奶昔,我不想死。”
“别胡说。”陈最将她搂紧了些,他想不到任何安慰的方式,但他不想让黎青害怕,不想在黎青面前展露出任何的脆弱。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早就是黎青的哥哥了。
“别哭了,哥哥会帮你出气的。”
他贴了贴黎青的脸,黎青也没有抗拒,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感受彼此的温度融合。
天完全黑下来了。
39. 第一张照片
黎青在医院住了几天,期间班主任和柳澍都来看望。
刘勇带了果篮,语气满是师长的关切:“黎青啊,以后可千万小心,你哥哥当时……唉,脸都吓白了。”
“哥哥?”黎青扒橘子的手一顿,捕捉到这个词。
“对啊,陈最不是你亲哥哥吗?他自己跟急救医生说的,不然哪能那么快办手续。”
黎青眼睛微微睁大。亲的?陈最亲口说的?
刘勇只来了一会儿便匆匆回学校了,他一走柳澍就直接扑到床边开始喊:“小梨子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哎呀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的错,张凯我真没想到他这样,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公道!”
黎青见柳澍这样,心里好受不少:“没事的。”
两人闲聊几句,黎青有意避开不谈陈最,柳澍却聊着不放。
“对了,我听说陈最差点跟张凯打起来!后来抱着你哭得不行,不让人碰你,我们班有人看见了,说从来没见陈最那样过。他还跟医生说你是他亲妹妹,谁都不让碰……我的天,虽然他一直怪怪的,但这次真爷们儿!”
“什么?真的假的?”
黎青懵了,什么叫抱着她哭?陈最抱着她哭?真的是陈最吗?还不让人碰?这是地球语言吗?
“这还有假!你这事都传开了,校园墙上还有讨论贴呢。”柳澍说着,打开手机给黎青翻原贴。
除了一长条的讨论,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但可以看清确实是陈最,他跪地紧紧拥着已经昏迷的黎青,脸埋在黎青的脖颈,隔着屏幕也可以看出他的崩溃。
黎青心不可避免地漾起酸涩。陈最会哭?会承认这种关系?会在外人面前显露这样的脆弱?
她心情复杂,后来柳澍说什么她都没怎么听。
*
傍晚,陈最拎着煮好的粥进来,脸上恢复平日的淡漠,眼底残留的青黑泄露了疲惫。
黎青听话地接过碗,小口喝着粥,几次三番偷瞄他。
动作太明显,陈最实在是忍不住,敲了敲保温桶的边。
黎青抱着碗,没看他:“刘老师和柳澍说,你告诉别人,我们是亲兄妹?”
陈最收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然呢?说继兄?麻烦。”
低垂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
黎青没再追问,他为什么抱着自己哭。
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松动了一小块。
住院的两天陈最依旧话少,除了准时提醒她吃药,会做她爱吃的饭菜,会在她无聊发呆时给她讲个冷笑话,其他时间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黎青絮絮叨叨,从小时候的桂花树讲到家门口的梧桐叶,从进化论讲到今晚的晚饭要加辣。
“不行。”陈最果断拒绝。
黎青赌气地撇撇嘴,缩到被子里睡觉。
下午的阳光很好,天气越来越热,黎青睡了没一会儿就热醒了。
睁眼发现陈最不在,她迷茫地想,陈最可能是回学校上课了,毕竟没多久要高考了。
不过,陈最很快回来了。
他不管黎青看没看,直接把一样东西放到病床上,然后拎着试卷,坐到他常坐的位置开始写题。
黎青看清是什么,十分惊讶。
那是一个面具。
用干燥的梧桐落叶做的。
大概是拿了护士站的一点医用胶带在背面固定。叶片保存了天然的脉络和褶皱,边缘有些毛糙,拼合得并不完美,甚至有点歪歪扭扭。
黎青怔住了。
“你,”她指尖拂过叶片的边缘,“怎么做的?”
陈最头也不抬,声音平板:“捡的。无聊。”
黎青莫名想到陈最蹲在梧桐树下,挑选形状颜色合适的落叶。
她把面具轻轻覆在脸上,叶片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透过眼睛的缝隙,看到斑驳的金黄与褐绿,陈最低头看书的侧影在其中模糊晃动。
她看到过去和现在的交界,看到悲伤融化后的世界,如此光鲜亮丽。
黎青忽然笑了,很轻。眼泪毫无征兆地,同时滚落下来,沾湿了面具背后的叶片。
陈最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
面具从黎青手里转到陈最手里,一下午,兄妹俩写一会儿题聊一会儿天,再举起面具扮个鬼脸。
“你怎么就做了一个啊?我给你也做一个吧。”
陈最蹙眉:“我不要。”
“做两个嘛,我一个人玩没意思。”
“不。”
见状,黎青不理他,下床准备去医院花园里捡,她腰快躺断了。
陈最眼疾手快地给她按回去:“不行。”
黎青双手合十:“我想透透气。”
“不行。”
“你除了说不,还能不能换个别的?”
“否。”
否也没用,黎青不管,一定要出去透气。
陈最拿她没辙,答应带她散步五分钟。
“只有五分钟吗?”黎青可怜兮兮地趴在枕头上。
“……十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不可以加了!”
黎青见好就收,套了个外套往外冲,陈最拉都没拉住。
三分钟,电梯到一楼,黎青因为冲太猛晕眩不已,扶着陈最往外挪。
“你真是。”气得陈最连骂她蠢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黎青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花园长椅上,努力闻着新鲜空气,顺便看陈最蹲在地上寻找干净漂亮的落叶。
“这个?”
黎青摇头。
“这个呢?”
黎青继续摇头。
“这个?”
黎青用力摇头。
“去你的,我没找。”
被点了额头,黎青尴尬地随手一指:“我觉得那个就挺好的。”
“那是第一个给你看的。”
“……”
立夏过去了,一年四季里黎青最喜欢的就是夏天,因为有暑假,她最喜欢暑假。
夏夜烧化绿谷,树木的纹理散发生机,整个夏天的世界都是青绿色的。
夏天和死亡不太搭配,黎青坚信自己不会死在夏天,所以夏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
现在,陈最站在她最喜欢的夏天里。
“哥!”
“干嘛?”
“我还是觉得你刚刚扔掉的那片叶子最好。”
陈最对她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息,蹲下身重新去寻找那片扔掉的梧桐叶。
黎青捂住嘴,遮住了唇角的笑意,和悄无声息流下的泪水。
梧桐叶纷纷扬扬,隐藏了她十七年的悲伤。
黎青没说错,她做面具确实比陈最做的好,起码陈最是这么认为的。
两片梧桐叶面具摆在面前,黎青拿起自己做的,侧过身举到陈最脸旁比对着。
走神的陈最被叶片的触感惊得睫毛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开,却又停住,任由叶片和指尖虚虚贴着他的脸。
黎青牵过他的手让他举着,再举起陈最做的放到自己脸旁,喊:“哥你看!”
声音里是轻快的笑意,像阳光下终于喘口气的树木。
她弯起的眼睛里,瞳孔映着光,有他的一点轮廓。
陈最的视线被她牢牢占据,怔怔地,捏着她塞过来的梧桐叶,叶梗抵着手心的生命线。
咔嚓一声,镜头定格。
黎青不太满意地看着照片,嘟囔:“哥你没看镜头。”
但照片意想不到的好。
背景是汹涌的绿意,阳光明媚,黎青虽然穿着病号服脸色略显苍白,但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冲淡了那份病气,调皮地对镜头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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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最侧脸带着一丝茫然,他并没有看镜头,贯有的冷漠阴郁从眉眼消退,稍长的黑发微微拂动,光影为他增添了一丝朦胧和柔和。
光线慷慨地倾洒在黎青的笑脸上,照亮她眼中跃动的光点,再穿过陈最额前的发丝,肆无忌惮地渲染生机盎然的绿。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黎青发给了陈最,没敢去看陈最的表情,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生气,毕竟他很不喜欢拍照。
余光里陈最在黑色错题本上写着什么,手边是那个面具。
黎青无聊地躺下,在渐弱的阳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陈最停笔。
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又看,保存好几次,始终不愿意退出。
*
出院那天,黎青终于看到了一月不见的妈妈。
可能是陈父知道了黎青住院的事,随口抱怨了两句,导致黎母来接黎青时的脸色并不好。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想和妈妈说的话堵在喉咙,黎青无措地捏紧手指,不敢吱声。
黎母语气冰冷,连续几日的忙碌使她神色疲倦。她见黎青缩脖子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想继续说什么,病房门开了。
陈最推门进来,直接拉着黎青往外走。
“哎?哥?”黎青被拉出医院,陈最脚步不停,将她带上了出租车。
一路上,她欲言又止,但陈最只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夏雨,除了牵她的手没松。
回到家,陈父已经在家了。
他们进门时,陈父正抽着烟,等待他们回来。
陈最一向不搭理他,视若无睹。
黎青嗫喏着上前打招呼:“陈叔叔……”
“嗯,青青啊,我听说了,”陈旭东的表情看不出来喜怒,“下次别去篮球场这种地方了,身体不好就避着点吧,不然麻烦死了。”
黎青啊了一声,刚要答应,被陈最的嗤笑打断:“凭什么,又不是她的错。”
“陈最!我还没说你!我听说你打架了?马上高考了你能不能省点心!”陈旭东狠狠吸了两口烟,吐出的烟雾让黎青忍不住咳嗽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黎青惊恐地后退,去拉陈最的衣角。
她想替陈最辩解没有打架,陈最没有打架,错的不是他们。
然而陈最根本不在乎这个:“省不省心跟你有关系吗?从小到大你管过我?摆什么臭架子。”
“你!”
陈旭东一把砸了花瓶,假花散落一地。
“你看看!青青跟你在一块儿没好事!果然!你就是个煞星!”
煞星!
换做以前,陈最习惯了这些话,不会被伤到。
今天不一样。
黎青害怕地攥住了他的衣服,面对暴怒的陈旭东瑟瑟发抖。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明明身材清瘦,此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黎青没惹事,不是麻烦,而且也不麻烦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暴跳如雷的陈旭东。
外面在下雨,黎青顾不上陈旭东,急忙追出门外。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陈旭东的辱骂,陈最呼出一口气,感到手被人握住。
“哥你去哪啊……”
“你别管,回家去。”
黎青吓坏了,雨滴顺着她的发丝滚落:“你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陈最没动,紧盯着黎青的脸:“陈旭东说你麻烦,你不生气?”
黎青没想到这个问题,皱眉思考几秒,纠结地咬住唇瓣。
“我不敢……我花陈叔叔钱了,我住院看病妈妈没给钱,肯定是陈叔叔花的钱吧?他不是还给我买手机了吗?我怎么能……”
陈最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住院钱?手机?他给你买的?”
他甩开黎青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
40. 快牵起我的手
黎青懵了。
什么意思?难道钱不是陈旭东给的吗?那陈最哪来的钱……
她突然不敢细想。
雨声瓢泼,黎青抓紧伞,可又不知道去哪找陈最,发的微信全部石沉大海。
陈旭东回房补觉,临上楼前叮嘱道:“我晚上值班,六点前做好饭。”
黎青好久不做饭了,闻言茫然地点头。
淘好米定了时,她满脑子还是陈最,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隐隐划过几道闪电。
冰箱里摆着不少菜,都是陈最买的,她这几日住院吃的不多,还剩了不少。
碗柜里摆着洗干净的保温桶,因着住院,陈最新买的,给她煲汤喝。
厨房里安静极了,黎青不习惯地靠在台边,抬手抹了抹眼睛。
窗外轰隆一声——
陈最说过他怕打雷!
黎青再也没办法等待,夺门而出。
雨砸得晕头转向,黎青迷茫了一瞬,选择沿着陈最背影消失的方向往前走。
她对漓南这座城市并不熟悉,她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里好好地走过。
区别于其他季节的雨,夏季的雨又凶又猛,天潮潮地湿湿,躲不过。
从前知道漓南多雨,在窗户边看着屋檐落雨的日子是那样的多。只是她从不知道,雨那样的重,打得她伞都快要撑不住了。
最近下雨的时候总是陈最撑伞,她走在身侧念着英语单词,耳边是雨打湿的流光。
陈最一点都不坏。
黎青认真抹去脸上的水迹,这么想着。
她去了公园,去了老奶奶的小店,去了牛肉面馆,可是根本没有陈最的踪影。
雷声滚滚,雨大成这样,他能去哪呢?
*
思绪被轰隆巨响打断。
陈最蜷缩在秋千架旁边,注视着生锈的铁链。
恍惚又见到黎青坐在秋千上大笑的场景。
他实在受不了,捂住脸。
难道他会被黎青气哭吗?太丢人了,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流眼泪。
冲出家那一刻的愤怒早就消散了,自己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手机是不是自己买的重要吗?
他不在乎误解不在乎憎恶,不应该……
真的重要吗?
重要。
他可悲地发现是重要的。他想让黎青对他的看法是好的,只有这样黎青才会亲近他。
他特别不喜欢夏天,单薄的衣衫稍微扯扯就会露出刺眼的疤痕。即使独自待在家里,他也习惯性穿着长袖,扣子系到最上面。
初次见黎青,他前去试探,之后也没什么好脸色。以至于后来,黎青面对他时吓坏了的模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教导主任大鹅处理黎青晕倒这件事时,找他谈话,聊到最后,问他想考哪个大学。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黎青躺在地上那一刻苍白的面容。
上大学要去外地吧,不能时时刻刻在身边了,黎青怎么办,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再次受伤,这次会有人接住她,握住她的手,擦去苦涩的泪滴吗?会有人在她被妈妈说哭时,抚摸她颤抖的脊背吗?
陈最的记忆定格到某天中午,他去拿试卷,“不经意”路过黎青的教室。
是午睡时间,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试卷,有的在窃窃私语传纸条。
黎青坐在座位上,好似在发呆,嘴微微抿着,眉心有些难过地蹙起,周围人与她隔绝开,散发着孤零零的气息。
陈最感觉心脏揪着疼。
他不理解这个感觉,他又没有心脏病。
似有感应,黎青转头望过来。
看清陈最的那一刻,黎青的眼睛攸地亮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想溜出来和他说话。
但他快步离开了,手心里的试卷捏成一团。
要分别的话,黎青会哭吧。
那太麻烦了。
于是他第一次恭恭敬敬地向教导主任请教,本地有没有好大学。
不出所料被骂了。
不知不觉黎青已经深入到了他的生活里。什么时候改变的?
这不是好兆头。
他这样丑陋的人,会让黎青感到困扰吧?
雨真是个好东西啊。陈最想。
他的脏污可以被淹没。
就这样,一直一直在雨里安静下去吧……
“哥!”
陈最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黎青往这小跑的身影。
这个笨蛋!
陈最下意识起身,见黎青在原地涨红了脸,呼吸急促的模样,差点气疯:“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能跑!你真是蠢到家了!”
脱口而出的恶语没有让黎青生气,她踮起脚把伞举到陈最头顶:“哥,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
打湿的黑发黏在额角,陈最的注意力放在黎青拉他的手上,学着之前的模样,努力握紧,不让他害怕。
他差点忘了,那次脑子有病装的怕打雷,也就黎青这种蠢货才记得。
……
“我问叔叔了,手机和住院钱不是叔叔给的,是你对吗?哥哥是你吗?你是出去兼职了吗?你马上要高考了,怎么能出去挣钱呢?”黎青痛哭起来,泪水糊了满脸,自责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麻烦了,都怪我,让你和妈妈都这么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黎青努力举起伞,瘦弱的手腕在陈最的眼下晃动,哭腔在雨声中并不明显,却重重击打着陈最的耳膜,连带着牙齿开始酸涩。
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一言不发地盯着黎青的脸,直到耳边只剩下轻轻的呜咽。
“钱是我做线上家教挣的,不辛苦。”
陈最平静地点开手机里的学习软件,给黎青看上面的解题记录,密密麻麻。
他感到疤痕在隐隐作痛:“所以不辛苦,也不麻烦,你快走吧,我不想回去。”
“我不要……”
“走!”
雨丝沉甸甸的,陈最不肯跟她站在一把伞下,似乎在坚持什么。
黎青纠结几分钟,点点头:“那好吧。”
陈最想她应该放弃了,等她离开。
然而,黎青却收了伞:“我陪哥哥。”
“你疯了!你刚出院想再住——”
她直接打断,把伞丢到地上:“我要陪你。”
陈最愤怒地瞪着她,对她所做的幼稚举动说不出一个字。
雨把天空染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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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暗青色,黎青背对着他,靠着秋千,望着远处翠绿的枝桠。
又是沉默,雨声掩盖住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两人倔强地对峙着,陈最眼睁睁看着黎青干燥的衣裳逐渐潮湿,头发开始往下滴水,雨顺着她的胳膊,再重重砸到地面的水洼,掀起惊天动地的涟漪。
“咳。”黎青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唰地一声,动静太大,溅起的雨滴还未落地,伞已经撑在了黎青上方。
陈最已经压抑到极致,崩溃地吼出口:“你到底要干嘛!”
“我就是想陪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陪!我马上要高考了!我要走了你知不知道?我走了我不会回来了!你懂不懂啊!”
黎青被吼懵了,无措地看着陈最通红的眼眶,脸上湿漉漉一片。
“哥……”
“我让你滚开你为什么就是不滚呢!我说了不要人陪啊!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凑到我旁边来!现在让我这样烦恼!你很招人烦知不知道!”
陈最歇斯底里地将话通通吼出口,不管不顾,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绝望,青筋根根暴起,彻底失控,一拳砸在秋千架上,震得秋千晃了晃。
自卑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脆弱的心脏,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紧缩的情绪下,他说出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
“你!我不需要!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太蠢了!我讨厌你!以后有人欺负要自己骂回去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讨厌你!”
陈最发泄完,一把推开头顶的伞,力道大到他立马后悔。
毫无防备的黎青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或许是小跑过后,或许是情绪激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黎青觉得心脏非常难过。
像妈妈每次赶她走时,她明明极度不愿,却明白必须回去那个狭小昏暗的屋子,躲在里面,不要出去,妈妈不想看见她。
妈妈讨厌她,现在哥哥也讨厌她,她又被讨厌了……
泪水和冷汗狼狈地滑落脸颊,黎青想爬起来,奈何像失去支撑的植物,软塌塌地摔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小声哭泣着,把伞放在陈最脚边,话结结巴巴地往外吐:“对不起,你别,别讨厌我,我先走了,你不要生气了……”
陈最瞳孔骤缩,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比脚下的水泥地还要灰白。
黎青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不干越来越多的眼泪。她挣扎着站起来,手脚发软,差点重新跌回去。
陈最的脚动了一下,几乎要迈出去。
伞上的泥水仿佛在嘲笑他,嘲笑他一切自我保护的行为都是错的。
我的人生是巨大的错误。
两人同时想。
黎青远去的背影缩成小小一个点,最终消散在雨幕中。
她会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吗?
陈最没来由地想到。
死亡。
脑海里不断闪回黎青倒下去的画面,那样轻飘,悄无声息。
会死,会烧成灰,会一吹就散。
然后和妈妈一样,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行!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黎青必须在他身边,他哪里都不去!
他们是兄妹,应该在一块,永远不分开。
41. 自从那一天起
雨后的黎明灰蒙蒙的,一点都不透亮。
黎青失眠了。
从小气血亏虚,她睡眠很不好。做了手术,以及各种中药调理,她才能睡好觉。
现在,她听到隔壁的动静,拖着泥水的步子,缓慢地经过她的门口,停顿,然后再次往走廊尽头那个房间走去。
很轻的脚步,把他们分割在两端。
黎青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快窒息才抬起,抹抹脸,半干的头发散落在枕边,了无生气。
困倦在天亮时袭来,她昏昏沉沉地想起身,结果手脚发软,头昏脑涨,根本起不来。
常年的病痛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发烧了,不过大概率又没烧起来。
她自言自语:“吃颗药去上课吧……”
脑子因发烧有些迟钝,她走到楼下才想起,感冒药在陈最房里。当时陈最发烧迟迟未好,她担心陈最嫌麻烦不吃药,把药一股脑全拿去了。
算了,黎青捂着头小心地站起身,缓了一会儿便出门上学了。
大门刚关上,走廊尽头的那间房也打开了。
陈最走出房间,从楼梯那往下看,黎青头晕忘记摆回去的医药箱,正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
昨天的雨带来了今天的好天气,黎青复学第一天,一进教室就感觉各种目光投了过来。
她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谣言还没过去啊。
“小梨子!”
陆蕊扑进黎青怀里,撞得她后退两步,后背抵上讲台,冰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校服T恤,惹得她一哆嗦。
“哎呀别这样。”柳澍试图拎开陆蕊,但奈何陆蕊嗷嗷叫,不肯动手。柳澍抱歉地看向黎青:“你忍忍吧,得知不能去医院看你的时候她已经嚎了两天了。”
黎青心里一片柔软:“对不起啊小六,让你担心了。”
陆蕊仰头:“为什么要道歉啊小梨子?你好像一直在道歉,为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
黎青讶异,思考了几秒,想起陈最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自己真的一直在道歉吗?
她并不清醒地思考着,而这一天,她只听进去了这一句话。
之前跟她搭话的男生已经换了说话的对象,黎青回来后象征性地来问候了几句,奈何黎青在发烧,迷迷糊糊地回了句自己也不清楚的话。
等到放学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了。
学校今天给草坪除草,空气里一股浓郁的青草味道,黎青喜欢闻青草的味道,但太浓也不舒服,她捂着鼻子想快点离开。
刚踏出校门,她忽然想起晚自习写了一半的试卷没拿,当时借给刘川,还回来时她忘记放书包里了。
唉,自己不会烧傻了吧,黎青无奈地想。
她转身想回去,猝不及防,身后人来不及躲避,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是哥……陈最。”她自言自语。
对面的人浑身沾满青草的味道,脸色很差,想必也没有睡好。
虽然陈最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但黎青莫名察觉到了他的局促。
气氛安静得让人心慌,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体外。
黎青不敢开口叫哥哥,只能默默地从陈最身边走过去。
发丝像从前很多次一样拂过陈最的胸口,而这一次好像带走了些什么。
带走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如果再不赶紧道歉,他会失去什么。
为什么要私自将黎青推远,明明他们才经历生死。与黎青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要担心跟黎青分别后的日子。
他不会跟黎青分开的。
这是在那个雨夜,他唯一明白过来的事情。
*
试卷果然就放在书上面,黎青拿起试卷仔细叠好,坐在位置上休息了几分钟。
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间已经很晚了,估摸着不会跟陈最再碰上,她才重新起身。
高三那边一阵轻微躁动,很快安静下来,沉浸于晚自习,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黎青恍惚记起,这个时间点是她平常等陈最下晚自习的时间,以后应该也不用她等了吧。
地板湿滑,白诗认真拖过才走。当时安排值日生时,李添乐和她还没有闹成现在这样,特地给她安排了轻松一点的擦黑板。
住院时李嘉乐给她发过一次道歉短信,她没回复,最后不了了之。
钟表嘀嗒着旋转,唏嘘不已。
黎青踏出教室,余光中,拐角处的墙角里站着熟悉的人。
他居然还在啊。
黎青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陈最,不太明白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刚刚她以为巧遇,所以没有说什么。可陈最来在自己教室门口,应该是想跟自己说话吧,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吗?
黎青小心翼翼地去看陈最的脸色,发现他好像在生气。
不对不对,他好像本来脸就这么臭。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好累,头疼,不想去想他是什么意思了……
黎青垂眸,打算装没看见,打算从另一边绕走。
刚走出没几步,她就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不停,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停,她停下,身后的脚步也停下。
哪怕上了公交车,陈最站在她身边,也不坐,直愣愣地杵在那。
黎青终于忍不住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再叫哥哥。
陈最的心一紧,下意识摇摇头,眼神快速地在黎青身边的空座位上略过,最终也没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黎青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这么一晃又想吐了。
公交车站到家的那条小路比平常更远,黎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
陈最眼疾手快扶住她,脱口而出:“对不起。”
黎青没能及时明白过来,呆呆地望着地面。
陈最一阵懊恼,如此草率的道歉,他自己都不会想要接受,怎么能让黎青接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黎青反应过来后,轻轻转了转头:“我知道,如果你是因为推倒我道歉的话,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黎青的表情太过平静,陈最感到喉咙里有铁锈味,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买好的菜,想好的菜谱,全部没有用,做好的饭菜注定只能凉透。
黎青一进家门就回了房,她需要休息。
灰兔子摆在窗台上,窗帘微微飘荡,盖住了半张脸。
她缓慢地喘息着,连有人进来也没察觉。
推开门的人发现她眉心紧皱,意识到刚刚动静有点大,懊恼地放慢脚步,轻轻合上门,咔塔一声,随后是布料的摩擦,以及拖鞋与地板几乎听不清的碰撞。
几步路好像走了好久,久到黎青睡了短短一觉,才伸来一只手探自己的额温。
是陈最吧。
黎青想着,试图睁开眼睛,但没成功。
过了一会儿,唇边感觉到凉意,她碰了碰,意识到是杯子,顺从地张嘴,任温热的水流滋润喉管。
“吃药吧,好吗?”陈最轻轻地把感冒药搅匀,喂到黎青嘴巴。
他本来还担心药会不会苦,结果黎青喝得很快,根本不用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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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她平常喝的药更苦吧。
不过,苦药确实让黎青清醒几分,一睁眼,便看到陈最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哥?”黎青摸着床铺,“没事,你坐吧。”
陈最固执地不语,宁愿蹲在那边。
黎青拿他没办法,无论怎么说自己没事,陈最依旧不肯回去。
端来的粥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黎青迷糊地吞下一口,想到去年陈最高烧晕倒,她给陈最煮了粥。
后来陈最对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说,用不着她可怜。
黎青目光倦倦,似乎快睡过去了。
手被人握紧,住院的那几天,陈最每晚都握着她手入睡,生怕睡熟了,感知不到她的状况。
现在,“想睡就睡吧,醒了我再给你做其他的……你想吃牛肉面吗,还是老奶奶做的鸡翅虾滑,其他什么的,都可以啊……”
陈最的声音在入耳时已经散了,黎青没听见最后的叹息。
昨天的事,其实她并不生气。
摔倒的刹那,她清晰看见了陈最先涌出的眼泪。
难道他们之间,让陈最这么痛苦吗?
黎青听到一声哽咽。
“我现在,是哥哥了。”
陈最顾虑很多。
黎母带给黎青的伤痛不轻,但说到底是妈妈,黎青不一定愿意离开,那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果黎青要走,他得想好,做什么工作能让养好黎青,保护她不被人欺负,有漂亮的新衣服穿,有漂亮的房间住,有漂亮的奶昔和松饼吃,有很多的毛线让她自由选择,让她也能随意用漂亮的便签本,不再被二十五块钱为难。
黎青一定要最好的。
自从哪一天起,人生中顽固而呆滞的雨,终于停了片刻,供他们喘息。
自己努力锻炼的话,保护黎青应该是可以的。
黎青身体不好,心脏如果要做手术,应该要不少钱。
钱才是最重要的。
整个晚上,黎青热度反反复复,陈最寸步不离,顺便思考什么工作能挣钱多一点,上网搜帖。
本以为想法很无趣,没想到这样的帖子数不胜数,他滑动着屏幕找到最高赞——
不知名网友:印假/钞。
陈最:……
世界上还有比黎青更蠢的蠢货。
继续往下翻,很多网友在开玩笑,比如印假/钞的那条评论下边有人跟评说死了烧过去就有很多钱了,配了个搞笑表情包,点赞量很高。
陈最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可以笑谈死亡,他完全想象不到黎青说这句话的模样。
黎青的眉毛细细长长,弯弯的,月牙似的,对他笑:“哥哥,死了就好了。”
陈最:!
他猛地摔了手机。
第二天是星期六,小星期的星期六上午需要上课,陈最替黎青请了假,自己也请了假在家照顾她。
黎青断断续续醒了一段时间,喝完药又睡了,粥依旧只动了一口。陈最长久凝视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愧疚更甚。
就这样睡了一天,直到星期天下午,黎青才稍微有些精神,多吃了几口饭。
陈最基本没怎么合眼,打盹也是一会儿一个梦,根本没睡好,这会儿困倦起来。
眼睛一闭一睁,面前的床铺已然空空荡荡。
“啊!”惊叫短促,戛然而止。
陈最遏制住颤抖,飞快地在家里搜寻。他大声呼喊:“黎青!黎青!妹妹!”
家里回荡着他的叫喊,毫无回音。
黎青不在家!她能去哪!
42. 雨季不再来
陈最跑出家门,慌里慌张地沿路往外狂奔。
他直觉知道,黎青在什么地方。
世界过于安静,明明车流人流那么汹涌,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眼眶隐隐有了热意。
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妈妈的那本书里说过,好人会平安。
黎青是他短暂生命中,遇到过最倔强最认真最温柔最好最喜欢的人,不会有事的。
果不其然,在太阳沉没前,陈最跑到那个废弃的旧公园,黎青正坐在秋千上走神,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铁链发出嘎吱的声响。
晚风凉丝丝的,吹得陈最清醒过来。
他用力抓了抓心口的衣服,似乎想让风也吹吹瘀堵的心脏。
“黎!”
话戛然而止在哽咽中,说不出的话变成眼泪滚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怒气。
黎青有些讶异地去看眼前颤抖的人,迟缓地思考他怎么了。
然后,她就看见,陈最慢慢俯下身,跪到地上,把脸埋在了她的腿上。
他并不敢碰到黎青,身体向前倾着,是一个近乎伏倒的姿势,却悬停在黎青的腿上。攥紧的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死死抵着自己大腿,仿佛那是阻止他彻底倒塌的最后一道堤坝。
黎青僵住,丝毫没料到这个场景。她急忙想拉陈最起来,可陈最因过度恐惧崩溃浑身瘫软,跪在地上扯也扯不动。
拉扯间,她看清了陈最嗫嚅的嘴唇,以及无声的恳求:“不要……”
不要嫌弃我。
陈最想说不要嫌弃他的眼泪,自己从前很少哭。
被喝醉的陈父那般折腾,滚烫的开水刺破皮肤,他的哭叫换来更过分的行为。
他不敢哭了,眼泪往心里流。
他以为麻木了就好了。
如果黎青出现的更早一点,他或许会更加激烈地对她吧,他就是很讨厌黎青这种人啊。
可是,要是失去黎青的话——
那他没有办法了。
他的眉眼几乎比生病的黎青还要憔悴,整个人跪伏在地,像骨架搭建的废墟。
黎青磕绊着道歉:“对,对不起啊哥哥,我就是感觉好闷,所以才……”
“不要跟我道歉!”陈最吼完,又俯下身,沉默地垂着头,姿势近乎虔诚地跪在黎青脚边。
薄薄的布料被他刚刚扯得松了,即使是较为炎热的天气他还是穿着棉质长袖,从黎青的视角看过去,可以看见清瘦的锁骨,以及下面蜿蜒的疤痕。
像条崎岖的山脉,水流难以过去。
陈最似是感受到了黎青的目光,猛地把衣服拉上,试图遮掩那份不堪。
他垂眸:“对不起,对不起。”
黎青没想明白:“为什么道歉?”
“我对你说那样过分的话,对不起。”
“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我也没有生你气啊。”
陈最猛烈摇头,一定会有气的吧?那些伤人的话。人到底为什么总是对亲近的人脱口而出伤人的话。
“我真的真的没有怪过你啊。”黎青无奈地笑了,拉不起陈最,她索性也弯下腰,抱住陈最微颤的肩膀。
“而且,”她的视线飘向更远的天空,那里暮色渐浓,开始渗出一点点墨蓝,“我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疼痛?还是习惯了……这样的辱骂。
陈最无法思考。
他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湿冷沉重的棉花,喘不上气。
黎青就是典型的好孩子,经常说对不起,不是她的错也说对不起。
不应该这样。该道歉的不应该是黎青。
自己真是……糟透了。
“对不——”
“哥。”黎青忽然叫他,带着一点她平时就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陈最空洞地看向她。
黎青指了指身边另一个小小的破旧的秋千,在暮色中静静垂着。
“秋千,我小时候一直想玩。”
黎青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总是玩不到。”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可是你带我玩了,谢谢你,哥哥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啊,我很喜欢跟哥哥荡秋千。”
陈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黎青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轻声说:“哥哥对我特别好,我最喜欢哥哥了。”
空荡荡的秋千,背后是迅速沉沦的暮色。
晚风更凉了,穿透单薄的衣衫,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带着泪水的湿意,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茫然。
陈最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黎青蜷缩在他旁边睡着的那个夜晚,他有了作为哥哥的使命。
他哑然。
回去的路上,陈最抬起自己的手,对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
掌心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意识到,真的面临分别时,哭的不一定是黎青。
*
6月7日,高考当天,晴空万里。
陈最早起确认了一遍文具和准考证,算算时间刚好够给黎青做完早饭再走。
哪知他刚走出房门,就被黎青塞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
大早上看到黎青让他心情很好:“这么早给哥哥买饭?”
黎青点点头。
但是……
“这是一百分的意思吗?”
黎青用力点头。
如此古早的操作把陈最整不会了,他无可奈何地揉揉黎青的脑袋:“你知道满分多少吗?”
黎青沉默几秒,好像反应过来了,急忙拿回早饭。陈最惊得伸手去抓:“哎别生气我吃的……哎?”
不等他说完,黎青又冲出去了。
陈最追上去喊:“去哪啊?别跑,心脏——”
很快,黎青举着早饭回来,一脸期待地摆在桌上。
陈最连连摆手:“七根油条会吃死人的!”
*
高考前一天晚上,黎母赶回家来做了顿饭,陈父据说很忙,没回。
医院忙也不至于忙成这样,陈最心知肚明,懒得理。
黎青见到妈妈很高兴,三人难得安稳地吃了顿饭。
饭桌上黎母问道:“小最想报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
陈最咬着筷子,一时没回答。
自从与黎青和好,他已经想通了要留在漓南,本地的好大学是有的,不过他想学的专业……
“临床医学。”
黎母很是欢喜:“这个专业好啊,宁大这个专业很出名,以后也进医院来啊哈哈,以后就业想搞什么方向?”
