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隐在衣袖里的手攥成拳头,江决微微弯下身子,对面的宋不惟一身红火的喜服,此时正柔情似水地望着他对面的“新娘”,同样缓缓俯下身子。
再直身的时候,宋不惟大跨步扶住江决的手腕,隔着盖头,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亲昵地道:“我扶你,师兄。”
江决想动手推他,可下一刻就被人拦腰按着,想起两人所在的场合,江决压住心中的不安,放松身体,不想叫人看出端倪。
司仪高声道:“送入洞房!”
在所有宾客面前,宋不惟勾唇一笑,一副志得意满新郎官的模样,拱手道:“先行一步了,各位。”
说罢他护着江决往前走,“走吧,娘子。”
江决挥手拧他。
宋不惟面不改色地笑着,任由江决掐他拧他。
“师兄。”
他将人送到床上,摘下他的盖头,双眸温柔望着他,轻声道:“我们进洞房了。”
“哎呀,你折腾什么。”江决把一把抢回盖头,不满地说,“你快出去,马上天黑了,我还等着人呢。”
宋不惟脸一僵,总感觉自己像是新婚当夜娘子红杏出墙,自己还必须听之任之。
真真是无能窝囊到家那种。
“师兄……”
他软下语气,央求某人回心转意。
可某人郎心似铁,分毫不动,“不行,计划不能更改,按照卷宗记录惯例,他就该来了,你得赶紧走!”
师兄非要赶他!
此时门外也传来了卫静槐刻意压低的声音:“连兄,出来与我们吃酒啊,这种事不急,不急啊!”
怎么不急!
就算是假戏也不许他真做一回么?
宋不惟心中暗恨,转头出门前叮嘱道:“师兄,一旦有危险,一定喊我。”
江决正摸索着怎么盖盖头最正当,闻言手指一紧,不耐烦地赶人,“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伤着不成!快走快走,别耽误功夫!”
他就知道!
宋不惟含恨而走,果然,假的就是假的,洞房还是得等到真婚礼那日!
江决重新盖上盖头,静静地坐在床头,脊背挺直,纤细雪白的脖颈从喜服的衣领探出来,中间垂着一条金项链,更添了一份柔美。
是连县令管王晨娘亲借来,是她的嫁妆。
其上挂着一个柿子的坠子,象征着永结同心。
不知过了多久,二楼的窗子被人推开,轻轻“嘎吱”一声之后,再无动静,可江决听得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他佯装惊惧,轻声道:“谁?是谁?”
“是夫君回来了么?”
他轻声细语地说,矫揉造作力求把声音变细变轻,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屋中除了他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但江决知道,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呼吸在缓缓向他靠近。
可能以为江决是不会武的女子,他没有刻意压制自己,可经年累月的习惯又让他下意识地控制呼吸隐藏行踪。
江决心下一沉。
这是个老手。
没人回应,江决不再开口了,渐渐地沉默下来。这一沉默便使得门外的喧闹声更加明显了,像是一个锤子,一点一点锤在江决心上。
忽地,前方气流一动,江决按捺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双膝并拢死死地抵住,一只粗糙的手摸上江决的脖子,带着从窗外翻进来的凉气,江决被冰得一激灵,登时就想喊。
那人眼疾手快捂住江决的嘴,隔着盖头狠狠下压,江决眼角迸出泪花,闷声咳嗽起来。
那人忽地松手,像是手足无措一般。
从盖头下方观察,江决看见一双想要往前走的靴子,同时另一只手还握在他的脖子上。
“不要出声。”
他终于开口,沙哑的音色带着一丝狠厉。
江决含泪点点头,他温顺的态度取悦了对方。他微微松开手,虚虚拢着脖子,低低地说:“新婚当夜,丈夫弃你而去,你伤心不伤心。”
“不……”一个气音刚冒头,江决心惊胆战地住嘴,“噫,伤心呜。”
捏着嗓子喊完,江决心累闭眼,他的一世英名。
显然对方也被他的矫揉造作震惊了,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想不想要解放?”
解放?
解放什么,被你糟蹋算解放么?
江决心中冷笑,身体却口嫌体正直般往下倒。
对方又是一愣,江决甚至看见下方的黑靴子踌躇地点了点。
怎么回事?
这大小……
江决怔愣间,对方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一边推着江决往床上去,一边抬手想要解下他的盖头。
“没事了,我会解救你的,很快……”
江决瞪大眼睛,等脊背靠到床榻上,他立刻一掌拍出,同时翻身一边取出藏于枕下的剑,旋身刺去。
红盖头飘飘而落,被江决一脚踩在地上,眨眼间,已经将人逼到了房角。
对方瞳孔骤缩,惊道:“你是男人。”
江决上下一扫,略过他稍矮的身材,重点审视他脸上的面具。
一只立体阴郁的孔雀。
“彼此彼此。”
采花贼怒目圆瞪,气极道:“我要杀了你!”
言语之间,他竟然伸手抓住了江决的剑!
