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但渣了绿茶龙傲天》 1、第 1 章 天色迷蒙,薄雾轻浮,日光隐没在隐隐约约的白色之中,环绕在高耸入云的山间峭峰峦嶂周围,清凉的风拂过皮肤,直往人衣领缝隙中蹿。 从山顶上往山下扫,恢弘大气的景光一览无余,而这山脚上正有一个人影步履维艰地往山上爬。 他爬着爬着,直喘着粗气,忽然视线中看到前方有一道飘逸自如的身影,衣袖被吹得随风翻动恍惚间竟像是天外来的仙客,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竭力喊道:“仙人!仙人留步!” 远方那仙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呐喊,脚步一停,缓缓向其转来。 男人这才看见他的脸,眉似远山、目如寒潭、面白赛霜雪,黑沉的长发被束起披在身后,看着梳得不仔细,余留了两缕散在颊边,在这忽隐忽现的氛围里更添了几分鬼魅的色彩。 男人顿时骇得不敢说话了,他哪里想得到仙客成山精了! “这…这这这里……里里可…可是那那那那个飘渺山所所…所在之地?” 不知是仙人还是山精的人听得皱紧了眉,开口道:“不必紧张,我乃飘渺山弟子,江决。你可是想来拜师学艺的?” “正是!”男人一听他是活人,说话的底气都足了,“我是附近的猎户,听闻飘渺山最是仙风道骨、侠肝义胆,我们都深受其恩,实不相瞒我一直有个想入江湖的梦,想学成以后行走世间行侠仗义!此来毛遂自荐。” “啊。”江决点点头,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但没叫猎户看到,旋即他摆好和蔼可亲的表情道,“飘渺山不适合你,这里山高云淡讲究的是不问世事,予你帮助的可能是外间的宗门大派,而且我门这小门小派才疏学浅怕是应不了你的江湖理想。” 他想了想,指了个方向,道:“从那边出山,往外走上个三天三夜倒是有个金刀门,最是适合你不过了,刀嘛,威猛刚强,与你猎户的身份正相得益彰。” 猎户被他说得动摇了,他现在刚上山脚从头返程倒还来得及,况且这门中弟子都亲自辟谣了,想来也许真的不怎么样。 他随即抱拳,恭敬地道:“多谢师兄指点。” 江决似笑非笑,这么快就叫上师兄了,不过他也没在意,动了动衣袖。猎户眼神随之而动看见他手里正拽着一个仰倒的尸体,被他拖在地上,身上青灰的衣服已经被刮得破破烂烂了。 猎户倏地一惊,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江决目送他离开,握着脚踝的手向上一提,人被悠了两悠,那“尸体”转醒,一睁眼哀嚎了一声:“江决,你要我死啊!你还真给我弄回来了!” 幸好猎户跑得快,他完全没听见与师兄仙人气质截然不同的说话语气。 “我看你才要死,你不是说想跟我回家的么。” “我说想跟你回去,你就真让我回来啊!”那人将脚抽出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揉揉鸡窝似的头发,忽地凑近江决的脸。 “歪,这回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往常不是一呆呆半年才肯回去么,你这次可是只呆了一个月。” “没办法啊。”江决幽幽叹气,“我倒是也不想回来,耐不住这山里一个劲地写信催我,一月里我收都收到五封了,我怕是再不回来能被师父唠叨死。” “行了。”他转眼看向男生,男生长着一张读书人的文弱相,“花间溪,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回山,不回现在就走。” “我走走走!” 花间溪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跑回来,小声道:“你千万别告诉我师父啊。” 江决斜斜睨了他一眼,花间溪立刻改口道:“错了错了,现在他已经不是我师父了,但还是求你别让他老人家生气,大动肝火不好。” “放心,我一定告诉师叔,他的好徒儿三过家门而不入。” “你,江决,你敢告状就是混蛋!” 男生留下这一句话便跑得影都不见了,江决目送他离开,悠悠叹了口气,扭头上山,一面上山一面心情沉重起来。 他还告状,他怕是自顾不暇了。 谁敢信,这一月五封信里,有四封说得都是一个人。 他的师弟宋不惟。 还有最后一封写给他的,也是暗戳戳地提了宋不惟。 江决无言以对,只能告诉自己,宋不惟是主角,他是这本书的中心,不写他还能写谁啊,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啊,江决仰头长叹一声。 可干嘛要把他叫回来呢。 怎么躲都躲不起啊。 江决缓步踏上清溪石阶,溅起的流水打湿他的鞋面,山间氤氲的雾气附着在纱衣上。 山门出现在眼前,“飘渺山”三个大字顶在上面,笔走游龙横贯长峰,江决刚叩上门,登时便有人从里推开门,刹那间冒出来一堆人叽叽喳喳地围在江决身边,叫道: “三师兄回来了!” “三师兄!三师兄!” “我要去告诉师父!三师兄回来了!!” 聚在江决身边的人转瞬就散了小半,江决冲其余人笑了笑,道:“见我回来这么高兴啊。” “嘻嘻,三师兄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啊!”一个师妹摇着江决的胳膊说着,周遭立刻响应起一片附和之声。 飘渺山上的弟子身穿的都是纯色白衣,但刚出门回来的江决罩着一身纱衣,加上他身姿如剑,站在里面就像是一只大兔子带着一群小兔子。 走过来的大师兄看到这一幕,眼里漫出笑意,朝江决唤道:“小决,快来,师父正等着你呢。” 江决立刻脱出兔子圈,将随行的包裹分出去,走到大师兄身边和他并肩前行。 “大师兄,师父何故这么早这么急唤我回来?” “这还早?”大师兄白他一眼,“你每年出去都要在外面呆上半年有余,我看山里是快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我那是去历练了嘛。” 江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师兄也没追究他,道:“师父还能是为了谁?小师弟来了脾气,已经和他犟了快一个月了。” 大师兄语气幽长地道:“咱们山门上下谁不知道小师弟与你最是亲近,这回师父拗不过他,这才紧赶慢赶给你叫了回来。” 江决脚步一顿,“和我有关?” “那是自然。” “宋、小师弟他想做什么?” 大师兄无甚表情地瞟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做得好榜样,小师弟想下山,他想随你下山。” 哐当! 这一句话好似一道惊雷劈晕了江决。 霎时间江决道都不会走了,要知道,他跑出来成年成月地不在山中呆,就是为了和宋不惟拉开距离,要是真一起走了还得了。 那他还下山作甚,就陪着宋不惟在山里呆着呗! 思虑之间,师父所在的议事厅已然到了,大师兄推了他一把,小声道:“好好说,师父可想你了,还有小师弟的事,嘴甜点。” 听到这话的江决撇撇嘴,踏上石阶,拂去肩上的水露,推门直入,口中唤道:“师父,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充满怒气的训斥响在江决耳畔,江决悄悄抠了抠耳朵,回了个礼,道:“弟子不敢,出门在外日日念着师门,这不一收到师父的信就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你的快马加鞭究竟是骑了匹什么马?难不成是老眼昏花的,拉着你在外面绕了一圈又一圈,这才让你又快又急地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江决暗自长叹,不敢吱声,应下了师父的训斥,幸好师父也不太怪罪于此,而是转口提起了大师兄提过的那件事。 “不惟那孩子非要和你一样下山,你说说你开了什么好头!