问题太多,陈最一般这个时候已经烦了,黎青正准备帮他截过话茬,没想到他说:“心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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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愣住了。
“这好啊,挣得多。”
黎母的笑声远去,黎青耳边只剩下陈最毫无起伏的那句心外科,久久回不过神来。
七根油条吃得干干净净,陈最注视着替他确认物品的黎青,眉眼柔和。黎青仔细把每一根笔都拿起划拉两下,确定出墨不漏油,才抬起头:“哥我送你去吧。”
“不用,太阳晒,而且人多会闷着,你留在家里吧,困了就睡觉,饿了点外卖,”陈最笑,“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回来给你做饭。”
自从那次事情之后,陈最有点变了,他好像不再控制什么,一股脑全倾泻出来。
黎青不太习惯他这样,最近几天相比起来沉默不少,基本上都是点头摇头。
现在她摇头拒绝:“我要跟你一起去。”
陈最失焦地盯着黎青的背影,用力抿了抿嘴,唇角细微上挑。
太阳果然很大,一出门黎青就被晒蔫了,跟在陈最后头走一步歇两步,陈最打好车,站在路边等,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黎青脸上。
太阳这么大,还坚持要送自己去考场啊……陈最的唇角以毫米为单位,形成一个无法测量的弧度。
刺眼的白光使黎青眯了眯眼,心想车怎么还不来。
*
送考的家长聚满了校门口,人们三三两两站成一群,穿着旗袍的妈妈笑着给孩子整理衣领,有妈妈拥抱孩子,有爸爸拍着肩膀,有的嘱咐注意事项,还有临时抱佛脚在看资料的。
黎青悄悄偏头去看陈最沉默的侧脸,此时此刻,陈最会觉得孤单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开始揪紧。
犹豫几秒,她拉住陈最的胳膊。
“嗯?”陈最疑惑地停下脚步,以为黎青要和自己说话,便低下头。
但黎青什么也没说出口,僵在那。
人群开始躁动,向前涌动。
陈最低声说:“我进去了,你快回去吧。”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手,想把手机交给黎青。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时,黎青忽然动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一种冲动驱使,她猛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极其迅速笨拙地,环抱住了陈最的腰。
因为紧张和身高差,黎青抱得有点歪,脸颊堪堪贴在陈最锁骨下方的棉布料上。陈最像块骤然冻住的冰,刹那静止。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只持续了两秒钟。
“加油。”
她在松开之前,用几乎只有陈最能听到的气声,含糊地在他胸口说了一句:“哥,我在这里。”
说完,她根本不等陈最反应,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人流,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陈最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拥抱带着黎青身上干净皂角香味,狠狠砸进了他死水般的心湖,轰然炸开一片涟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胸口那块被黎青脸颊贴过的地方,布料下的皮肤仿佛隐隐发烫。
周围人声鼎沸,家长们还在最后叮嘱,考生们摩拳擦掌。
可这一切喧闹,瞬间褪色远去。
陈最抬起那只没有拿文件袋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刚才被黎青贴过的地方。
他灰白生命的第一支绿,和夏天一起拥抱了他。
至此,爱破土而出,万物复苏。
43. 第十七年夏
七月的漓南空气闷热,即使暴雨冲刷,也带不走空气里糟糕粘稠的气味。
早饭陈最学着煎了漂亮的荷包蛋,黎青坐在餐桌前,没动筷。
这是他们冷战的第三天。
饶是黎青再不喜欢争吵,当时也被气得音量大了不少:“你分数明明能上宁大,为什么要留在漓南?”
“宁城太远。”
“哪里远,不就两个小时。”
陈最不看黎青:“那也很远。”
再继续争下去,黎青恐怕要心脏病发了。
餐桌上无比沉默,两人像隔了层玻璃一样吃饭,偶尔目光相撞又迅速分开。
黎青想不通,想不通陈最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留在漓南,一个伤害他的地方,他应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远离陈旭东,远离这个家庭。
吃了没几口,黎青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半。
陈最的视线立刻追过去:“不好吃?”
“饱了。”声音清冷,有一丝明显的怨气。
陈最知道黎青在生气,气他不解释为什么非要留在漓南,气他放弃宁大医学系的机会,像个没有志向的井底之蛙。
但他说不出口那句话。
他无言地收拾好碗筷,水池里水流哗哗作响,他一边挤上洗洁精,一边低声说:“今天工作时间久一点,晚上回来给你做饭,午饭我会做好再走,还是说,你想点外卖?我给你转点钱。”
黎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像一棵石缝里长起来的树。
“不用。”
陈最停了手:“是不用吃饭,还是不用哥哥的钱?”
“……”黎青颇为无奈,对变化极大的陈最露出一个硬扯的笑容。
“嗯,这是不想要哥哥的钱,”陈最自言自语着放下洗好的碗,“那,我给你点外卖?”
黎青靠到洗碗台边:“不用了,我约了柳澍刘川陆蕊去图书馆。”
她仔细盯着陈最的侧脸,果不其然,陈最的脸僵了一下。
虽然挂着浅浅的笑容,但她还是抓住了那一瞬间微妙的变化。
陈最着实貌美,恰到好处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颜色淡淡的嘴唇,偏偏睫毛长而浓密,整张脸漂亮不失颜色。自从厌食状况好了一点后,他的脸色稍微有了红润,如今不像初见时那样阴鸷。
高考完他走出校门,看到黎青的那一刻,忍不住露出了笑,带着一点释然。
晚上他带黎青出去吃饭,黎青说,哥哥的脸很适合笑。
到现在,他习惯性挂着浅笑,语气已无了恬淡:“好,注意安全,记得发定位,学习到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一连串的话砸懵了黎青,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可以……”
“四遍。”
“什么?”黎青没懂。
陈最平心静气地走近,黎青下意识后退,却被拉住胳膊:“今天刚开始,已经对哥哥说四个不用了。”
“可……”
“我去接你。”陈最直接说定,语气不容拒绝。
黎青没办法,只好点点头。
见她答应,陈最关掉水龙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人都会变的。”
“因为什么变?”黎青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温柔垂着的眼睛此刻却躲闪了。
陈最擦干手,从她身边走过:“晚上做糖醋小排。”
话题结束了。
黎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内心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不明白,明明可以飞得更高的人,为什么非要折断自己的翅膀。
她出门时突然想起来,还没问陈最去哪里打工。
*
赶到图书馆,柳澍占了位置,桌上除了作暑假作业还有几样化妆品。
“来啦,小六和刘川去买饮料了,给你买西瓜梨汁可以吗?”
“我都行的。”黎青心不在焉地回答,满腹心事。
空调的风正对着,冷得她头皮发麻。
一进图书馆自动静音,奈何陆蕊的动静小不了太多,她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噪音刺耳。
刘川把其他两杯果汁递给柳澍黎青,用气音吐槽:“姑奶奶下次还是我给你拉椅子吧。”
“滚。”陆蕊嘴上说着,动作轻了不少。
暑假开始没多久,根本没有耐心写作业,柳澍写了没几题掏出镜子观察刘海,刘川玩了一会儿陆蕊的辫子,挨了一拳后老实了。
老实三秒,他又掏出便利贴唰唰写起来,不一会儿陆蕊桌上多了几张小纸条。
“智障吧你。”陆蕊一边骂一边把纸条展开,发现上面居然写了一道公式。
“不得了啊刘川,学习了啊。”
柳澍伸头一看:“妈呀大学神来了,cos60度等于π。”
三人差点笑岔气,一转头,黎青坐得端端正正,无比认真的模样。
陆蕊小声感慨黎青真的是好孩子典范,刘川刚要赞同,就发现黎青手中的笔平静地掉了。
三人:?
柳澍凑过去一看,黎青面前的试卷空白一片。
这下大家都意识到了黎青有心事,互相对了个眼神,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等黎青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拉着她走出了图书馆。
“哎?干什么去?”
柳澍捋着头发:“热死了,我要去买冰淇淋。”
“我也!我不想写作业!”
“小梨子我们一起去吃甜品吧好不好?”
黎青当然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默默跟在后面。
甜品店是上次她和柳澍去的那家。
柳澍翻开菜单随口说道:“小梨子上次好像很喜欢草莓奶昔和奶油松饼吧,还带回去给妈妈了,妈妈怎么说?喜欢吗?”
“啊?”
黎青脑子一白,随后猛然记起那时撒的谎。她用力去抓手指上的倒刺:“……没吃。”
许是烦躁干扰,她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他没吃。”
柳澍讶异一瞬,眼角的眼线似乎下垂了一点:“抱歉啊。”
黎青心里一堵,她不该这样说话的。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
没有撒谎的必要了,毕竟,陈最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他们是亲兄妹。
人要为撒的谎买单。黎青想。
她突然站起,在三人茫然的眼神中,弯腰,鞠了一躬。
三人:!
“干什么干什么!”
“抽什么风啊快起来!”
“我不结拜!”
黎青没动弹:“对不起!我之前撒谎了!”
陆蕊奇怪:“什么?”
“我跟陈最是重组家庭,我,不应该骗你们说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对不起,他,确实是我,哥哥,但不是亲的……”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早就知道了啊。”
黎青震惊地抬起头:“啊?”
“毕竟气质一看就不是亲兄妹嘛。”
黎青沉默。
“而且,小梨子你真的,”柳澍欲言难止,“你啊,真的很不适合撒谎。”
“啊……”黎青脸红成番茄,羞愧地埋到桌上,不肯抬头。
这家甜品店是西式古典风格,有很多精致的摆设,每张桌上还会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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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水晶球,样式不一。
黎青稍稍偏头就可以看到,光线下的水晶球是透明的,世界扭曲在里头。
“我还骗你说,那些是带给妈妈的,对不起,是带给陈最的。”
“他那个时候好像很讨厌我,不承认我是妹妹。”
“现在,我也搞不懂他到底想什么。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大学,为什么就是要留在本地呢?”
明明,可以逃离这里。
最后一句,黎青声音太低,其他人没听见。
陈最是很温柔的人,她想,这么温柔的哥哥,她真心希望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怎么样才算幸福呢?
黎青不知道,但是黎青想过以后的生活,她要去努力存钱,给自己买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养猫养狗养小鸟,种满屋的花,在有限的生命里,不需要去考虑别人,自顾自地活。
要怎么样才能让陈最幸福呢?她的问题好多,从小到大都是,可从来没有人能够给她一个答案。
要是自己是个玻璃水晶球就好了,可以把人心看得透彻。
雨淋日晒后碎了,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太严重的伤害。
在苦恼的最后,刘川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草莓奶昔渐渐化开,杯壁上凝出水珠,黎青绞尽脑汁,想不出答案。
陈最好像别无所求,如果说黎青是不想失去生命,那陈最的一生从未拥有,谈何失去,那他为什么如此固执,原因是?
“心外科。”
陈最淡淡吐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声音如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黎青忽然感到头痛。
这股头痛感持续了一整天,陆蕊刘川并不知道黎青和陈最的过往,以为是简单的兄妹吵架,替她搜了一堆办法,甚至推荐让陈最养猫。
“我就爱去猫咖,抱着猫什么烦恼都没了。”陆蕊满足地眯起眼,强烈提议黎青带陈最去猫咖体验一下。
刘川握拳举到脸颊边:“喵。”
陆蕊:……
其他人:……
刘川:……
刘川:“刚有鬼上我身,我们绝交吧。”
气氛和化开的冰一样,黎青没忍住:“噗。”
四个人齐齐大笑起来,浓烈的笑意感染了时间,变得缓慢,身边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格格不入的脸。
黎青看了看时间,估计陈最快到了,起身准备去外面等。
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下,脚步声丝毫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他们这桌。
柳澍率先注意到了,默不作声地把黎青落下的橡皮塞回了笔袋,示意黎青抬头。
后者转身,差点撞到鼻子:“……哥?这么快就到了啊?”
“嗯,活干完了,我提前走了。”陈最没分眼神给他人,从进门那刻起眼神就直直落在黎青身上。
与大家一一道别,陈最自然而然地牵起黎青往外走,反被黎青拽了一下:“我不是小孩子。”
“嗯,好。”
话虽如此。
“你倒是松开啊哥!”
陈最拽紧她大步往前走:“不。”
夏天的骄阳惹人微晕,黎青跟在陈最身后,像从前许多次一样,仿佛生来便是如此,被命运浸透。
在得知下午的家教临时取消后,陈最早早就到了甜品店,靠在黎青背后的沙发上,静静听完了她小声的嘟囔。
原来不是嫌弃他会像个井底之蛙吗。
认命的悲哀曾席卷他十六年,不能死去的话,给他一个活着的意义吧。
于是,在第十七年,上天成全他,让他成为了黎青的哥哥。
44. 草色入帘青
月色朦胧。
两人已经僵持了一天,为了表示对陈最志愿的不满,黎青绝食明志。
划掉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确认家里没了动静,黎青小心地爬起来,摸出一袋方便面。
开玩笑,她才不会傻乎乎地绝食。
为了方便黎青喝中药,陈最在她的房间里放置了一个小热水壶,刚好派上用场。
以防万一,黎青没有开灯,用手机手电筒照着。
作业太多写不完,柳澍提议一人写一科凑凑,黎青负责的自然是语文,除了作文比较难,其他还好。说到作文,那篇作文报放到哪去了……对了,柳澍说要一起去游乐场,她还想玩摩天轮……李嘉乐约她出去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当没看见好像不太好……
哐啷——
黎青惊呼一声,急忙把打翻的开水壶扶起,手不可避免地被开水泼到一点,溅到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
泡面掉在地上的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是更为大力的开门声。
黎青下意识转身,看见陈最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她烫红的手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唰地褪成惨白。
“哥……”
陈最没有反应。
他的视线钉在那块皮肤和那些水渍上,瞳孔震颤,整个人开始发抖。
黎青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拉他。
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过去。
黎青埋在陈最的胸膛,努力把脸拔出来,用气音呼喊他:“哥我脸疼。”
没用。陈最好似听不见,用力带着黎青起身,半拖半抱地挪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烫伤的皮肤。
黎青闷哼一声,没有挣扎。
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打陈最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过程沉默,伴随陈最恐惧加重的呼吸,镜子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半小时后,陈最把糖醋小排一块一块往黎青嘴里塞,塞得鼓鼓囊囊,黎青费力地咀嚼,含糊道:“改紫苑……”
“不。”
“改子元呀,”黎青愤怒地咽下,推开陈最继续投喂的手,清晰地大声说,“改志愿!”
“不。”陈最嘴上重复,挖了一大勺肉汤泡饭,香得黎青直犯迷糊。
裹满肉汁的饱满饭粒在嘴里炸开,黎青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饭里,悄悄感慨陈最的厨艺已经比自己还厉害了……
吃完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围在陈最身边,一边吹着洗碗冒出的泡泡,一边拽着陈最的围裙:“改志愿。”
水流冲刷掉泡沫,陈最在无数声哥哥中渐渐走了神。
刚刚他确实是被吓坏了,想必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淡忘掉过去的阴霾。那黎青的阴霾呢?
冷静下来后,他注意到了桌上摊开的作文纸,上面只写了名字。
沉吟片刻,他突然开口:“我想去看看。”
黎青往嘴里塞苹果干:“看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柔和:“青草地。”
黎青一怔。
“我想看看你作文里写的那片青草地。”
黎青愣住,实在是没料到陈最回想去那。
没有人比她更爱那块青草地。
*
第二天刚天亮,气温没有那么炎热,弥漫着一股朦胧的薄雾。
公交车到站,陈最起身下车,自然地伸手拉了一把黎青。他的手指冰凉,握得很稳。
那片青草地还在,比黎青记忆中要小,更荒芜。
盛夏的草长得茂密,在晨风中翻涌成绿色的浪。
黎青站在草地边缘,忽然动弹不得。
她透过那扇窄小装了防盗网的窗户,看着这片草地,看了整个童年。
她熟悉草地四季的变化,熟悉每一种野花开放的顺序,熟悉清晨鸟儿在草尖跳跃的姿态,熟悉草地旁有多少种不同的树,却从未真正踏足过它。
“走啊。”陈最在她身后说,温和柔软。
他先一步跨过矮小的围栏,踩进草丛,草叶发出窸窣的声响,惊起几只蚂蚱。
陈最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晨光在他身后,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黎青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草叶拂过小腿的感觉很奇妙,有点痒,但很柔软。黎青几步跨到梧桐树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在她无数次的幻想里,她总是坐在这棵树下,捡起梧桐叶做面具,读从邻居阿姨家借来的书,或者看着天空发呆。
手中树干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树冠投下一片阴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对长大的她低语——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陈最还站在晨曦里,阳光斜照,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我小时候,”黎青喊道,“给这棵树取过名字。”
陈最缓步走过来,顺着她回:“叫什么?”
“小青。”
黎青有点羞涩:“我叫黎青嘛,而且我觉得……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很好的名字,”陈最在树根处坐下,仰头看树冠,“它一定也很高兴认识你。”
黎青在他旁边坐下,草地的气息包裹着他们。
青草有股特殊的清新香气,泥土里的野花散发着甜香。远处传来鸟叫,一声又一声,悠长得像是跨过十几年才传到耳边。
“陈最。”
陈最应声:“嗯。”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陈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护住自己的手,没有护住妹妹的手。
“随便选的。”
陈最说完,侧过脸去看黎青的反应,发现她已经将脸轻轻地埋在膝盖里,蜷缩在树底,像刚降生的婴儿。
“这样吗?”声音很含糊。
他忽然意识到,黎青或许也处在一个对人生很迷茫的阶段。
妹妹与自己是不同的,比自己厉害比自己坚强,他需要给妹妹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想……”
他第一次认真斟酌着用词:“救人。”
奈何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连哄骗人的漂亮话他都说不出。
颓废感从头浇下,他做不到对着黎青的眼睛说假话。
思虑良久,他躺下来,看着树叶缝隙里露出的蓝天:“黎青,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你在这个家里……过得这么辛苦,却还能对我这样的人好。”
黎青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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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不擅长说煽情的话,他想说很多,想看黎青长大,不想错过黎青的成长,想陪黎青一步一步做完她想做的事。
“你昨晚说过,”黎青抬眼,“你想看着我读完高中。”
陈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这样。”
草叶的尖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痒痒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片草地上睡一整天,什么都不做,躺着看云听鸟叫。”
“现在实现了。”
“对呀,”黎青闭上眼睛:“但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象中只有我一个人。”
她睁开眼,侧头看陈最:“现在有哥哥。”
陈最一直侧着脸,黎青也转过来,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他们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靠近温暖的来源。
“我不讨厌这样。”陈最轻声说。
“我也是。”
他们互相依偎着,在草地上待到太阳完全升起。
黎青给陈最指认她童年时代命名的各种植物,小青是梧桐树,小黄是蒲公英,星星是繁缕……陈最用手机查出了它们的学名,但很配合地继续用黎青起的名字称呼它们。
从前居住的房子现在还是空的,破旧不堪,窗户一推就开。
她们搬走后,原本的防盗网也拆掉了,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边延伸出一块窗台,原来放的是盆栽,现在当然没有了。
外边炎热,陈最翻进去,随后把黎青抱起来坐在窗边晒太阳。
终于不再是她坐在里面,眼巴巴地看向外面了。
“哎。”
黎青本想用手机拍几张照片,结果手一抖,将钥匙甩进了屋里。
陈最阻止她下来的动作,自己去捡。
房间不大,钥匙被甩到了角落,屋里的灰尘弄脏了白色的鞋帮,陈最不在乎,手指在地上一捞,钥匙到了手心。
他没有立刻就走。
这个位置原先应该是床吧。
靠在里面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以后的我要周游世界。
陈最愣神地望着那几个字,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抚摸那个秀气的“我”字。
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去抚摸那个年幼孩童的发丝。
他回身,去看那片青草地。
或许里面掺杂着几滴黎青儿时的眼泪,他想。
咚咚。
是黎青在敲窗。
他在里面太久了。
而黎青安静地坐在窗边,歪头等他出来。
他曾经怀疑,是不是发呆的雨珠落到了黎青的眼眶,才给了她这样一双清澈潮湿的眼睛。
一定是这样吧。
*
“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陈最再一次道歉。
“我没有在生气啊。”
他吐出口气:“你总是这样。”
总是道歉的孩童,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吧。
此时此刻,才可以回答那个问题。
“我现在,就很幸福。”陈最这么说。
人在决定幸福的时候开始幸福。
45. 劲草
陈最最终上了漓南大学医学院,留在了本地。
尽管他很抗拒住校,但医学生忙碌,辅导员要求他无特殊情况最好还是办理住校。
黎青倒是相反,非常支持陈最住校,希望他能多交点朋友。
说这话时黎青无比认真,陈最本不满的表情,不知什么原因,化水一般,露出可以称为温柔的神色。
从陈最的视角往下看,完全是一只装严肃的小猫。
“所以你住校的好处有很多……哥!你有没有在听啊?”
小没良心的。陈最心说。
不过——
“我不住。”陈最在床沿坐下,黎青不舒服躺着休息,见他坐过来下意识让了位置。
“为什么?交点朋友不好吗?”
黎青满心期望陈最远离伤害他的家庭,他没走,那么,就希望他能遇到更多的好朋友,学会敞开心扉,完成自我救赎。
最近陈最很正常,做家教,去打工搬快递,闲暇之余锻炼,也努力吃饭,最重要的是,脸上笑容很多,起码在黎青眼里,陈最几乎一直挂着浅淡的笑。
那他应该是也想走出来……的吧?
趁热打铁,去交点朋友。黎青是这么想的。
陈最摆弄手里的药盒,塑料声在夜里被放大。
“药买好了新的,止痛药一个月最多两次,说明书我折好夹在里面了。”
“创可贴,防水的,放在抽屉第二层。”
“这是物业的电话,还有记牢我的号码,不准忘了。”
“我周末会回来,平常我不回来做饭你可以吗?”
黎青点头:“没事的,哥啊你再喜欢做饭也不用天天做吧。”
陈最:……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黎青枕边,让黎青看过一遍缓缓收到他说过的位置,每放一样,他就会停顿几秒。
“哥……”黎青终于意识到不对,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在生气吗?”
陈最的手停在半空,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我不会生你气。”
“嗯,哥。”
黎青翻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模糊的侧脸:“住校也许没那么糟。”
陈最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没那么明显,黎青伸出去的手被猛地握住压下。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妹妹会不会觉得,家里没有哥哥,会更清净?”
这怎么会!
黎青刚要出口反驳,然而陈最已经不想听了。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黎青为他新做的钩织橙子和梨子挂件,让他随身携带。
挂件握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个,我带走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黎青,我每天会给你发信息,内容都随意,可能是符号可能是字,你可以不回。”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门上挂着的铃兰花:“但如果你哪天没收到,那就是我死了。”
话说得平静,又如此惊心。
黎青坐起身:“哥,你别说这样的话……”
她现在隐隐有点后悔,哪能一口气吃成胖子,陈最的心结未必完全解开了,而且身上有疤痕,万一被烫了发病怎么办,还怕打雷……万一跟室友起了冲突,陈最肯定会受委屈吧……
她完全陷入后悔里了。
但第二天陈最出家门的时候,神色如常地与黎青道别,不让她去送。
“我自己也可以,不麻烦妹妹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哥我送你去吧。”开学第一天,肯定都有人送吧,一想到陈最孤零零地搬行李,黎青心里很不好受。
陈最拖着行李箱:“无所谓的,反正我就一个行李箱,没有其他行李。”
黎青哑住,眼睁睁看着陈最出了门,只能不住地挥手,跟他告别。
可惜陈最没有回头看。
去年九月她刚来陈家,陈最对她的第一句话是:“离我远点。”
今年九月,陈最离开家,对她的最后一句是:“照顾好自己。”
她目送陈最远去,背后是空荡荡的家。
她担忧暴雨骤临,使陈最害怕,担忧秋风忽至,使陈最着凉。
未来两年,她需要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度过。
*
高二的学习进程紧凑起来,起码刘川也开始认真写作业了,这种紧张的状态持续着,每晚接到陈最的消息时,黎青才能够放松。
跟陈最的聊天记录很长,但大部分都是她在说,陈最不怎么会回,感觉距离忽远忽近。
第一次周末回家时,气氛稍微尴尬了一会儿,自那以后,黎青晚上开始给陈最打视频。
她不太希望陈最远离她。
期中考试过后,黎青又换了同桌,是上学期总跟她搭话的那个男生,后来因为流言远离了,这回黎青终于记清了他的名字。
“徐志梁,跟黎青做同桌的感觉怎么样啊?”
徐志梁好哥们儿许霖的大嗓门整个班都能听见,惹得徐志梁连忙摆手,故意瞟了眼身边的人。
黎青在做阅读理解,好像没听见他们的动静,徐志梁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吵死了,”陆蕊大吼,往教室外走去,“小梨子陪我去厕所。”
黎青借机起身,把笔帽盖上,然后紧跟陆蕊的脚步。
“那群男的傻逼死了,上学期他们还叽歪你和你哥,这学期又琢磨上你了,别理。”
天气炎热,汗水浸湿了后背,陆蕊愤愤不平地替黎青咒骂着,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目光。
黎青发自内心地说:“谢谢你小六。”
陆蕊不自然地甩手:“有什么好谢的,柳澍说了要好好照顾你的。”
“她今天好像回来了?”
柳澍家里有事,期中考试之后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今天刚回班,黎青想问问,担心越界,所以一直没问出口。
来都来了,厕所还是要上的。
黎青习惯性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学校都是蹲厕,陆蕊在隔壁,大声吐槽之前初中的学校厕所甚至没门挡着。
她性子慢,掏出纸巾到展开的功夫,陆蕊已经上好了。
“那我去外面等你咯。”
黎青应了声,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总是比其他地方凉快些。
清凉带走一点倦意,她的余光瞥见了隔间门板内侧贴着什么东西,没有灯光的尽头厕所十分昏暗。
视力不错的她成功发现小贴纸上的字——
学生应急互助:急用钱?找我!无需工作,只要身份证或学生证即可办理,手续简,半小时到账。客服□□:XXXXXXXX特别为有梦想的你提供支持。
黎青有点奇怪,身份证给人家了就能拿到钱?
学校里办过反诈宣传讲座,身份证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交给别人的。
黎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伸手,刺啦一声,把贴纸整个撕了下来,纸张背面还残留着双面胶顽固的痕迹。
她把贴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得仿佛只是拍死一只蚊子。
回去的路上,陆蕊问她怎么搞了这么久。
黎青笑笑:“我就是有点慢,不好意思啊。”
她们踏着上课铃声堪堪回到座位,黎青回头张望了一眼,柳澍的座位空空如也。
这节课是严老师的课,柳澍之前还吐槽严老师严厉……
黎青默默看着徐志梁越线的书,小声说:“你的东西到我桌上了。”
徐志梁没动。
黎青以为他没听见,用笔戳了戳他:“徐志梁。”
徐志梁转头,带着明显演绎痕迹:“啊啊好。”
桌上的东西被挪走,黎青不太开心,总感觉徐志梁怪怪的。
高二多了一节自习,连续的课让人喘不过气。
放学铃声一响,黎青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连陆蕊的呼喊都没听见。
陆蕊没办法,去找柳澍回宿舍,结果叫了好几声,柳澍才回神:“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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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
“什么怎么了,一起回宿舍啊,”陆蕊说完才注意到柳澍的脸,“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柳澍垂眸:“没,我最近回家住。”
不等陆蕊询问缘由,她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啊,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
城南,一家咖啡馆从窗里洒出静谧柔和的光,牌子上印着“汀蓝”。
黎青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我来了林姐。”
汀蓝咖啡馆的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上衣西装口袋里夹着一支金属钢笔。
林岚锁上收银机,把钥匙抛给黎青:“今天你锁门,走的时候记得检查洗手间和其他地方。”
“知道了。”黎青乖巧地应下,坐到她常坐的位置上,打开书包开始写习题。
林岚半绾的头发垂落,碎发散在颈侧,她在夜晚的灯光下像首平淡婉转的歌曲。
黎青手旁多了个小狗杯子:“牛奶。”
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岚已经走到了门口,临走时为黎青开了空调,尽管黎青认为还没有很冷不需要。
她喜欢这里,整个咖啡馆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和鼻尖在纸上的摩擦声。
认识林岚是在暑假的征文大赛,林岚是评委。
上个月获奖名单出炉,黎青夺得二等奖,奖金五千。
漓南的雨说来就来,黎青完全习惯了恶劣的天气,颁奖典礼结束时,天空已经灰得像污浊的水。
“嗯,我没得奖。”
黎青攥着薄薄的奖状,对妈妈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谎。
挂了电话,她站在文化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涟漪。
奖金比她预想的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她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报名费是——
“没带伞?”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黎青转过头,那是个很有压迫感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亚麻衬衫和阔腿裤,头发扎得随意,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她手里没拿获奖证书,只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logo。
“嗯。”黎青点点头,下意识把奖状往怀里塞。
女人笑了,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把黑伞:“一起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伞面足够大,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道礼貌的空隙,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溪流,哗啦啦地倾泻在脚边。
“刚才在台下看了你的领奖。你那篇文章写得很好。”
黎青怔了一下,开始思考刚刚参赛的人里面有这个人吗?而且她的装扮不像高中生啊,不是说参赛者是高中生吗?
她犹豫要不要直说自己不记得,额头沁出了汗。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岚。”
林岚!
评委名单上的名字,复评意见写得最长的那个。
黎青吓一跳,差点退出雨伞。
“谢谢,老师。”黎青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她不知道叫老师对不对。
“老师?哈哈哈哈好吧,我确实有上作文课。”
她们在公交站台停下,雨水把世界冲刷得模糊,站台上只有她们两人。
林岚收起伞,水珠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毫不在意。
“那篇东西,不像高中生写的。”林岚的语气无比赞赏,“太安静了,一点也不浮躁,还有股狠劲,像草从石头缝里拼命往外钻。”
黎青不知该怎么接话。
公交车来了,是黎青要坐的那趟。她正要道谢上车,林岚忽然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开了家小咖啡馆,叫汀蓝,就在城南,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过来坐坐。”
林岚想过女孩是劲草,没料到,这个女孩比想象中更加狠。
她看过名片,当晚就来了汀蓝。
对林岚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想去留学,怎么做才好?”
46. 梨好
从汀蓝出来,时间早过了两点。黎青锁好门,放了首壮胆。
咖啡馆有个小房间是林岚留着休息的,现在给黎青洗漱睡觉。
虽然不大,却让她睡得很踏实。
半小时前陈最问她睡了没有,她才想起来昨天随口说今天打视频来着,毕竟他们快一个星期没打了。
她环顾四周,今天肯定没法和陈最打视频了,一打电话陈最就会发现她不在家的。
梨好:今天好困准备先睡了。
黎青发完,继续发送几个困倦的表情包,心惊胆战地等待对面回复。
过了五分钟,陈最才回——
。:好。
望着那个初始头像,黎青感到小小的愧疚,心想明天要给陈最做顿好的。
正想着,又来一条消息——
。:我这周不回去。
“啊……”黎青失落地回了个表情包,手中的试卷剩最后两个大题,她盯着自己辛苦算出来的AD=BF,眼前一黑。
这不是已知条件吗!
实在是写不出,她将题拍下想问问白诗,一想白诗作息非常规律,现在大概是睡了。
问陆蕊,她说过下了晚自习不要问她题目。
问刘川,算了。
问……
黎青点开和柳澍的聊天框,发现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上个月了,她问柳澍为什么不来上学。
柳澍只回复她有事,其他再问就不回了。
她纠结了几秒,想想柳澍都回来上课了,便打算将题目发过去。
刚要发,突然发现上面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柳澍要说什么吗?黎青停下动作,等待对面的消息。
哪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都没有发来。
黎青锁门后,看了看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
“明天去问问吧。”
这周是小星期,星期六上午有课。
完全深秋了,天气迅速冷却,汀蓝门口的两棵香樟还绿油油的。
黎青早早起床把睡过的床铺收拾齐整,早餐是林岚上班的时候顺路给她带的,热乎乎的两个包子和一杯甜豆浆。
黎青咬下一口,看到大门挂的营业时间是十点开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拜拜林姐!我去上学啦!”
四五点多的天刚蒙蒙亮。
林岚背后是老式吊灯散下来的光,昏沉温吞,把她罩在一层旧照片似的柔光里。
针对林岚给出的艰苦方案,黎青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她无兜底无援助,想要出国留学堪比登天。
“奖学金必须要拿到手,除去这些,你还需要想办法让你的父母给予你十万的资产证明。”
数字一句比一句具体,一句比一句冰冷严肃,林岚想过她犹豫,退缩,或者是“我没想到这么难”的惶然。
可她只是听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消化那些信息的重量。
然后,她说:“好的林老师。”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该怎么办。
林岚忍不住出言提醒:“你家里人……会给?”
“不会。”黎青直截了当地说。
“那,你?”
“没事,”她吐字逐渐清晰,“我先做了再说。”
女孩瘦弱,校服衬衫的肩线有些空荡地塌下去,锁骨在领口下突出一大块。
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略显苍白的额头和脸颊。脸上没什么肉,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仿佛可以透过眼睛看见她沉默的灵魂。
可能吃药的缘故,身上有一股中药的苦味。
苦味充盈在林岚的鼻尖,她缓了脸色,不吝啬地夸赞:“好!不过你要加把功夫练练口语,托福要考的。”
“我知道,我已经攒了钱。”
林岚一下子就想到了奖金和不小心听到的谎言,审视的目光重新扫过眼前小小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才真的萌生了帮助黎青的想法。
“汀蓝晚上需要人看店,你来吧,工资好说。”林岚记得那晚她做了人生中最冲动的决定。
“以后叫我林姐就好。”
*
由于上周历史老师不在,政治老师代了两节课,所以上午四节全是历史课。
黎青上完感觉自己是原始人。
放学后,陆蕊眼疾手快拽住她,一转头柳澍又不见了。
“柳澍!你去哪啊!”
回应她的只有渐渐消失的人影。
徐志梁眯眼笑,露出他的龅牙:“我知道哦。”
陆蕊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
“走吧小梨子,我们去吃麻辣烫。”
黎青默默跟上,不打算搭理徐志梁。
校门口的麻辣烫摊位挤满了人,陆蕊一边排队一边说:“讨厌死了,柳澍跟老板认识,之前都是她帮忙先说一声我们再来的。”
黎青捋捋垂落的发丝,目光停留在对面那句简短的“睡了”。
她知道柳澍不会骗她,只是这两个字让她莫名想到了对陈最撒的谎。
最近撒谎的次数有点多啊……
她有点想陈最了。
本来打算下午补觉的,黎青沉思一会儿,决定去放弃补眠时间,转而去了菜市场。
相处下来,她发现陈最其实不是挑事,而是觉得麻烦,偏爱清淡口是觉得重油重盐洗锅麻烦,基本不会主动吃肉类是因为觉得料理起来麻烦。
挑了几样菌菇买了鸡,黎青用一下午的时间煲了一锅菌菇鸡汤,然后翻出住院时陈最买的保温桶。
鸡炖得软烂脱骨,陈最会喜欢吧。
去的路程比想象中近,可能是她全程很激动,没在意时间。
她发了条在地铁上拍的风景照,配文是一个开心的表情包,底下陆陆续续回复了几条。她刷了一下,没看见陈最的点赞,也没有看见柳澍的。
两个最想看到的人没看到,她有些不开心。
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漓南大学门口的大石头上刻着校规,庄严肃穆,门口的保安倒是有点懒散,在与旁人说笑,校门口一长溜的美食摊。
黎青刚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终于想起来,进学校要刷脸。
惊喜是没办法了,她叹口气,摸出手机准备给陈最打电话。
“你,是不是陈最的妹妹啊?”