江决唇角一勾,长剑向前压去,“来啊,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采花贼抓起花瓶,狠狠敲向江决脑袋,江决看都不看花瓶一眼,一心对准采花贼,谁知他忽地在空中变手,花瓶对准剑刃相撞,锋利的碎片滑过手背,顿时浮起红线。
采花贼手如钢爪,一掌自上方拍下,卷起赫赫掌风!
江决侧身避过,反手按住他手筋,出脚向下方扫去。
采花贼也抓着他,身子一倾,两人俱倒在地上。采花贼身形快上一步,江决举剑欲追,他反身一掌,金石声响,硬生生逼得江决剑刃震开。
情急之下飞身去抓,只来得及扯住他面具的带子,又被他拍上一掌,江决踉跄后退。
错步难追,江决眼睁睁地看着人跳下窗子。
同一时间,门被人推开,几人急匆匆地跳进来。
“三师兄!”
看也没看六师兄和小十六的脸,江决紧跟着跳下二楼,落地的瞬间,他盯着前方逃窜的黑影,大喊:“抓住他!”
四周忽地蹿出几道黑影,追着采花贼,转瞬消失在了黑夜中。
狠狠锤在青砖上,江决直起身,眼中怒意未消,挥开六师兄搀扶的手,他拖着长剑走到采花贼落地的位置,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六师兄伸头一看,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是一张孔雀面具。
“师兄……”
“你们是怎么回事?”
江决打断他的话,声音冷静,道:“习武之人,耳清目明,我房中有丝毫的动静你们第一时间就能察觉,为何来得这么慢?”
“我们……”
“说话!”
六师兄无言,江决拧眉不解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他一般,“婚宴上喝酒喝多了?壬自平,说话!”
酒楼内外一片寂静,几息之前的热闹瞬间烟消云散,无一人跟出言插嘴,江决板着脸的时候,就连师父都要退避三舍。
“对不起三师兄,我真的没听见!”
江决扭头,“小十六,你呢?”
小十六怯懦地说:“是我的错,师兄,你罚我吧。”
“不是他们的错。”
宋不惟的声音从酒楼内响起,他抓着脏污的红盖头,眼神微暗,对上江决的目光转瞬又平和起来,“师兄,不是他们的错,是有人放了迷香。”
江决不语,宋不惟默默改口:“当然,没有发现问题,也是我们的错。”
十一也跟在后面,“酒里有下了药。”
江决笑了,“合着是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兜兜转转功亏一篑了?”
十一噤声。
江决眉眼倏地冷下来,自带沉沉的气势,“我何时让你们闭嘴了,一个个都哑巴了?你们一口一个‘我的错’实际上都在找借口,我问你们,明知今日抓的是什么人,采花贼下手怕被人发现会不会迷晕看守,酒中下药也是常有的事,没有半分警惕,万一下的是毒呢!”
江决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每句话都是缓慢地说出口的。
“是我们给人下套,不是我们站在这里让人给我们下套。抓人的被被抓的耍了,你们告诉我,这是谁的错?被抓的错?他不想被抓,所以想方设法逃脱,所以用迷烟、用迷药,结果成功了,是他的错?”
他缓缓环视眼前的每一张脸,连家酒楼此时没有别人,普通百姓早就被遣散了,连县令派来的衙役和飘渺山弟子站在一块,挨训。
“宋不惟,你说。”
被点名的宋不惟迈出一步,道:“是我们看守不严,态度不端,小觑了恶贼导致计划失败,不惟本应辅助师兄管好师兄师姐们,拖了师兄后退,是不惟的错。”
江决绷着脸,没说话。
“行了,别说他们了,初入江湖没被耍死不错了,让你下山带队不就是护着人的么。”卫静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插进几人中间调解。
江决皱眉,“倘若我不在呢?”
女孩边走边缠着锁魂勾,随口道:“那就先慢慢教着,这种事急不得,你当年刚出山时就没被人骗个底朝天?我是不信的。”
江决仍冷着脸,“没抓到?”
“没抓到,滑地跟条鱼似的,出去就找不到了。”卫静槐摊手,“武力还挺高,一双手打伤了几名捕贼官。”
说着她有些迟疑,江决替她补全了。
“他那一双手掌力刚猛无匹,交手时险些震飞我的剑,全然不似……不似寻常窃玉偷香之辈的路数,你们需得多加小心。”
卫静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扫过缩成鹌鹑的几人,叹了口气小声道:“行了,看你给人吓得,着急也不是这么着急的。”
一旁宋不惟也唤他:“师兄……”
“行了。”江决长叹一声,再冷不下脸,软了脾气,“我也没抓到人,半斤八两。”
宋不惟朝他笑。
“都进屋吧,十一,去请大夫。”
江决一声令下,所有人各行其事。
宋不惟也跟着往里走,步履匆匆,着急似的,江决看着看着,忽地感觉不对。
“宋不惟。”
宋不惟没站下。
这一刻不对劲的感觉攀至巅峰,江决喝住人,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人面前。
“伸手。”
宋不惟乖乖伸出手,江决撸开他的袖子露出手腕。
手指搭上去,江决脸色骤然一变,宋不惟的身形也在此时晃了晃。
“宋不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