我派飘渺山最是高卧东山,从不沾染世间尘气,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个你天天叫着要往山下跑,现在好了,宋不惟也想下山。” “他才多大,他到了该下山的年纪了么!” “已满十八有何不可。”江决颇不在乎,“况且师父不允他下山和他年龄又有什么干系。” 顶嘴的话脱口而出,江决登时一僵,他怎么开始帮忙给宋不惟说话了! 这可不行! 他是绝对不能让宋不惟下山的! 电光火石之间,在师父开口骂他之前,江决立刻改口道:“不过师父说得极是,小师弟没事出什么山。出山?出山那是他应该做的事么,师父放心,我一定回去好生批评他,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师父一愣,他是没想过这个整个山头最爱下山的家伙竟然不同意让宋不惟下山,本以为让他去劝小师弟还得先费一番口舌把他吓住,结果竟然这么顺利。 “那那那也行。”师父察觉不对,改口道,“那就好!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莫要带坏了你的师弟师妹们,行了赶紧去找你小师弟,让他回心转意。” 江决转身欲走,师父的叹息幽幽响起在背后。 “就算他真的要下山,也不是现在。” 江决冷笑,想走,想下山?想得美!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眼一看和离开前没有任何分别,甚至进去连灰尘都没怎么落,江决以为是哪个师弟师妹领了每日扫洒的活计,这般细致地为他收拾,他下次出门定要给他多带点好吃的回来! 放下自己的东西,江决转头就去找宋不惟。 宋不惟和他是一个师父,虽然满山的师弟师妹们都叫他三师兄,但实际上宋不惟和他才是最近的师兄弟,因此两人就住在对门的两间房里。 门对着门,窗对着窗。 说起来,宋不惟当年在他之后拜师,现在也不是排行最小的了,但师门上下都习惯叫他小师弟,概因他那张脸长得…… “啪嗒。” 门开了。 江决站在宋不惟门前,和那张门缝后的脸对上视线,倒吸了口凉气。 将心里的后半句话补齐。 他的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 2、第 2 章 江决是个穿书的,他曾经生活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日日夜夜看着屏幕上的俊男美女好不养眼,尽管如此,但当江决每次看到宋不惟的脸时,都会被惊艳,从而由衷地赞美。 实在是好看。 宋不惟面白若玉,妖异闲丽,一双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来人,身形瘦弱纤细彷佛要乘风登去。 书里写,宋不惟样貌精致被人所推崇欣赏,但不了解他的人却会因为他的外在而鄙夷轻视他,直到被他手中的剑打烂了脸,才会狠狠地吃到教训。 江决的视线向下移,看到宋不惟骨节分明、纤细白皙的手指。 他可是见过他挥剑的。 确实厉害。 看见是他,宋不惟眼睛动了动,道:“三师兄回来了,我听闻外山人声鼎沸,想是师兄归来,如今莫过一月,怎得回来了?” 说话声犹如玉磬之音,清脆悠扬,与他极妍丽的相貌截然相反,江决又是一愣。 声音也好听。 但他毕竟听了很多年,一晃神就回来了,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晨时猎户所见的世外高人气息顿时烟消云散,江决道:“自然是外面不够好玩了。” 宋不惟望着他。 江决暗暗扯了下嘴角,这小子怎么不接茬,难道让他自说自话么? 真以为自己是小师弟就能为所欲为了? 要论年龄,他穿书重活一世到今年也才二十岁,没比他十八大到哪里去! “我听闻小师弟也想下山?”江决笑眯眯地道,做出一副好师兄的模样,“可是想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了?” “嗯。”宋不惟冷淡地说。 江决嘴角一抽,还没等他再开口,宋不惟又说话了。 “就许得师兄下山,不应我下山,是何道理?” “这,这山下也没什么意思啊。”江决结结巴巴地说,绞尽脑汁地想要打消宋不惟的想法,“我、我们还是留在山里好一些,山外着实有些险恶,你还小呢,应对不了许多情况的。” 宋不惟静静地看着他,江决努力瞪大眼睛希望能表达出他真挚的情感。 “我还小应对不了?” “是啊是啊,小师弟毕竟还是小师弟嘛。”江决想也不想地开口,忽地听到什么表情一滞,呆愣愣地看向对面。 宋不惟面不改色地重复道:“我确实还小,但下山一事我心意已决,若是师兄不允我下山,那我有可能偷偷找机会溜出山去。” 江决下意识摇头,那样师父一定会打死他的。 他的反应正中宋不惟下怀,他凑近了江决身前,低声道:“如果师兄不想我一人偷走,就陪着我一同下山,想来师兄身经百战,有你相陪不惟定安然无恙。” 江决惊恐地瞪大眼睛,这可不行,让他带着宋不惟下山? 那他这么多年千方百计离宋不惟远点的心血不就白费了么! 可……江决抬眼望着正冲他笑着的小师弟,只觉一阵窒息,现在师父的态度看着是坚决,可全山上下最宠着宋不惟的也是他,要不是人力所不能及,那是要星星都不敢摘月亮。 要是被宋不惟缠上去求上个几回,那老家伙怕是真的会改变心意,再强迫着要求他带着人,那就是真的板上钉钉了! 江决思前想后只觉得此事绝不能成,必须先安抚住宋不惟,不能让他上师父那里进献谗言! “好!” 江决掷地有声地道:“你说得不错,师兄我也算走南闯北了带着你算不得拖累,以后你我兄弟二人共下江湖,好好走一趟。” 好好走一趟。 说这话的时候江决心都在滴血,宋不惟却笑了。 他这一笑犹如忽如一夜牡丹开,妍丽又夺目,生叫江决险些看直了眼,“好,那我和师兄一言为定!不惟定不做师兄的拖累。” 江决呆呆地点点头,宋不惟又道:“师兄下山月余,和我已经许久没切磋过武艺了,不如今夜一试?” 江决“啊”了一声,本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却在宋不惟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中吞了回去,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一句慢吞吞的“好”。 等江决从宋不惟房中离开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答应了宋不惟一同下山的承诺、又答应了他今夜练剑切磋的约定的。 望着眼前随风浮动的郁葱枝叶,失去的智商重回了高地,江决忽地捂住脸,仰天长叹一声,“可悲啊!” 可悲啊,他江决可悲啊。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结果穿进书里了,那穿书就穿书呗也不妨碍他好好活着,本以为能从小重新养自己一遍,结果刚一睁眼还没过两天好日子,江决就惊恐地发现他竟然穿进了一本曾经看过的爽文里。 爽文爽文,有爽就有悲。 爽的是主角,悲的就是他,江决大炮灰。 主角幼时意外走失流落荒村,结果却在八岁前体内武学血脉即将觉醒前引来父母仇人,那仇人一心想杀了他报仇却又觉得杀个孩子不算什么,因此一气之下屠了主角所在的整个村子。 主角因此拔苗助长,强行突破血脉束缚,在血泊中显露出了极强的武学天赋和顽强的意志。 这是他未来“爽”的基石,也是江决“悲”的前提。 因为江决就是住在被屠村的那个村东头。 后来书里江决和主角又进了同一个门派,两人出自同一个村更是相依为命成为了为彼此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主要是江决负责贡献两肋,主角负责插刀。 总之兜兜转转,江决一路为主角付出一切、又是鞠躬尽瘁又是赴汤蹈火的,最后更是贡献了自己的生命,但当主角登上武林第一的宝座,风风光光过完一生时,他这个已经死了不知多久的背景板却一字未提过。 明明重活了一回,但还是必死的结局。 江决年纪轻轻又要死,这让当时年满八岁的小江决异常愤怒,并决定在村里人见人爱的宋不惟轮到他家时,好好打他出一口气。 