突如其来的问询把黎青吓一跳,结巴又犯了:“你你你好。”
男生笑了,胖墩墩的看起来很温和:“你好啊我叫李长青,是陈最的室友,我在他手机上见过你。”
黎青没放心上,以为是打视频的时候见过。哥哥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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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人还不错,她也放心些。
“你找陈最吧?”
她小声回:“嗯。”
“他实验做得好,被老师拉去拍视频做模板了,现在估计还在实验室呢,我带你进去吧。”李长青人非常开朗,笑眯眯的,脸颊上的肉因此一颤一颤的。
黎青顿时感到无比荣耀:“真的吗!我哥哥这么厉害吗!”
李长青陪她一起兴奋:“是啊!你哥哥很厉害啊!”
“啊啊啊啊!”
*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把仪器的金属冷光映得更森然。
黎青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时,陈最正背对着她,俯身在一台嗡嗡作响的设备前记录数据。
白大褂穿在他清瘦的身上刚刚好,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冰冷不耐烦:“别打扰我,十分钟结束后看。”
脚步声顿了顿,远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细碎的谈话声,陈最烦躁地蹙眉。
“妹妹你真是哈哈哈……”
刻意压低的笑声,却突然戳中了陈最的某根神经,他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倏然转身。
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一支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疲惫的淡青,是连续熬夜的痕迹。
门明明近在咫尺,他走了好几步,都没摸到门框。
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此刻像有什么碎裂在里头,一片几乎称得上灼亮的光。
幽静的走廊尽头,捂着嘴笑的人回头,看见他不敢动的身影,立马撇下旁边的人:“哥!”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眼神定在她脸上,又迅速扫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再回到她脸上。
那目光滚烫,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高烧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你,怎么来了?”
李长青奇怪:“你们家结巴是遗传吗?陈最你平常说话也不这样啊?”
陈最平静地看向他:“实验报告明早交。”
“我去我还没写呢!我先走了!”
黎青注意到陈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有些不自在。
对面身上的气息清冽又疲惫,混合着实验室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实验……走不开。”
陈最朝她走过来,步伐有些急,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他在离黎青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依旧没有离开,从黎青的眼睛,滑到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再到她因为提东西而有些泛红的手指。
两人来到一间空教室。
“吃过了吗?”黎青在拧保温桶的盖子。
“没。”他的回答短促,目光追着她的手指。
桶盖有些紧,黎青第一下没拧开,陈最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握住桶身,另一只手覆上盖子,轻轻一旋。
黎青的手并没有来得及撤开。
以至于,陈最的手是覆在黎青的手上。
汤还是温的,陈最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汤汁,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哥哥好像有点死掉了。黎青想。
47. 猫
黎青张望着远处接二连三亮灯的宿舍楼。
“在家里,”陈最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混在汤匙轻碰桶壁的细微声响里,“还好吗?”
黎青回:“还好。”
“嗯。”他应了一声,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又问:“怎么瘦了?”
“啊?没有吧。”黎青扫视自己,并不觉得哪里瘦了。
“瘦了,”陈最用笃定的语气,“比上周要瘦。”
上周?上周陈最好像也没回家吧。
黎青权当他记错了,干脆顺着他往下说:“好好好。”
陈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喝汤的动作很慢,虽然他平常吃饭就慢,但黎青莫名感觉他是故意的。
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阿姨,怎么样?回家吗?”
“偶尔联系,不怎么回,他们在外面住别的房子。”黎青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他担心家里情况。
陈最刚要应,黎青顶着一脸“你就放心吧”的表情,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哥你安心在学校吧!”
……
陈最“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我知道你能干,”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黎青,你比你自己想的还能干。”
这话明明是夸奖,却让黎青后背莫名爬上一丝凉意,听出来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笼罩下来。
他们彼此肩挨着肩,黎青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气味。
气氛越来越古怪,搞得黎青心里直犯嘀咕,想想晚上还要去汀蓝帮忙,她便起身准备回去。
陈最先一步提起保温桶:“我送你。”
他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拉住黎青的手腕,带着她转身,不容拒绝。
校园林荫道上有不少散步的男生女生,路灯影影绰绰,将各种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黎青尝试挣脱那只禁锢她的手,然而是徒劳,她有一点想挣开的动作时就会换来更紧的力道。
好吧,陈最是哥哥,又不是牵手,会不会是在学校太累了……黎青陷入胡思乱想,不再试着挣脱。
路过一个摆满东西的长椅时,她发现上面摆着纸盒子里是各种猫条,板子上写着可以扫码付钱然后去喂学校里的猫。
陈最本想走过,结果一只猫径直冲到他脚边开始磨蹭,似乎与他很是熟络。
黎青看看猫,再看看陈最罕见难为情的脸色,恍然大悟:“你认识它吗?李长青哥哥说你经常喂猫,原来是真的呀。”
“……”
陈最嘴唇抽动,最终没说什么。
“那李长青哥哥说你对小猫叫青青也是真的吗?”
陈最猛地后退,用力摇摇头。
黎青的笑容越来越大,在路灯下极为灿烂。小猫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慵懒撒娇的神态和黎青如出一辙。
……陈最默默移开了眼。
“我也喂喂吧。”
黎青蹲下身扫码,付好钱抽出一根猫条,小心撕开,递到小猫面前。
她的侧影在光照里显得单薄,睫毛垂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猫探头探脑地嗅了嗅,并没有吃,胡须上沾到了一点点。
“哎呀,它好像不饿呢,”黎青沮丧地撇撇嘴,仰头去看陈最,“哥你要不你留着,下次喂?”
轻微失落的表情映在陈最骤缩的瞳孔里,怒火冲上大脑。
它怎么敢!怎么敢拒绝黎青的投喂!
怎么敢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对着黎青!
怎么敢让黎青露出这样失落的表情!
连他自己都没有被黎青这样笑着期待着喂食过!
陈最的目光像冰冷的钉子,狠命钉在那只猫身上。
对他亲昵的猫瞬间察觉到空气中不安的气氛,警惕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哎?怎么了吗?”黎青讶异地起身,有些疑惑小猫的变化。
她想问问陈最这是怎么了,结果手根本没抓到。
陈最已经跨到猫旁边:“吃。”
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感温度。
他蹲下身,不是黎青那样保持距离的蹲姿,而是一种向前倾的姿势,将挤出的粉色肉糜直接递到猫的鼻子底下,几乎要按到它脸上。
猫吓得往后一缩,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无路可退。它龇了龇牙,发出更响亮的威胁嘶声。
“哥,你别……小心它挠人……”黎青感到不安,上前一步想劝阻。
陈最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却又空洞,眼前是活生生的猫,可那又怎样。
这只猫和他出错的解剖实验没什么区别。
他拿着猫条的手又往前递了寸许,几乎要塞进猫因为嘶叫而张开的嘴里。
“我让你吃。”
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猫被彻底吓住了,动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极度危险,它猛地一蹿,试图从陈最手臂下的空隙逃走。
但陈最的反应更快。
空着的左手迅速探出,带着一股狠戾的力道,精准地按住了猫后颈的一小块皮毛,将它死死地按回原地!
“喵!”猫发出凄厉的惨叫,四肢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陈最!你放手!”
黎青的声音染上惊骇,急忙冲过来想去拉陈最的胳膊。
猫的爪子胡乱挥着,陈最的手在它后头,不会被挠,但黎青的手下意识伸过来。
就在爪子即将即将挠到黎青指尖的一刹那,陈最按着猫的手松开了。
猫立刻弹射出去,消失在墙角。
陈最望着黎青惊吓过度的脸,干净的那只手去摸摸她,另一只手狠狠将猫条扔进了垃圾桶。
“对不——”
“你手没事吧!”
陈最话卡在喉咙里,注视着黎青一把将自己的手扯过来,对着微弱的路灯开始检查。
他抿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看吧,他妹妹这么好,那只猫真是不识抬举。
黎青掏出湿巾,仔细地把陈最的手擦干净,嘴里轻声念叨:“不要这样啊,不吃猫条没事的呀,猫条不是很贵呀……”
她的视角看不见陈最的表情。
陈最感受到冰凉的湿纸巾擦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认真。
吸引了妹妹的注意,是猫的错。
明明是猫的错,我也没有惩罚它,只是让它吃掉,我不对吗?妹妹为什么不安慰表扬安抚摸摸我?
陈最想不通,直到黎青出校门,他依旧没想通黎青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拥抱。
如果还能像旁边那对情侣一样,亲自己一下的话。
“……”
陈最:!
眼看陈最一脸要送到家的表情,黎青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陈最跟着停下,将保温桶递还给她,手指擦过她的指尖,比刚才更凉。
“路上小心,”陈最说,目光沉沉地坠入她的眼睛,“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黎青应着,刚要走。
“哥。”
陈最登时眉开眼笑:“怎么了?舍不得哥哥吗?”
“不是,你不松开我走不了。”
陈最“哦”一声,放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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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的刹那眼神陡然变得脆弱:“会想哥哥吗?”
“会!”
“会想其他哥哥吗?”
“不会。”
陈最表情一变:“你还有其他哥哥?”
黎青慌乱地摆手:“没没没没有!我只有你一个哥哥!”
陈最歪头看她:“只有我一个?”
黎青拼命点头。
陈最咧嘴笑了:“那好。”
他的唇角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笑容生成得如此缓慢,拼凑出一个标准到诡异的微笑。
“半小时前你是在叫谁哥哥?”
半小时前?黎青绞尽脑汁思考着,她什么时候提到她有别的哥哥了。
陈最眼神暗了暗:“回家吧,车到了。”
打的车已经亮起了双闪,尽管黎青说地铁也可以,但陈最坚持让她打车回去。
黎青能感觉到,陈最的目光一直烙在她的背上,直到她上车,直到车门关闭,车子启动,透过车窗,她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路灯将他孤直的身影映得清晰,迅速被夜色吞没。
汀蓝兼职完回家洗漱好,黎青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过去前,终于想起来,她提李长青时顺嘴喊了哥哥。
就因为这个吗……
*
月考成绩下来了,学校流传年级第一掉了百名开外是因为谈恋爱、最后考场的几个人作弊被处分等各种瓜,众说纷纭。
“听说有劝退的。”陆蕊咬了一大口烤肠,再递给黎青咬一口。
黎青嚼着烤肠,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并没有忘记曾经在风口浪尖上的日子,很不好过。
陆蕊很快换了话题,顺着聊到了月考失利严重的另一个人:“柳澍这次下滑了好多,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起柳澍,黎青心里有些酸涩。柳澍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聊天了,也没有在小群里说话,下课找她聊天,她回的前言不搭后语,更多时候在发呆。
明眼人都觉得她不对,黎青再三询问,柳澍全部闭口不谈,最后一次,甚至严厉地对她说:“再问我们就绝交。”
绝交两个字宛如晴天霹雳,黎青眼泪差点流出来,失语了几小时。
还是陆蕊来开解她,让她相信柳澍。
是啊,要相信柳澍。
可是,她真的很想为朋友做点什么,尤其是柳澍。
“话说。”
陆蕊突然拉着黎青起身,躲到带手机的人常躲的监控死角,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你看,柳澍的账号。”
黎青借着姿势翻看起来,发现上面挂了好几样未拆的大牌化妆品在售卖,还有昂贵的奢侈品包包,全部标明急出。
“你怎么知道是柳澍?”
陆蕊直接点开微信:“她之前在群里发过一个截图啊,开玩笑说要卖掉刘川送的傻逼签名。”
这么一说黎青想起来了,当时刘川迷上说唱,非要送签名给大家,说以后没钱了卖掉能发财。
柳澍当时爆笑,一个劲儿地拍桌子,陆蕊也笑骂道:“刘川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对比下来,黎青确认了,真的是柳澍的账号。
“她没事吧?”陆蕊搜寻了一圈,正好看见一前一后进教室的徐志梁和柳澍。
她看看身边的黎青,对方表情凝重,已陷入深深的担忧。
算了,柳澍应该没问题的。
担忧没来得及持续太久,在晚自习前被一通电话打破——
“你好。”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严肃:“你好,请问是陈最的家人吗?”
黎青愣了愣:“是,我是他妹妹。”
“请问你能现在来一趟吗?陈最他出了点事。”
48. 心机
“我是陈最的辅导员,你能来带他去医院吗?他好像发烧了,我让他去医务室他不去,吃药也不吃,室友送他去医院他也不肯。”
黎青慌里慌张地撞倒了椅子,顾不上疼痛对电话叫道:“啊我马上过去!请您让他快点去医院,说我马上到。”
没等到应声电话就被她挂断了,黎青飞快地打好车直奔漓南大学。
她预想过陈最会出问题,但没想到问题来的如此之快。
“问题”正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
李长青忧愁地给陈最倒了杯水,宿舍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两个人在打游戏。
游戏的击杀语音不断回荡,刺激得人耳膜钝痛,陈最用枕头蒙住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长青瞟了几眼,无奈地去碰碰他们的胳膊:“罗宇,你们可以小点声吗?”
“啊?”罗宇被戳了好几下,等打完手里这一把才不耐烦地摘下耳机,斜了眼床上昏沉的人,语气不算友善:“让他去医院不去,病死得了。”
“哎这么说不好……”
罗宇没等他说完直接戴上耳机:“够了胖子,你发善心发你的,我们打我们的,互不干扰。”
第一次见陈最,罗宇就很不喜欢他。
装的要死。他在心里给出评价。
确实如此,宿舍六个人,除了李长青能和他说上一两句,其他几乎没见过他开口。
作业PPT做实验,他几乎独来独往,小组作业他要么一个人,要么李长青和他一组。
罗宇记得他成绩好,当时解剖需要二到四人一组,他想着反正他们才两个人,便打了个招呼:“陈最我加入你们组呗。”
当时陈最怎么说的来着?
他目不斜视,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真是让人火大。
罗宇一瞬间就炸了,从那以后和陈最直接老死不相往来。
深秋了还洗冷水澡,一连好几天,不烧死就怪了。
他几乎是泄愤般狠狠在键盘上敲击着,留下一句“别吃力不讨好了”就投入到游戏中。
罗宇说的倒也没错,李长青无话可说,只能坐回位置写实验报告。
陈最感觉自己起起伏伏。
前些天入冬,刺骨的冷水浇得他浑身肌肉绷紧,他仰起头,让水流冲击,身体开始麻木才关掉水。
擦干时,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上面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故意不擦很干,套上单薄的睡衣,让湿气慢慢沁入骨髓。
几个晚上过去,他开始咳嗽。起初是压抑的闷咳,后来是撕心裂肺的干咳,咳得整张床都在抖,喉咙泛起血腥味。
室友被吵醒,不满地嘟囔。陈最在咳嗽的间隙哑声说“对不起”,声音里满是歉意和虚弱,心里一片平静。
他压抑着咳嗽,想打视频的时候让黎青听见,或者让室友抱怨,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达到他的目的。
可黎青没有再跟他打电话。
发烧来得顺理成章。早晨醒来时,他感到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有些模糊。
陈最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他没有吃药,甚至没有多喝一口热水。他把李长青递来的退烧药冲进厕所,然后强撑着去上了课。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室友的说话声变成遥远的嗡鸣,额头冷汗滴落,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高烧和脱水让他极度难受,喉咙像着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手无意识地抚摸上疤痕,有些粗糙。他突然自暴自弃地狠命揉搓,企图消灭这个痕迹。
都怪你。都是因为这样,黎青才不来的。
他心里又想,黎青不会这样的,她是不会因为这样就不来的。
可是黎青在那里,在一个没有自己的地方,活得很好。
这个认知比宿舍的任何不适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必须回去,必须回到能看见她,触碰她,让她的生活里每一寸都充满自己的地方。
仅仅是留在漓南还不够,他要时时刻刻留在黎青身边。
陈最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汗湿凌乱。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热水瓶,记忆深处被刻意封存的疼痛隐隐复苏,他打开盖子,盯着瓶口缓缓逸出的白色水汽,瞳孔微微收缩。
他很讨厌水烧开时的叫声,那总会想到自己年幼时的叫声,痛苦绝望。
陈最一边想着,一边提起热水瓶,热水瓶本没有那么重,但他虚弱极了,身形晃动了一下。
为了黎青所做的健身根本没有用,他都不在黎青身边,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回到黎青身边,然后再做这些事情。
他慢慢地举起热水瓶——
门被推开。
黎青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景象,吵闹的室友,湿透的被子。
罗宇惊得大叫:“你谁啊!啊啊啊啊我没穿裤子!”
“陈最在吗?”
“啊啊啊啊怎么又是他啊啊啊啊你出去!”
幸好李长青很快反应过来:“他刚刚进厕所了。”
黎青刚要问,结果里面传来哐啷一声。
她愣了愣,立马往里冲:“陈最!”
陈最墙角蜷缩着,脸色既青白又潮红,薄薄的一层衣服被汗浸湿了大半,领口扯得乱七八糟,胳膊上一大块红色烫伤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脸唰地白了:“哥!”
陈最半闭着眼,睫毛颤抖,意识趋于模糊,却又在她看过来时,艰难地聚焦,对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来了……”他哑声说。
黎青扑过去,双臂环住他,感受到滚烫的体温后,急忙喊:“李长青哥哥,可以请你帮我扶一下吗?我带他去医院。”
李长青自然答应,陈最却猛地摇头,因为动作剧烈而又咳嗽起来。他抓住黎青的手腕,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不,不去医院。”
“不去怎么行!”
黎青快急哭了:“哥你要干嘛啊,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看病啊……”
眼泪在眼眶里转,差点落下。
陈最胡乱摸上她的脸:“对不起,不要哭了,哥哥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理会陈最的道歉,李长青和黎青两个人合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赶往医院。
车里的味道不算好闻,不知是不是司机在车上吃晚饭的缘故,弥漫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陈最大半重量靠在黎青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两人的衣物传递过来,沉甸甸的。他闭着眼,呼吸粗重不均,身体本能带着一种亲近依赖。
黎青支撑着他,手臂因为承重而发酸。
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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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和李长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请假的事情。
急诊一系列操作下来,陈最总算挂上了水。
李长青走前叮嘱黎青有事打电话,黎青也非常感谢他的帮助,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药液带来的凉意和疲惫让陈最昏沉,但他始终不肯闭眼休息。左手因输液不能动,右手要么抓着黎青的手腕,要么抓着黎青的衣角,一定要抓些黎青的东西才能抚平心中的焦躁。
每当护士来换水或调整滴速时,黎青会退开到一边,陈最混沌的眼睛会立刻清明一瞬,手指收紧:“你要去哪?”
重复几回,黎青也累了,不再动弹。
输完液已是凌晨,街道上空空荡荡,打车的司机为了驱除困意和黎青搭话,黎青出于礼貌回应着。
陈最埋在她身上,似是不满,用力锤了一下椅背。
司机噤声,她也不说话了。
到家,黎青把陈最扶到床上,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倒水,吃药,整个过程陈最十分乖顺,只是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在她转身要去给他倒第二杯水时,陈最伸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别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安。
门合上的瞬间,室内病弱的喘息笼罩她,铺天盖地。
黎青擦擦眼睛,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哥,要不你搬回来吧。”
她在回来的路上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可以继续去汀蓝兼职的,就说是老师免费帮她补习,想想办法能糊弄过去。
“哥,社交慢慢来吧,先跟同学说话,然后我们可以了,再住校和室友相处。”
黎青说完,陈最握紧她的手,久久不松开。
看,他妹妹就是很好,好的不得了。
兄妹俩依偎着说了会儿话,陈最便撑不过药效,很快睡着了。
黎青忙碌一晚,迷迷糊糊给自己请了上午的假,也在一旁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陈最的烧才差不多退了,以防万一反复没人照顾,黎青又补了下午的假。
发烧导致陈最本就不多的食欲彻底没了,黎青打算做番茄肉沫汤,酸爽开胃。
她切着砧板上的番茄,笃笃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番茄的汁液流出来,红得刺眼,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柳澍那双被饱含泪水熬得通红的眼睛。
当时她没问柳澍怎么了,因为对方在看到她时就迅速跑远了,然后她就被陈最辅导员的电话叫了过去。
柳澍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色,她记得柳澍经常把家里带来的水果硬塞给她一半。
“要吃番茄酱吗。”
陈最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黎青手一抖,刀刃在指关节上险险擦过,留下一条白痕。
她回过神,发现砧板上的番茄早已被切得稀烂。
“啊啊啊走神了。”
她将失败的番茄扫进碗里,转身去水槽冲洗案板。
陈最穿着家居服,刚洗过澡,一股好闻的沐浴露味,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黎青努力扯出一个笑:“你快去吹头发,午饭很快就好。”
身后传来“嗯”作为回答,但黎青并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疑惑地扭过头。
陈最不知何时贴到了她背后,任由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水顺着滴到地板上,似笑非笑:“妹妹刚刚在想谁呢?”
49. 你讨厌哥哥了吗
黎青一时没回答。
陈最盯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柳澍呢,最近没怎么听你提起她了。”
语气平淡,却差点把黎青的眼泪说出来。
“……”
直到晚上去汀蓝前,黎青的心情都非常不好。
见到林岚坐在窗边安静写书的身影,绷紧的空气似乎松了。
“来了?先喝牛奶吧。”林岚最近在忙新书出版,校对搞得她头疼,语气带着疲倦。
天色沉郁,黎青出门前被陈最追问干什么去,她只得说是老师补习才脱身。
风卷着细碎的尘粒扑在脸上,干冷生疼,她紧了紧围巾,把林岚给她修改好的雅思作文提纲小心地收进书包内侧。
林岚工作之余再次提了线上平台连载的事:“别怕没人看,就当练笔。”
她说的是出版社新推出了线上平台,为此招募一批写手,在平台上更新各种文学作品,免费的。
林岚从前不认为未出社会的学生能写出惊为天人的小说,对黎青的文笔是肯定的,但她比平常学生更加没见过世面,所以她并不指望黎青能写出什么成绩。
林岚手里转着支笔:“征文比赛的奖金毕竟不固定,你得有个能细水长流的口粮。”
哪怕只有几毛钱几块钱,总比没有的好。
黎青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她听林岚的在出版社的平台上开了个匿名专栏,写些零碎虚构的小故事,点击寥寥,但林岚说开头都这样。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化作更拼命的努力。
距离期末还有一个多月,雅思单词书和高中复习资料几乎占据了所有课余缝隙,兼职、学习、偷偷写作、担忧柳澍,时间被榨取得一滴不剩。
闻到咖啡香和书的油墨味,看到林岚平静的侧脸,她才能从那种无处不在的紧迫感中暂时抽离片刻。
她喝不了咖啡和浓茶,林岚每天给她准备热的甜牛奶,一杯下肚,她短暂地抛开对家人隐瞒带来的压力。
林岚的忙碌她看在眼里,学满三个小时就自觉起身准备回家了。
为了省几块钱车费,黎青会选择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回家,那是条近路,过了那打车会便宜点。
巷子里散落很多石块混凝土,她想起学习时听到推土机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在拆迁。路灯稀疏,几乎没有人影,瓦砾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
黎青脚步加快,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就在拐过一个堆满废建材的转角时,她听到了压抑的呜咽。
“哭?哭有用吗?钱呢!”
“再宽限几天……求求你们……”
“少废话!今天不给点利息,别怪我们去找你妈!”
“别!别找我妈妈!”
黎青的脚步猛地钉住。
那带着哭腔的女声……是柳澍!
她心跳如擂鼓,理智在尖叫着快走,别惹事,你帮不上忙!
可身体已经先于思考,从阴影里探出头。
只见昏暗的墙边,柳澍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角落。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头发凌乱。
然而,她微微弓着背,双腿前后错开一个稳固的支撑步,被逼到墙角的右手甚至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眼中却满是挣扎的泪水和深切的恐惧,拳头始终没有挥出去。
“柳澍!”声音冲出口的瞬间,黎青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因为紧张而尖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力道。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柳澍看清来人的身影,瞳孔骤缩,根本没想到。
黎青踏出一步,她猛地摇头,眼泪更汹涌地滚落,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快走……”
那两个男人松开对柳澍的围逼,转过身。巷子太暗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魁梧,带着一股煞气。
其中一个嗤笑一声,朝黎青走来:“认识?姐妹?那正好,帮她把钱还了。”
黎青下意识想后退,硬生生止住:“她,她欠你们多少钱。”
“那可多了啊。”另一个男人掏出欠条,在黎青面前晃了晃。
十……万!
黎青当然还不起。
她加上所有比赛奖金加上打工挣的钱都不到一半。
“没钱?那不好意思了。”
男人想吓唬吓唬黎青,手往她脸上探去。
黎青猛地挥开快要碰到她的手,厉声道:“别碰我!”
就在这时,柳澍突然动了。
黎青的出现完全刺激到她,在两个男人的注意力被黎青吸引的刹那,柳澍腰身猛地一沉,被逼在墙角的右臂挥出,脚下步伐迅捷错开,肩膀顺势转动,打了出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闷哼一声。
“柳澍!跑!”黎青见状,立刻大喊。
不过,柳澍的反击也彻底激怒了对方。
“妈的,还敢动手!”被打的男人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一拳就朝着柳澍面门砸去!
柳澍侧头闪避,动作依旧带着训练过的痕迹,但近期的心理压力和暴瘦显然影响了她的速度和力量,拳风擦着她的额角掠过。
另一个男人也放弃黎青,骂骂咧咧地围向柳澍,两人形成夹击。柳澍勉力抵挡,依靠柔道的技巧化解了几次擒拿,但力量悬殊。
直到,校服袖子刺啦一声被扯破。
“啊我报警了!”
黎青无数次感谢陈最给她买了手机,让她提早报了警,她想冲过去帮忙,却被散落的碎石绊了一下。
那个先走向她的男人见她落单,竟转身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
布料勒住脖子,窒息感传来。
“小贱人叫你多管闲事!”
黎青奋力挣扎踢打,依旧撼动不了对方的钳制。
柳澍余光瞥见,心神大乱,一下被对手抓住了胳膊,狠狠掼向墙壁!
“柳……澍!”
黎青费力地喊道,突然脖子的勒感一松,她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看要撞到碎石,这下脸肯定不保,严重的话眼睛也会瞎的,黎青绝望地想。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
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转了个方向,将她牢牢按在身后。
黎青惊魂未定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挡在她和男人之间。
是陈最。
同时,陈最飞快地踹开想继续扑上来的男人,一拳一拳死死往男人身上打。
“啊——”男人吃痛惨叫。
黎青踉跄后退,赶紧去扒拉另一个人的手,她力道不够,最后柳澍和陈最合力将男人踢开。
巷子死寂了一瞬,只有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陈最不知何时来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线条冷硬。
他什么也没说,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封住了对方再次扑向两个女孩的路线。
柳澍靠着墙急促喘息,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最,认出他是黎青的哥哥。
“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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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个多管闲事的!”男人缓过劲,又惊又怒。
今晚显然讨不到好了,柳澍会两下子,又冒出两个多管闲事的,鼻梁被打得发酸。
男人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向柳澍:“算你走运!钱,最晚下周!不然……”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随后两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黎青才松口气,身子一软就往下倒。
柳澍惊叫着去扶,但慢陈最一步,眨眼间黎青已经被陈最揽过去,与柳澍保持距离。
今天这档子事确实差点伤到黎青,黎青的哥哥生气也是情理之中,柳澍愧疚不已,说了对不起后转身离开。
在陈最怀里的人努力探出头来:“柳澍!你小心,别,别走啊……”
陈最抚上黎青的脖子,摸到那处浅浅的勒痕,愤怒地将还在呼喊的黎青用力按回怀里,不由分说地大力抱起,一步一步往家走。
要是陈最质问她责怪她,那事情就还好,可陈最一言不发,那就是真的完了。
即便如此,到家后,陈最轻柔地把黎青放到沙发上,然后弄了热毛巾来给她擦脸。
黎青受不了这样子,干脆地拽住陈最的手:“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知道自己走小巷子是很危险,但她并不想为这件事道歉,她认为省钱和救柳澍这两件事她没做错。
黎青判断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的标准,是看这件事她会不会后悔去做。
她觉得让陈最去住宿她可能做错了,就是因为她看到陈最发烧的模样后悔了。
可柳澍和省钱这两件事,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好。”陈最居然没生气,语气温和。
他紧紧扣住黎青想抽走的手,大病初愈的脸上残留一丝惨白:“那现在你可以告诉哥哥,为什么骗我吗?”
骗?骗什么?
黎青一头雾水。
难道是骗他去汀蓝学习的事?还是她想出国的事?不可能吧,陈最不可能知道的。
对了,这么晚了,陈最为什么在那里?
陈最离她越来越近,语气更是摆脱不掉的粘稠,不断地追问:“为什么骗哥哥呢?你讨厌哥哥吗?骗哥哥你会开心吗?那好吧……”
黎青的脑子乱成一锅浆糊,难道真的是筹谋出国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黎青,你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那么一秒钟,想过我?”
黎青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想过你出事了,哥哥要怎么办吗?”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微微起伏。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重新转回头,眼神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冷漠。
“离这些人远点,包括柳澍。”
黎青弱弱地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黎青这才注意到,陈最的手竟然在流血。
“哥你流血了!”
“没事,不重要。”
不重要,陈最才不在乎。
咖啡厅对面,人影隐藏在阴暗处,像放置过久而潮湿的木头。
黎青今天穿了他买的那件米色薄毛衣。
一切都很好。
除了骗他。
陈最用力按灭了手机,以及那句“睡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将洗澡的水调成冷水。
终于,如愿以偿。
50. 校园贷
面对来主动坦白道歉的柳澍,黎青露出了最近最开心的笑容。
柳澍没有避着陆蕊刘川他们,包括白诗也在,打过腹稿纠结很久,终于吐露出来:“对不起,我爸公司出事了,他也生了病,家里透支了,妈妈出去打工,我因为想不通心结一直没有理你们,真的对不起。”
黎青的伤口早不疼了,她看到柳澍对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便拍拍她的手背安抚。
白诗紧张地观察她俩:“那昨天真是好险,幸好有黎青的哥哥路过。”
陆蕊不解:“还钱怎么找你还,不应该是找家长吗?你个学生能有什么钱。”
“因为,钱是我借的。”
黎青想过这个问题,表情不算惊讶。
但是白诗敏锐地发觉不对:“你认识的人是学生,问谁借的?”
问到这,柳澍不回答了,沉默让几人感到心慌,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我们不是朋友吗?”黎青终于忍不住,哭腔击垮了柳澍的心理防线。
良久,她说:“……校园贷。”
真的是这样。
校园贷极为恐怖,目标是未经世事的学生,心理素质较为脆弱,出事了不敢告诉家长老师,不敢报警,被逼死的学生有不少。
黎青天塌了,其他人也不明白,一向聪明的柳澍怎么会落入这个陷阱。
那可是柳澍。
柔道天赋异禀的柳澍,获奖无数的柳澍,深受欢迎的柳澍,父母宠爱的柳澍,从不烦忧,仗义执言,是黎青少女时代最崇拜的人。
柳澍觉得自己正在烂掉,从里面开始烂。那个在道场上把对手过肩摔后笑得没心没肺的柳澍,已经被债务和恐惧席卷了,变成现在这个惶惶不安的废物。
柔道教她在被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可生活没有给她受身的机会,直接把她按死在地上,磨得皮开肉绽。
柔道教过她如何反抗桎梏,现在,她根本做不到。
她好想回到道场,想被狠狠摔一次,摔到骨头都响,摔到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里震出去。
然后,教练会把她拉起来,告诉她:“柳澍,站稳了。”
我站不稳了。柳澍绝望地想。
黎青踌躇地问:“那我们去医院看看叔叔吧?”
“哦不用了,已经去世了。”
人生的课题来得猝不及防,柳澍断崖式下跌的人生给黎青带来深深的迷茫。
竟然连柳澍也没办法吗……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期末在即,校园贷是大事,刘川强烈要求柳澍把事情告诉老师。
但柳澍态度坚决:“没有用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
柳澍坐在位置上,背对着门口,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望天雕塑。
她讷讷道:“没用的,借了就是借了,说了也改变不了,还会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我不要。”
无论怎么劝说,柳澍强硬拒绝了大家的帮助,独自去高三下边的小花园散心。
那里安静,晚自习时间不会有其他人。
黎青一路寻来,瞧见她在那,只能轻声走近:“柳澍……”
黎青没敢碰她。
“小梨子,我对爸爸说我快凑到钱了,晚上一闭眼,就是那些数字在滚,越滚越大,像个黑洞,”柳澍缓缓转过头,脸上是近乎麻木的空洞,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爸爸拔了氧气管。”
她了无生气。
像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
更早以前,在刚入学不久的秋季运动会上,柳澍代表班级参加女子四百米接力,她是最后一棒,接过时落后几乎半程。
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可柳澍咬着牙,像一头沉默的豹子,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眼神坚毅,在最后几米硬生生反超。
冲过终点时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但她努力仰起脸,朝着班级的方向咧开嘴,笑得灿烂又骄傲。
黎青忽然有了一个办法。
*
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照不暖。柳澍变得和当初的黎青一样安静,眼神里的光熄灭了,剩下认命的空茫。
期末考试结束后,柳澍面对上门拜访的黎青,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和惭愧。
被黎青看到狼狈的一幕,她不觉得难堪,只可惜她没办法给黎青准备爱吃的舒芙蕾,只能倒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柳澍和妈妈搬到了一间狭小的公寓里,四周嘈杂吵闹,和黎青从前住的家很像。
她东拉西扯,但架不住柳澍有意让她赶紧走。
黎青拖了一会儿,无奈起身告辞。
“小梨子,别为我费心了。”
柳澍送她到楼下,轻声说:“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认什么?”黎青没懂。
她们才高二,十六岁,有什么好认的。
“债务会越滚越大,我以后会怎样,未可知。”
风吹起柳澍的头发,露出尖瘦的下巴。
“你不一样,小梨子,你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黎青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路很长,柳澍,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松开后,柳澍的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布包,上面有黎青自己编织的花。
她愣怔地看了会儿,才慢慢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沓百元大钞。
“小梨子你!”
黎青点头:“对。”
“你怎么能偷钱!”
黎青耳背:“我没偷情。”
柳澍急疯,疯狂摇晃着黎青让她把钱还回去,差点给黎青胆汁晃出来。
“啊啊啊我没有偷这是我挣的钱!”
除了林岚,黎青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要出国留学的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成之事,勿先言之。
柳澍误以为她为自己打工,直接哭崩了,黎青没办法,说出了实情。
“你要……出国?”
“嗯。”
“可是你,你,你家里人会支持你吗?”
“不会。”黎青干脆利落地回答。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黎母会怎样歇斯底里。
“难怪,你的结巴程度好很多了,原来是在练口语……你出国的话,你的身体……”
“不重要。”
黎青无比坚决,她需要用一生去弥补当初被关在房间里看着窗外草地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执拗的人。陈最这么说过,林岚也说过。
当黎青决定好把钱借给柳澍时,她不曾犹豫过,她认为自己足够挣到出国的钱,借给柳澍之后代价最坏不过是晚几年,她以后一定可以做到的。
国外是她想过的,离妈妈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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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
她想去都柏林,所以她之前想去的是德国并非爱尔兰,她以为都柏林在德国。
直到她读《都柏林人》,读到那句“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她才知道,都柏林在爱尔兰。
听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每当绝望来临,黎青都无比庆幸。
幸好,她心里还有一片青翠的幻想。
决定借钱后,黎青开始疯狂地压榨时间,在原基础的学习兼职和备考雅思上,她更加努力,心脏超负荷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一个个短篇,投稿到各个有微薄稿费的平台。
眼睛酸涩,手指僵硬,但想到那个数字可能因此增加一点点,她能离那场雪更近一点,她就觉得还能坚持。
不敢苦笑,怕老天爷觉得自己不服气。
好吧,事实上她就是不服气。
不服气人生就该如此草草收场。
*
跟柳澍道别后,黎青回到家。
陈最在厨房里做饭,家里一股红枣的味道,混着饭香。
“我回来了。”黎青说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陈最想说的话止住,无言看着她疲倦的背影。
他早察觉到了黎青自虐般的忙碌。
回家越来越晚,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吃着饭都会走神,筷子停在半空,问她,只说学习累。
陈最变着花样做饭煲汤,努力扮演好哥哥的模样,焦虑在他平静的表象下蔓延。
他厌食自伤时,黎青会一遍遍把冷掉的饭菜热好,不言不语,用那双安静的眼睛注视他。
现在,这双他熟悉眷恋的眼睛正聚焦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可以。
在一次黎青对着手机里柳澍的短信发呆时,陈最用温和的语气建议:“或许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查过,她应该可以的。”
黎青说刘川已经提过了。
陈最继续微笑,手捏紧了杯壁。
回过神,饭差点糊了。
寒假作业有无数张试卷,黎青写累了,翻开朋友圈,发现柳澍久违地更新了,是公寓旁一棵常青树的照片。
黎青开心地下楼给陈最看:“哥柳澍好像振作起来了哦!”
“嗯嗯。”陈最夸了她几句,敏锐地发现下面一条朋友圈。
“李,嘉,乐。”
黎青这才发现是下面一条朋友圈是李嘉乐的,他晒了自己拿驾驶证的自拍,眉眼上扬,配文:哎呀这是什么呀?
陈最冷哼一声:“残疾人证。”
“噗哈哈。”
感谢李嘉乐,让这顿晚饭吃得欢快温馨。
晚饭后,陈最照旧到黎青屋里,坐在地板上的毛绒毯里,一个写作业一个写报告。
他喜欢黎青屋里的光线,尽管全家的灯是同一种的,但他就是觉得黎青房里的好。
温暖,和煦,和万物复苏的春阳一样。
日子细水长流,按理说,他该知足了。
可是黎青分给他的时间少之又少。
既然洗冷水澡发个烧就能让黎青带他回家,那之前的那些,是不是可以故技重施?
再来一次厌食,再来一次晕厥……
然后妹妹的目光就会长久地黏在身上。
51. 陈年旧雪
陈最的想法刚开始就偃旗息鼓。
他扶着额角,想好的痛苦的词还没说出口,就撞进黎青担忧的目光中。
他是想要黎青的目光,但他不想让黎青为这种手段费心劳神。
平躺在没有接纳过自己的家,听见车在夜色中行驶,穿梭在与自己无关的城市。
陈最叹口气,日日夜夜在这样的想法中纠结。
转折在黎青高三之后。
由于柳澍没要那笔钱,但确实是振作起来,主动找了班主任刘勇告知情况,在刘勇的帮助下和警察交涉,并且申请了正规的助学贷款。
至于校园贷,通过警察帮忙,只需偿还本金和正当利息。
生活算步入正轨,黎青在咖啡店帮忙越来越得心应手,她学会了做咖啡和拉花,甚至会拉高难度的图案。
“因为我很会做手工嘛。”黎青吸吸鼻子,她有点感冒,骄傲地一拧头。
林岚看完她的练习题后,一拍手:“好了不用练了,准备报名吧。”
雅思考试费2170,黎青进考场前下定决心,一定要拿到好分数,不能再考一次,再来一次的话那她就花了四千多。
绝不让自己花超任何一笔钱!
*
下一节课是自习,陆蕊要去□□楼交资料,正好黎青也被同一个老师叫过去,两人顺道同行。
陆蕊愁眉苦脸:“啊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爬六楼啊。”
她嘴上说着怎么办,眼睛已经诚实地瞥向不远处的电梯。
□□楼设了电梯,但是学生非特殊情况不允许坐,大家自动理解为人够了就可以。
黎青歪头指了指电梯:“要不我们攒攒,人多了一起坐电梯吧。”
“就等你这句话!”
陆蕊小跑过去按了电梯,然后对着路过的同学招呼道:“要不要拼电梯!”
“不了,我就到二楼。”
她也不气馁,扯着嗓子喊:“同学来拼个电梯?”
黎青正想提醒她声音小一点,身后就飘来一句阴森森的回答:“我跟你们拼吧。”
陆蕊黎青九十度鞠躬:“大……主任好。”
大鹅伸着脖子,皮笑肉不笑地走进电梯,眼神示意她俩上来。
等两人哆哆嗦嗦上了电梯,大鹅也没有为难她们,阴阳怪气地调侃了两句就转而问起她们的志愿。
陆蕊说自己想要近一点的大学,想着周末还能回回家。
大鹅再度伸伸脖子:“黎青呢?你想去哪?”
被叫到的人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到达目的层,黎青顺势下去,逃避了大鹅的追问。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大鹅突然悠悠地叹口气:“你比你哥哥还难搞啊。”
黎青背影一顿,继而转身,看到的只有电梯门反光中自己的身影。
“小梨子?”陆蕊喊。
“来了。”
黎青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思绪早已飘远。
大鹅家访过一次。
特别突然,陈最处在厌食阶段,拒绝了大鹅的见面,是黎青招待的他。
大鹅怕孩子们拘束,穿着大花裤子配秋衣就来了。
家里比他想象中要好一点,没那么冷清,客厅的落地窗前摆了几盆花,应该是郁金香,打理得井井有条。
沙发上有散落的毛线和钩针,看着像在织围巾,绿色的,他随口夸赞:“很好啊,跟你名字挺搭的。”
黎青笑而不语。
他原以为沟通会很难进行,毕竟黎青不像是话多的样子。
聊到最后,他真心地说:“你今天说的话比陈最高中三年说得多。”
高中三年,大鹅就没见过陈最的家长,加上陈最总是独来独往,成绩却又高得无法忽视,于是他开始关注陈最这个孩子。
陈最可以说是他最操心最多的人。
本来他发现陈最不怎么吃饭,说了不听,教室食堂的包子很好吃,他就开始给陈最带两个包子。
后来有人说他俩有关系,为了不引起纷扰,他也不咋给陈最送吃的了。
校园墙老师们也会看,大鹅很快就知道了陈最克死母亲的传言。
他说服不了陈最去看心理医生,就主动担任心理老师,去跟陈最谈心,当然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抿着薄薄的唇,眼神放空,整个人像具躯壳。
没能帮上忙是大鹅的遗憾。
他看着黎青,总觉得像自家女儿,听话努力的劲儿相似极了。
陈最刚高考完,第一件事,是去找大鹅认真地说了句:“谢谢谭老师。”
大鹅忙着和大家拍照,等他忙完去找陈最,陈最已经离开了。
这孩子,其他人大鹅大鹅的叫多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名字了。
如今,黎青高考在即。
明明没有过去很久,但是听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黎青考雅思那天骗陈最说去图书馆,结果晚上回去后陈最就不太舒服的样子,脸色白茫一片,脆弱得像片纸。
好不容易喝进去水,陈最轻拽着她的手腕:“最近,不要出门了吧?”
黎青心一紧,她还没考口语呢,就排在后天。
“我后天有……”
刚说了几个字,瞬间引发了天崩地裂的咳嗽。
吓得黎青连连拍背,手拂过那微颤的脊背,黎青猛然发觉陈最的背结实了不少。
难道哥哥有在健身吗?不会吧,哥哥一直说恶心吃不下饭啊,这样子没办法健身的吧?可是这个肌肉……
黎青晕乎乎地想了一会儿,伏在床边睡着了。
透过门缝能看到窄窄的光芒,微乎其微。但,此刻光芒是陈最一个人的。
*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黎青怕冷,尤其怀念暑假,假期长,白天也长,每天慢慢悠悠的,一晃才半天,感觉跟哥哥在一起的时间特别久。
蝉鸣肆虐,叫得人头晕目眩,世界泛着白光。
陈最对她的身体状况非常在意,酷暑几乎不让她出门,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黄昏时分,他们才会一起出门散散步,买好晚饭和明天中午的菜。
某天陈最带她去了一个展览厅,里面展示了很多外国艺术作品的复制件。
展览厅里冷气充足,陈最走在黎青身侧半步,耐心听黎青讲个没完。
然后,黎青在其中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停得突然,以至于陈最往前走了两步才察觉,回过头。
那幅画没有名字,画幅不大,画面大部分是冬日铁灰色的天空,云层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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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低,几乎触碰到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山麓到山峰顶是黑沉的雪,薄薄的一层,斑驳地覆盖在草甸的背阴处和岩石的缝隙间。
介绍说,画里是爱尔兰的雪。
黎青喃喃自语:“这是哪座山脉?会是都柏林吗?”
“都柏林下雪不多。”
她抬眼看去,陈最的眼睛安静平和,黑洞洞的湿漉漉的,里面化了一场陈年旧雪。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陈最这么认为。
孤独度过十几年人生,他迎来命运的第一个恩赐,是给了他做哥哥的使命。
人在长途跋涉后,很容易恨上另一个相似却比自己幸福的人。
陈最试过,恨也好爱也好,给他一个活着的理由就好。他时常想不起来黎青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毕竟她那样的有生命力,以至于那些脆弱的泪光让他记忆深刻。
直到黎青的眼泪坠在他的胸口,烫意直逼他的心脏。
为什么呢?
黎青在看画中暗沉的雪,他看着黎青明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同样冰冷寂静的鸿沟。
他们驻足良久,目光痴迷。
看的不是彼此。
*
由于看了太久,陈最差点给她把那幅画相关的文创制品全买了,好说歹说只要了一个钥匙扣。
黎青认为自己不喜欢雪,雪意味着寒冷。漓南的冬天阴冷潮湿,极少下雪,偶有零星的雪籽落下,也很快化成一滩更令人难受的泥水。
真的喜不喜欢,还是得看看之后再说。
回家后,黎青把钥匙扣挂在她放身份证等重要证件的小包上。
陈最好像也怕冷。
走之前,起码要给陈最多织点保暖的东西。
手中的线勾勾缠缠,千丝万缕捋不清。
*
查分邮件早已发来,黎青犹豫不决,始终没敢点开。
深夜密密麻麻的单词出了幻影,睡觉时耳机里的听力,口干舌燥到干呕的口语练习,兼职间隙见缝插针时刷题……她挣到了考试费,挣到了一丝希望。
“不敢看?”
林岚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个陶瓷杯,难得露出笑来。
“啊啊啊林姐你帮我查吧。”黎青趴在桌上,用围巾盖住自己的脸。
“不行,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怎么出国,”林岚搁下杯子,陶瓷落在杯垫上发出咔嗒一声,“你来找我的时候不是很勇敢吗?你……”
林岚讶异地发出“啊”的轻叹,无奈抽出纸,擦去那几滴眼泪。
勇气,是年幼时第一次被妈妈反锁在家里,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去看外面那片青草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呛人的酸楚,脑海里回荡着“我要记住这片绿”。
只要还能看见这块草地,她就没有被完全关住。
她不知道,往后十几年,她人生大部分时间都锁在那间屋子里。
挑灯夜读写下的字变成一份份奖金,妈妈很久不回家了,逐渐缺失的人生由她自己填补完整。
这些都需要勇气。
痛苦的大脑给了她哭泣的指令,她在哭泣前一秒,决定了她要做的事。
查询按钮落下,人生迎来转弯。
“恭喜,七分,圆满成功。”
52. 命运赠我的夏天
群里,陆蕊发来大笑的语音:“记好刘川的生日吧,以后大家生孩子避着点这日子,生出来的孩子不聪明。”
底下是一溜给黎青的生日祝福,不忘调侃说要送签名照做生日礼物的刘川。
11月7日是黎青的十八岁生日。
那天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而且自从知道了柳澍的真实情况,她有空便会为柳澍想办法。妈妈依旧没有回家,叔叔给她发了两百块钱,祝她生日快乐,其他就没有了。
连天气也是灰蒙蒙的。
陈最在生日前几天就问黎青想要什么礼物,但黎青难得认真地告诉陈最,她什么礼物都不要。
已经欠哥哥很多了,不能再欠了。黎青晃晃手,严肃摆手:“如果你送礼物的话我会生气哦。”
陈最无奈,最后模糊答应了,打算先做一顿大餐糊弄,生日过了第二天再送,这样可不是生日礼物了。
就是平常的一天平常的哥哥送的平常的礼物,而已。
最近搜了太多留学信息,所有软件在推送外国文学和各种英文书籍,音乐软件也开始推送英文歌。
黎青随手点开一首,准备听歌写张英语试卷,以此为自己的成人礼做结尾。
“Pleaseletmego……Iloveyouso……”
旋律简单,男声温柔。
黎青的英语已经足够好,每个词都听得懂。她按了暂停,盯着那句“我如此爱你”。
歌词一遍遍循环,黎青很喜欢,因为她觉得我爱你这句话是需要反复去说给爱人听的。
她对这首歌来了兴趣,去其他软件上去搜这首歌的相关创作来看,发现有不少关于爱主题的切片剪辑,以及爱人之间的舞蹈。
男女翩翩起舞,混着背景的喃喃低语,爱恨跃然出现。
爱,爱是什么?
黎青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自己贫瘠的思维压根想不明白。
脑海里冒出一个人,虽然感觉他不太可能知道,但是……
其他人也不可能知道吧?毕竟他最大。
黎青干脆起身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继陈最某次戴耳机没听见敲门声,黎青坐在外头傻等一个小时之后,陈最再没锁过门,让她不用敲门直接进。
她轻轻推开房门,陈最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哥。”
“嗯?”他抬起头。
黎青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坐在床沿:“问你个事。”
陈最合上书,看着她。
“刚才听到一首歌,里面一直唱我如此爱你。”
黎青慢慢地说:“我有点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别人这么……嗯,这么用力地爱着?”
她问得很小心,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在渴望被爱。
陈最沉默了一会儿,他完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问这样的问题,他对爱的感知微乎其微。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平,“别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黎青“哦”了一声,准备站起来。
“但是。”
陈最坐直身体,身上的医学书翻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是你的话——”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很轻地在黎青额头上点了一下。
“做你自己就行了。”
黎青愣住。
只一秒,她猛地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陈最已经收回手,重新捡起书,侧脸在台灯下没什么表情。
若不是脖颈到耳根全红透了,恐怕黎青会以为刚刚是自己的错觉。
暖灯照出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黎青趴下,脸靠到他的书旁边:“那你爱我吗?”
“……”
“哥?”
陈最板起脸:“回去睡觉,马上期末考了。”
*
期末考后,柳澍和黎青关系更好了,陈最把黎青的累归到为柳澍“打工”上,对柳澍有了意见。
寒假只有短短十几天,对于上门复习的柳澍,陈最选择冷脸端上水果,冷脸做好晚饭,以及走的时候冷脸拜拜。
*
高考倒计时一个月,天气炎热起来,教室关好门窗开了空调。
大家默不作声地写题,没人打闹。
刘川把杯子在桌上扣了扣,咚咚两声。
学蒙了的白诗起身:“谁啊?”
班上同学愣了一秒,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
高考前一天的黄昏,空气里满是书墨和焦虑的味道。
黎青坐在书桌前,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视线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天就要考试了。她想考的那座爱尔兰的大学,需要高考分数过一本线,这无疑是个不简单的任务。
通不过,所有努力都要重新计划。
耳机里的音乐惹得她越来越难受,干脆关掉蓝牙,任由歌曲在房间里浅浅回荡。
妈妈怎么办。
陈最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黎青想尖叫,想拿头去撞桌子,想把笔掰断把书撕烂再踩两脚,想动一动,不想待在原地。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最站在门口,空洞的眼神聚焦在她身上:“休息一下。”
黎青有些茫然。
六月的天气颇热,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黄昏来时,白得和栀子花似的云变成淡金色。
黎青站在从前的老房子里,望着那块青草地。
房子又老又矮,门前青嫩的草叶却蓬勃生长,所有绿色都在闪光。
她忽然想起新海诚写的一句话:“四季中我最喜欢夏天。因为湿气、大汗淋淋和口渴都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还好活着。
陈最转过身,朝黎青伸出手。
动作有点僵硬,手掌摊开,手指微微蜷着。
黎青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请你跟我跳支舞吧,人生中第一支。”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放进温热的掌心。
手很凉。
陈最稳稳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几乎没用什么力。
他们的舞步都很生疏,只会跟着节奏慢慢挪动脚步,偶尔还会踩到彼此的脚。
“对不起。”黎青低声说。
“没事。”陈最说。
“……对不起。”这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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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了。
“哈哈。”
他们就这样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跟着手机里那首老旧的英文歌,慢吞吞地转着圈。
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黎青忽然想起成人礼那晚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别人如此用力地爱着?
勇敢的灯撑起一片黑夜,辽阔的夜围绕着这盏灯。
黑夜爱的是这盏灯吗?还是因为,黑夜只能看到那盏灯?
也许只像现在这样,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会有一个人,用他全部的生涩和感情,邀请自己踏入他的人生,跳一支不熟练的舞,就像他对爱并不熟练。
“ButIloveyouso……”
某一刻,黎青抬起头,正好撞上陈最的目光。
喜欢。
喜欢夏天。
喜欢活着的感觉。
最喜欢有陈最的夏天。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大概是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忽远忽近。
黎青能清楚地听到陈最的呼吸,轻而平稳,就在她耳侧。
她自己的心在胸腔里鼓动,比平时快一点。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陈最长卫衣领口下凸起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和青草的味道。
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他在看她的眼睛,鼻梁,嘴唇,温柔缱绻。
而黎青身后,是泄了一地的夏天。
陈最带着她转了个方向,使她看见了那片青草地。
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一片深深的黑暗,在晚风里微微起伏。
那是她整个童年的执念。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怅然的,酸涩的,温暖的,感激的,全都混在一起。
陈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分心,揽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把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黎青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都停住脚步,音乐还在继续,但他们不动了,就这么看着对方。
窗外的灯光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穿过窗户触到那片青草地的边缘。
——我爱你的。
你是我命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陈最的喉结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远处孩童的笑声又飘过来,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一刻,时间宛如停滞。
旧房,老树,青草地,昏黄的光线,远处的嬉闹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黎青忽地想哭。
她确实哭了,抱着陈最的脖子,被陈最轻轻托住,哭得头晕脑胀,分不清此时是不是多年前被关在房间里的某个晚上。
事情太久远了,黎青记不清当初的细节。
但她记得窗外的青草地上刮过来的风,时隔多年,依旧是咸湿的味道,像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陈最捋清她的发丝,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哀叹。
他多么想告诉黎青,日暖风恬的夏天,是我见你的第一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命运赠与我的东西。
那少之又少。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面孔了。
53. 妈妈
黎青走了。
当黎母把消息带给陈最时,他整个人如遭雷轰,呆愣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想问走了是什么意思,却眼前一阵发黑。
明明前一天,他们还在一起做了蛋糕……
刺眼的白光慢慢缓和,变成和煦的阳光。
陈最坐在地板上翻看解刨学的书籍,窗帘拉开,黎青躺在延伸出的窗台上,发丝悬空垂着,风吹过带起轻微的晃动。
“哥,你有什么愿望吗?”
陈最翻书的手顿住:“没有。”
“哎呀你好好想想呀,说一个嘛。”
黎青坐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他:“说一个吧。”
陈最合上书,仔细想了想。
“……就今天这样吧。”
“今天怎样?”
“不用做什么,你在旁边。”
黎青眨眨眼,不满道:“这算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这个。”
陈最嘴角微微上扬,从前刻薄的眉眼完全柔和下来,看着黎青,和她背后湛蓝的天空,几片悠悠的薄云。
“那不算啦,再想一个。”
陈最摇摇头:“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愿望?过了一本线,你很努力啊。”
“不要问我啦,你自己想一个,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许个愿望。”黎青急得差点整个人从窗台上滚下来,被陈最眼疾手快地捞到自己身边。
熟练地给人安顿好,陈最架不住黎青软磨硬泡,苦思冥想,真让他想出了一个愿望。
“做蛋糕。”
黎青疑惑:“什么?”
“做个蛋糕,兔子蛋糕,草莓味的。”
黎青更困惑了:“你不是很讨厌甜的吗?”
还是草莓味……陈最不会被夺舍了吧?
陈最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她:“你陪我做,行吗?”
黎青哪受得了陈最这样恳求的表情,不管那些疑惑,当即一拍大腿站起来约烘培坊,下午就拽着人去做蛋糕。
“兔子的话有点难哦,因为有兔子,新手建议选这个小熊的。”烘焙坊的老板提醒道。
然而陈最无比坚持:“就要这个。”
这种需要动手能力的活黎青一向很擅长,她做得又快又好,和老板交流时,不忘试试自己的结巴程度有没有缓解。
陈最做得很认真,他已经上过解剖实验手术,步骤同样很稳,称重、搅拌、调色,把活快全包揽了。
黎青聊完天一回头,望着做完一半的蛋糕目瞪口呆:“哥,你有加速器?”
“我是你哥。”
说这话时,陈最的表情突然飞扬起来,眉梢上挑,嘴角舒展开,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点,得意?
不管怎么说,陈最开心,黎青忍不住也开心地笑起来,在微微低头的陈最耳边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咔嚓。
店员为客人拍下了此刻的拍立得。
蛋糕胚抹上粉色的草莓奶油,两只兔子耳朵大小一致,黎青要求自己来插那个兔子摆件。
陈最自然没有异议。
黎青弯腰,仔细地将那个兔子放在蛋糕上,陈最扶着她的手臂,以防蹭到奶油。
她放得过于虔诚,没有看见陈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在很久之前,他过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
那年是黎青刚来陈家。
黎母买了个小熊蛋糕回来,黎青盯着看了很久,陈最像现在这样,在旁边也看了她很久。
陈最第一次吃蛋糕,切得方方正正,第一块给了黎青。
黎青告诉他,切蛋糕呀,大家都切三角形。
是吗?他不懂,那块蛋糕甜得糊嗓子。
他不会忘记黎青的表情。转瞬即逝的失落,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似的,很快就平复了。
当黎青问他有什么愿望时,他想起久远的这件事。
他想看黎青吃这块蛋糕,想看她吃到那块曾经心心念念的兔子蛋糕时,会不会开心一点。
失去意识前,他记起冰箱里的蛋糕,黎青还没吃呢。
“小最啊,青青寒暑假会回来的。”黎母的话在耳畔回荡。
不会的,她不会回来的。
冰箱里那个兔子蛋糕,还好好放着。
黎青盯着小熊蛋糕时的侧脸,那么忧伤。
他看见昨日的阳光,黎青仰头问他:“哥,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以为那是他的愿望。
她不知道那是他为她准备的。
意识沉入黑暗前,陈最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连尝都没尝一口。
你不是说,希望哥哥幸福吗?
如果有天与你分离,那我不会幸福。
*
陈最病倒了。
高烧不退,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醒来又哭又吐,在极致的难受中再次昏睡。
黎母难得,请了假回来照顾他。
其实,自从知道陈父对这个儿子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后,黎母也不怎么回家来了,二人在外面有其他房子住,离上班的医院更近。
黎母完全静不下心来工作,索性借着由头去照顾住院的陈最。
陈最昏睡不醒,黎母一时无事可做,坐到窗边,思绪飞到外头高大的梧桐树上,不知看哪里。
这里,能看到爱尔兰吗?
她在说什么……
黎青走之前,来找了黎母。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的声音。
黎母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压抑,锅铲哐当一声掉进水池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要出国念书。”
黎青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排练无数遍:“去爱尔兰,已经申请了。”
好啊,居然敢先斩后奏。
黎母气得发抖:“你疯了是不是?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出事怎么办?谁管你?”
“林岚是谁!你就知道那个外人!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翅膀硬了就想飞?”
黎青安静地听着,没反驳。
意识到女儿不回答,她怒极上手,啪的一声,把黎青的脸打偏过去。
“你死外边怎么办!我可不会去爱尔兰给你收尸!”
等她喘着气停下来,黎青才开口,嗓子哽咽:“妈,我去定了。”
这句话是被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
黎母瞪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好好好……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不是你要死,等着我钱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了?”
黎青呼吸一滞,这是她最无法反驳的事实。
“你啊你啊,从小到大,一直在给我添麻烦,到现在,你成年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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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我添麻烦!”
黎青低着头,瞪大眼睛,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的呜咽。
声音忽然消失了。
黎母张大嘴巴,话卡在喉咙里。
回溯到那个古老的深秋,黎青出现在她生命里。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哭都没声音。
孩子是早产,刚出来时小猫似的,哭不出来。
送进重症监护没多久,噩耗传来,孩子的心脏有问题。
她知道这一切和老公脱不开关系,却无能为力,她不想离婚,离婚了她会更累的。
男人满不在乎地去打牌了,留下一句:“起啥名啊,脸憋得青紫的。”
然后名字就这么定了,青。
有时深夜睡不着,她会后悔,想着,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多怀黎青哪怕一分钟,生辰八字会改变吧,命运也会改变吧。
事实上,更多时候,她不想看见黎青,她不想承认现实,只要看到黎青,甚至只要听到这个寓意不好的名字,就会想起付不完的医药账单。
黎青那么听话那么懂事,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黎青。她好恨,好恨自己的人生怎么变成这样,恨黎青拖累了自己。
她也曾为了心脏手术费焦头烂额,也曾彻夜守在病床边,这些难道又是假的吗?
不是的啊,孩子无辜啊。
多说无益。
她转身上楼,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下楼的脚步声沉重急促,黎青还站在原地,她看也没看,直接塞到黎青手里。
“拿着,就这么多。”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黎青懵懵地握着,没有立刻打开,似乎反应不过来。
“七万,多的没了。”
黎母眉心有深深的沟壑:“人各有命,你既然自己选了,以后是好是歹,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黎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妈妈很轻很轻地加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你身体不好,国外医疗那么贵,要是真出什么事……”
她做好了迎接女儿死讯的准备。
“妈妈……”黎青喉咙发紧。
“走吧。”
妈妈挥挥手,不再看她:“什么时候走,不用告诉我,知道了心烦。”
黎青捏着那张存折,指节发白。
她看着妈妈重新打开水龙头洗锅,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为另一个男人做饭,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佝偻着。
过了很久,黎青低声说:“妈妈,我走了。”
妈妈没应声,洗锅的动作停了一瞬。
黎青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妈妈声音:“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才这么大一点。”
妈妈用手比划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长度。
时隔多年,她清晰记得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黎青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释然地吐出口气:“走吧走吧。”
她终于听见了心底的喟叹。
亲爱的孩子,请你务必不要止步于此啊。
黎青拉开门,天光大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想逃离的家,和一生如此的妈妈。
黎母有预感。
这将是她和女儿的最后一面。
54. 小猫日记
都柏林的雨和漓南的雨很像。
我原以为到了新地方会很不适应,没想到刚来就遇上绵软的雨,滴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过了雅思交流还是有些困难,每个国家的人说话都有口音,跟系统教学的英语不太一样,我理解得有些费力,专门练过的口语也磕绊起来。
爱尔兰的天总是灰色的,或许是我运气不好,没碰到好天气。
我的行李很少,却还是搬得气喘吁吁,幸好路过一位好心的女士帮助我搬进了学生公寓。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可惜我太累了,耳朵嗡嗡作响,没听清,想让她再说一遍,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她已经走掉了。
我会努力改掉结巴的。
毕竟,我可是要当律师的!
妈妈离婚时费了好多力气,险些背上债务纠纷,那时我就想,我要是律师就好了,舌战群儒。
我肯定可以保护好妈妈。
我住的地方门口有片草地,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都和漓南有点像。
我拍照发给了陈最。
但是他没有再回复我了。
我知道我这样不告而别不对,高考后我尝试提过,但是他反应很大,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紧绷,拽着我不松手。
手腕很痛,我想不到怎么说,所以选择了先斩后奏。
到达爱尔兰后我给陈最打了电话,他没接,后面我每晚都会给他打一个,他从没接过。
我想他肯定是很生气吧。
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也会很生气的,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人的。
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好吧,我要没有哥哥了。
公寓的窗户正对着一条斜街,雨天映着昏黄的路灯,我瞧见那家慈善店门口摆着摇椅,上面坐着个约摸六七十岁的老妇人,脸皱巴巴的,总穿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
爱尔兰人很多都有固定的社交圈,我融入不太进,但他们并不排斥新人,我们想试着相处一段时间。
大学课堂比高中课堂轻松多了,可惜爱尔兰本地教授讲课有他们的特色,讲诗歌时像在唱民歌。其他国家的老师也有自己的语言节奏,稍微思考就跟不上了。
我尝试用手机录下来,没多久就内存告急了,看样子我必须尽快习惯这里的语言。
于是我压缩出了一点时间,在每天图书馆学习完之后,随便找家店跟里面的人交流。
可惜有的时候我学习到太晚,出去的时候很多店已经关门了。那些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店,我也不敢进去。
思来想去,我走进了那家对着公寓的慈善店。
彼时已入秋,老妇人递给我一杯热茶,说的话一字一顿:“这里的冬天很长,你要学会自己取暖。”
那个老妇人叫妮芙,跟我预想的年龄差不多,七十岁,是个寡妇。
她说日子很无聊,所以每天店都开到很晚。
我在慈善店里转悠,里面的东西真的超级便宜,仔细淘淘,甚至有十几欧的西装外套。
日子过得紧巴,一开始吃不惯饭菜,去超市买了豆豉酱,拌一碗饭或者面,便宜好吃,还有家的味道,我那段时间总这么吃。
有点想念家附近的牛肉面了,走之前拉着陈最吃过一次,他当时问我怎么哭了。
我说我有点想你。
“哥哥一直在啊,哭什么。”他这么回答我,然后擦去了我的眼泪。
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妮芙太太很乐意帮助我学英文,她说爱尔兰的英语很有嚼劲,我这么理解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雨丝划过哥特式窗棂的尖顶,我给妮芙太太盖了羊绒毯子,坐在她旁边念书。
那本书是书架上随手拿的,她告诉我她从前经常念给她女儿听。
我会去超市里辨认那些名字古怪的蔬菜,在妮芙太太的鼓励下,头一次试着和卖蜂蜜的老爷爷用磕绊的爱尔兰式英语讨价还价。
最终惜败。
不过妮芙太太买下了那罐蜂蜜作为礼物送给我。
我的课程很重,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在堆满参考书的桌前抬起头,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在陈家,隔着几步就到陈最的房间,那里已不再黑暗。
钟楼适时响起钟声,沉甸甸的,把我拉回现实。
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滴雨的坠落。
但又很快,快到还没来得及想家,一个学期就过去了。
我尝试去徒步,可惜坚持不了太久,心脏承受不住我的野心。
妮芙太太邀请我去她的老家做客,需要坐小火车去郊外。
我喜欢这段路,会经过一大片油菜花田,虽然没到开花时节,但我想象到了盛开的时候,一定灿烂如阳。
火车老旧,哐当哐当地穿过田野,树叶红的黄的绿的掺杂,我喜欢那种绿,有些忧郁。
偶尔能看到废墟,一座中世纪修道院的残墙,孤零零地立在牧场上,羊群在拱门下安静地吃草。
野花、羊粪、雾气混在一起,我大口呼吸,差点咳出刚喝进去的羊奶。
傍晚回到城里,街角面包店出炉了刚烤好的苏打面包,温暖踏实。
我买一个,热乎乎地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几步,我停下,回头张望。
身后是匆匆路过的行人,他们裹紧大衣,步履不停,从我身边穿行而过。
刚刚,我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很熟悉。
有人曾这么注视过我的,蛛丝一样,黏在皮肤上,扒不干净。
回到公寓,室友是个西班牙女孩,她说今天碰见了一个男人,在公寓对面的街道上,一直在看公寓这边。
“最近小心一点,可能是变态。”
我感到害怕,所以不再出校门。
这种注视的感觉维持了一个星期才突然消失了。
隔不了多久,这种感觉就又会出现,循环往复。
没听说有人出事,我渐渐放下心来,照旧去找妮芙太太,她抱怨我最近去的少了。
我笑着说我想吃烤板栗。
山上可以随便捡到板栗,我爬不上去,室友经常去,会带回来烤给我吃。
妮芙太太吃不了,有点硬,我想了想,拿来给她煮了栗子饭,香甜软糯。
爱尔兰的冬天漫长,都柏林自然如此,阴冷潮湿。白天很短,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五点不到就天黑了。雨水不断,出门带伞成了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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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作业很不巧,我分到的组里有一个爱尔兰男生,一个波兰女生,还有一个印尼男生,各种不同的英语腔调混杂在一起讨论,让我非常焦虑。
每个组需要自行找一个经典案例,两个为原告辩护,两个为被告辩护,在导师面前演示。我抽到原告,和那个爱尔兰男生一队。
爱尔兰男生话最多,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有时需要很费力才能听懂。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他们都会停下来听,眼神认真,我反而有点不自在,脸红了。
不行的,只是被人盯着看,就这样以后怎么当律师,我要尽快习惯目光。
爱尔兰男生活泼大方,有一头微卷的金发,我很快记住了他的名字,乌辛。上午讨论完毕后,他邀请我一起吃午饭。
我们去了学校食堂,乌辛的思维跳脱,我们两个意外地同频。
乌辛坚持请我,我推辞不过,只点了最简单的汤和面包。汤像土豆泥,咸咸的,最开始极其不习惯,难以下咽,吃久了发现和没味道的面包很搭,而且这两个都非常便宜。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我的后颈上。
又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转过头,看向身后几排长长的饭桌,学生都埋着头,没人往这边看。
回过脸,乌辛正投来奇怪的目光。
我急忙冲他笑了笑,却觉得背后那道视线更强烈了。
讨论结束天已经黑了,走出教学楼时,那股感觉依旧存在。
我赶去慈善店,妮芙太太为我留了一件超级好价的羊毛衫,只需要十欧,成色崭新,这种是会被抢走的,她特地打电话来,让我下课去拿,她给我留着。
对面是另一栋老石头建筑,门口有三两个学生在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车站旁有个人在等车,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眼神瞧着不是在看这边。
大概还是错觉吧,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总会让人疑神疑鬼。
我问过林岚,对方说刚来时都会这样,觉得格格不入,觉得背后有眼睛,过一阵就全好了。
路过一家咖啡馆,橱窗里亮着温暖的黄光,摆着诱人的蛋糕。我不用看价格都知道吃不起,干脆没停脚。
拿到羊绒衫,我付钱道谢,顺路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个当晚饭,一个当明天的午饭,早饭就不吃了,能省则省。
冬天了,草地枯黄,公园里的长椅空着。我穿过公园时,天黑透了,路灯还没亮,四周影影绰绰。
都柏林的公园里全是树,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森林,会有老人在那里用玉米粒喂食鸽子。
我想起了漓南高中的长亭外,四面也是这样的树。
忽然,我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非常轻。
我猛地回头。
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了一些。
我站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幻听吧,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那里。
我不想回头。
我知道身后不是漓南,而是都柏林的冬。
55. 重逢梅雨季
飞机引擎的轰鸣远去,黎青勉强掀起眼皮,抬手捂住胸口。
她半睡半醒,没撑住又合上了,一只捂在胸口上并未放下,另一只手还抓着卷宗。
深蓝色的夜空,下方偶尔闪过几点稀疏的灯光。
“又疼了?”身旁的林岚合上杂志,递给她一杯温水。
“有点。”
黎青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半杯温水服下。
药刚咽下去她就又睡了过去。
林岚叹口气,出去几年这孩子怎么变得沉默寡言了,再见面时差点认不出来。
空姐用英语询问她们是否需要饮料,林岚替黎青又要了一杯热水,她嘴巴都干得起皮了。
“唉,过得很辛苦吧……”林岚怜爱得捋了捋黎青额间的碎发,心里泛酸。
自己与黎青的缘分迅速而短暂,黎青在爱尔兰待了六年,听说她进入一家知名律所工作的消息,惊讶于黎青的成长。
林岚对留学费用的高昂有深刻认知,毕竟她也曾因为父母不支持她一个女孩子出国,断了她的生活费。那段日子的艰苦程度,她至今都不敢回想。
听说朋友要打官司时,林岚第一反应就是找黎青。
六年弹指一挥间,她们再相见。
“好久不见林姐。”黎青笑。
成长如抽筋剥骨般疼痛,黎青已不再结巴,说话掷地有声。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梳到后脑,除了眼睛如当年未变。
林岚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我来看看朋友,顺便看看你。”
除了工作以外的话题,黎青几乎沉默。
一旦说起工作,她就口若悬河,讲上一下午也没事,干脆利落有条理。
飞机剩下两个小时就要落地。
“落地直接去律所对接材料,对方律师约了下午四点。”
林岚看了眼腕表:“你撑得住吗?”