可江决又不敢。 江决只能一边暗戳戳地记恨人家,一边等人家讨百家饭时躲在屋里不出来,就这样过了两年,宋不惟快八岁了,江决还没见过人家一面,就急匆匆地带着全家逃跑。 夜袭三百余里,就为逃脱屠杀的命运。 那个小村子后来怎么样了,江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小家保住了,在安顿好父母后,江决决定出去闯荡一番,也算不白来这武侠小说一趟,让他也看看这壮美江湖。 他精挑细选了一个没在原文中出现过的门派,据说是当今隐士宗门,清风朗月飘渺山。 结果刚上山,凭借原文还不错的武学天赋和成人意识,顺顺当当拜了师,江决当上了掌门座下第三名弟子,山门又被敲响了。 江决回头去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出现在门前。 就算是再破烂的衣服、再脏污的皮肤都遮掩不住他那双闪亮的坚定的双眸,江决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他俊俏的脸蛋时,忽然听到一声惊雷响在耳侧。 “求飘渺山收下我作徒。”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未河村,宋不惟。” 江决猛地睁开眼睛,恍惚的意识安定下来,他艰难地回想着那一日的情景,当时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鬼知道宋不惟是怎么跑到飘渺山的,按照小说进展,他应该会被途径未河村的云霄派弟子捡回宗中。 但拜宋不惟的基因所赐,掌门真给他收进来了,至此做了飘渺山的小师弟,这一做,就做了十年。 江决也成了他的三师兄,阴差阳错,还是师兄弟。 江决深深吐出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没事的没事的,十年都过去了,这十年他坚定着遵循着“王不见王”的原则,只要不是师父要求,他都尽可能地避开有宋不惟出现的场合。 只要他够苟,他就能苟到结局,苟到活下来! 到时候什么宋不惟、什么炮灰必死,都和他江决没关系,再见已是陌生人,他已经看到无比光明的未来了。 所以什么下山什么练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况且,他答应了……就真的会做到么? 江决冷笑一声,可没那么负责! 江决拎着剑往回走,没走两步看见正步履匆匆往外走的师叔,那是师父的小师弟,辈分大些但年龄只比他们大了七八岁,据说是从出生就拜进了飘渺山。 “师叔。”江决向他见礼。 师叔脚步一顿,偏首看向出声的方向,恍然大悟道:“是小决啊,你回来啦,我早就听你师父说想给你喊回来了,还真给你叫回来了。” “是啊。”江决站直身子,闻言撇撇嘴,“火急火燎给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拦住小师弟下山。” “他想下山都多少年了,还急于这一时?”师叔微微挑眉,“你师父就是嫌你年年在外面呆太久了,不在他身边他想你了。” 江决不接话,他才不相信呢,从小到大,他也就刚拜师的时候被师父当成宝。 没当两天,他就变成了根草,最闪亮亮的那颗珠宝不正在后面屋子里坐着呢么。 师叔也没和他多说,道:“你师父着急喊我去,前几日藏书阁又翻出来一批古书,正打算整理整理给咱们山中弟子好好挑选一番。” “也应当就是这几日了,正好你好回来了,练上功法总能再多呆几天了吧。” 师叔冲他温和一笑,转身走了,走前表情有些纠结,却什么都没问。 江决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这次出去有没有见到他那不肖徒儿,有没有负伤受苦,过得开不开心……会不会想家。 尽管江决知道师叔的想法,但他什么都没说。 花间溪真是好福气! 望着师叔离开的背影,江决恍惚地想,师叔真是个好温柔的人,花间溪都叛出山门好几年了,还是这么担心人家,花间溪还不让他给师叔透露…… 等等。 江决忽然想起什么,挑功法?! 他师父又要让他们挑功法了,这是干甚!岂不是又得和宋不惟见面了? 为了避免和宋不惟接触,江决本来想回去就闭关,闭个几个月出来下山又是一条好汉。 可现在……师叔告诉了他这件事,他还怎么闭关啊! 师叔!你看见我就不能别和我闲聊么。 江决痛心疾首地想,要不……还是称病告假吧。《 》 3、第 3 章 称病告假,只要给师父或者师叔打个假条,再让大师兄帮忙跑腿送一次就行了,整体来说非常简单,特别是当你先把假条交给师叔,让师叔去劝师父,那简直就是赢在第一步。 江决对这一套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毕竟他为了躲开宋不惟,这十年里大大小小的病假已经请过无数次了。 屡试不爽,非常有效。 只是宋不惟时不时会来探望他一下,还得江决必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装得得了重感冒不便见人,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江决真的吃不消,这才琢磨着下山躲躲。 今晚还要和宋不惟比试,江决想起这件事就想叹气,但也没什么办法拒绝,只能躺进被窝里先去睡梦中躲一躲再说。 一入夜,满山的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飘渺山非要事不准弟子们下山,所有人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地习武练习,后来胆子大了就开始漫山遍野地玩,江决还参与过几次,带师弟师妹们玩了鬼抓人的游戏。 每个人背上都缠上一个布条,被“鬼”抓到的人就要和“鬼”决斗,然后赢了继续跑,输了就交出布条帮着抓人,谁最晚被抓谁就是最后赢家。 现在大带小,老带新,已经玩得不亦乐乎了。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和宋不惟约定的时间了,江决推门出去,两道身影你追我赶地从他门前飞出去,看见江决开门小声喊道:“三师兄!三师兄!” 江决看过去,那俩躲在屋后的师妹立刻挥手让江决躲着点。 江决无奈地蹲下来和她们躲在一起,听她们说:“师兄你先在这躲一躲,你目标太明显了,一会他们过来会被发现的。” “可我今晚没参与这个游戏啊。” 俩女孩一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她们下定了一个决心,异口同声地说:“那请师兄帮我俩挡一挡!” 一个师妹双手合十,朝他上下拜拜,“求你了三师兄,我们俩马上就到决赛圈了!” 江决无语,只得陪着她俩蹲着,好不容易等抓人的巡逻过了这边,他才能脱身出来,向宋不惟约定的地方赶去。 期间许多师弟们看见他,两眼放光地扑上来,最后看见他后背什么都没有,又灰扑扑地溜走。 剑锋竹林外,江决想把贴在他身上的男生拽下来,“六师弟,我真的没参加,也没有布条,你就别缠着我了。” “我不信!”六师弟死死搂住江决的腰,一字一句地说,“三师兄惯会骗我,哪次玩游戏你不来凑热闹,你要是真没有布条,那一定就是抓人的,快和我一起去抓人,我真不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就学!”江决怒其不争,“让你练剑你就会偷懒,现在快连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都打不过了,你还敢这般理直气壮!” 六师弟哀嚎一声。 江决又用力撕扯他,“你给我下来,我真没玩,我今晚可是和小师弟越好了要切磋的。” 突然,一道冰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僵持的两人僵硬地回头,看见来人六师弟立刻松开了环着江决腰腹的双臂,“小师弟!” 