黎青的困倦荡然无存,回答得很快:“没问题。”
她打起精神开始看卷宗,一个一个做好标记,笔迹严肃。这是她进入CorrInternationalLaw之后第一次代表总部回国处理案件,她绝对不能出错。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
漓南的空气,时隔六年再次吸入肺里,带着陌生的潮湿。
正值夏季梅雨,又来了,站在她最爱的夏天里的人,一切开始随流年倒叙。
黎青期望能抓住些什么,但那是徒劳。
时间恍若一尾金鱼,在童年的摊子里她从不曾捞到过。
比起漓南,她居然更熟悉都柏林。
机场到市区的路上,黎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卷宗。
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
他一次都没有接过自己的电话。
黎青是个坚持不懈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在坚持了不知是一年多还是多久,某一天她不再拨打那个电话。
那条对话框从此安静地沉寂下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深思熟虑发过去的道歉,以及一句谢谢你。
他们没有共友,无法得知他的消息。再次看到关于他的身影,是在偶然刷朋友圈时,恰好刷到李长青的九宫格。
大概是获得了什么奖吧,李长青开心地举着奖杯,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简单模糊的背影。
黎青知道是谁。
她无比庆幸那天加了哥哥的室友,否则她连这个背影都不会看到了。
妈妈也不再与她联系,偶尔会打点钱来,不多,她转回去,回个谢谢,然后就没有了。
她不知道陈最在国内过得如何,在某个人生节点,她习惯性回头张望。
然后发现身边的人全都不在。
黎青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害怕孤独的,不然怎么会磕绊成那样也要跟人聊天讲话,她觉得自己没有朋友不能活。
忘记了没有朋友的日子她早过了十几年。
十八岁离开家,去往爱尔兰的飞机上,她坐在位置上痛哭不止,空姐来问过她三次,得到的都是无言的摇头。
与柳澍她们一直有在联系,得知柳澍还完债款的那天,她们久违地打了会儿电话。
黎青的声音隔着七小时的时差,跨越八千多公里,来到柳澍的耳边,轻轻的,温和的:“恭喜啊。”
柳澍想哭,她一哭,黎青也哭,两人强忍泪水,匆匆挂断了电话。
在很突然的某刻看到陈最。
同学群里有人加了黎青,给了她一段当年元旦联欢会的视频。
“亲爱的你啊……他们的远方是,山与海,你的远方是郁与寂……”她在高一元旦联欢会上唱的歌,歌词记忆犹新。
拍视频的同学是站在最后一排的空位拍的,黎青在这个久远的视频里,找到了陈最的身影。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自己也穿过的那件,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听着。
她听到自己出错,在模糊的视频侧脸中,她捕捉到了陈最紧张的神情。
跑得快不是好事,跑得快会把重要的人落下。
陈最陪她在房间里练习唱歌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快八年了。
换了新手机后,旧的手机她收了起来,连同那段亲密时光,一起收进了旧抽屉里。
没有时间悼念过去。
*
黎青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CIL的漓南分所,和等候已久的团队汇合。
案卷铺满长桌,对方律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黎青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语速很快:“那些不重要,对方未能按合同附件三的规定,在第二季度结束前取得环保署的A类许可。”
CIL漓南分所的负责人是个中意混血的女人,她自称阿塔,工作繁忙,正想和黎青尽快完成对接,没想到黎青速度更快。
黎青抬手在白板上写下被告的两处漏洞:“我们已从爱尔兰环保署官网获取了公开查询记录,证明他们至今未获得该许可。”
阿塔吩咐其他人做好工作,偷偷打量黎青——这个年仅24在都柏林总部的华人女律师。
初次谈判定在两天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交锋激烈,黎青绷紧神经,反复斟酌每一个论点。
可能是错觉,她感到胸口闷痛加剧了。借着喝水的动作,她悄悄调整呼吸,用力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结束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收拾好资料,黎青站起来和阿塔握手时,感觉小腿有些发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抵达律所时,她就已经让林岚先回去休息了,这些天大家都没休息好。
下午的交流异常顺利,阿塔对黎青十分满意,贴心地问要不要替她打车。
“你脸色很不好哎。”
“有点累,没事。”黎青勉强笑笑,她不想在此时表现出任何软弱。
走出办公楼,夏天带着热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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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一吹,黎青打了个寒颤。过了这么久,闷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让她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畅。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时,黎青果断拦了出租车去医院。
这条命是她拼尽全力从泥泞里拽出来的,她比谁都珍视。
*
急诊科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黎青靠在大厅冰凉的椅子上,闭着眼,越来越清晰的心悸让她冷汗直冒。
她能感觉到自己飘忽无力的心跳。
目前急诊只有一个医生,排在她前面的是个老人,她听到对方在里面大声地反问医生各个问题,大约是听力不好。
实在是难受,她斜靠在椅背上,意识开始昏沉。
叫号到几了?有点听不清……下一个好像是自己吧?
恍惚间,她感到有人在轻摇自己,努力睁开眼,是个护士。
对方嘴唇在动,说的话却一字也听不清。
“你好,到你了。”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对她说。
黎青迟钝地思考了几秒,终于明白过来这人是护士,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诊室走廊的灯光晃得她天旋地转。
走到诊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请进来吧。”
这声音……
黎青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身形不稳差点一头栽倒。
不会吧。
她一定是晕糊涂了,出现幻听了。
察觉她的异常,护士小跑过来扶住她,直接替她推开了诊室的门。
“别……”话堪堪卡在喉咙口。
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垂眸喝水,黑发柔软地遮住一些眼睛,白皙的皮肤仿佛镀上层冷调,鼻梁高直,血色极淡的嘴唇上还有一滴水珠。
而这一切,黎青可太熟悉了,那张漂亮的脸。
呼吸彻底停滞了。
医生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扫了眼电脑上下一个病例单上的名字,刚准备念出来询问是不是她,就在视线触及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不可置信地抬眼——
时间在那一瞬间拉长扭曲。
是他!
是她!
两人同时想到。
刚刚过于难受,没想起来看医生的名字,黎青懊恼地想。
陈最的脸庞没有那么阴郁了,线条更加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不掺杂其他情绪。
浑身上下,只有那双手能找到过去的影子。
陌生,不是哥哥吧。
黎青自我欺骗地想着,从前难受的时候哥哥会用那双手轻拍她的。
不是哥哥不是哥哥……
陈最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黎青身上,眼睛一眨不眨,握着鼠标的手指骨节泛白。
诊室里死寂一片。
护士看看黎青,又看看僵住的医生,有些疑惑,扶住黎青的手察觉到了对方轻微的抖动。
“医生这位病人好像有点严重,刚刚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护士的话给了陈最一棒,视线极快地从黎青脸上移到她毫无血色的唇,再到她下意识捂在胸口的手。
眼神里的震动被强行压下,他摘下眼镜,试图正常询问,身体却跟他反着来,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青坚持不住,仅剩的力气从身体里抽离,整个人往前摔去。
56. 爱
日子难熬,为什么没死。
这个问题困扰着陈最,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陈最回忆不起来他在过去的六年里面是怎么过的,各种考试考研究生考证书,这些填满了他的生活。
闲暇之余,去一趟都柏林。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不巧,黎青不在公寓,他碰见了黎青的室友。
听到对方在打电话时说出的黎青两个字,望着公寓发呆的他猛然转头,打量着那个西班牙女人。
好像在说她带了板栗,回来给她烤栗子。
手机对面传来欢呼,陈最脸上浮现出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
片刻后,他又重新阴沉下来。
黎青离开他会过得更好?他不住地反问。
太过分了,太狠心了,居然一走了之。
手机里一条一条亮起黎青发来的消息,他每条都仔细截图收藏在相册,却从未回复过。
直到某一天,对面再也没有了新的消息传来。
他顾不上轮轴转了一周的病体,疯了似的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去都柏林。
黎青什么事都没有,和朋友谈笑风生,走在都柏林的街头。
恨意悄然滋生。
就像当初,他无法忍受黎青与他那么相似的经历,但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童年是一片废墟。
黎青在上面为他重建了一个居所,供他依存。
我们不是应该一起长大,一起活在黑暗里,日日夜夜守护着彼此的痛苦,互相舔舐伤口度日吗?
陈最抱住头,在无数的日夜咬破嘴唇,留下一道道血印。
他是盼着黎青好的,他做好了一辈子为黎青付出的准备。
自始至终,他都明白,黎青无法一直待在自己身边。黎青真正需要的东西,是他给不了的。
“啊啊……”陈最痛苦嘶哑地叫喊着,声音微弱,一次次用头去撞击着硬物,直到头破血流。
黎青要远离他是应该的。
次数多了,他开始精神恍惚,怀疑黎青是自己虚构的幻想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那些消息沉寂太久了,他反复翻出来看,打印出来贴在家里。
在他独居的房子里,视线内都必须贴着与黎青的那张合照,好像唯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得到片刻喘息,证明黎青的存在并非假象。
也许是想要治好黎青心脏的执念太强,陈最的学习道路丰顺起来,迫切地渴求一切心脏方面的知识,以至于他年纪轻轻得到了专家的赏识。
专家张柏林收他做徒弟,他并未拒绝。
他经常梦到妹妹病发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倒在异国他乡的地上。
恐惧缓慢缠绕着,勒得他血肉模糊,几乎快要碎裂。
爱我吗?妹妹。
他沉默地坐在病床边,一刻不离地注视着床上睡着的人。
黎青回来了,和他做的噩梦一样,病痛缠身地回来了。
在黎青往前摔的一刹那,陈最的身体比脑子快,整个人扑倒在黎青身下,双手搂住她。
幸而护士一直没松手,所以黎青没什么大事,只是意识不甚清晰,想回握那双手,下一秒失去力气松开了。
陈最心脏骤停,一只手从护士手里揽过她,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抱起,快步走向急救室。
怀里的人没有失去意识,头随着他的奔跑而晃动着,迷迷糊糊嘟囔:“好晕……哥你慢点……”
略微嘈杂的声响在陈最耳边消退,睫毛一颤,狠狠咬住自己刚愈合没多久的唇瓣:“你,说什么?”
急救室的人涌上来,从他手里接走了黎青,要不是残留着温软的手感,他差点又以为是做的梦了。
黎青怎么会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瘦这么多?饭不好吃吗?高了一点点,显得更瘦了……
他喃喃自语:“你这孩子……真是……”
真是恨死你了。
来不及继续思考,陈最拉开想看看的护士,拿了血压计开始测,护士反应很快,拿来抽血工具准备抽血化验。
另一个女护士测心电图,给他请了出去。
陈最沉默几秒,人影遮住了部分视线,他依旧可以在缝隙中捕捉到黎青因头晕而苍白的脸色,转身嘱咐道:“打个止晕针吧。”
黎青乌亮的眼珠失去了对焦能力,力竭闭上了眼。
她闭上眼的刹那,陈最浑身一震,似是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陈最判断大概率是心肌缺血,不过黎青本身心脏不好,需要再多做点检查,今晚注定走不了了。
他坐到门口,等待化验结果出来。
夏天的医院透着凉意,值班的护士觉得冷,嘀咕着跑去加外套。
陈最垂眸看看自己的双手,上面有了层薄薄的茧,袖口可以看到白色的工作服下面是长袖。
时隔多年,他依旧做不到在夏天穿短袖,他还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黎青不一样了。
他听见黎青在濒临昏迷的情况下,拽住护士冷静地告知对方自己心脏做过手术,说的话清晰流畅。
黎青这样的人,不成功才不可能吧。陈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伤疤在梅雨天里开始作痒。
雨下得更大了,打得树叶油光锃亮。
*
惊雷乍起,黎青醒醒睡睡,终于是在第二天一大早缓过来了。
病房里开着空调,出风口低声作响,窗玻璃上流下蜿蜒的水痕。
她盯着那道雨迹看了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输液管已经撤了,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一小块透明敷料贴得平整。
视线挪移,她看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一杯水。
她彻底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打开手机给阿塔发消息,让她把资料带到医院来。
阿塔一个电话轰过来:“天啊你回来第一天就病了?太恐怖了你怎么样啊?”
阿塔作为律师普通话其实说得很好,但私下的时候,她说话的语调会加上夸张的起伏,黎青听着觉得很可爱。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我没事的,不用担心,马上就回去了,你把资料准备好,我很快就——”
“就怎样?”
黎青一顿,有点懵地看向语气不算好的医生,推开门的动作极重。
电话那头阿塔的手机正好被律所的另一个男同事拿走,对面声音大大咧咧:“黎律,你没事吧?我们去看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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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太大,黎青因为惊讶所以手机离开了耳边,现在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了她和陈最的耳朵。
原来昨天看到陈最不是她的错觉啊……黎青尴尬地摸摸鼻尖。
随便应付了两句她挂断了电话,老老实实地看向陈最。
陈最表情更臭了。
每次都意识不到自己错在哪!然后用这种表情!谁能骂得出口!
黎青见他面色不虞,暗想他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吧,肯定不想见到自己吧,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她也不是故意凑到陈最跟前,病好了就赶紧走吧。
陈最手中的病历夹用力敲在床沿:“不要乱动留置针。”
过于严肃的语气,黎青乖乖地放下扣留置针胶带的手,听陈最讲注意事项。
“血压恢复了,”他的声音平板,语速很快,满满的疏离,“心电图还是有点问题,会诊建议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讲着讲着,黎青出神地盯着陈最的嘴巴,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眼下一片青黑,昨天值班今天还要上班吗?这么辛苦呀,当医生还真是不容易呢。
“黎青。”
黎青愣:“啊?”
重逢到现在,陈最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
“嗯,不吃辛辣?”
陈最合上病历,眼神冷漠:“你这么不重视自己的人,会死得很快。”
黎青无言以对。
例行检查结束,在陈最准备离开时,黎青慌忙喊住他。
称呼在嘴里拐了个弯,她憋出一句:“陈……陈医生,二十四小时之后没问题就能出院吗?”
陈最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光线有些昏暗,住院楼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想死随你。”
他扔下这么一句话,就重重关上了门。
身后黎青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
陈最走出病房,脚步没停。
走廊很长,他走得不快,反正今天他本来就轮休。
窗外雨声绵密。
陈医生。
病人确实这么喊他,医生护士都这么喊他。
可黎青以前不这么叫他。
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开心的时候就是哥。急了就喊陈最你烦死了,难过的时候低着头,闷闷地喊一声哥,他就什么都愿意给。
现在黎青叫他陈医生。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
陈最拐进更衣室,靠在门板上,雨声持续地敲着窗户,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他应该是恨她的啊。
他恨她,真的恨她。
恨她不告而别,恨她走得那么干净,恨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地面对。
他恨。
恨自己在黎青开口的那一瞬间,忘记去给她倒一杯热水。
黎青的嗓子那么干涩。
他捂住脸。之前倒好的水没喝吗?也是,应该已经凉了。
黎青不爱喝凉水。
水温要比温水稍微烫一些,她手背有留置针,伸手困难,杯子要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
57. 牛肉面馆
谈判不太顺利。
黎青赶回律所,霸占了所有的打印机,打印了300多页的证据。
阿塔非常怜悯,提前给她准备好了麻袋。
不过大家还是顾念着黎青拖着病体,催促她再去医院做一下检查。
黎青摇摇头,眼神专注:“不了,昨天检查过了,一个星期后开庭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她能感觉到对面律师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在总部的时候这种案子她旁听的多,第一次实战,干劲十足。
“注意点吧,能赢最好,输了也不怕,没啥事。”说话的男人乐呵呵,黎青认出来他是电话里关心她的那个男人,叫李友林,和阿塔是夫妻。
黎青本没怎么在意,直到这个男人和阿塔闲聊时无意提到了一个名字:“妈说了,长青回家了,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
“哎呀你弟可回来了,他不是两三年没回来了?”
“是呢,这小子等下开车来接我们。”
黎青在心里记下,继续投入到工作中,距离下班剩一个小时,她想尽量先多做点。
回来的事还没和柳澍她们说,等案子结束了,要约大家出来好好吃个饭。
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黎青心情愉悦,连眉梢上都带了些笑意。
天色逐渐昏黄,夏天黑得晚,蝉鸣也跟着拉得极长。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黎青跟着阿塔夫妇一起到外面等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阿塔与黎青告别后拉开了后座车门,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开车人的模样。
黎青本身也没那么好奇对方是否真的是那个李长青,毕竟就算是,她也跟人家没什么好叙旧的,只在漓南大学见过两面而已。
“哎?是陈最妹妹吗?”
正要转身离去的黎青对上车窗后的眼睛,浅淡地笑了一下:“你好。”
李长青摇下车窗,表情十分惊喜:“你怎么在这?还记得我吗?”
“当然。”黎青将他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身材没变,依旧是胖墩墩的,戴了副眼镜。
陈最也戴眼镜了,医学生很辛苦吧?黎青忍不住想。
李长青习惯性去摸烟,反应过来后放下手:“哎呀好久不见,后来你怎么就没去看过陈最了?他一直盼着你来。”
“盼着我去?”
李长青点点头,肯定了这句话。阿塔没想到他们认识,当即要拉她一起去吃饭。
“谢谢,下次吧。”黎青连连摆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回漓南的时间不长,总部告知她处理完这个案件后可以休假一段时间。
黎青并不打算回陈家住,甚至没有告诉黎母她回来的消息,在离律所不远的酒店暂住,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一路都是盛开的夹竹桃,今早下过雨,现在夹竹桃格外茂盛,白扑扑的,阴影处掉了几片花瓣,雨水蒸发后,剩花瓣干在地上。
黎青踏过冒着热气的地面,脚步轻快。重回故地,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街角老店传来一股牛肉汤的味道。
她对这个味道十分熟悉,爱尔兰的六年里她从未吃到过,没有犹豫,立即打车去往她高中时常去的那家牛肉面馆。
不知道那家面馆还在不在。
刚上高一的时候,她第一次去就被老板娘送的牛肉震惊到了,从那以后成了常客。
由于面馆偏僻,吃的都是老顾客,老板娘记住了她,每次都送她一道自家腌的小菜。
应该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陈最站在香樟树下,冷冷地对她说:“你故意在你朋友面前喊我,是想凸显你的善良吗?”
当时黎青气得差点哭出来,对陈最的讨厌程度更上一层。
不过只维持到晚上,陈最来接她放学,把伞全给了她,转身孤零零地走进雨中。
黎青当时想,一定要拉住他。
他们的命运从那时开始,才算真正有了交集。
雨又开始了,落在车窗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刮开,倒退的街景开始模糊。
黎青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小事。
有天她去找陈最,陈最的房间通常窗帘是拉着,暗沉极了。
陈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无论她怎么喊都不出来。
她无奈,上手去扯陈最的被子,对方可能没想到她会动手,毫无防备,直愣愣地让她扯掉了被子。
陈最的棉质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黑发蓬松迷乱,有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脸边,身上因躲在被子里而闷出了一层薄汗。
睡衣是黑色的,他蜷缩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衣服下垂,露出了一片伤疤。
伤疤时隔多年没有当初那样吓人,却依稀可以看出皮肤是怎样扭曲揉皱在一起,给黎青留下了极深的记忆。
伤疤在阴雨天会痛吗?
那时黎青没说别的,面色日常地喊他吃饭。
陈最缓慢地坐起来,眼神略带怒意和羞愧。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最后他还是起身了,跟着黎青出门。
一路上他不说话,伞也不撑,就那么淋着。
黎青把伞举过去,他也不接,到店里的时候,黎青半边肩膀都湿了,他倒是被遮得好好的。
牛肉面汤浓肉烂,雨到吃完还没停。
回去的路上是陈最撑的伞。
“哥,你很过分哎。”黎青不满道。
陈最走在前头:“关我什么事。”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停留良久,直到身后的人赶上,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黎青付了钱下车,多年前的雨依旧在下。
她撑伞穿过巷子,和从前的兄妹擦肩而过。
*
招牌还是那个褪色的手写招牌,门口的小灯是老式的灯泡。
她推开隔帘,雨天的潮闷气味和熟悉的牛肉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过去只有四张桌子,现在多了两套桌椅,还是不够,客人三三两两围坐一桌,瞧见穿西装的黎青纷纷投来目光。
她正要往里走,脚步忽然顿住。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黑色衣服的人。
除了他,很少有人在夏天穿这么严实。
黎青尴尬地想立马逃走,谁知老板出来,一眼认出了她:“黎青!”
好了,想再退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她更不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在她进来的时候就锁定了她。
“老板好,生意兴隆啊。”黎青硬着头皮打招呼,企图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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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桌子上挤挤。
被挤的阿姨好心提醒:“小姑娘,那还有空位置。”
黎青和陈最对上了视线。
“……”
陈最看了一眼,直接移开了视线。
老板端着黎青常吃的面往陈最面前一放,大声招呼着:“哎呀怎么不跟哥哥一起来?今儿下雨人少点,不然你哥面前这位置都没得咯。”
黎青两眼一黑。
到这还没完,老板看见陈最那碗,啧了一声:“你这不行啊,又浪费,学学黎青多吃点,好歹是兄妹呢,胃口咋天差地别。”
陈最:“……”
听老板说完,黎青差点倒地上。
走也不是吃也不是,她光站在这更是不行。
为什么她今天没有直接回酒店!突然想吃面的时候为什么老天没来道雷直接劈死她!
尽管脑海里在天人交战,黎青表面淡定地走到陈最对面坐下,脸恨不得埋到面碗里。
面烫,黎青随便吹了两下就往嘴里塞,想要怀旧的念头荡然无存,只想赶快吃完好走。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却在余光扫到桌角的一张贴纸时,浑身一震。
陈最替她买了送给李添乐的便签本,店里送了两张贴纸,黎青一直收在外套口袋里。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一起来吃牛肉面,黎青一贯蹬鼻子上脸,作势要往陈最脸上贴,后者自然抗拒。
玩笑时不小心将贴画留在了桌角,老板娘觉得可爱,没有责怪,留下了这个贴画。
居然还在啊。
陈最记得这张贴画吗?
这些年,他经常来吃吗?
会一直坐在这个位置吗?
面见了底,黎青没喝汤,起身给老板扫了钱过去,顺便问了老板娘去哪了。
老板含糊其辞,没说,只让黎青以后常来。
陈最自始至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付完,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身后黎青也准备往外走。
他背对着,忽然开口:“黎阿姨说。”
只说了三个字,就顿住了。
陈最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绷着。
“阿姨说让你有空回家一趟。”他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黎青愣了一下。
妈妈怎么知道她回漓南了?
“我替她转达而已。”
陈最往外走去。
“她身体还好吗?”黎青问。
陈最停住脚步,身体侧了一点:“还行。”
黎青点点头,做完才意识到他看不见。
“那你帮我转告她,我这次行程排得满,可能没时间。”
陈最没动。
沉默。
店里只有老板在后厨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雨打在门口的塑料雨棚上,啪嗒啪嗒。
陈最径直推开门往外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楼把天切成细长的一条。
陈最觉得他呼吸不畅,恨不得死一回。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陈最回头,黎青站在原地,打车准备离开。
又要走了吗?
他咬咬牙,嘴唇再度溢出鲜血。
58. 向阳花与歪脖子树
阿塔问黎青,在都柏林的日子怎么样。
黎青思考后回答:“幸福。”
其实日子很苦,法考什么的并不轻松,读完三年本科再申请硕士,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听不懂的语言,做不完的课题,匀出时间去和妮芙太太交流,去和爱尔兰大爷砍价,终于在老师的引荐下进入CIL,然后每天面对一堆琐碎的要求,和想象中的律师完全不一样。
但就是很幸福。
命运握在手里的幸福。
黎青很少去想留在漓南的事,在都柏林的日子,她一有空就坐小火车去其他地方转悠,心脏不适合让她去攀爬徒步,她就想尽其他办法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只是有时,她会觉得,要是陈最在的话,就好了。
陈最太孤单了。
如果他结婚的话,会不会好一点?然后有妻子孩子有家庭事业,朋友肯定会多起来的,这样就不会孤单了吧。
*
开庭那天是久违的艳阳天。
不过黎青还是不敢轻信,带了把折叠伞在包里。
“得亏没下雨啊,不然这么多证据拖地上可全湿了哈哈。”
阿塔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黎青安静地坐在副驾喝林岚带的甜豆浆。
林岚的手从后座伸过来,轻拍她的肩膀:“别咬吸管。”
与黎青待久了,林岚知道她平常不会咬吸管,咬吸管是因为紧张。
即使变成大人模样,她的小习惯依旧没有改变。林岚的目光更怜爱了:“没事的,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黎青垂眸。
她才不要输呢。
这场官司不麻烦,被告为中外合资的企业,原告是林岚的朋友,黎青是原告律师,他们手握的证据充足,之所以需要她回国处理,主要还是林岚有意让黎青处理。
当了律师后,看的电视剧桥段并没有上演,有几个案子黎青甚至以为在唠家常。
这次开庭前的线下谈判没有成功,对方律师又非常厉害,黎青总害怕对方有什么后招。
法院大厅很高,大理石的柱子从地面一直通到穹顶。人不多,安检口不用排队,黎青过了安检,手心里有一点汗。
推开深棕色的门,上面钉着一块铜牌,写着法庭编号。
黎青打开文件袋,轻声确认了一遍起诉状和证据目录,其他资料也都齐全了。
法院对面那栋楼的外墙上有鸟站在空调机上,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扇叶在动,树叶在晃动,听不见蝉鸣,只能看见折射出的金光。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叮咚一声。
黎青以为是阿塔或者林岚,哪知点开,是六年前就没动静的聊天框。
备注没变,还是一个简单的“哥”字。
哥:回家吃饭。
许久不聊,她竟不知陈最已经换了原始头像,变成了一只简笔画猫咪。
鬼使神差的,她把图片保存下来,去其他软件上识图搜索,没有发现一样的。
这张图是陈最自己画的吗?
黎青思索着,直到书记员和法官都陆续进来,她才回神。
余光里,对面被告律师在整理领带。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在镜子里看自己。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黎青。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
雨没有预想中那样大。
落了零星几滴,等退庭时基本蒸发干净了。
走出法院,黎青才回复了那条微信。
与此同时,下了手术台的陈最正在清洗,护士给他拿来手机,还没递交到他手中,手机忽然亮了起来,显示微信有一条未读。
“陈医……哎?”
下一秒,连人带手机已经全不见了。
陈最一路闯进更衣室,平复心情后再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最最最爱爱爱的妹妹黎黎青青:不了。
“……”
陈最不甘心地咬上嘴唇,眼眶瞬间湿润。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发的,甚至在手术开始前,生怕收到消息会晕过去……
对面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陈最迟疑地点开,熟悉的声音在小小的更衣室里回荡:“说实话我不太想回家,如果想吃饭的话,我们在别的地方吃?”
啊!妹妹约他吃饭!
陈最身体比脑子快,恶狠狠地敲字:谁想和你吃饭。
发送成功。
完了。
护士见陈最久久不归,来更衣室推门:“陈医……啊!陈医生你干什么!”
陈最盯着天花板,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绳子,眼神绝望。
为什么没有房梁。
让他一脖子吊死算了。
想死。想死。想死。
手机又响了两声,陈最完全不敢看了。
看还是要看的。
最最最爱爱爱的妹妹黎黎青青:这样吗?
好了他可以继续上吊了。
下面还有一条——
最最最爱爱爱的妹妹黎黎青青:可是我想和你吃。
更衣室门口,护士撞上迎面来的白大褂。
“啊不好意思周医生。”
周宇阳摆摆手:“没事,小秦你知道陈医生哪去了吗?”
“他啊请假了,周医生我觉得吧,陈医生好像要恋爱了。”小秦护士肯定地点点头。
刚刚她清楚看到陈医生的笑容,一定是恋爱了没错!
“恋爱?他?”周宇阳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那个死人样。”
意识到话有些过分,周宇阳转了转脸,隐藏了神色。
“对了小秦,陈医生是不是还排了好几台手术?”
小秦护士闻言回想了一下:“是哦,未来两三天都有,毕竟陈医生很厉害嘛,还有一台动脉搭桥手术,病人指定要陈医生做呢。”
她真心赞叹道,完全没注意周宇阳嫉妒的脸色。
*
风过林梢,陈最火急火燎赶到地方,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是老奶奶的小店。
黎青说前几天吃了牛肉面后,越发怀念从前的味道,这次想来看看老奶奶。
老奶奶的小店与六年前别无二致,门大敞着,黎青正坐在小矮凳上陪老奶奶说笑。
想来医院重逢的那天,黎青也穿着一身西装,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全身心都在那张脸上。
如今,真切看到她身着西装坐在面前,笔挺的身姿,鬓边的发丝微微扬起,遮不住她嘴角的笑意。
回国见的这几面里,黎青脸上没有过一丝笑容。
陈最出神地望着,他觉得自己是蜡烛,快要融化在这场见面中。
黎青注意到他,站起来冲他招招手,嘴唇动了动,吐出他最讨厌的称呼:“嗯陈,陈医生,你来点菜吧。”
他的侧脸被日光照着,下巴埋在阴影里。
黎青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眼下那片青黑更明显,嘴唇的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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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也很淡。
他的牙齿压下去,嘴唇上泛出一道白印,继续用力,直至染上铁锈味。
老奶奶喜笑颜开:“哎呀哎呀,你俩好久没一起来了。”
沿途中的许多人,都曾对他们这样说。
李长青突然发消息告诉他,在律所碰见了黎青。
收到消息时,他正坐在黎青以前的房间里,抚摸那些没带走的毛线。
一根绿色的,一根黑色的,搓搓揉揉,最后手松开,全部凌乱地缠在一起。
眼泪一点一点,打湿了这些毛线。
他蜷缩在那张床上,上面已经没有了原主人的气息。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临时起意去了那家牛肉面馆。目光触及到黎青的身影时,听到她喊陈医生时,不甘差点冲垮他的理智。
黎青低头吃了一口菜,热气熏着眼睛,眼眶有点发酸。
陈最坐在对面,筷子没动。
“不吃吗?”
“不饿。”
老奶奶送他们饮料,他执着地注视黎青的动作,筷子放在碗边一动不动。
黎青深吸一口气:“陈最。”
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陈最愣了一下,移开目光:“随你怎么想。”
“当年我没告诉你,你生气应该的,对不起,我今天就是想跟你道歉的。”
黎青感觉结巴的毛病又回来了,她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祈求哥哥的原谅,对不起三个字抖得不像样。
对于这段关系,黎青很可惜,当时他们距离真正的兄妹就差一点了,陈最还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心事。
如果那个夏天她没走,陈最一定会告诉她那些沉痛的过去吧。
哎?真正的兄妹会因为这个这样生气吗?黎青莫名想到。
“你走了六年。”
黎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更衣室里没流出的眼泪在此刻汹涌,眼泪划过陈最苍白的脸,坠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水痕。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泪蓄满后不堪重负,继续滑落下来。
恨你恨你恨你。
完全没想到陈最会哭,黎青一时愣在当场。
后厨的水声停了,隔壁桌没人,老奶奶不知道去哪了。只有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哥……”
陈最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仿佛听不得这个字。
她看见他手指蜷着,骨节泛白。
又一滴泪落下来。
陈最匆匆擦脸:“你吃吧,我医院还有事。”
上一次见陈最哭,是他做噩梦咬伤自己,梦里有不好的回忆。
现在他哭,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自己也给他留下不好的回忆了。
黎青凭本能在思考,根本无法分辨情况。
她慌乱起身,陈最离去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眼前,她急得快跑两步,奋力一扑。
蝉鸣四起,歪脖子树为他们投下一片阴影。
陈最一直觉得,黎青像株向阳花。
而他阴暗自卑敏感,像棵歪脖子树。
他不甘心。
向阳花喜欢太阳,不会喜欢歪脖子树。
黎青对所有人笑,唯独怕他远离他不在意他。
他好嫉妒。
嫉妒到想要杀死所有在黎青身边说笑的人。
然后,在盛夏的今天,黎青用力抱住了他。
他感觉到眼泪蒸发了,阳光落在脸上,散发生命的气息。
59. 还跑吗
黎青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熟悉的水晶球,最里面坐着一个穿亚麻衬衫的女人,她侧着身,黎青看不见正脸,但那道轮廓——
“小梨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青回头,陆蕊站在门口,除了烫染后微卷的头发,其他根本没变。
她踩着细高跟冲过来,一把抱住黎青:“我靠你终于回来了!”
黎青惊讶一瞬,拍拍她的后背安抚:“是啊,我回来了。”
换做以前,她肯定下意识又说对不起了。
陆蕊松开手,上下打量她,眼神瞬间变得心疼:“瘦了,是不是外国饭不好吃?”
“还好。”黎青没说假话,妮芙太太做饭挺好吃的。
“咳咳。”
二人气氛融洽,听到咳嗽立马回头,男人逆光站着,手里提着一盒红彤彤的东西,开朗大笑:“一点没变啊小黎!诶你是不是瘦了?”
黎青愣了两秒,指着他颤声道:“你是刘川?”
换刘川愣了:“不是啥意思啊,这么震惊干什么?哥帅成这样吗?”
门又开了,紧接着进来的人黎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不是瘦了?”
怎么见面第一句都是这个。
长大后的刘川褪去吊儿郎当的模样,线条流畅五官俊朗,居然成了五人组里变化最大的一个。
白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黎青甚至怀疑眼镜都是同一副。
他向黎青点头致意,黎青下意识回了一个点头。
这番动作引来另外两人爆笑,她红着脸推他们进去。
如果其他人在这的话,那刚刚坐在窗边的女人是……
“柳澍!”
柳澍回头,短发拂过面庞,露出干净通透的笑容。
“柳澍现在可是健身教练哦,特别厉害呢。”陆蕊把黎青往柳澍旁边推,忽略了刘川的表情,径直坐在了黎青旁边。
刘川:……
进来前五分钟,陆蕊严肃警告他:“等下不要跟我坐一起,行为不要那么亲密,大家都是朋友,会尴尬的。”
确认刘川没别的动作,陆蕊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完全下去——
刘川突然站起来,白诗疑惑:“你干什么去?”
“哦,我去外面坐。”
陆蕊瞬间警惕:“你上外面干什么?”
刘川一脸无辜:“保持距离啊。”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俩谈了,保持个屁距离!”
黎青柳澍点点头。
白诗:“啊?你俩谈了?”
刘川杵在那故作惊喜:“哇我俩居然谈了啊啊啊,但是好亲密呀,不好吧?”
“……”
陆蕊怒喝:“坐下!”
黎青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看着她们抢菜,默默微笑。
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的。陈最开始给她零花钱,放学后他们会在学校门口的小店,几个人挤一张小桌吃麻辣烫。
那时候柳澍总说她吃饭快,不好。
是啊,吃饭太快是不好的,她确实太快了,快到身后的朋友亲人一个也没跟上她。
她害怕生命快过她的脚步,让她饱含遗憾地离开,所以,在生命燃尽之前,她会一直尽可能快速地向前冲。
她抛下所有人,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度想,再也不回来了。
那位总和她一起做课题的爱尔兰男生乌辛,在一起考上硕士后向她表露爱意。黎青认真考虑一晚上,婉拒了。
如果完成学业了,找到工作了,稳定下来居住在都柏林的话,她会想要和一位男士试试,她并不排斥爱的存在。
真高兴陆蕊和刘川经历这么多还在一起,人生跨度的重要阶段,他们陪伴在彼此身边,真的太好了。
黎青有些遗憾,她没能参与朋友们的人生,还有陈最的。
*
上次见面,她在没有想明白的情况下,用力扑过去抱住陈最。
手从后面环过去,扣在他腰上,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的跳动。
脸伏在陈最的后背,鼻腔里满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六年前的一模一样。
黎青早就换了,用的是国外的老牌子。
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住,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把脸在陈最背上蹭了蹭。
陈最瞬间僵住。
他告诉自己应该推开。
黎青走了六年,回来的第一天,快要失去意识时,脱口而出了“哥哥”。
哥哥。
他算什么哥哥。
哪个哥哥会因为妹妹整晚睡不着,会跟踪她去任何地方,会耍尽心机搬回家住,会偷听她房间的动静,会因为听见她叫陈医生就把嘴唇咬破,会因为她的亲近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会分开就想死。
他不是哥哥,他不配当哥哥。
所以他更应该推开。
手落在黎青的手腕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把她拉开。
但那只手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
他感到自己转身,黎青想往后退,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紧紧贴住他的胸口。
黎青的呼吸很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换他箍住妹妹的腰身,借着哭泣的由头,把脸埋进妹妹肩胛处,指节发白。
推开啊!
他在心里喊。
推开她,告诉她这算什么,告诉她别这样,告诉她你不是哥哥,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他的手死活不动。
黎青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在陈最怀里的几秒里,她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做了什么!她居然抱了陈最,在还没有得到对方原谅的情况下,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这太过分了。
黎青慌乱地想要退出那个炽热的怀抱,想要和陈最道歉,毕竟实在是太冒昧了。
不管一开始怎么想,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超出了预期。
“陈陈最……”她开口,声音闷在胸口。
陈最没动静。
她试着往后仰了仰头,想拉开一点距离。
可陈最还抵在她身上,她一动,脸就蹭到了陈最的脸。
她加大力气推了一下陈最的手,结果把她箍得更死了。
“你松开。”
陈最的脸又蹭上来:“不。”
黎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脸颊上传来冰凉的水意。
他竟然一直在哭吗……
黎青语气软了下来:“你先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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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道歉。”
“不。”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黎青差点被气笑了。
陈最话少得可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全是堵她的话。
“陈最你先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起码让我先跟你道个歉吧。”黎青对于道歉很执着,做错了就是要道歉。
“没话。”
黎青又尝试着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死都不松手的劲儿,好像她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很少有人这样用力抱着她,上一次被人这样用力拥抱着,还是在高考前一天,那个闷热的夏天晚上。
她和陈最在旧房子里,对着那片青草地,踩着老英文歌起舞。她对过去的人生感到痛苦,嚎啕大哭。
陈最像现在这样,用尽全力抱着她,拖住她下沉的身体,小心抱在怀里,往上颠了颠。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陈最不肯松手,他们两个只能挪回了最近的陈家。
他们光从老奶奶的店门口挪到巷子口就花了十几分钟,黎青掰他的手指,掰不动,跟他说先放开自己走,他也不理。
最后黎青是被他带着走,脸虚贴着他的胸口,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头脑昏沉。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陈家的门口。
莫名的畏惧从脚底攀爬上来,黎青头皮发麻,突然爆发巨大的力量,挣脱陈最的束缚想跑。
但陈最比她更快一步。
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来,一只手拧开门,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单手抱起,强行带进陈家,动作一气呵成,没给黎青反抗的余地。
黎青脸色煞白,挣扎,踢他,推他,整个人往外挣。
她急了:“陈最!我不回——”
黎青对于陈家极为恐惧和抗拒,她不敢告诉陈最,她曾目睹陈父与一副遗像的对话,那样恐怖的话用平静甚至嘲讽的语气说出。
对她来说,陈家就是一个散发阴气的鬼宅。
她害怕母亲也变成那幅遗像上的模样,更怕自己未来也会如此。
不要啊,不要啊,她不要进去。
可陈最不知道。
黎青整个人被他捞在怀里,一路半抱半拖上了二楼。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向黎青房门的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咔嗒一声开了,推开了一条缝,他就这么单手抱着她,侧身挤进去。
门在黎青身后关上。
嘭的一声。
屋里很黑,厚重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陈最的呼吸就在耳边,又重又急,嗅到一点绝望的味道。
绝望?
为什么?
陈父欺负他了吗?
黎青胡思乱想间被陈最放下来,后背贴着门板。
他的手撑在黎青两侧的门上,她被困在他和门之间。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对遗像的恐惧再次涌现,她快要哭出来,肩膀轻微抖动着。
“陈最。”她叫了一声。
陈最缓慢地呼吸着,不说话,眼神专注地落在困在怀里的人身上。
“哥……”
黎青感到眼睛覆上一只手,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声音哑得厉害。
“还跑吗。”
60. 遗像
六年了。
陈最将黎青困在小小一方天地,望着她流泪的眼睛,绝望感又蔓延开来。
妹妹在惧怕。
屋里很黑。
黎青被陈最按在门板上,手紧紧攥住,眼泪慌张无措地往下掉。
她控制不住眼泪,记忆深处对于这座房子的恐惧翻涌上来。
陈家是一栋三层别墅,位于城市边缘的地段,周围安静平和。夜深时分,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黎青从前和母亲住的那间破房子在城市另一头,与这里相反的是,那住着很多像黎母这样常常半夜回家的人。
躺在屋子里,耳朵里充斥着许多像小孩子的叫声,那是流浪猫的动静。
初次搬到陈家是个炎热的夏天,她刚刚放暑假,陈最站在楼梯口,对孱弱的她嗤之以鼻。
日子在父母不怎么回家后开始好过,黎青放松下来,时常对陈最蹬鼻子上脸,两人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直到,她第一次踏足三楼,才知道原来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供奉神佛的房间。
漓南部分地方有习俗,家家户户供神佛,管这个叫家生菩萨,逢年过节需要敬香以求保佑,供奉家生菩萨的人家里资金足够房间足够的话,都会像陈家这样,单独僻出来一个房间供奉。
二楼尽头是陈最的房间,正好在家生菩萨下面。
黎青觉得三楼很诡异,只想尽快按照妈妈的吩咐找到钱包就走,不料,在虚掩的门里,她目睹了陈旭东的举动。
他跪在地上,对着神桌上那张遗像喝酒。
遗像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和陈最长得极为相似。
“你死了倒干净。”
陈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细听像有牙齿摩擦:“留下个孽种……克死你的孽种……你知不知道,那孩子生下来就会看人,那个眼神,跟你一模一样……”
黎青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听见他父亲继续说,越说越难听,骂那个女人,骂那个孩子。
到最后,他一把掀翻了供桌,遗像啪地坠落,没有碎,面朝上,女人的笑脸在裂缝中生长。
“我打你,难道你没错吗!难产关我什么事!居然敢来梦里找我!你就是找死!”陈旭东疯狂咆哮,酒气冲天,躺倒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停咒骂。
陈旭东是市医院的一名主任医师,在外风光无限,谁能想到光鲜的外表下,内里是腐烂不堪的躯壳。
污秽的词汇冲击着耳膜,黎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那天晚上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抖了一夜。
后来一段时间她总做梦。
梦到遗像上的女人,她孕肚隆起,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着,身上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但她弓起背,试图在男人愤怒的拳脚下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梦的最后,是救护车的声音。
女人死了,留下一个男婴。
那是陈最,在梦里反反复复被开水烫伤,年幼的身体在地上扭曲,黎青触摸到他痛苦的哭喊,在极度的恐惧中挣扎醒了过来。
她发丝凌乱地趴在被褥上,思考妈妈会不会变成那样。
可惜她还太小,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离开。
她有想过带妈妈离开,但那是徒劳,她的亲生父亲如此残忍地对待她们,妈妈依旧没走。
不是那家伙自己喝醉酒出车祸,想必她们还要遭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折磨。
黎青不曾在妈妈身上看见过反抗两个字,妈妈好像一直都是逆来顺受,命运给了她不幸的命运,她就顺从地接过来,麻木地活下去。
她对黎青也是如此。
辛苦凑齐医药费,保住了黎青的性命,但其他的,她也没精力再管了。
几本破旧的书籍,一把生锈的铜锁,掉皮的墙壁是黎青童年唯一能看的东西。
所以她才那样眷恋窗外的青草地。
妈妈呢?妈妈有细细看过阳光下努力存活的小草吗?只要一点阳光一点水,就能拼命生长起来,风压不垮雨打不死的存在。
妈妈已经很努力了,她不想让妈妈变成那样。
她离开的话,妈妈的日子会好过点吗?
那几天她备受煎熬,终于忍不住,趁家里没人再次溜到三楼,她鼓起勇气,打开那个房间。
供桌扶起来了,不过供奉的东西全没了,桌上地上散落着不少香灰,在角落里,她发现了那张遗像。
照片看着应该是在女人怀孕之后拍的,明显的孕相,眼神慈爱,笑眯眯地望着镜头。
相框质量很差,陈旭东只做面子功夫,里子一点也不在乎。
黎青将遗像拾起来,仔细擦拭掉上面的香灰,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照片里的人。
女人的笑容灿烂,根本预想不到几个月后就是她的死期。
从那以后,黎青总觉得,三楼有女人压抑的哭喊。
这件事尘封在记忆里,她努力忘却,也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特别是陈最。
彼时陈最已为她做了很多,她感激无比。
黎青怕陈最接受不了,她有一点保护哥哥的私心,任谁知道爸爸打死妈妈都是崩溃的。
现在她站在陈家,她的房间一如既往,隔绝了那些恐怖,但她在黑暗中真实触摸到了陈最的面孔,瞬间想到陈最的房间上供养着家生菩萨。
那股味道又涌上来,香灰混着家具的霉味,陈最父亲身上的烟味,即使陈最身上并没有那种味道,她还是下意识恐惧到作呕。
坚持不住了,黎青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黎青!”
陈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她。
黎青也攥紧了他的袖子,脸色煞白,不断喘息着。
“你怎么了。”
陈最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强势,有点慌乱地将她抱起。
黎青摇头,眼泪划过脸庞,软倒的身体被陈最死命按在怀里,脚离了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陈最身上,脸挨着脸,那股湿意打湿了两个人的脸。
陈最愣住了。
他的手还抱着黎青,以至于黎青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开手,退后一步。
“你……”
黑暗里看不清陈最的脸,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你怕我。”
黎青想说不是,但她发不出声音,拼命摇头。
“你怕我。”他又说了一遍,继续后退一步。
黎青的手在空中摸索,懊恼窗帘过于遮光,又庆幸过于黑暗的环境,让他们看不到彼此的狼狈。
然后她听见陈最轻笑了一声。
陈旭东把人生的不幸全怪在陈最头上,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告诉他:“是你克死了你妈。”
陈最的人生浸泡在负面情绪里,长出了根须,没有汲取到任何养分,整个人就是负面情绪堆积起来的死物。
他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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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青终于发出声音:“不是。”
她踉跄着往前抓住陈最的手,感受到手心的冰凉,她试图温暖起来:“陈最,不是——”
“不要说!”
怒吼打断了解释的话语。
陈最哆嗦着嘴唇,无声地喊着些什么。
不要啊不要说那些过分的话……不要啊不要让我听见……不要说你讨厌我……不要说,不要说你害怕我……
不要啊妹妹,被妹妹厌恶他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
这次两人的见面不欢而散。
等情绪缓和过后,黎青转身走了,陈最目送她离开,没戴眼镜,走出一段距离便看不到背影了。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陈最无措地抱着没有带走的灰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知道黎青去爱尔兰时,他曾抱有侥幸,想黎青一定会回来的。
转头,他看见了角落里灰蒙蒙的兔子,耷拉着脑袋。
为什么?从见面开始,她就很喜欢这只灰兔子,一直抱着睡觉,陪伴那么多的日夜,紧张时只要看到就好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她为什么不带走?
“黎青没有带走,她不要这只玩偶了,她不要我了,她不会回来了,她……”
一阵天旋地转,陈最倒在了地上。
之后他大病一场,醒来时双目无神,一句话不肯说,心里回荡着一个念头——
黎青,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
漓南这边律所的气氛比都柏林总部的要好,阿塔管理得井井有条,基本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分一次点心,奶茶什么的应有尽有。
爱尔兰的法律体系和国内不太一样,黎青不打算留在国内,所以没打算参加国内的法考,目前是以顾问的身份留在律所。
接连数天,陈最再没联系,两人默契恢复到了互不打扰的状态。
黎青算算时间,起码还能在国内待上小半年,立即答应了五人组的邀约一起去宁城旅游,跟阿塔申请假期非常容易,更何况最近没什么案子。
对于玩这方面黎青不在乎攻略,唯一在乎的是开心,哪怕遇到不好的事情,也不能甩脸搞得大家都不开心,不看工作群,开开心心玩。
在陆蕊的提议下,他们特意没订酒店,五人拎着行李去泡汤。
“泡完汤一边吃饭一边打游戏,简直爽哉爽哉!”刘川满意极了,要求白诗给他打辅助。
白诗推推眼镜:“为什么不要陆蕊打辅助?”
“得了吧,那位姑奶奶杀不到人会杀了我们的。”
黎青不会打游戏,但刘川想要五排,为了不扫兴她当场下载了一个,于是一排的高段位里出现一个新号。
两把下来,刘川他们没人嫌黎青玩得烂,反倒是黎青怒了,下一把秒选刺客要突突死对方,最后自己被突死了。
其余四人大气不敢喘,心惊胆战地看着黎青,后者用一下午的时间证明了,她不是孬种。
几十颗星星的陨落终于换来一颗星星的上升,饶是白诗都爆了粗口:“太爷奶爹妈的不容易了!”
黎青心情很好,工作群里弹了一堆消息都与她无关,心情更好了,决定再去泡会儿。
如果这种不用工作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
“黎青妹妹,你现在是律师对吧?可以请你帮陈最辩护吗?他摊上麻烦了。”李长青在电话那头语气焦灼。
泡在温泉里的黎青:……
61. 灰兔子
匆匆与伙伴们告别,黎青一路赶回漓南。
在高铁上收到了李长青发来的前因后果,她大致梳理好,记在备忘录里,给阿塔打去了电话。
李长青开车来接她,这时黎青才知道,李长青和陈最是一家医院工作。
案件简单来说是一起医疗纠纷,对方把陈最告上了法庭。
“我也是没办法来找你的,妹妹,你哥最近状态真的太差了。”李长青胖墩墩的脸上浮现一抹歉意。
他陆陆续续说了很多陈最的近况,但黎青打断他:“我没办法给陈最辩护,我申请的律师证只能在爱尔兰用,而且我不是这方面的律师。”
黎青无奈地告诉李长青律师分好几种,后者不太明白,知道黎青不能辩护有些失望,悄悄发了条消息出去。
“陈最呢?他怎么说?”
李长青打着方向盘,嘴巴往右一撇:“他不在乎,院长找他,甩了句我没错就走了,我也是服了。”
“嗯,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妹妹这种时候就别硬夸他了。”
李长青说了几句,突然想到什么,话题一转:“黎青妹妹,你知道当年在学校,陈最为啥不搭理别人只搭理我吗?”
黎青思考了一下:“因为你人格魅力强大?”
“啊,我也一直以为我是撬动他心弦的人,后来他说,他当年愿意理我,纯粹是因为我名字里也有一个青字罢了。”
也有一个青字?
黎青呆在副驾驶上,一时脑袋空了。
谈话间二人抵达了医院,陈最站在门口,他穿着常服,戴了口罩,金框细边眼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淡漠疏离。
李长青发了消息,陈最很快找到了他们的车,收起手机往这边走来。
走到车边,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黎青坐在里面,正看着他。
然后,视线相撞。
气氛冻住了。
陈最鲜少有这样明显愣住的表情,直到李长青喊他才回过神,慢慢收回手。
他移开目光,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太慢了。”
李长青发动车子:“路上有点堵。”
陈最没接这句,反问:“去哪。”
“吃个饭?”
“随便。”
黎青偷瞄了一眼后视镜,陈最靠在后座上,眼睛看着窗外,下颚线紧绷着。
她瞄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同一时刻,陈最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确认从后视镜里刚好能看见某人的侧脸。
李长青不瞎,每次抬头看后视镜,都能看见来自后座的目光,他知道肯定看的不是自己。
嗯,那是看谁呢?好难猜啊。
陈最盯了一会儿,发现李长青露出揶揄的笑容,很快移开,继续看着窗外。
由于两个人都说随便,李长青随便找了家比较近的日料店,他走在最前面,黎青和陈最落后几步。
店不大,朴素的日式风格,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浮世绘。
黎青控制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欣赏浮世绘上的富士山。
画挺好看……陈最什么时候爱吃日料了?以前带他去吃牛肉面都要磨半天。日料他吃得惯吗?
卡座是对坐的,一边能坐两个人。李长青很自然地往里走,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子:“陈最,坐这儿。”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李长青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大悟:“哦对,额,那个你坐那边也行。”
他指着对面。
对面也是一个双人位,可以坐两个人。
陈最看了黎青一眼。
黎青来了工作消息正敲着字,没听他们俩说话,她走到李长青对面,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了。
陈最顿了顿,在她旁边坐下。
李长青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挠了挠头,拿起菜单:“点菜吧。”
黎青回完消息,发觉身边坐了人,下意识询问道:“你想吃什么?”
问完反应过来,她有些尴尬。
陈最扫了一眼菜单:“随便。”
黎青点了几样熟食和拉面,把菜单递给李长青,李长青又加了刺身,两人边点菜边闲聊,谈论这家店装修不错。
“咳咳。”陈最咳了两声。
黎青被吸引了注意,把茶杯推过去:“喝点麦茶吧。”
陈最嘴角微微上扬,抿了口茶水。
“喝完了?”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陈最放下杯子,唇上还有一滴茶水。
“那你跟我说说情况吧,怎么回事。”黎青语气严肃,俨然换了个人,涉及专业上的事情她从不说笑,表情震得陈最一时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术后感染,概率在1%到4%,倒霉吧。”
黎青:“……”
李长青:“……”
眼看黎青的表情逐渐难以置信,李长青立马帮忙解说:“不是的啊不是的啊,他当着患者的面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应该,不是,吧?”
经过李长青的解释,加上陈最时不时补充一句,黎青重新了解一番,和之前说的大差不差。
那位男病人65岁,冠心病三支病变,有II型糖尿病,陈最主刀做了动脉搭桥手术,术后感染出现并发症,做了二次手术。
结果病人家属不依,认为是陈最的问题,向陈最索赔,要求支付手术费用。
陈最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好,但是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在手术途中分神,更不会出错。
“我找人给你辩护,放心。”
虽然黎青不是这方面的律师,但她仔细听来陈最好像没什么错,赢的概率很高,也就放下心来准备吃饭。
李长青叹口气:“陈最对那个大爷挺关照的,大爷耳朵不好,子女不来看他,他不当班都抽空去看看大爷,出了这事那大爷居然沉默,什么也不说。”
黎青听到陈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秒自己的盘子里多出一只甜虾:“没事,大爷说了也没什么用。”
“那也要个态度啊!”
李长青愤愤不平,目睹陈最夹菜后突然意识到这样会让饭局尴尬,他才收敛语气,刚想让黎青多吃点,一抬头,黎青盘子里已经满了。
这人……
李长青在心里吐槽,顺手夹了一筷子芥末,辣得泪流满面。
接到两人奇怪的眼神,他嘿嘿一笑:“忘蘸三文鱼了。”
黎青想递张纸,被陈最抢先一步扔了包纸过去。她缩回手,小口小口吃起拉面。
刚刚李长青的话让黎青有点在意,尽心尽力救治的病人反过来告自己,谁都不好受吧,她哥又是个闷葫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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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偷偷哭吧?
好可怜的哥哥。
案件结束前陈最暂时不上班,吃完饭李长青给陈最送到小区门口,然后脚底抹油开溜。
陈最停下脚步:“你跟着我干嘛?”
“额,我怕你出事。”黎青尴尬地搓手,选择实话实说,拜托李长青给他俩一起放下了。
天杀的,别让她遇见那个欺负她哥的傻逼。
陈最神色复杂:“你搁我家埋地雷了?”
她哥也是个傻逼。
小区绿化面积很大,是黎青喜欢的风格。陈最没赶她走,默默走在前面。
“话说,你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很早。”陈最把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
玄关比较窄,黎青进去时可以闻到陈最身上的味道,熟悉的香味。
鞋柜上放着一盒医用口罩,顺着往里望去,客厅简约,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一件折好的外套,还有一排模糊不清的玩偶。
茶几上摆着几本医学杂志,以及一个马克杯,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比较暗。
黎青走过去,习惯把窗帘拉开。
下午的光透进来,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却恰好看清了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边角泛黄的,崭新的,挤在一起。
黎青一眼看到印得最大的那张,是她和陈最的第一张合照,手里捏着梧桐叶面具,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不知为何,照片上陈最的模样被用力划掉了。
“这些是什么……”
陈最站在玄关,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旁边好多张照片都是黎青根本不记得的场景,但有一张,她认出来了,是站在都柏林的街头吃面包,拍得有点糊,但可以看出身后是妮芙太太的慈善店。
再往下,是她低头看手机,是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是她在学校门口等人的时候,是她坐在汀蓝里面学习。
“这个!你什么时候拍的?”
黎青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她这么多照片,但她知道这肯定不对。
第一张合照被陈最洗出来许多张,贴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她还看到她和柳澍的合照,不过柳澍被遮住了,她发过朋友圈的照片全在这里面。
这甚至是在客厅啊!要是来个外人,得怎么想他们啊!
黎青陷入混乱,呆愣在原地,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而当事人一点反应没有,平静地走过来,拉上窗帘。
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黎青在光线消失前也看清楚了,沙发上的一排玩偶都是灰兔子,跟她的那个款式相同。区别是她之前抱着睡的那个是盗版,跟正版有区别,在一众规整的娃娃里面很明显看出来了。
“……哥?”
为什么这么多我的照片?我的娃娃又为什么在这?
黎青想不到措辞,怎么想都很奇怪,到嘴边的问题那么多,她一个也问不出口。
最后,她问:“为什么把自己的脸划掉?”
空气迟缓地流动,陈最不急不忙地摘下眼镜,与她相顾无言。
哪有为什么,就应该如此啊。
他错过了妹妹人生中重要的几年,怎么配当哥哥呢?
与其说责怪黎青不告而别,不如说在责怪自己不能够给黎青更好的生活,让她安心地留下来。
都怪自己没用。
62. 他需要
“为什么呢?”
陈最眉心一动。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
印在眼眸里的,是黎青抚摸着那些划掉的脸,轻声询问他。
为什么。
陈最带黎青回家时,曾短暂思考过,然后有了一个恶劣的想法,并且实施了。
让黎青目睹这满屋的照片,目睹他这六年就是待在这样的房间里才活下来的,目睹他这份不堪的感情,这份不上台面的兄妹情。
想象中黎青害怕的神色没有出现,比害怕先来的,是担忧和伤心。
“哥哥,为什么划掉自己的脸?”
陈最是个自厌的人,黎青比谁都清楚。
她确实应该害怕。
可陈最是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黎青的人,她更清楚这一点,潜意识里对陈最的信任超过此刻的一切。
直白的信任超出所有设想的反应,陈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深刻感到自己的卑劣。
见他不说话,黎青觉得有点累,干脆放任自己的头磕在墙壁上。
“咚。”
陈最吓一跳,几乎是弹过来将她拉起,揉着她的后脑。
“痛啊。”他嘟囔。
陈最真好,从来不问为什么,为什么做莫名其妙的事。
黎青就很喜欢问为什么,小时候没人说话,她就自问自答,用灰兔子做同伴。问兔子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因为那是红宝石,为什么兔子是灰色的,因为她喝了中药啊。
陈最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总是帮助她,她觉得陈最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但陈最好像不这么认为。
他把黎青放到柔软的沙发上坐好,自己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无力跪伏在地。
黎青本能去扶,也许是被哪一幕刺激到了,他拼命往后退去,和多年前咬伤黎青的那一晚相似极了。
拉扯间,黎青失手扯到了陈最的衣领,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慌乱地遮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可黎青还是看见了,呼吸一滞。
时隔六七年,再次看见陈最的疤痕,在过分白皙的身体上太过明显。
她话没说出口,陈最突然站起往里面的房间跑,撞到了茶几也顾不上,踉跄着想要逃离。
黎青下意识追上,在房门即将关上前,直接伸手拦住,她算准了陈最怕夹住她的手。
陈最果然松开了,但是下一秒他往床上躲,用被子完全包裹住自己,密不透风。
“这样会闷坏的哥哥,看见也没什么的啊。”
无论黎青怎么劝说,被子都一动不动。
这时她才发现,陈最的卧室居然没有装大灯,只有一小盏床头灯,无比暗沉。
陈最的家没有光亮和风,难以呼吸,只有滴穿时间的泪水,像个巨大的坟墓。
见陈最不出来,黎青叹口气,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眨眨眼,发现卧室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就没了,整洁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你真的住这里吗?”
回答她的,只有颤抖的被子。
陈最躲在被子里,汗水滚落在脸侧,他无助地揉搓着那块疤痕,锁骨被搓得红肿,呼吸逐渐急促,力气越来越大。
他快受不了了,索性用力咬上胳膊。
“哥哥。”声音模糊。
他咬得更用力了。
“哥哥,你想我吗?”
……
“你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在生我气吗?”
泪水汹涌而出,他的胳膊上糊满了血泪。
不是啊不是,哥哥怎么会生你的气。
要气也只会气自己无能。
“对不起哥哥。”
黎青拥抱住那团被子,眼泪滴在被子上,变成一小块浅蓝的水花。
“哥哥,我很想你啊。”
话音刚落,被子有些松动,黎青看准时机,用力拉开了被子。
陈最瘫软在床上,眼睛因泪水过多而睁不开,一股顺着流到床单上,一股聚在眼窝,胳膊上流出血液,嘴角也沾了血,闷出的汗水打湿衣衫,白皙的锁骨红肿起来,他蜷缩着,试图掩盖那块疤痕。
“哥哥。”黎青坐在床沿,抬手打开屋里唯一一盏床头灯。
光线昏黄,陈最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出来,结果握得更紧了。
她小声呼唤:“你松开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陈最不动,黎青叹口气,不抽了。
两人在昏暗中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黎青趴到陈最身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不舒服地动了动,另一只手差点掉下床。
身边人默默挪出一个位置,轻轻将她往中间揽。
困倦彻底战胜理智,黎青循着热源找到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做得光怪陆离。
她梦到幼年时在青草地上蹲着的小狗,眼巴巴地趴在她的窗户边,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伸出手,小狗乖顺地舔舐她的手。
忽然,狗张嘴满是怒意地咬了她一口。
明明是狠命咬下去的,结果手背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一点疼痛也没有。
黎青难受得想抽回手,那狗又贴上来亲吻她的手背,似乎表达着歉意。
一路从手背亲到手腕处的脉搏,狗的耳朵耷拉着,努力听着她沉稳的脉搏声,以此证明她的存在和生命。
恍惚间,好像有人靠近了她的面庞,不知为何最终没有真的靠近,转而亲吻她手心的生命线,顺着嗅到她跳动的脉搏,轻轻吻了上去。
陷入混沌之前,她脑海里剩一个疑问——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等一觉睡醒,黑暗的房间根本分不清时间。
黎青睡了一觉身体轻了不少,意识回归后才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她摸出手机查看一圈消息,没发现有人找她,松了口气,准备下床去寻那个人。
门咔嗒一声,透出些许光亮。
陈最逆光站着,手里端着盘子,语气比之前温柔不少:“想下床吗?”
黎青揉揉发麻的胳膊,诚实摇头。
“那就坐着吧。”
陈最暂时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勺子,等他坐过来黎青才看清盘子里是加了肉沫的蛋炒饭。
刚睡醒黎青不太想吃油腻的,被陈最按在床头,声音轻缓,虽然语调听不出喜怒,但弯起的眉眼证明主人心情愉悦。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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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其烦地念叨:“乖乖把嘴张开……”
黎青抗拒不住,张嘴吃下米饭。
“要不我自己来吧。”
陈最忽略这句话,继续往她嘴里送。
时间仿佛凝固,他们感知不到除彼此以外的世界,喂食幻视待哺的雏鸟,一个不习惯,一个享受。
“你。”
黎青抬眼,等待陈最的下一句。
“你怕那个家。”陈最的语气十分笃定。
“啊……”黎青张了张嘴,吐不出撒谎的话。
那些事压在喉咙里,她该怎么说?说你妈是被你爸打死的?她也没有证据。
她说不出口。
手指贴过来,擦过她的鬓角,将碎发捋上去,陈最抵住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也听见过的?是不是?你也听见了吗?”
黎青震惊地瞪大眼睛,想后撤的脑袋被陈最摁住,两人头抵着头,呼吸交错,心跳声愈来愈大,几乎跳出胸腔。
他也听见过的,比她还多。
“对不起,让你掺和这些,对不起,你怕我吗?”陈最想起他强行拉着黎青进家就悔恨不已,无形之中他又做了让妹妹哭泣的事情。
“我才不怕你!”
黎青着急回答,声音带着哭腔。
哭了吗?为我哭了吗?是心疼我吗?
陈最心里隐隐兴奋起来,夏天穿着单薄,他情不自禁地拽着黎青的手,额头相抵,身体相拥,感受彼此的体温。
接触有些超出界限了吧……
“哥哥,伤疤疼吗?”
黎青一寸寸抚摸袒露出的疤痕,带有疤痕的身体在轻微颤动,克服着想跑的冲动,尽量让她触摸。
笨蛋笨蛋。
从来没觉得伤疤疼过,根本不疼啊。
让我疼的是你,是你啊!黎青!
你才是最让人疼的家伙,认定的事死活不改,不撞南墙不回头,谁能照顾好你?谁能让你不再受到伤害?谁能给予你想要的未来?