宋不惟目光转向江决,想听听江决的回答,江决一把拉开犹犹豫豫的六师弟,字正腔圆地道:“你六师兄非要拉我玩游戏。” 一瞬间,江决都能感受到六师弟投过来的、如有实质的、震惊悲痛的视线。 江决不为所动,“我正劝你六师兄把精力都放在习武上呢,你也劝劝他。” 宋不惟看向六师弟,六师弟露出了一个辛勤的笑容,天知道他怎么那么怕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师弟,恐怕全山的人都怕他,除了师父师叔他们……哦,还有大师兄和三师兄。 不过现在,六师弟幽怨地看向江决正义凛然的侧脸,现在三师兄也退缩,向黑恶势力投降了。 江决完全没有接收到六师弟的谴责,抬手推向他的后背,道:“快走吧。” “六师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我会向师父请示,让你早起习武的。”宋不惟的声音犹如碎玉撞盘,可说出口的话语却那般冰冷。 六师弟目瞪口呆,江决也颔首道:“一日之际在于晨。” 六师弟愤然离开了,江决和宋不惟并肩步入竹林,走着走着,江决忽然听见宋不惟唤他。 “三师兄。” 此时江决正以一次零点一厘米的距离向旁边挪动,力求和宋不惟拉开距离,当宋不惟开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狠狠地抖了两下,面不改色地道:“你说什么?” “我问,三师兄怎么从来不督促我练功习武?”宋不惟轻声道,在一边站定,朝江决侧过身子来,“我想六师兄是不会听从师兄的教诲的。” 江决呵呵一笑,道:“当然是你进步神速,根本不需要我指点啊。” 真是笑话,要是主角都需要他指点了,那就不是主角了。 两人身形纠缠,茂密竹林间发出簌簌的声音,不断有落叶被剑气斩落悠悠地飘下来,剑气激荡伴随着破空之声,相交时尽是金石之声。 点到即止,宋不惟偏转手腕,双眸紧紧盯着江决飘逸的身姿,直到见他意欲退后立刻出剑拦截。 只是这一拦,剑尖意外刺破江决的衣衫,江决身形一晃皮肤擦过剑刃,划出深深的一道,霎那间鲜血四溢。 宋不惟瞳孔一紧,顿时面露惶然,迅速收剑向江决跑过来,一边按着江决渗血的伤口包扎,一边万分内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兄,师兄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回去找大夫。” 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毫无遗漏地被江决看在眼里。 这样怎么更好看了呢? “没关系。”江决反手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他将药交给宋不惟,宋不惟立刻细细地倒在他伤口上。 江决被疼得抽气,一面咬牙坚持一面对宋不惟说:“小师弟实力大涨,想来必是勤练不辍,何必由我来自讨没趣。” “师兄!”宋不惟叫他。 江决露出虚弱地表情,“是师兄错了,惰于练剑了,不怪你,只是这伤在了腿上我得好好修养几天。” “师兄。”宋不惟又唤他,这次语气沉静了几分,江决一僵以为被发现了,就听他说,“师兄不要为我开脱了,既是我做的,我就一定会对师兄负责的!” 江决目露惊恐,什么负责?负什么责?负责什么? 年轻人讲话不要这么口无遮拦啊! 没等他再开口,宋不惟一把揽住江决,将他抱了起来,宋不惟的身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纤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只是肌肉已经有了向成熟发展的方向。 江决伸出手死死地抵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对方的胸膛死硬死硬的。 宋不惟脊背一僵,低声道:“别乱动。” 江决立刻僵成一条风干的咸鱼,宋不惟将他俩的剑塞到江决怀里,刚准备迈步,忽然听到一旁似乎有什么动静。 宋不惟凌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江决也呆呆地扭过头去,他的五感不必宋不惟要弱。 “什么人,出来。” 宋不惟一声喝下,竹林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两颗头从其中冒了出来,是两个师妹。 师妹们此时正用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二人,身体互相挤在一起,江决甚至还能听见她俩的低语的悄悄话。 “都怪你,叫你不要笑不要笑这下被发现了吧。” “哎呀,这怎么怪得了我呢,看着三师兄和小师弟谁能忍住不笑啊。” “可被发现了我们就不能看下去了。” “没关系,”其中一名师妹显得无比豪迈,大手一挥,道,“他俩本身也要走了,走了我们也看不到了,现在还能面对面看好得不得了,只要别被抓人的发现就行。” 江决:“……” 她手挥到半空中,忽然发现不对劲,身体慢慢僵下来,嘿嘿笑了一声:“师兄……” 江决的脸逐渐从呆愣转为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她俩,见二人露出谄媚的笑容,他忽地勾唇一笑,扯着嗓子仰天大喊道:“快来鬼啊,小白和小雪在这里!!!快来鬼来抓她俩!!!” 翠竹摇了摇,有鸟儿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喊惊飞,竹林外人影晃动,隐约听见有人喊着“这边来!”,两师妹苦着脸飞奔逃窜,江决也拽着宋不惟的袖子,紧着道:“快走!” “为什么三师兄?” 当然是不想让人看到你抱着我啊! 江决艰难地将这句话咽下,找了个冠名堂皇的理由,“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挑战败了还受伤了,而且被那帮小兔崽子发现可是件麻烦事。” 全山上下,除了掌门师父和师叔那一脉,还有几位长老,他们的徒子徒孙也很多,满山乱跑的师弟师妹们,真是数都数不清,多亏了飘渺山师门山头多,要不都住不下这么多人。 真像是群兔子,一不留神就越来越多,江决想起早上回来的时候还有人想拜师,这要真收进来,这还得了。 这一群已经够人受得了。 相比宋不惟也是这么想的,他低声道了句:“我知道的,师兄最是受欢迎了。”话落足尖一点,便出了竹林。 没过两秒,身后响起一声怒吼:“人去哪了都!” “是谁戏耍我等!” 江决躺在宋不惟怀里哈哈一笑,笑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直到他一偏头正好对上宋不惟垂下的双眼。 一个激灵,江决握住手里的两柄剑,笑意凝结在嘴角,宋不惟微微敛眸,江决这才重新生动起来。 眼角笑出的泪珠顺着皮肤纹路横着流过鼻梁,宋不惟将人轻轻放在房前,一手扶着江决,一手轻轻揩过江决的脸颊,指腹微湿。 “师兄,我送你回去。” “不必。”江决按住宋不惟的手,拖着伤腿进了屋子,望着窗外模糊的人影远去后,他一个飞扑扑到床上。 拥着厚实的被子,江决美滋滋地想,既然伤了腿过几日就不用出门了吧,等师父把分给他的功法扔过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闭关了! 啊,他演技可真好啊。 就在江决沾沾自喜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 4、第 4 章 江决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下床,先是左右观察了一番,确定是有人在敲他的门没错,这才轻轻推开门。 不过推门之前他将裤腿挽起,露出右腿小腿肚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对上迎面而来的男人。 “大师兄?!” 江决惊讶地看着来人,“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大师兄没好气地说,“我今晚来是想和你谈谈早上师父……”话没说完,他眼一瞟,就看到江决流血的小腿,顿时大吃一惊。 他一边骂江决“受伤了还下地”,一边当机立断就要抬手抱着江决上床。 江决立马反手拦住大师兄,连声道:“不用不用不用,不用的大师兄,我就是受了个小伤,已经上好药了。” 他都多大了,还需要大师兄给他抱上床? 大师兄不信,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江决的伤口,双目一凝,道:“是剑伤!谁伤的你?” 呃,这个嘛……江决吞吞吐吐地不愿说明,最后在大师兄的眼刀下还是将事实说了出来,只不过他隐瞒掉了自己故意撞上剑口的细节。 “小师弟?!”大师兄惊诧,“他惯常最是细心谨慎,不是这般不小心的人,怎会——” 话还没说完,大师兄就看见江决的脸色已经全然变了。 他自幼看到大的青年冷着一张脸望着他,大师兄自然分辨得出是好是坏,此时江决正是非常非常不爽的模样。 连上翘的眼尾都耷拉了下来,分明是在说自己生气了。 “大师兄是觉得我在撒谎么?” 江决轻声问,大师兄也变了神情,道:“小决,你在说什么,大师兄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江决低声道,抬手指着大门,“大师兄,我受伤了精神不济,想早点歇息,还是请你先回去吧。” 大师兄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决,“小决。” 江决偏开头,道:“请大师兄先回去吧。” 大师兄怎么说都不使江决回心转意,也知道这孩子其实骨子里是个倔脾气,无法只得先行离开,走到门口江决开口了。 “大师兄记得帮我给师叔师父带句话,就说我腿上有疾这几日闭关疗伤,若是有什么事情都不必等我。” 大师兄低低说了句“好”,轻轻带上了门。 江决抱着被子,血迹干涸的伤腿裸露在外面,荡在床边,他静静地望着空荡的房门,露出一瞬间的迷惘。 接下来的日子,江决借着伤病的借口准备闭关半个月,期间无论是大师兄还是师父师叔还是各路师弟师妹,凡是来找他的都一律被他拒之门外。 哦,还有宋不惟。 宋不惟在门外徘徊了整整三天,不是敲门问好就是隔一会在门外用他的名字叫“魂”,最后见人真的闭关不出来,只好将赔罪的礼物全都摆在了门口,半个月里绕着门口摆满了整整一圈。 江决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他也就第一天悠哉游哉地躺在床上装死,吃着从山下带回来的干粮,美美发呆。 过了两天,听见宋不惟成日成日的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生怕他突然忍不住闯进来,戳穿他的真相,将他另一条好腿也打断。 江决一边嘀咕着宋不惟怎么这么锲而不舍,一边渐渐进入了状态,还真闭关上了。 这一闭,就闭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山中从初秋进入了深秋,推开房门,江决险些被一地的物件绊了个跟头。 放眼看去,小院里全都是各种包装的礼物。 不太了解这些都是谁给的,但向来漫山遍野的师弟师妹,少不了他们的手笔,江决就双手划拉划拉都给抱进屋了,准备下次下山回来给他们都多带点礼物。 刚拆了一个,就有眼尖的师弟远远看见了江决,小跑过来,扑到江决身上,兴奋地唤道:“三师兄!” 江决腿伤早就好利索了,他安稳如山,静静地接住他,师弟又跟个皮猴似的蹦出来,将他刚拆出来的礼物捧在手里,献宝似的说:“这是我亲手辫的剑穗,送给三师兄,纪念三师兄实力更上一层楼!” 江决莞尔一笑,“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师弟洋洋得意,“我观三师兄此番出关神采奕奕,周身气势磅礴逼人,若非闭关有得何来这般神迹?” “哈哈哈。”江决给了他一个响栗,口中笑骂着“油嘴滑舌”,但神情却为此颇为自得,师弟也知他心情好,哄着他又开了许多个礼物。 “这个是六师兄送的,那个是小十六送的……还有这个是二十八师弟送的。” 江决眉眼含笑,师弟说到哪个他就拆开哪个,正在兴头上的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边拆边笑,说了许久,师弟终于从底下找出来一个册子,擦擦上面落下的灰,举起来对江决道:“你看三师兄。” “这是掌门师伯给你的新剑册,据说和小师弟同一本哦,我们飘渺山双壁又能一起练剑啦。” 师弟说得兴奋,丝毫没有感觉江决变化的心情,还在翻着剑册,啧啧叹道:“真好真好,真是好剑术,可惜我没有天分,修不来这么高超的剑法,到时候三师兄练出来了给我看看呗。” 话罢,半晌没听到三师兄的回应,师弟迷茫地抬头,看见江决神情莫测,愣了一下,“……师兄?” “我无事。”江决反应过来,按住他手里的书,从容而不由反抗地将剑册合了起来,放在桌案上,“只是刚出关还不想练剑,以后再说吧,你要想学,我教你。” 师弟瞪大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哪有这个天赋啊,三师兄尽嘲笑我了。” 江决失笑,道:“天色还不早,不如和我出去走走?” “走走!” 说到这个师弟立刻来劲了,拉着江决眉飞色舞地讲起这一个月里发生的趣事,江决顺着他的话微微点头,被人拉走的时候,视线划过对面的空荡的房间,最后定格在模糊的窗纸上。 方才他好像在那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影子,宋不惟在屋子里?大白天的他不应该在竹林或是瀑布悬洞里废寝忘食地练剑么? 其实江决也挺佩服宋不惟的,作为一篇爽文龙傲天,他真的是脚踏实地地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佩和喜爱,哪怕有些是他生来就拥有的。 但作为一名升级流男主,宋不惟的努力是合格的。 永远一刻不停、风雨无阻地练剑。 但……这并不影响江决想要远离宋不惟。 远离他就是靠近生命的希望,靠近他就是将自己送上绝路,鬼都知道怎么选。 江决漠然地移开视线,和叽叽喳喳的师弟一路向下走到另一座连峰,那里有一座演武场,每一日都有师弟师妹们呆在那里。 江决甫一过去,就被所有人围了起来,江决手腕一甩寒剑出鞘,瞬间惊起一片欢呼,他步伐轻盈飘渺,剑锋翩若游龙,连秋风都被锋刃划破,卷着泛红的秋叶翻飞落远。 “好!”一声喝彩压过师弟师妹们的欢呼,大师兄自人群中缓步而来,望着演武场正中央身姿挺拔的青年,率先鼓起了掌。 周遭立刻爆发出响亮的掌声,江决在师弟师妹们里的威望简直不同凡响,大师兄想怕是掌门亲临,都不会让这群弟子们个个服气。 但江决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哪怕他的三师弟并没有这样察觉。 江决手按在栏杆上,侧身一翻落回地上,回礼道:“大师兄。” 大师兄低声道:“小决,师父唤你过去。” 江决低眉顺眼地道:“是,我这就过去。” 话音刚落江决转身就走,大师兄阻拦不及,酝酿了一个月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最后化作一句长长的“哎”摇头离开。 …… 江决站在师门前,“飘渺山”三个大字顶在他头上,他负手而立,雪白的纱衣被风吹得猎猎生风,犹如一朵顶立寒风傲然绽放的盛世白莲。 而身后挤挤挨挨的师弟师妹们,江决淡淡回首望过去,再淡淡撤回来。 好像几卷扭曲缠绕的卫生纸们。 卫生纸们犹在大喊:“三师兄,你这次和小师弟一起下山采购,一定要多采点好东西啊!” 那名师弟说着说着还挤眉弄眼起来,生怕江决没领悟他的意思。 他想吃新奇的小零嘴、小甜糕,眼下挤在他身后送行的所有弟子们都和他是一个心思。 江决没说话,他们便开始撒泼打滚了起来,没过一会他们忽地噤声,一个赛一个地沉默,江决就知道谁来了。 