我需要你。
夏天要结束了啊。
我出生了,但是妈妈死了。
我需要你。
陈最的人生停在了那天,就好像卡进一条缝隙,那么细小的缝隙,却将同样幼小的他彻底卡死在那一天。
从此,他的人生一眼望到头。
他需要黎青。
即便如此,他从不希望黎青来救赎他,那样对黎青太残忍了,黎青一定要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向上天偷来的夏天,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兄妹啊,兄妹不行。
那是妹妹啊。你舍得将她从枝头摘下吗?
可是不这么做,妹妹会遭到鸟的叼啄。
会遭到虫蛀。
会腐烂在枝头。
应该由他摘下,放到特制的药水里永恒。
我爱妹妹。想过撕心裂肺,生死由她,愿意抠出眼珠断掉手脚,灌满水银七窍流血,尸体腐烂在阴沟里,被蛆虫鼠蚁啃食。
我爱妹妹。不能阻止她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不怕什么,她担心的那些我全都习惯了。
我不怕的啊。
我只是怕你丟下我。
“我爱你。”
他如实说了出来。
63. 梨的苹果
黎青愣怔。
陈最离她很近,她清晰闻到哥哥身上散发出不安的气息。
她也听清了陈最刚刚所说的那三个字,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样悲伤的表情去说,好像说了就要死。
他们的人生在某些地方相似,人生轨迹又截然不同,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日子,黎青心里忽然有点酸涩。
有亲人真是太好了。
“我也爱你呀,”黎青眯眼笑起来,对于陈最的接纳无比满足,“哥哥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哥哥对我好,我都知道啊,我也爱你。”
陈最注视着那双纯粹的眼眸,心沉入谷底。
对于陈最,黎青一直是用纯粹的情感去面对,对黎青越好的人,她越是纯粹,不掺杂任何。
陈最绝望地意识到这点。
算了,和妹妹在一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吃完饭,黎青跟着走出陈最的卧室,丝毫没注意身上满是陈最的味道。
她看了眼客厅,照片已经撤掉了,剩一张陈最脸被划掉的合照,孤零零地贴在那块空墙上。
下午还满满当当的墙壁,一下变得光秃秃,黎青站着站着,走了神。
“怎么了?”
陈最走到她身后,递来洗漱用品,眉眼微弯:“轮到今天洗头了吧。”
黎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洗头的习惯是两天一次,上一次见陈最的前一晚她是洗头了的,因为第二天开庭。
陈最难道算了时间吗?
身体比脑子先动,等她意识回笼,已经被拉到沙发上坐着,身后的人揉着她的湿发,吹风机的热风吹得她忍不住瑟缩。
“烫吗?”陈最换了档,用手轻轻遮住她袒露的脖子,尽量让吹风机平稳。
黎青摇摇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脖子上,被陈最伸手勾走,引起一阵痒意。
电视开着,电影频道放着老电影,估计陈最平时也不会看,遥控器上的塑封膜还在。
黎青看着主人公深情对白,耳边是轰轰的声响,根本代入不进去。
头发渐渐温暖,懒懒地搭在肩上,黎青困倦地靠在沙发上,感慨这沙发太软了,眼皮开始往下沉。
“累了?”陈最问。
她嗯了一声,往沙发深处拱了拱。
“去屋里睡。”
“不要。”黎青不太乐意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而且怎么能和陈最一起睡,她宁愿睡沙发。
因困倦而不自觉拖长的尾音落在耳里,像小猫在挠,陈最的耳鬓瞬间染上绯红。
过了几分钟,黎青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睁眼往下看,是一床白色的薄毯。
空调吹起的鸡皮疙瘩渐渐消下去,她又闭上眼睛,身旁是一堆灰兔子玩偶。
电影的背景音乐很慢,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曲调。
黎青忽然想起刚到陈家的第一个晚上。
是个蝉鸣嘈杂的晚上,她不敢开空调,艰难熬过闷热的晚上。
实在睡不着,她对着灰兔子讲话,讲了一晚上。
灰兔子是动画片里的人物,本身就有名字,但黎青不认识,她想给灰兔子取个名字。刚拿到手时她不过七八岁,根本不知道起什么好名字,妈妈说她的名字就是随便取的,起个贱名好养活。
盗版的灰兔子长得嘴歪脸斜,毛发劣质,黎青认真思索了一晚上,决定它叫苹果。
每晚九点十分是附近水果店关门的时间,九点开始苹果一块钱一斤,有轻微损坏的苹果或者一点点烂掉的苹果免费。
那是她最常吃的,也是她记忆里唯一的水果。
随着年纪增长,她不会主动告诉别人灰兔子的存在和重要,所以没人知道灰兔子的名字。
现在,她喊:“哥。”
“嗯。”
“我想苹果了。”
陈最疑惑地起身给她拿外套,顺便抓上车钥匙:“我们要去见见苹果吗?”
黎青咯咯笑起来:“不要啦,苹果就在这里。”
“好,那再吃点苹果干吧,要不要其他苹果味的东西?我去买。”
陈最并不烦躁,几分钟切好一盘水果端过来,忙前忙后,又切又喂,恨不得能帮黎青消化。
“苹果干?”
对于黎青的惊奇,陈最反而有些羞涩:“是之前你教我做的,我偶尔会做一点。”
玻璃罐好像还是之前那个,里面是烤成薄片的黄色果干。
蝉鸣停止了一瞬,继而更加疯狂地唱叫起来。
陈最的家灯火通明。
苹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
*
睡前,黎青惊讶地发现陈最家里居然有一个门上挂着铃兰吊坠,推开时铃铛作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色调。
有明亮的落地窗,有精致的灯饰,以及一个极大的书桌和书柜,全部是白色的木质家具,与房子的整体风格完全不一样。
“今晚睡这里吧,给,”陈最拿来睡衣,脸上有些歉疚,“对不起今天买得太仓促了,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件更舒服的。”
黎青倒是无所谓,不过觉得陈最说的话哪里怪怪的,太累也没细究。
这次没做奇怪的梦,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黎青精力充沛,便与陈最告别直接出门了。
感觉关门前陈最的表情好像很勉强,她没多想,匆匆赶往律所。
“阿塔!”
阿塔正忙完手头的事情,准备点杯咖啡,一看黎青来了,顺手多点了一杯奶茶。
“那个案子怎么样?”
阿塔摸摸新烫的卷发,一脸玩味:“你挺着急啊,旅游玩一半就赶回来了。”
李长青和阿塔夫妇是亲戚,估计阿塔也知道了些什么,黎青也大方地点头:“是啊,毕竟是我哥。”
“唉,放心吧,我老公亲自出马。”
说到李友林,本人刚好到:“黎律师要不要一起去参加谈判?”
“哎?我一起去?”
“一起吧,约了今天下午。”
*
约的地方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三个人。窗外太阳被乌云遮住,灰蒙蒙的,手表指针指向两点。
陈最没来,来的是李友林和李长青,黎青坐在李友林旁边,对面是患者家属和他们的代理律师。家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发灰的旧T恤,寸头,脸色不耐。他旁边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眼睛红肿,低着头不说话。
对方律师大概四十多岁,表情凝重。
李友林先开口:“您好,咱们今天能谈,说明双方都有诚意,直接说正题吧。”
对面律师点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翻开卷宗:“患者张建国,65岁,有糖尿病史,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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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三支病变,接受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术,术后第四天切口红肿,第六天感染加重,第十天胸骨裂开需二次手术。这个事实,你们认不认?”
“事实认的,”李友林声音敦厚,让人感到踏实,“但感染是心脏手术已知并发症,发生率在1%到4%之间,术前谈话已经告知,术前签字书上也有。”
“并发症我们不否认。但并发症的发生,是不是和医疗行为有关?术后第四天已经红肿,为什么没有及时处理?为什么等到第六天才升级抗生素?这中间两天是不是延误?”
黎青低头翻材料,李长青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回答道:“陈医生说了,第四天发现红肿,当天就送了培养,同时开始经验性抗感染治疗。第六天结果出来,抗生素升级为敏感药物,流程完全符合《中国心外科术后感染防治指南》的规定。”
对方律师笑了笑:“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患者有糖尿病,本身就是高危人群。术后观察是不是应该更细致?第四天红肿的时候,体温已经37.8℃,为什么没有会诊?等到第六天烧到38.5℃,是不是晚了?”
黎青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家属。苍老的女人抵着男人的胳膊,企图说些什么,被男人直接推回去了。
她禁不住去想陈最长出薄茧的手,多么辛苦多么努力,才能走到今天。
而今天这个局面,陈最是否有过怨言呢?
李友林的声音还是很稳:“会诊是第六天请的,但抗生素升级是在第五天晚上,感染科医生来之前就已经做了,这一点有记录。”
对方律师翻了翻卷宗,没说话。
女人忽然抬起满是沟壑的脸,看着黎青:“我男人做了两次手术。”
长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第一次做完,他说终于好了。结果又做一次,躺在床上,动都不敢动,怕胸骨又裂开。”
她眼眶红了:“你们说并发症,我不懂。但我看见了,好好的人,来来回回遭两回罪。”
同是医生的李长青沉默几秒:“我们理解。”
黎青径直打断了略微悲伤的气氛,语气冷漠疏离。
“医疗纠纷看的是医疗行为有没有过错,医生的术后处理流程符合规范,感染发生率客观存在,不是医生个人能控制的。”
对面律师合上卷宗:“请问你们这边一点责任都不想担,今天是要谈什么?”
空气僵住,李家兄弟俩鼻子差点气歪。
黎青当即反驳:“没错有什么好担的。”
黎青初当律师时,对待受害人是极有同情心的,可以感同身受到流泪。
但做了没多久,她开始厌倦那些哭诉,因为他们哭完,往往会强迫她去表达,强迫她站在他们那一边。
事实上,谁雇佣她,她就得站谁那一边。
期待她的愤慨,期待她的同仇敌忾,对黎青来说,极其耗费精力。
她清醒疲惫,久而久之,变成了林岚见到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空调持续工作,室内温度降到起鸡皮疙瘩。
黎青背挺得笔直,把面前那叠材料轻轻推给李友林。
那是护士的护理记录,黎青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李友林接收到信息,抬起头直视对面律师。
“我有一个问题。”
64. 我在生气
“请问。”对方律师不懂李友林想问什么,谨慎回答。
李友林笑了两声,把手中的报告举起来:“好,第四天出问题后,被告医生已经做出了应对方法,升级了抗生素,护理报告上写明,患者自述无疼痛。”
“那么——”
黎青紧随其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清:“难道要医生强行按着查吗?”
李友林看了黎青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我们承认,二次手术对患者是重大打击,但医疗过错这点,我们不认。”
女人拉了拉一直低着头的男人,拽着他的袖子,眼眶红通通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全身心指望儿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陈最医生,很年轻吧?看着年纪不大。”
黎青眼神一凛。
“手术那几天,我工地忙,没空来,我爸情况不好,陈医生下晚班了还来病房看他。”
紧握在手里的笔松了松,黎青盯着留在手心里的红印,静静聆听。
“听说手术结果好我干活都有劲儿,等我过去都晚了,半夜十一点多,陈医生还来了一次,问我爸疼不疼。”
男人顿了顿,嗓子有些哑:“后来感染了他也一直在,他说他不可能不管。”
细碎的言语里,黎青窥探到她不曾见过的陈最。
她可以想象到,陈最是怎样用一张骂人的脸去说温柔的话,白大褂规整地穿在身上,已经不会像高中的校服那样松垮。
“陈医生年轻有为,我不是非要告他,我爸遭那个罪,我心里过不去,”男人抹了把脸,“有个戴眼镜的医生,说陈医生入行做手术从没失误,最近情绪不佳,可能是因为这个才导致手术做得不好……凭啥呀,凭啥他情绪不好让我爸遭罪。”
李长青疑惑:“情绪不好?”
陈最确实情绪不好,但怎么可能影响到手术,院长就是看陈最冷静才格外喜欢他的啊……李长青发出非常不满的气音。
黎青抬眼,目光如炬:“李长青,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你知道是谁吗?”
*
谈判结束,天边一片橘黄。
李友林收拾好东西,问她:“晚上一起吃饭?”
黎青摇头:“有点事。”
本来案件结束前陈最都休息,结果黎青出门没多久院长就找他有事,走之前给黎青发了消息。
她发了条消息询问:“几点结束?”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七点左右。”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医院前面的路灯接连亮起,对面是个小公园,几个住院的病人在秋千上坐着闲谈,夏末的晚风吹动铁链,时间晃晃悠悠。
黎青靠在树上看手机,阿塔发来一堆消息。
七点过了一刻,住院部大门开了,只是出来的并不是陈最。
白大褂,戴眼镜,年纪和陈最差不多,手里拎着杯子。
黎青目不转睛地看着。
男人走到黎青旁边,发觉她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习惯性露出标准的笑容,露出一颗虎牙,准备从她旁边走过去。
黎青突然开口:“周宇阳医生?”
男人停住,诧异地看向她:“你好,我是,找我有事吗?”
她直起身:“没什么事,只是听过您的大名,非常感兴趣。”
周宇阳愣了一下,大致扫过黎青的面容挂在脸上的笑显然更大了。
“是吗?我不记得治过你。”
黎青眼睛眨也不眨。
“戴眼镜的医生很多,但想要知道谁会说这种话——”
李长青语气不加掩饰地厌恶:“估计就周宇阳了,他比陈最大一届,事事喜欢跟陈最争,我不喜欢他,他这人说话笑里藏刀。”
“有照片吗?”黎青问。
“当然,你看,这就是周宇阳。”
照片里的男人和眼前的男人重合,黎青暗自咬唇,秀气的眉毛上挑,显出一分凌厉。
“你确实没治过我,我只被我哥哥治疗过。”
她生得平淡,幼时怜怜如枯花,如今长开了,越发像壶恬静的茶,可惜是温凉的,眉梢都是淡淡的。
唯有眼睛黑亮,像茶水里印出的圆月。
“我哥叫陈最,或许你认识?”
周宇阳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随口应答:“认识。”
他被黎青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抬脚准备离开。
“周医生。”黎青又叫住他。
他停住,背对着黎青。
“作为医生,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好了,要是有话说不完,要不加我个联系方式跟我说说?别一天到晚的和病人多嘴多舌,人家也嫌烦啊。”
“你什么意思!”
黎青轻轻踹了一脚旁边的树根,扬起细微的尘土:“我在生气啊,你看不出来吗?”
愤怒爬上面庞,她从头到尾都在生气。
周宇阳的表情出卖了他,黎青知道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虚张声势地吼了两句,转身快步离开了。
四周归于平静,除了脚尖踢出的小土坑,其他什么都没有。
黎青感受到心脏在猛烈跳动,努力呼吸,平复心情。
她控制不住地生气,为陈最生气。
头一次,她居然想骂陈最蠢货,没理由,就是想骂。
当然,她不可能真的骂,陈最一定会反过来揪住她的衣领,让她无力对抗。
有些颤抖的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隔着衬衫,黎青清楚感受到后面人传递的体温,带着空调的凉意。
夏末傍晚没有那么炎热了,但穿外套还是会热出汗。
陈最穿着黑色外套,跑过来导致头发有点乱,额角出了一点汗。
“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黎青笑着摇摇头,隐藏了混乱的气息:“没事啦,我们回家吧。”
恍惚间,陈最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妻,正值甜蜜,一起回到家里,他会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再做让黎青害怕的事,他会帮妹妹脱去鞋袜,按摩走累的脚腕。
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收拾碗筷。
不,这些都是他来做好了,黎青不用做这些,她可以捧着果盘坐在旁边,边吃边笑。
然后他们洗漱完,浑身都是相同的沐浴露香味,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他们紧紧依偎,聊聊白天他们不在彼此身边发生的事,他可以亲吻黎青的发丝,幸福地相拥在一起,沉沉睡去,不愿醒来。
如果黎青在,家里会是温暖的色调,面目全非的墙壁会挂满黎青的手作,她一定会织各种好看的小东西,会有橘色的橙子还有青绿的梨,像他们一样,摆放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和妹妹一起,永远不分开。
陈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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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看了一眼:“刚才有人来过?”
“没有。”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陈最停住,莫名回头张望了一眼。
树叶飘落,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来,发现黎青侧过身,安静地站在前面。
这不是都柏林的冬天,这是漓南的夏天。
*
黎青手机响的时候,陈最正在厨房泡柠檬茶。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去接。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足够盖住某些动静。
陈最端着水杯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听不清。
他的耳朵里只有门的另一半所传进来的话,断断续续。
“嗯,很快就走。”
然后是短暂沉默,应该是在听那边说话。
陈最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捏碎。
“我知道,大概下周吧,下周回都柏林,这边处理好了。”
陈最感觉呼吸停了一瞬。
世界撕开他的身体,掏出他的心脏狠狠捏碎,再扯开血肉模糊的身体,用力塞回去,缝上七扭八歪的线。
下周。回去。
他站在那儿,水杯里的柠檬茶还在冒着热气,他看了眼手机,今天是星期五。
下周要走……
黎青说得很轻,像在安慰电话那头的人。
为什么?那个人有什么值得安慰的。
哥哥要死掉了你知道吗?
阳台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好了好了我明天订票,下周二走可以吗?”
为什么在感到幸福的时候,下一秒就会不幸呢?
手里的水渐渐冷却,他感知不到,周围开始颠三倒四。
然而,外面再次传出黎青的声音:“之后,不回来了吧。”
电视好吵,他快听不见黎青说话的声音了。
隔着那道门,黎青的影子落在门上,他伸手去摸,徒留一片冰凉。
陈最麻木地走到沙发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他看着屏幕上亲热的男女主,眼睛越来越红。
砰的一声!
水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了!”
黎青着急忙慌的神情碎成几片,落在陈最的眼睛里。
他收起刚刚的情绪,仿佛砸碎水杯的不是他:“手滑。”
“哦哦。”黎青想要看看他的手有没有划伤,却被轻轻挣开,后者一言不发,默默坐回沙发。
手机弹出派送提醒,新买的挂画明天就能送达。
黎青踌躇着,没想好要怎么说。
阿塔的意思是总部催她回去一趟,最好是明天就走,可是陈最的案子没结束,她实在是不放心。
“那个,哥,刚才我上司打电话。”
陈最的眼眸毫无波动。
“总部催我回去一趟,大概最近,就得回爱尔兰了。”
他看着电视,没回应,电视里的哭嚎让气氛尴尬起来。
“陈最。”
被叫到的人机械地扭头,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听见了。”
他重新转回去,没让黎青看见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郁。
“你自己订票吧。”
65. 可是
哥哥永远不会对妹妹生气,也不会不管妹妹。
陈最在心里无数次对自己说。
所以,跟着黎青去爱尔兰也没什么不对。
他本做好了打算,这次他与黎青永远不分开。
“什么不付款?”
黎青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了一点低语。
陈最笑了两声,手拍上她的后背,轻轻哄道:“睡吧……”
怀里人嗯了一声,翻身往被窝深处拱了拱,只露出半张脸,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丝毫没意识到有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以为不过是梦一场。
这种不设防显然取悦到了陈最,他自知深夜进入妹妹房间绝不是对的,但即将到来的分离苦痛更让他疯狂。
如果不时时刻刻看到黎青,他无法安心。
说不定一眨眼,人就再次消失不见。
但黎青清醒的时候,陈最依旧十分冷漠,几乎不会坦然地给予目光。
余光不算。
医院本没打算让陈最停职,结果陈最脸不红心不跳地甩出一句“伤心了需要休息”,转身就走。得亏陈最之前一直没有怎么放过假,医院就没管他,任由他休息。
然后,喝菊花茶的院长收到了辞呈。
“陈最!你脑子有病啊!”
院长顶着地中海,气得胡子都直了。他对着电话那头的陈最破口大骂,儒雅的形象全面崩塌也顾不上,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想干什么!你再干几年就能升职,现在辞职干什么!读的书进狗肚子了啊!你太狂了你!”
陈最默不作声,黎青去律所了,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干脆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院长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才缓口气:“小陈啊,你现在辞职,大家会以为你真的出错了,别人怎么想你?别的医院会要你吗?”
“没事,”陈最淡然一笑,“我不打算干了。”
这个语气,怎么听着那么像“我不打算活了”。
院长骇然:“小陈,这件事真的对你打击那么大吗?”
陈最懒得解释:“嗯。”
……
李长青接到院长发来的消息时一脸懵,什么叫陈最有自杀倾向,让他去劝劝。
他要是真想自杀,自己哪里拦得住。
而且他妹妹不是回来了吗?他自杀干嘛,给妹妹的花做养料吗?
“我靠,这事陈最还真他爷爷的能干出来。”李长青难得爆粗口。
小秦护士不太了解陈最,平常陈最也不跟她们交流,她收拾着笔筒,疑惑:“真的假的?”
“真的!陈最给他妹种了一屋子的花!”
“是吗?那他妹妹应该感动死了吧。”
“嗯,死了,”李长青接过要用的单子,边走边轻飘飘地说,“花全死了。”
谁让那人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发疯把花全拔了。
当时李长青去找陈最,敲了很久没人开门,之前陈最曾交给他一把备用钥匙,说以防万一哪天死了,希望李长青帮他叫个车。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一进屋吓呆了,散落一地的土和花盆,花被扯得稀巴烂,房子里一块好地没有,陈最倒在花盆碎片里,面色苍白。
李长青差点吓得原地去世,给陈最从里面刨出来,大概知道他这样的原因。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偷偷跑去爱尔兰。
李长青觉得陈最不叫坏,就是冷漠,与他无关的事他绝不插手,和自己也不过是众多的陌生人里比较熟悉的关系。
他倒是想和陈最当朋友,可惜人家好像不需要朋友。
他在接黎青的时候说了这句话,没想到黎青却郑重地向他表达了感谢:“谢谢你,哥哥其实很孤单的,谢谢你陪他。”
是吗?陈最孤单吗?
有一点吧。
他真的想死吗?
有一点吧。
生死面前,辞职什么的都是小事。
李长青想着想着,打算给黎青发消息问问,他还是有点担心。
然而,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哎?”李长青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急忙去追。
“黎青妹妹?黎青?”
喊了好几声,被叫到的人才停下脚步,他追上去一看,对上黎青通红的眼睛,一下没词了。
“怎么了?”
黎青见到他,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我妈妈……”
三个字,李长青瞬间明白了,他指着后边:“抢救室在那!”
他跟着黎青往抢救室跑去,黎青外表上没有其他破绽,除了人有些摇晃。
抢救室的红灯倒映在她的瞳孔里,慢慢远去了。
她的手里,捏着不久前刚挑选好的金饰。
她给黎母买了一条金项链,马上要回爱尔兰,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回国快三个月了,她一直没有去见妈妈。
脱离过去是一件痛苦且折磨的事情,六年时间根本不够,她需要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
她不是有意想避开妈妈的……她有给妈妈发消息,给妈妈转账,给妈妈送东西……可是妈妈的回复总是很冷淡。
她想,妈妈打她那一巴掌,是不是不想认她了。
黎青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做完手术突然发烧,黎女士抱着她,一整夜不睡。
她也记得,黎女士不愿意看见她的眼神。
哪个才是真的妈妈。
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以为走得越远,就越能把那些事忘掉。
妮芙太太给女儿打电话时无比亲昵,她痴迷地看着,最终向妮芙太太求助,如何将妈妈拉出泥沼。
“没用的,人生没有办法。”妮芙太太感慨道。
给黎女士打过电话,问吃没吃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没有了。
沉默长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后来电话就少了。
再后来,就不打了。
她问妈妈,太阳为什么每天都出来。
因为太阳要照着你啊。
她想了想,问,那太阳累不累。
不累,太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照着人,尤其是你,我的宝贝。
十年后她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千公里,看着太阳升起。
如果太阳真的喜欢照着人,那它一定也在照着妈妈。
……
“我想妈妈。”黎青把脸埋进膝盖,蜷缩在地板上。
记忆里妈妈没拍什么照片。
遗照放什么照片呢?翻来覆去,只能在和陈旭东拍的合照里裁出一张。
得知黎女士生病,是林岚送来的一封信。
黎青抵达律所,迎接她的不是阿塔不是李友林,是林岚。
她拿来一封寄到汀蓝咖啡厅的信,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我女黎青亲启”。
黎青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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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开信封,倒出来一封信,以及一张从合照里裁出来的黑白照。
生命走到尽头时,黎女士想不到人生有什么眷恋的,可能只有黎青是她放心不下的吧。
其他的呢?人生过去一半,到死她居然连世界上有什么美好都说不出。
妈妈太累了,累得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妈妈太傻了,以为讨好丈夫会带来更好的生活。
妈妈太绝望了,临死才对孩子忏悔。
这算什么呢?为了让自己走得安心吗?黎女士才懒得搞这些虚的。
她居然同意了那个男人的随口一说,真的让“青”这个字陪伴了她女儿的一生,也困扰了她女儿一生。
她怎么会同意这样难听的名字,跟着女儿一生。
可是宝贝,人生又何止这样。
纸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青青啊,妈妈走了。
*
天空落了雨,灰蒙蒙的,世界落了灰,湿哒哒的。
黎青看完信第一时间给陈旭东打了电话,得知黎女士还活着,但前几分钟刚进了抢救室。
“青青啊,你出国不说,回国也不说,实在不是个好孩子啊。”陈旭东略带埋怨的话砸在她耳畔。
“关你什么事!”
黎青愤怒地挂断电话,一路赶往医院。
林岚停好车跑过来,见到瘫软的黎青,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她与黎青并肩坐下,感受对方轻声的啜泣。
天地之间,唯有哭声。
黎女士的一生,在女儿出生时微弱的哭声中感到最幸福,然后浸泡在女儿的泪水中,结束了。
太阳来到一天之中升得最高的时候,可惜漓南下雨,太阳没有照到漓南。
陈最的辞职暂时放到一边,他实在没想到黎女士的去世如此突然。
“胃癌晚期嘛,没办法的事。”李长青试图劝解。
陈最扶住额角,喃喃道:“我应该回家看看的……我是医生,或许可以更早发现不对……”
“没用的,病人不想治,更何况你爸也是医生,他知道,照样没办法。”
陈最抬眼望向坐在长椅上的人,脆弱得像浸水又干掉的纸,风吹过便哗哗的响,五脏六腑都碎了。
他得到消息太晚了,怕院长再打电话来,他开了免打扰,只给黎青设置了特别提示,导致李长青的电话也没有提醒,直到李长青灵机一动,用黎青的手机拨电话才接通。
等他到,黎女士已经盖上了白布。
黎青没有参加过什么白事,她不懂要做什么,林岚帮她去处理,李长青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去和黎青说要签字的地方。
黎青目光呆滞地签完字,便一直坐在长椅上走神。
完全听不进去话了,李长青叹口气,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他们的生活才好起来啊。
陈最深吸一口气,他感知到黎青的苦痛与悲哀,明白失去母亲对黎青来说意味着什么。
黎女士的死亡拖住了黎青离去的脚步,但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要黎青全身心依靠他,像现在这样,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袖子,瑟缩在椅子上,除了他的怀里,其他地方冰凉僵硬。
黎青的眼泪划过眼角,坠入他的眼睛。
竟比幼年开水烫破的皮肤更让他疼痛。
不对。不对。不对。
爱不该如此残忍。
66. 这条小鱼在乎
阿塔帮助黎青向总部说明情况,总部那边依旧坚持让黎青先把遗留案件结束再回去处理丧事,并许诺这次结束真的会给她长假。
“不是,人家妈妈去世了哎,要不再拖拖……”
阿塔压低声音,不让屋里的黎青听见。
黎女士去世前已经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妥当,不需要黎青费心做什么。
这种时候忙起来才好,最可怕的是满屋的寂静,和不知道做什么的自己。
黎青坐在床边,眼神空洞,手中无意识地抓着那封信,上面仿佛还留存着妈妈的体温和眼泪。
阿塔的声音很小,但屋子里太安静了,连呼吸都听不见,所以对话内容黎青全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对上阿塔惊讶的目光:“没事,我去。”
“不行。”
出声拒绝的是陈最。
他冷下脸来,目光阴鸷,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你休想。”
“为什么?”
“你心脏受不了这样,安心待着。”
阿塔想起黎青确实是刚回国就因为连轴转进了医院,难怪人家哥哥反应这么大,不过总部那边很难办啊……相处几个月来,黎青明显是个犟种……阿塔头脑风暴几分钟,意识到她不能再待在这了,火速放下看望的礼品离开陈家。
按照葬礼,黎女士的尸体得先运回家里摆着,陈最租的房子不太合适,只能先放回陈家,所以黎青也回到了陈家。
陈旭东不知是嫌晦气还是怎么,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阿塔一走,剩黎青和陈最相对无言。
黎青不想多费口舌,妈妈的死耗尽心力,她径直走向门口,打算去陈最独居的房子里把行李拿出来,等下就走,这样的话最早后天晚上就能回来了。
“你要去哪!”
一股大力袭来,黎青猝不及防地被拽住手腕,那股劲大得能捏碎她的腕骨,整个人向后摔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这一撞让她懵了几秒,根本没想起来反抗,后知后觉身后的人在颤抖。
“陈最?你做什么?”黎青伸手想去摸摸他,结果手直接被抓住,后颈也抵上一片凉意。
陈最的额头靠着黎青,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恨不得与怀里的人融为一体。
直到传来一声忍不住泄出的痛呼,他才如梦初醒般松手:“对不起……”
黎青的手腕红了一圈,被陈最强行抓住轻轻揉搓。
她知道陈最是担心她,也明白陈最的心结,心里泛酸,只能柔声解释道:“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最快后天。”
陈最不语,手中的动作又轻又慢,他低下头,在那块皮肤上吹了吹:“……痛不痛?”
“不疼的。”
“骗人。”
陈最抬起头,话里有了鼻音:“一个人在爱尔兰吃了很多苦吧?”
妹妹回来了,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不像以前那样爱笑。
往返的机票一抽屉,他见证了黎青的成长,为黎青感到骄傲的同时,绝望地发现他是可有可无的。
或许,是老天眷顾,他才能在黎青的人生中占据一席之地。不然就算那几年没有他,黎青一样会努力过得开心。
黎青没有朋友,会努力去交朋友,黎青讲话结巴,会努力练习让说话更流畅。
“呜。”陈最的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没办法了,他没有任何让黎青选他的筹码。
多想去把门锁上,让你困于此地,困在我身边。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起码现在不能。
他所能做的,是抓紧时间,抱紧眼前的人,多抱一秒是一秒。
“不要哭啊哥哥……”
自己都那么难过,还要反过来安慰哥哥吗?陈最在崩溃中找到了一丝满足。
他蹭蹭黎青的脖颈,怀抱收紧:“我陪你。”
“瞎说,你好好工作。”
“不要,我辞职。”
“什么!”黎青听到辞职两个字,不可置信,音量高起来。
她听李长青讲过医学生多么不容易,她到现在都记得陈最在实验室的身影,以及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
大好的前途,就这么不要了?为什么?就为了陪自己去爱尔兰?为什么?
黎青奋力挣开零人窒息的怀抱,逼着陈最与她对视:“你辞职了?”
“递了辞呈。”陈最面色平静,眼睛眷恋地停留在黎青的脸上。
“你疯了啊!”
陈最没有否认,他觉得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在从医院回来前,李长青找到他,问了辞职的事情。
“你要放弃大好人生去干什么蠢事?”无论是李长青还是院长,他们说的话如出一辙。
他当时满心都是哭泣的黎青,简单回答了句“不后悔”就走了。
他没说完。
好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他认为的好的人生,就是和黎青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这会是他终其一生所求的愿望。
“你快点去拿回来,别辞职!”
陈最沉默,无声的拒绝。
黎青自然不理解,她也快崩溃了,她最亲的两个亲人,一个是黎女士,一个是陈最。妈妈刚死,哥哥居然放弃好工作要跟她走,什么意思?为她放弃?她怎么能负担得起别人人生的重量!
她猛地后退,等脱离陈最的掌控范围,她才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跟疯子说不到一块去,不如冷静冷静。
手机跳出来的消息阻止了陈最追出去的步伐。
李长青:我理解你。
李长青:但是黎青妹妹怎么办?她的工作如此辛苦,万一她想辞职呢?你们都没工作怎么办?黎青妹妹要是心脏又出问题,要做手术的话,钱从哪来?
李长青:陈最,你不要太偏执,人生不是只有你和她。
人生确实不是只有他们,陈最恨的就是这点。
他更多残忍的想法都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花时间表达,黎青的逃避证实了他的想法,不会有人彻底接纳他的。
他是一个病人,他怎么能要求别人,尤其是他最爱的黎青,去接受这样的一个他呢?
他不配的。
他曾捧出他的所有,但黎青没有停留,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他是可以悄无声息死去的,他的人生黯淡到不会有人在乎。
对他来说,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
黎青走出家门,闷头往前。
以前上学,她和陈最几乎每天都会走从站台到家的这段路,长到她觉得爱是一件复杂的事情,短到她思考不清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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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义。
陈最为她做过的事情一一浮现在眼前,每踏出一步,她都像听到一声哭泣。
分不清是他们谁的。
陈最,不要这样,请以自己为先。
不要像妈妈那样。
黎青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滴在地上的水渍,倒映出悠悠的白,指甲差点掐进手心。
人之所以痛苦,就是爱和恨都不够纯粹。
“黎青。”
黎青恍然抬头,近在咫尺的陈最蹙眉,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刚刚说什么了?”
淡蓝的校服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白T,窗外的杉木郁郁葱葱。
黎青麻木地念出书上的公式,获得陈最一个超级不爽的白眼:“那是上一题了!”
他扯过草稿本,修长的手指用力敲着桌面:“你看好了,我重新写一遍。”
“哦哦。”
“嘿。”陈最气笑了。
黑水笔在草稿本上晃动,四月的油桐在他身后纷纷落下白花,虚焦成一个个白点。
黎青盯着他,感受四周的事物逐渐远去,玻璃似乎在流动。
“陈最?”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最没有停笔,急切地在纸上想算出答案给她,笔用力地落在纸上,墨迹几乎印到第二页。
“无所谓。”
黎青提高音量:“陈最!”
她抓住陈最手中的笔,迫使他停下。
陈最依旧没有看她,风吹进来一点,落了片白花瓣在写好的公式上。
“一定要问吗?”
陈最好像不太开心,阳光照在他的血管,白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
“当数学老师,布置五十套卷子。”
黎青笑了,边笑边抖,头偏向旁边,露出清秀的侧颜,因笑意而明媚。
陈最闻到一股花香,忽觉此刻之幸福。
“我以后。”
树欲静,风不止。
黎青听到了她一生难以忘怀的回答。
“我会让你不用再为了心脏受苦。”
没有人期待的未来,没有人在乎的以后,在此刻有了希冀。
他们在静谧的教室里,写下一道道公式,为未来铺下一块块砖石。
……
*
黎青回神,立马大步往回走。
十一月了,她的生日到了,她二十五岁了。
距离十七岁时的愿望,过去八年了。
她冲进家门,陈最还颓然地坐在地上。
“哥,你不要自以为是了!”