果不其然,江决忽然感觉到有一股视线落在他身上,偏头去看,宋不惟的身影施施然落在他身边,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三师兄。” 江决微微颔首以示回应,见宋不惟佩剑在侧,不由得地道:“只是下山采购物资,何必佩剑,你往常一直想下山,这次我顺便带你出去转转。” 省着以后非得跟着他下山游历了,江决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飘渺山有菜有地,也有专门的弟子放养家禽,但很多东西并不是自给自足就能做到的,必须要和外界互通有无。 毕竟这是一本武侠小说,还没有到修仙的程度,山里的人还不能饮露而活。 按照惯例都是大师兄和江决一同前去,但大师兄之前惹了江决生气,以为他还没原谅自己,便主动向师父推荐了宋不惟。 在他看来,宋不惟和江决同出一村,哪怕幼时并不相熟,但在偌大一座山上他二人从小一同习武长大,关系想必是相当亲近的。 如果江决知道大师兄心中所想,一定会竭尽全力向他大喊:不,我们关系根本不好,你不要擅自脑补!脑补多了可是会出大事的! 可江决不知道,他只能对着宋不惟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听他低声说:“师兄不知道么?师父说这一次不只是采购那么简单。”《 》 5、第 5 章 “不只是采购那么简单?” 江决微微眯起眼睛,向后靠了靠,和往前凑的宋不惟拉开一个身位,道:“师父提前和你嘱咐了?” “是的。” 宋不惟说:“师父说有百姓登山祈求庇护,听说山下有凶兽肆虐多日,数人伤亡,此次下山不仅是采买日需,还有除暴安良的目的。” 听他说完,江决立刻就懂了。 合着师父叮嘱他和小师弟一起下山,就是为了借着“除凶兽”的名义满足宋不惟下山的愿望,顺便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有经验人士带带宋不惟。 师父为了宋不惟成长的身心健康可真是煞费苦心。 江决哼了一声,冲着师弟师妹们挥挥手,才转头看向宋不惟,道:“那小师弟,下山吧,这边请。” “师兄也请。” 仗着走在宋不惟身后,对方看不见自己,江决狠狠翻了个白眼。 宋不惟忽然回头,“三师兄,我走慢点,你我同路并行吧。” 翻起来的眼睛差点没收回来,江决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快走两步就是,你在那等着我。” 两人一前一后的距离很快变成了并肩而行。江决对下山的路相当熟悉,每一年里除了他下山游历外,只要在山中都是他陪大师兄采买,对于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轻车熟路。 “这条岔路可要仔细着看,万一走反了通向那片深林,里面可是有豺狼虎豹的!” 江决佯装凶狠吓唬宋不惟,果然宋不惟脊背一僵,小声反问道:“真的有狼么?” “我遇见过一回,那是前两年,我下山晚了夜深走错路绕到了那个岔路。本想着找个地方安营扎寨,第二天再原路折返,结果当晚听见附近有草木折断之声,定是有东西接近。” “后来我拿着剑,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不久就听到山中有狼嚎,想必就是它们了。” 江决说得心有余辜,若是黑夜里独自一人被狼群盯上,要想不受伤的脱离是绝对不可能的。 怕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江决泪满巾了。 那是江决第一次尝试下山,他当年才十六岁,也是受了花间溪的启发。 花间溪是师叔的亲传弟子,既是开门大弟子也是关门小弟子,因为没什么师兄弟姐妹,一直都是和掌门弟子混在一起,和他关系最好的就是江决了。 那年花间溪因为接受不了师门从不容许下山的规矩,怒而叛离的行为也给了江决的新的思路。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有花间溪这个先例在,加上江决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发作起来无人能阻的倔脾气,他一意孤行地下了山,独自呆了半年才回来,至此飘渺山中无人能阻。 至此,他就养成了四年每年都要下去半年的习惯,有时候是上半年走,有时候是下半年走,而他讲起的狼群就是他初出茅庐时遇见的最惊险的事了。 “师兄没事吧,应当没被袭击吧!” 江决瞟了眼宋不惟,奇怪道:“我怎么感觉你这么紧张呢?我当然没事,要是有事还能站在你面前么。” 宋不惟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江决奇怪地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也就不管他了。 一路走走停停,倒让江决惊讶得是宋不惟明明没下过山,但这熟练程度竟然和江决有得一拼。 飘渺山宗门的位置在于群山最高最深之地,加之有迷阵护卫,回路相当难寻,有时候季节变换,连江决都很难找到准确的方位。 难道这就是龙傲天的天赋么。 天然指南针? 到了山下已是正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中央,江决提议找个小馆子吃个饭打听一下情况,宋不惟无用不应。 “来一碟五香牛肉,一只叫花鸡,两个饼子。”招手唤来小二,江决掀开袍子坐在凳子上,小二见人身着华丽精致登时满脸恭敬地伺候着。 点好了菜,江决询问宋不惟的意见又添了两盘旁的,这才向小二打听起山下的情况。 “哎呀两位可是过路的?青岭这边多兽都是正常的,否则没有这些畜牲哪里来得两位客官的好酒好菜啊,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江决佯装不耐地催促道:“只是什么,快点说!” 小二心一横,也道:“只是最近确实有些不同以往,小的听说有人莫名失踪了好几日,找回来的时候只剩了半个身子,听他们说是有不知哪冒出来的妖兽给咬的!” “都是在镇外出的事,现在都没人敢轻易出镇了,就怕惹来那山里的妖兽!” 他左顾右盼看了看,急急凑到江决脸边,越凑越近,小声道:“据说死状相当凄惨,已经丢了五六个人了,啊呀——” 尖利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江决皱眉看去,那小二早已吓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双眼死死地望着江决。 只见江决侧边直直插进一柄还收在剑鞘里的长剑,正是宋不惟的手笔。 “小师弟。” 江决沉声唤道,宋不惟这才慢慢收回了剑。 “休得靠近师兄。”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昳丽的眉眼都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势很冷峻,连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都压不住他冷傲的气质。 小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就算被江决好声好气地哄着,还是分毫都不敢靠近。 但又看在江决掏出来的银子的份上,保持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谨慎地盯着宋不惟。 越听江决的语气,宋不惟面色越沉,小二只觉得如芒在背,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这这,这我不知道,但他们应该都报官了,二位若是想知道可以去官府问问。”