陈最看着她涌出的泪水,震惊地瞪大眼眸。
“我真的真的——”
光线从黎青的身后铺洒,如梦如幻。
爱是一种偷窥癖。
他曾对黎青的过去无比在乎,挖空心思想要知道她曾对哪些人笑过,哪些人欺负过她,想知道她的规划,想知道她的规划里有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在房间里贴满黎青的照片,企图从那些表情里窥探到黎青的人生。
他想,他会爱黎青,直到生命尽头的白桦树。
“很在乎你的人生啊!”
陈最猛地一颤,在黎青的泪眼中,看清比自己更加坦荡的爱。
你的人生,我很在乎。
67. 哥哥就是哥哥
妮芙太太显然没想到,黎青回去一趟再回来,会变得如此憔悴。
她在黎青出发前叮嘱过要好好休息,因为当时黎青的表情就很不对劲,果然,身体出问题了。
“宝贝?”妮芙太太不确定地喊。
因为她的宝贝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是个和黎青一样的东方面孔,长得白净,是男朋友吗?
黎青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发现不过是件小事,处理完甚至不需要一个小时,完成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些迷茫。
世界变得雾蒙蒙,她分不清方向,行人都向她远去,仿佛她是避之不及的怪物。
天地苍茫,都柏林又要进入冬天了。
黎青在书里看过一句话——无声飘雪的冰原也会有尽头,凡有生命的都有尽头,就像画册翻过这页,还有另一页。
她的人生无法因为母亲的死而停滞,她从未停下过脚步。
可是现在她不太想动了,距离回国的飞机起飞还有十几个小时,她麻木地往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妮芙太太依旧穿着初见的那件墨绿开衫,坐在摇椅上等她回来。
“事情不顺利吗?”
黎青苦笑:“顺利,我回国一个星期就处理完了。”
“你很厉害。”
“是啊,我很厉害。”
“身后是你的朋友吗?”
身后?
黎青回头,撞进一双注视她的眼睛,藏着无尽柔软与悲伤。
她差点忘了,陈最跟她一起回来了。
“嗯,”黎青牵过陈最的手,用英语解释,“是我的哥哥。”
陈最这才将视线移到眼前苍老的女人身上,鞠躬:“你好,感谢你照顾黎青。”
妮芙太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被陈最捕捉到了。
*
都柏林已入深秋,即将迎来冬天。
郊外荒凉的牧场还是黎青之前见过的那个,草色枯黄,不远处有一两棵瘦弱的苹果树。
黎青无论多少次看见油菜花田,都要遗憾春天的时候没空来欣赏,如今又是一片凄凉。
陈最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黎青从车窗玻璃上看着各路景色退去视野,唯有他的倒影始终如一。
他稍微动了动,手指慢慢绕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真的真的很在乎哥哥的人生啊!”
黎青滚烫的泪水给了陈最极大的震撼,他再没提辞职的事情,承诺陪她处理好事情,就立马回去工作。
“你不让我陪你,我不放心。”陈最恳求,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她。
黎青最终同意了。
妮芙太太的家在一处坡顶,平常她住店里,只偶尔回去,除了带黎青回家。下了小火车,来接他们的是妮芙太太的邻居。
家是灰褐色的石头墙,和低垂阴湿的云边相融,妮芙太太暗自感慨,她本想让黎青来郊外散散心,没想到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黎青站在院子里,闻着空气里草的味道,脚下石板缝隙里长着小小一片青苔。
妮芙太太开了门,暖黄的灯光流出来,铺在脚尖。
她回头冲他们招手:“进来吧孩子们,炉子烧上了,屋里暖和。”
屋子比较旧,收拾整齐,传出烧木柴的气味,混着炖煮的香气,暖烘烘的。木头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靠墙是一个石头壁炉,火烧得正旺,噼啪响。
妮芙太太人老但身体硬朗,让孩子们坐下自己进厨房忙碌。
黎青在壁炉前的旧沙发上坐下,疲惫地闭上眼,陈最坐在木椅上,专注地看着墙上那些黑白或泛黄的照片。
“那是很久以前了。”
妮芙太太端着两杯茶出来,注意到陈最在看照片:“啊呀都是我的老照片了,这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
她把茶递给他们,陈最抓住的一瞬感觉到杯子很烫,连忙拿过黎青那杯捧在手里,示意她等等。
锅盖响了一下,香味更浓了,应该是炖肉的味道,还有土豆和迷迭香。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苍白的皮肤照得暖了一点。
两个人无言对视。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城市里的吵闹,静得能听见风灌进烟囱的声音。
厨房里断断续续地飘出哼唱的爱尔兰调子,妮芙太太热衷于唱歌。
不多时,妮芙太太又换了首歌。
“Pleaseletmego……ButIloveyouso……”
好熟悉的调子,黎青觉得耳熟,热茶的气息扑在脸上,脑子迟钝地运转,根本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
转头,陈最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和多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啊。”黎青轻轻出声。
她想起来了,是高考前一晚。
他们在旧房子里,面对着青草地,跳了一支舞,当时放的就是这首英文歌。
她想不通爱是什么,闷闷不乐地跑到陈最房间,问他爱是什么。
“是不是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爱?”
当时陈最说什么来着?
噢对,陈最笑了,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如果是你的话,做你自己就行。”
后来黎青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句话在她脑海深处扎根,遇见朋友和示好的男生时,她总会想起这句话。
她觉得陈最说的不对,因为她很努力了,才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如果她不努力,林岚不会给予她帮助,她觉得努力才是正确的,为此一刻不停歇。
隐隐察觉陈最的爱不对劲,是在她吼完那句话,陈最下意识的拥抱。
她被死死箍在怀里,仰头时,与陈最脸贴脸,彼此呼吸交缠。
这绝对不是正常兄妹的接触范畴。
黎青茫然地接受陈最的动作,在他怀里感受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后知后觉,她想要推开,说这样不对。
奈何陈最实在是力大,她挣脱不开,反而摸到对方长袖下隐藏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
“哥?”
回答她的,是越来越紧的拥抱。
*
都柏林的夜来得早,吃完一顿饭,窗外天光黯淡。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人暖烘烘的,忍不住泛起困意。
黎青坐在沙发上,靠着陈最,眼皮越来越沉。
她这两天太累了。陈最低头看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身体小小地起伏。
妮芙太太坐在壁炉另一边的摇椅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是粗粗的羊毛线,软软的,在她手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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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来绕去。
陈最没动,怕一动她就醒了。
摇椅轻轻晃着,发出微小的吱呀声。
过了一会儿,似是等黎青睡熟了,陈最才开口,声音也很轻,怕吵醒黎青。
“今天,您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很奇怪?”
妮芙太太略微回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陈最说的是什么。她笑着摇摇头:“不是,是没想到你们和好了。”
轮到陈最讶异:“她跟您……提起过我吗?”
“当然,你不是她哥哥吗?”
“是,但是……”陈最无措地握紧拳头。
“她常常说起你呢。”
在都柏林的日子是三点一线的。
黎青需要打工,但是留学生打工有时间限制,奖学金也不是每次都有,她的生活很拮据。
一日三餐顾不上吃的时候,妮芙太太总会恰好打电话来,询问她要不要来陪自己吃饭。
“有栗子饭哦。”她笑眯眯地说。
提起陈最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她的前半生没什么好说的,值得她反复提起的,除了那群各奔东西的好友,就剩陈最了。
“哥哥肯定不会原谅我的,我做得太过分了,他不会原谅我的。”
她反反复复提起这句话,以至于妮芙太太潜意识里认为他们不会和好了。
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目睹黎青擦干眼泪往外走去的背影。
黎青没时间哭,她要去打工。
“她不太好,眼睛在下雨,”妮芙太太织着围巾,毛线一圈一圈绕过去,“你看着也不太好。”
两个年轻人依偎着坐在沙发上,脸一半被火光映亮,一半隐在暗处,眼下是难以遮掩的青黑。
妮芙太太放下毛线,慈爱地揉揉陈最的头发:“孩子,你在为她难过吗?”
陈最抬起头,目光沉沉。
他不想否认自己的感情,承认道:“是的。”
或许觉得不够,他为炉火加了泥炭,火光映得他眸底发亮。
“从前我的眼睛经常下雨,她为这样的我难过,其实我看到她就会开心……”陈最垂下眼眸,“现在她的眼睛在下雨,所以我很难过。”
“啊哈哈……”妮芙太太笑了,皱纹层层展开。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让陈最罕见地局促:“嗯,她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他可不认为黎青会像他一样消沉,黎青一直都是向阳花一样的存在。
“是啊,你陪着她,她会好得更快。”
陈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黎青,连睡着都微微皱眉。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把脸贴过去。
妮芙太太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
风从田野远处吹来,吹过光秃秃的苹果树,吹过干枯的草地,吹过老石屋的墙壁。
妮芙太太织着那条围巾,自言自语:“等织好了,给她围上,都柏林的冬天很冷的。”
“好。”陈最答应着,终于笑起来。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就是为你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哥哥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生命本枯黄。
黎青啊,你要感受阳光,然后变得像你的名字那样青翠。
68. 同居
冬去春来,镜中人忙忙碌碌,终于赶在漓南步入夏天之前,让身后的花盆开出了花。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黎青这样问。
洗漱的时候,她盯着镜子发呆,觉得背后光秃秃的,她不能从镜子里看到什么,感到无聊。
陈最知道后,在洗手间镜子对面放了一个小型置物架,上面摆满盆栽。
洒种子是让黎青来做的,她见到这些非常开心,一连多日的压力散去,露出陈最熟悉的笑容,这才让陈最松了口气。
现在他听到黎青问的问题,差点再弹她一个脑瓜崩:“说什么呢。”
巴不得你求哥哥做点事。
黎女士去世所带来的阴霾笼罩了黎青很长一段时间,工作被陈最强制暂停,便留在漓南没有再回都柏林。
随着春天的到来,盆栽陆陆续续都开了花,黎青的心情也逐渐好起来。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是登上一个老旧的杂志社网站,翻看她高中时写的小说。
说实话写得非常糟糕,男女主毫无感情线,但当时意外收获了一批读者。
居然有人时隔这么多年依旧在那个专栏下面留言,黎青每天都会边吃早饭边看看留言。
由于时间久远,之前注册的账号已经被清掉了,为此她还伤心了一个下午。
晚上陈最下班回家,打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片。
他心脏停了半拍:“黎青?”
毫无动静。
他焦躁地打开所有的灯,挨个推开房间的门,黎青的卧室没有,厨房没有,浴室没有……
陈最似有所感地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一片灰暗里,他看到被床遮挡的地板上露出点白袜子。
他快步跑过去,用力将人拽起来,手止不住地颤抖,却发现黎青睁着黑亮的眼睛。
幸好没有晕倒……
“不怕不怕,没事的,我回来了,哪里不舒服吗!快跟哥哥说!”
黎青趴在陈最怀里,慢慢回神。
“我?我没事,”她费力地抬眼,“我想打扫卫生,但是打扫完房间好累,就有点困。”
陈最紧张地把黎青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没看出其他问题,但完全放松不下来,大力抱起她去明亮的客厅里。
暖光驱散了冰凉的恐惧,黎青懒散地仰躺在沙发上,看陈最小心翼翼地撸起她的袖子,检查有没有淤青或伤口。
“我没有摔倒。”
“万一你发晕没注意到自己摔了呢?”
“真的没有啊,你太紧张了。”黎青老实地接受检查,要是不让他检查完,今晚估计没人能睡觉。
告别妮芙太太回国到今天,黎青一直住在陈最家。
她觉得一起住不太好,更何况她发觉到陈最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兄妹。
“你没有想过搬出去吗?哪有这么大人和哥哥一起住的。”电话那头的陆蕊语气揶揄,但问的问题很认真。
当然想过啊。她心说。
她不仅想过她还提过呢。
“搬出去?为什么?你不喜欢这里吗?”
黎青面对夺命三连问,慌张地摇头:“不是不是,我喜欢这里……”
“那为什么要搬出去?”
陈最说完,意识到什么,唇角微微下撇,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那就是不喜欢哥哥?”
“啊不是不是!我喜——”
黎青紧急打住话头,她感觉说什么都不对,直接闭嘴说不搬了。
当天晚上,陈最就发病了。
黎青洗完澡出来,发现陈最头歪倒在沙发上,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子,从黎青的角度可以隐隐看到疤痕的边缘。
“怎么了?”
他喃喃道:“疼……”
黎青最受不了陈最这幅模样,她起身要去拿止疼药,上一秒还痛苦的陈最突然发力,一把将她拽回来,循着皂香靠到人身上。
他顺势躺在黎青腿上,侧着的身子微微起伏,他抬眼去看妹妹的脸。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妹妹绷紧了身体,但是没有推开他。
明明是冒昧的举动,还是舍不得推开哥哥吗?
陈最掩盖住内心的欣喜,任由泪水滑落。
“哎哥为什么哭了?”
没等黎青说更多,陈最捉住她替自己按摩的手,捧在手心里:“你讨厌哥哥了吗?”
泪痕折射出一点水光,陈最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露出脆弱的脖颈,以及恰到好处的一点粉红的疤痕。
黎青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说没有。然而陈最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她从没觉得陈最的眼泪这么多,多得她招架不住。
自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要搬出去住。
确认好没有淤青,陈最才真正放松下来,但眉心依旧紧皱。
“累了躺床上,怎么能睡地板上。”他语气带些轻微的责怪,不住揉搓黎青冰凉的手脚。
黎青无所谓,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舒适程度用来睡觉绝对没问题。
不过,她没有睡着。
黑暗像谢幕时厚重柔软的绒布,把整个房间裹得密不透风,外面的人根本窥视不到里面一点。
她坐在地板上,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令她安心的味道。
床单上有两件衣服,应该是晒干还没来得及收到柜子里的,触感让黎青想起高一元旦联欢会上,柳澍陆蕊买给她的毛衣。
脑子里涌出许多零零碎碎的片段,从前,现在,陈最每天睡在这样的黑暗里。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晃了晃。
看不清手指呢……她不太习惯如此彻底的黑暗,有点心慌,按了按胸口,感受心脏跳快了几下。
陈最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吗?每天在这样的黑暗里,想的是什么呢?
黎青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的手指触到了床头柜,稍微摸索两下,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是陈最的眼镜盒,他上班的时候会戴眼镜,平常在家里倒是不怎么戴。
黎青把眼镜盒挪到一旁,伸手打开了床头灯,那是陈最房间里唯一的光亮。
在黑暗中待久了,乍一碰到光,黎青用力闭了闭眼,结果有什么东西被她的袖子带着掉到了地上,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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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声音应该是一本书,黎青记忆里陈最的床头柜上确实是有一本心脏研究的书,但刚刚模糊中,她注意到有什么飞了出去。
她赶紧循声摸去捡起了书,可光亮有限,她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刚刚从书里飞出去的东西。
一片薄薄的梧桐叶,上面扣出两个洞,是一个简陋的面具,与当年不同的是,手上的梧桐叶是塑封好的。
时间失去了参照,不再流转,仿佛现在是多年前的春日,她期待明天上课,刘姥姥答应好全班的奶茶,期待晚上放学回家,陈最会带她去哪个小吃摊。
黎青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思绪逐渐缓慢。
他们是兄妹,妹妹的东西哥哥保存好是正常的,对吧?
梧桐叶在手心里轮转,不得不承认它的主人把它保护得很好,时间没有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崭新到仿佛昨天刚做出来。
直到陈最回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在房间里躺了一下午。
柳澍经常发消息给她,忙里偷闲喝下午茶的照片一堆,她说偶尔浪费时间是很不错的事。
今天她浪费了一下午时间,没想明白任何事,也没感受到那份歇下来的快乐。
“哦对了。”
陈最背对着她倒水,嘴里发出一声嗯,等着她往下说。
黎青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努力回忆:“小六给我打电话来着……哦就是陆蕊,你应该不记得了,她说要结婚了,请我去参加,其他高中同学也会过去。”
“其他?有哪些?”陈最语气听不出喜怒,除了手中的杯子被重重搁在桌面上。
“她请的应该都是文科班的吧,分班的时候走的几个她都不熟,所以就是毕业照上的那些,而且也不会都请。”
黎青没细问陆蕊,因为陆蕊的重点在下一句:“你要带你哥哥一起来吗?”
“哎?”
可能是黎青的疑惑表现得太明显,陆蕊噗嗤笑了:“你跟你哥哥住一起吧?我看你们最近形影不离啊。”
确实,最近黎青随手分享的生活照里,总有一个身影,在照片里存在感不强,有时可能只有一只手,或者一点拖鞋边。
被陆蕊一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对陈最的依赖超乎想象。
她望着陈最的背影,轻声询问:“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陈最没听清。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
陈最手一抖,水滴在灰色的家居服上,变成几个深色的点。他瞪大眼睛,脖子肉眼可见地变红,径直红到耳后根,眼神飘忽,落到他耳里的话自动换了个意思。
“结婚。”他结结巴巴地重复。
黎青以为他没听懂,点点头:“对啊,结婚。”
和妹妹……结婚!
陈最当即摔门进屋。
*
远在城市另一头,正在相亲局上的李长青和女伴说了句抱歉,转身接通电话:“怎么了?”
陈最罕见的急切:“李长青!”
“咋!是有急诊手术吗!我马上回——”
“我要结婚了!”
李长青:?
69. 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爱于生命,不可或缺”八个烫金字印在婚宴大厅最显眼的地方。
刘川和陆蕊的婚礼定在不冷不热的五月,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两人的照片,从校服的合照转变为婚纱照,毕业照上刘川往陆蕊那边凑,陆蕊的笑容灿烂,一如既往。
香槟色玫瑰层层叠叠堆成拱门,水晶吊灯洒在白色桌布上,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问好,小孩们追逐绑着丝带的气球,穿梭于大人的脚边。
时隔几年,班主任刘勇鬓边多了点白发,而教导主任大鹅的头发已经彻底掉光了。
现场来了不少老同学,有人调笑着采访刘勇:“刘姥姥!对自己儿子娶了自己学生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刘姥姥还是那幅语重心长的模样,笑着说道:“都是好孩子啊。”
他往人群中看去,印象中青涩的面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类成熟的大人,柳澍长得愈发坚韧,根本想象不出年少无知借了校园贷,被推着来找自己时委屈大哭的模样了。
刘勇满意地拍拍柳澍的肩膀,感慨万千。
“刘老师。”
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刘勇一时没想起来是记忆中谁的声音。
他向门口张望,周围的学生也随着转头。
来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眼神明亮,笑容满面,长发整齐散落在肩膀上,踩着高跟鞋身姿挺拔。身后站着的男人与她是同一款的黑色西装,遮住眼睛的黑发被人仔细捋好,少了几分阴郁,多了点温柔。
刘勇张了张嘴,其他人显然也没认出来,直到白诗先叫道:“黎青,你来了。”
黎青自然地接话,匀速有力:“嗯,时间应该刚刚好吧?”
刘勇压下内心的惊讶,冲她招手:“你来得正是时候。”
黎青扫了一眼在场的同学,大致认出两三个眼熟的面孔。
令她没想到的是,人群中居然有李添乐。
倒不是她小肚鸡肠计较李添乐到现在,她记得陆蕊上学时就非常不喜欢李添乐,长大后她和陆蕊聚过几次,也从没提起过。
李添乐对上她的视线,黎青先一步点头致意,然后专心和刘勇聊天。
黎青说话早已流利,前一天晚上却莫名其妙地拉陈最重新练习说话。
上学时刘勇对她很照顾,她想把自己变好的一面完美展示给恩师看。
陈最陪她练到半夜,像高中要参加元旦联欢会时那样,黎青练到后面会眨眨眼,不自信地问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我不是想要大家喜欢我。”
“我知道。”
陈最收回手,改为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黎青的额头:“但是大家一定会喜欢你的。”
没有人讨厌你的结巴,没有人讨厌你,从来没有。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快要亲吻到黎青的额头时,猛然醒悟,压制住内心作乱的欲望,转而将视线投到别处。
黎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起来:“哥,谢谢你。”
“嗯。”
听到陈最的回答,黎青依然没挪开视线,目光灼灼,恨不得给他盯出个洞来。
陈最不自然地动动肩膀:“怎么了?”
“没有。”
他松口气。
“就是觉得有点喜欢哥哥。”
哐当——
陈最从凳子边缘直直坠至地面,差点尾椎骨骨折。
*
“黎青?是黎青吗?”
黎青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女生快步走近,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睛越睁越大:“我的天,真的是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刚才还以为谁走错厅了!”
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
黎青脑子里搜索无果,想不起来她是谁,只能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好,好久不见。”
“你大概想不起来我了吧,”女人也自知和黎青的关系一般,无所谓地笑了,“我是翟茵啊,眼睛摘了现在戴的隐形眼镜。”
翟茵的名字一出来,黎青瞬间想起来记忆深处那个戴着厚厚镜片的女生:“文娱委员?”
“是啊,是我!”
翟茵对黎青热情过了头,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快让我看看,天哪你这气质……你后来去哪儿了?读什么专业?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额,这位是?”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黎青身侧一直沉默站着的人身上。
陈最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哥,陈最。”
轮到翟茵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陈最,当年黎青被篮球砸晕倒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出来无数个版本,大家对高三年级那个据说克母的“怪人”自然更加敬而远之。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依旧沉默冷淡,但站在黎青身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些,从头到尾没见他抬眼超过三秒,一直垂眼看黎青。
对于翟茵的问题,黎青捡了两个好回答的回了:“去爱尔兰了,一直没回来。”
“哦我说呢,后来你没加我们同学群是不?群里大家经常聊近况呢,最后大家就不知道你去哪了,问柳澍她们也不说。”
黎青在心里悄悄对柳澍大夸特夸。
她对于班上的同学们没什么记忆,也没有想加的欲望,尬笑两句就借口有事拽着陈最跑了。
两人一路往三楼走,陆蕊给她发消息说新娘伴娘的房间在楼上,不想聊天就上去避避。
快走到门口时,陈最轻轻拽了拽黎青的袖子:“我就不进去了。”
屋里都是女人,还有新娘,陈最进去确实不太好,但黎青有点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那你就在外面等?会不会无聊?这儿连你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心疼,有点懊恼带陈最过来。
“不无聊,我在那边坐着,”陈最指了指大厅的休息位,“你好了打我电话。”
“可……”
“去吧去吧。”
目送黎青一步三回头地进去,陈最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妹妹带他来如此重要的场合,他快幸福得冒泡了,哪里可怜。
黎青在懊恼中接受了柳澍的拥抱,柳澍今天是伴娘。
由于新娘老家那边要求伴娘人数取3为好,于是陆蕊的两个伴娘是小时候的玩伴,不得不承认,她和陆蕊要好,但是没好到那种程度。
黎青下意识看向婚礼的主角——陆蕊穿着一袭白纱,长长的拖尾铺满地面,一层层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微微卷曲,她宛如花蕊,端坐在房间中央。
“天啊!”这就是黎青梦想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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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
黎青觉得自己很普通,喜欢的东西都是普通的,没有什么特色。选婚纱的时候,柳澍选的是一套不规则对称的婚纱,没有那么蓬松,拖尾也很短,色彩斑斓,飘逸潇洒。
由于陆蕊不是极繁主义,对黎青的简约款反而更喜欢,所以选了后者。
可黎青觉得柳澍选得就是很好看,一看就是柳澍会选的款式。
“小梨子!你等下一定要接捧花哦!”
黎青回神,对陆蕊露出今天最真心实意的笑容:“小六,新婚快乐。”
婚宴开始后,黎青才真正体会到被围观的动物是什么心情。
她和陈最被安排在高中同学那桌,刚落座,周围的目光就聚了过来,各式各样。
“黎青?真的是你!”对面的女生捂着嘴,“我还以为是翟茵认错人了!”
故作惊讶的态度让陈最不爽地皱眉。
“你现在做什么?怎么没你的消息?”
“对啊,飞黄腾达了怎么都不想想我们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黎青有一瞬间的恍惚。
高中的自己坐在教室角落,安静得像一株没人注意却倔强生长的草。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葡萄汁,不卑不亢地回答:“在爱尔兰读的法律,现在做律师。”
“哪个律所啊?接什么案子?”“有对象了吗?”
黎青一一回答,她语速依旧不快,偶尔还会顿一下,但已经不结巴了。
停顿不再是紧张,而是组织语言。
陈最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但存在感极强。他自然地伸手,护住黎青没注意快蹭到菜的衣袖。
“你们兄妹感情不错啊。”翟茵干巴巴地感叹道。
黎青侧头看了一眼陈最。
他正垂着眼挑鱼刺,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
那根挑好的鱼刺被放在她碗边。
黎青盯了会儿鱼刺,然后抬起头重复:“对,特别好。”
*
高跟鞋穿了一整天,脚后跟有点疼。
散场的人向外涌去,陈最去开车了,黎青躲在柱子后面,弯下腰揉了揉脚踝。
直起身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转角处走出。
是李添乐。
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踩着细高跟,和高中时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很难讨厌起来。
她走到面前,语气亲切:“好久不见啊黎青,你今天真好看,差点没认出来。”
黎青站直身子,手垂在身侧:“谢谢。”
李添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往旁边靠了一步,像是要聊天的样子:“我刚才在那边听她们说你当律师了,真厉害,也不结巴了。你高中的时候成绩就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现在都好了吧?”
“好多了。”
“那就好。”李添乐点点头,又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的,高中那时候的事——”
黎青正听她准备整什么操作,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黎青侧头,看见陈最的脸隐在柱子的阴影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添乐,像李添乐是个极度危险的东西。
“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70. 你分得清爱和依赖吗
黎青沉默地跟在陈最身后,手腕被握得有点疼,高跟鞋走路不便,她脚步凌乱,只能尽量跟紧。
她想问陈最怎么了,但是急促的呼吸证明了他此刻情绪不佳,只能暂时闭嘴,老实地跟着上车。
车在不远处闪了两下,陈最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扭头一看,黎青的另一只手正放在后座的门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黎青果断钻进已经打开的副驾驶,迅速系好安全带,正襟危坐。
陈最似是满意,又好像有点无语,扯扯嘴角,伸手替她把歪掉的安全带理好。
回程路上,黎青不敢在陈最气头上玩手机,无聊地在椅子上拱来拱去,一会儿拨弄风扇片,一会儿按下窗户。
陈最没忍住:“你是蛆吗?”
黎青憋屈地撅撅嘴,老实不动了。
气氛安静下来,红灯恰到好处,静止的风景和声音,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对不起。”
黎青茫然地眨眨眼:“哈?因为骂我是蛆吗?”
陈最握了握方向盘,继续道歉:“对不起,不该突然拉你走,但是她太危险了。”
“谁危险?”黎青懵了,现场有犯罪分子吗?
“那个人我记得,”陈最不敢看黎青的表情,被她理好发丝现在又垂了下来,“她欺负过你吧。”
黎青一时没说话。
这么久远的事情,她就算回忆起来,也只会想到十六岁结巴的自己勇敢站上台唱歌的事,哪里想得到李添乐。
“而且你朋友为什么请欺负过你的人来?我不喜欢。”
陈最怨言颇多,连带着对陆蕊开始不爽。
黎青相信自己的朋友,但陈最不是,他不会相信除了黎青以外的任何人。
他非常怀疑陆蕊的动机,这个人有带给黎青伤害的可能,只要他活着,他就一定会杜绝所有伤害黎青的可能。
尽管……尽管黎青可能不会理解。
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陈最在后车的喇叭催促中深吸口气,继续往家开。
他不敢去看黎青的表情,在说完那两句话之后他就后悔了,本来道个歉就该闭嘴的,却控制不住对她朋友说出了失礼的话。
黎青是那样好的人,不会容忍别人说她朋友不好,自己这样擅自做决定,会让黎青为难吧?她那么好,那么好……肯定很为难吧。
呼吸又开始不规律,陈最感到胸口发闷,脑海里满是黎青生气的表情。
其实黎青很少跟他生气,他脑海里第一浮现出的,是十五岁的黎青,刚刚来到陈家,对待他十分畏惧。
他失口说出伤人的话,黎青会瘪起嘴,乌亮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水光,又委屈又生气。
分别的六年里,他去都柏林偷偷看望,黎青有时蹲在路边,会露出和十五岁时一样的表情。
委屈,生气,迷茫。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擦掉讨厌的眼泪,告诉她,你已经很棒了。
可是他不能。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该死的自尊,这样讨厌的东西,为什么他会有。他真是该死啊,好的他没有,讨厌的东西他一抓一把。
黎青愿意亲近这样的他,是恩赐吧。
“哥?哥?你怎么了吗?”
担忧的声音让陈最稍稍回神,他狠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专注,黎青还坐在车上,走神很危险,会让黎青受伤。
家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一切好像回到正轨。
*
第二天,黎青照常去律所帮忙,出门前,她告诉陈最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陈最收拾早餐的手顿了顿,最后沉默地点点头。
太阳懒散地抛洒温暖,注视人类忙忙碌碌,无聊地咳出一朵云来把玩。
李添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外边的云渐渐聚集一堆,遮住了暖阳。
咖啡杯已经凉了,上面的拉花软塌塌的,一口没喝。手机扣在桌面上,她刻意地不去看,好像这样就能蒙骗自己不是在等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婚礼那天,她看见黎青站在人群里,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所有人都说,她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
李添乐知道,黎青没变,她二十五岁的劲儿和十五岁时是一样的,不卑不亢,罚站也不会沮丧,排挤也不生气,长大了,无论是夸赞恭维,依旧是那样坦然。
明明是被排挤导致罚站,最后还能获得严老师的欢心。
她的高中,满是忮忌,愤怒,不甘心。
婚礼结束的时候,她鬼迷心窍地叫住黎青。
其实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看看她。
黎青转过身,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像一面分辨美丑的镜子。
李添乐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真是不公平啊黎青,你居然和当年一模一样。
*
“哎呀黎青,这儿拜托你了,我下去处理个事情。”阿塔今天很忙,抱着一堆证据守在打印机前,看见黎青如蒙大赦。
“当然没问题,你下去处理?”
“是啊,委托人在楼下咖啡厅等着呢,这儿是另一个案件的证据,打印完放小吴桌上就行,我先走了啊,人家说刚到。”
阿塔急匆匆地往外走,不忘顺一颗糖,差点撞上李友林,夫妻俩默契地给了对方一下子,李友林让路。
他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吐了口茶沫:“小黎啊,你看看,结婚前可不是这样的啊,我可以起诉吗黎律师?”
黎青也笑着回:“我可不负责婚姻,阿塔姐就是专业的婚姻诉讼律师啊,你去问阿塔姐。”
“她忙呢,这会儿就是去处理一个离婚案子,委托人好像跟你一个年纪吧,”李友林揶揄地看了眼黎青,打趣道,“跟你差不多大,都已经结婚又离婚了,怎么还不找一个?”
话音刚落,黎青肉眼可见地没了精神。
“哎?不会吧?难道说小黎有恋爱烦恼了吗!”
“什么!”
李友林太过震惊,声音太大,一时间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全部靠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什么时候谈的。
看着被包围的黎青,李友林歉意地给她倒了杯橙汁。
“啊我没有谈恋爱,”黎青很无奈,接过橙汁一饮而尽,“我真的没有谈啦!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于明显,李友林心领神会,大声嚷嚷:“工作干完没?你,材料打印好了?还有你,昨天败诉吸取教训没?让你做无罪辩护,你让人坐二十年牢。”
一分钟不到,黎青周围散了个干净。
她蹲在打印机旁,茂盛的吊兰围绕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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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绿意。
李友林扯过椅子,优雅开口:“说吧,想问我什么?”
“您真是厉害。”
窗户打开通风,黎青凑近,感受微风吹过脸颊,发丝轻轻晃动,生命在流转。
“怎么判断对一个人是亲情的爱还是爱情的爱?”
“啥意思?你要□□啊?”
“不是!”
黎青踹了脚椅子,椅子是旋转的,李友林转了两圈才停下。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你的继兄?”他尽量压低声音,但破音依然从嘴缝溜出。
黎青把食指用力按在嘴唇上:“嘘!让你小点声啦!嗯……一个意思吧。”
她可以感受到陈最对她的喜欢,可是她搞不懂自己。自己对陈最是那样的感情吗?
李友林和阿塔是高中就在一起了,正因如此,黎青才想到来问他。
“我分不清我是不是喜欢他,可是,我觉得我应该和他说清楚,我不想他对我好是为了这个。”黎青垂头丧气,阳光在闭上的眼皮映出橘红色的光影。
“哎哎等等等,他分清了吗?他分得清爱和依赖吗?”
“……”
天黑得越来越晚。
陈最今晚没有夜班,拒绝了李长青的吃饭邀请,顺路买了几样水果,没买菜,黎青说不回来吃晚饭,那他也不用吃了。
门口有两个快递,陈最看了眼收件人是黎青,快递方方正正,像两幅画。
他想起黎青前几天有给他看两幅挂画,问他哪个好,他说两个都好,黎青真的全买回来了。
愿意装饰家里,是想留下的表现吗?
陈最推开门,脚步轻快不少,放下水果重新回到门口,弯下腰想把快递搬进去。
兜里的电话适时响起——“哥我今晚睡在柳澍这儿,就不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好。”
阴冷爬上脚背,未开灯的房间漆黑一片,他也懒得再开,小心地放好快递,径直进了黎青的房间。
水果袋子没放好,苹果从袋子边缘滚落,砸出一个凹陷。
房间装进了很多小玩意儿,有爱尔兰风情的摆件,衣架上挂着妮芙太太织的围巾,墨绿色的,和她的羊毛衫是同色。
陈最没有坐到床上,习惯性坐在地板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气味,仿佛主人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要是黎青能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他有时会希望黎青看到他的脆弱,这样她就会心疼他,然后陪着他。
利用别人的温柔,真是太卑劣了。
陈最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把头靠在床边,感受床上消失许久的温度。
手覆上枕头,黎青会埋在里面哭吗?
她以前会的,哭的时候,他在外面听着,隔着门板,他与她共同迎来了一场潮湿。
想着想着,陈最竟然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会有妹妹吧……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高跟鞋甩在地面上的声音惊醒了房里的人,没等他做出反应,门啪地打开——
“哥!”
黎青把自己摔进陈最怀里,身上有着夜晚独特的水汽。
她仰着头,问:“你分得清爱和依赖吗?”
陈最下意识搂紧她。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离不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