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江决将银子往前推了推,递给宋不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青岭这么大,除了安丰镇没有别的地方出现这妖兽了么?” 小二神奇地发现那股让他瑟瑟发抖的视线忽然平和了起来,虽然还是锲而不舍地盯着他,但这也足够让他正常说话了。 “啊我知道了!二位是想等悬赏对吧,但这传言多日,官府毕竟还没有盖章定论,旁的镇也没听说过有这妖兽,怕是等不到啊。”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江决将银子递过去,小二诚惶诚恐地接走再没敢在旁边呆下去。 送走了旁人,江决这才开口对宋不惟说话。 “小师弟。” “师兄。” 江决长眉蹙起,“小师弟,你可知错?” “不惟何错之有?” 江决叩了叩桌面,语气冷下来,“他是普通人家,你作何对他这般行事,莫要说你剑没出鞘!没有人可以轻易凌驾在任何人之上,这件事你错了就是错了,不容许你任何狡辩。” 他紧紧盯着宋不惟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习武,不是让你高人一等的。” 就算他是龙傲天也不行。 “他是普通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他对师兄动手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伤。” 江决笑了,“他能伤我?” 宋不惟忽然说了几个字:“三年前,大师兄。” 江决倏地住声。 大师兄,他记得那次。 那次他和大师兄一起下山采买,被惯常买布的铺子主人求着收下他们儿子,一连求了很多年。那次大师兄心软让孩子再试一次,但因为着实没有习武天赋再次拒绝,被怀恨在心的主人家借着结钱刺伤了。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个致命的伤口就能轻而易举地夺走脆弱的生命。 江决先是找了医馆,又以最快的速度带大师兄回了山,这才保下大师兄的性命。 只是经此一役大师兄身体有恙,武功退步许多。 回忆起那段往事,江决依然感觉到当时窒息的惊恐,望着宋不惟深沉但坚定的黑眸,他顿了顿,最后偏开头,说:“随便。” 小二送上了菜,江决夹了几筷子,更偏爱宋不惟点的蒸肉。 “这是我们熬的翡翠白玉汤,请二位客官品尝。”小二端着两碗汤,讨好地笑笑,“是不要钱的。” “你们不要钱,但我却不能不给。” 江决付钱,等人走了,转头看见对盯着汤的宋不惟,叹了口气,道:“喝吧,别苦大仇深的。我知你谨慎,但大师兄那次也是意外惹到了人,你我二人与他无冤无仇,他何故伤我?你防着可以,但绝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误判出手,伤人性命。” “否则我饶不了你,我还是你师兄,这点决定还是能做的。” 宋不惟抿唇,应了一声,“我知道错了,师兄别生我气了。” 我才不生气,江决在心里说,要是宋不惟还敢犯,他就状告师父,就说小师弟性格激烈还不适宜下山,让师父管教他。 “但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有能靠近师兄,伤害师兄的机会。”宋不惟又开口。 江决冷哼一声,眉眼闪过一丝笑意,掀起眼皮看了眼一脸认真的宋不惟,道:“我还不用着你管,你顾好自己得了。” 让龙傲天管他,那还得了,不得管着管着给他送地府去啊。 吃了几口饭江决就吃不下去了,等着宋不惟慢条斯理品尝的时候,他观察着旁桌的客人。 他们都是往来的行商,身上或配着短刀或配着长剑,有几人甚至是焦虑地左顾右盼。 “这些饭菜不合师兄胃口么?自师兄喜爱闭关和下山游历,已经很久没有和不惟同桌而食了。” 宋不惟忽然开口,他放下筷子,隐隐低下声音。 “咱俩这不吃着呢么。”江决收回目光,催促宋不惟,“诶小师弟你别说,他家厨子有两下子,回去我问问能不能给他挖上山来。行了你也快点吃,吃完跟师兄找个人,我发现点情况。”《 》 6、第 6 章 宋不惟脸一僵,复又动起筷来,只是在江决时不时地催促下,夹菜的力气慢慢变大了起来。 等江决又催促了几番,宋不惟这才依依不舍地擦手起身。 江决瞟了眼菜式,觉得这家手艺真挺不错的,看看能不能说服师父出钱挖人,说不定有了好吃的饭菜宋不惟就不愿下山了呢。 …… 深夜,江决和宋不惟混在人堆里,走在青岭的深山中,这里距离安丰镇不过十里,但日前传言有妖兽处乱,已然无人出城。 就连今夜出城,也是江决跟着的这伙人头领给守城士兵塞了钱财,这才得了机会。 “哥哥,我们真要跟着他们?深夜入山,妖兽出没,这就是在自找死路。” 江决瞥了眼走在他身后的宋不惟,道:“都让你别叫我哥哥了,听着腻烦。不过你说的倒是不错,若非他们自找死路,我们作何要跟着他们呢。” “可是哥哥先说你我是兄弟的,不惟如何不能唤师兄哥哥?” 午时用完饭后,江决就拉着宋不惟化作了一对武功颇高、但花钱大手大脚急于找到一份新工作的护卫。 经江决观察,用饭时旁桌这群人皆是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时时刻刻提防着周围的人事,身着短打劲装,武器时刻不离身,应当是走镖夫这一类生意的人。 虽是刻意低调但仍难掩队伍中的愁云惨淡,应是今日失了兄弟。 衣衫沾有泥土和水渍,分布在全身上下,如今秋衣深重,晨间露浓,想必是刚从山中回来进镇休息,都说城外有妖兽吃人,还敢如此行事。 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财帛动人心。 江决瞥向宋不惟,问:“你猜是哪一种?” “哥哥懂得真多,不惟都没看出来。”宋不惟先是夸了夸江决,才继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惟猜他们是第二种。” 他视线扫过前方一众背影,低声道,“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进山,不重视自己生命者,不须救。” 江决摇摇头,道:“尽管如此,你我出身飘渺山,岂敢见死不救?” 宋不惟没说话,江决也不等他,快走几步跟上领头之人,谄笑道:“罗哥!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究竟是要采什么贵重的宝物了么?否则我们兄弟二人那就是两眼一抹黑,也帮不上忙啊。” “哈哈,好说。”罗哥大笑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株小草来,在江决面前晃了晃,“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它,九曲草,一种极为名贵的药材,你可知这草的价格?” 江决巴巴地看着青翠的草药,摇了摇头。 罗哥伸出一根手指,江决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两银子?” 那根手指摇了摇,罗哥嗤笑道:“不,是一块银铤。” 看着江决震惊继而贪婪的眼神,他暗中笑了笑,说:“这的百姓不识货,每年秋季才生长,唯有这青岭才生长,故而每年我们都会来一趟安丰镇。” “只可惜近日来妖兽肆虐,害我们失去了几位兄弟,我们有你兄弟二人加入,便趁机再入山争取一次采齐,二位可怕?” “一个畜牲!怕它作甚!”江决恶狠狠地说,“就凭它难道还拦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好!”罗哥点头,赞赏地拍拍江决的肩膀,“来人,给他们分上工具,九曲草喜月光,唯有明月夜才会舒展盛放,它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一会我们都要上崖,务必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张开手想要拥抱江决,江决没注意转身去接绳子,反倒是宋不惟上前一步,身躯挡在二人之间,眼神中满是漠然的冷淡。 罗哥收回手,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此时一名短打男上前一步,用气声对罗哥说:“老大,我们尚不清楚他们身份,真的要用他们么?万一他们心术不正……” 罗哥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身手如何?” 短打男顿了顿,想起上午质疑江决是小白脸时,那二人中的弟弟,险些一剑斩了自己。 “好,比我好……但还不如老大厉害,老大最厉害了!” 罗哥对他马匹充耳不闻,只问:“在安丰镇停留的这几日我们损失了多少人手?” 短打男顿时住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小声道:“五、五个。” “那不就得了,九曲草极为珍贵,我们特意为此跑来了青岭绝不能空手而归,那个小白脸的弟弟不是能打的么,那就让他打头阵,要是真心怀不轨,正好帮我们顶一顶那妖兽。” 罗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草我要,人……也不能少。” 江决尚且不知罗哥的心思,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现在满心满眼地都是希望宋不惟能离他远一点。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江决不耐烦地推了推宋不惟,“那边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快快快,过去点。” 宋不惟委屈地道:“明明是哥哥说我是你最亲的兄弟的,可是因为木讷内向,哥哥讨厌我了么,如若不是那弟弟就应该跟着哥哥的啊。” 有人听见两人对话,哈哈笑起来,调侃江决,“你这弟弟还真是黏人啊。” 宋不惟朝他笑笑,霎时间艳丽的眉眼如春风般化开,那人顿时看直了眼睛。宋不惟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很快那一丝柔和立刻化作了极深的厌恶。 宋不惟偏开头,江决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脸,一边反手推开他,一边笑道:“怪我怪我,他脑子不太好使,我从小就纵着他,纵得他现在满口胡言乱语,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男人小声道:“不碍事不碍事。” 江决挡在宋不惟身前,男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紧皱的眉头对上他黑潭般的双眼,顿了顿。 一边应付男人,江决一边内心泪流满面,他咬着后槽牙编瞎话,暗骂自己作何假装两人是兄弟,就应该给宋不惟扔在城里,他自己出来,省的这么多事了。 果然,有龙傲天在身边准没好事! 结果江决怎么推也推不动人,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没能暴露武功,只能任由宋不惟贴在他身后,义正言辞地道:“我要保护哥哥!” 江决无语,真想告诉他,他不需要保护,他要真想他好,那就离他远一点! 好不容易给宋不惟赶走去取工具,那调侃江决的男人忽然凑近了,小声道:“江兄。” “嗯?什么事。” 男人期期艾艾地不开口,江决催促了几次,才小声问道:“江兄兄弟俩可还有姐妹?可否婚配?” “……” 江决冷着脸,“滚!” 他的姐妹跟他婚配,好大的脸。 还有,龙傲天的脸可是他能染指的? 利用铁爪勾在崖壁之上,江决如爬山虎般依附在岩壁之上,自石缝中生长攀援的枝桠怼在他脸上,江决皱了皱脸,继续向上攀援。 爬到中途,江决一株草都没看到,绳子晃了晃,他五指收紧趁机向下一看,罗哥正站在悬崖下向上仰视,两人隔空对视。 片刻后江决收回视线,继续往上爬。 不一会身旁传来问询声,是阿成。 “你那边找到九曲草了么?” 江决头也不回地道:“没有,这片悬崖恐怕根本就没有。” “不可能,就在这片!”阿成想也不想地反驳他,在江决的追问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就在这附近了,半山腰上有车道,我们曾在这这个方向看见过应月绽放的九曲草,幽光莹莹,定是它没错了!” “哦,那我们便再找找。” 阿成冷哼一声,“不找难道空手而归么!你怎地不让你弟弟上山,不是说他武功远高于你么!” “就是远高于我才应在下方保护老大。”江决笑眯眯地说,“上崖只需要我就够了,否则岂不是浪费。” 阿成看了他一会,撇撇嘴道:“油嘴滑舌。” 崖上五六人继续埋头找起来,忽地最左边一人发出惊呼,立即有人回应道:“可是发现了草药?!” “正是,正是九曲草!” 那人高喊一声,崖下罗哥顿时喜上眉梢,招手喊道:“快点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九曲草都是丛生的!” 站在罗哥稍后一点的宋不惟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上方,那万众瞩目的伙计立刻左右翻找了一遍,惊喜道:“果然还有,我这就摘下来——啊!”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以探出半个身子的姿势险些悬离绳索,危急关头他一手抓住九曲草,一手死死攥着绳子,竭力稳住身形,但动荡的绳子让他一直无法靠近崖壁。 与此同时上方的岩块开始松动。 罗哥目眦欲裂,“阿齐!” 千钧一发之际,江决奋力一挡,悠过空中一把拉住阿齐的手臂,将其抗在身后,脚下抵着石崖,五指微松顺着绳索向下滑动。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阿齐穿着粗气,一动不敢动地伏在江决背上,惊魂未定地道:“小江……” “闭嘴。”江决双目微凝,背着一个大活人落下地面,甫一落地他长舒一口气,其余人也纷纷落地,想要将阿齐扶下来。 而就在他们七手八脚地扶着阿齐往外走的时候,江决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他转身回头,一声凄厉的尖叫炸响在众人之后。 “有怪物啊啊!!!!”《 》 7、第 7 章 空气彷佛沉凝起来,一瞬间的尖叫引爆了所有的惊惶与恐惧,众人人四散逃逸。 阿齐背对着所有人,直面那尖叫的来源,吓得已双腿发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罗哥扑向阿齐,想要拽走他,一拽没拽动,阿齐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他转而想要拿走他手里的九曲草。 忽然,宋不惟向前一扑,推开纠缠的罗哥和阿齐,随后双臂搂住江决,就地一滚。 江决猝不及防被扑倒,落地的刹那间,一张弥漫着恶臭的星期的血盆大口闪过他所在原地,眨眼间便扑向二人。 巨大的兽掌划过地面,留下四道极深的爪痕,随后高高抬起意欲拍死这两只该死的食物。 宋不惟松开江决,反手一掌将人打出,随后身形一转,抽出腰间佩剑。一点寒光在月夜中闪现,横挡在凶兽的掌前,入肉三分。 凶兽吃痛,鲜血自伤口中渗出,大力挥动,掀翻了宋不惟。 宋不惟在空中转体,足尖一点,猛地向后一飘,身姿轻盈地拉开一段距离。 罗哥抽出长刀,振声喊道:“来人,和我同报兄弟之仇!” 他话音一落,人还没集齐先引得凶兽回首,一双毫无人性的竖瞳紧紧盯着他,随后张口向他扑来,巨大的兽躯跑起来也从不拖沓,在男人懵愣的时间便已扑到他面前! 一根树枝自空中射来,直直穿过巨兽的笔尖,它被迫逼停,停顿一瞬再次扑了上去,于此同时树枝的主人也飞身而来。 剑鞘交叉,格挡在巨兽面前,距离之近让江决能够格外清晰、仔细地观察它的面容。 好大力! 浓重的血腥气和臭气窜入鼻腔,江决边皱眉,心中边掀起惊涛骇浪,这兽面似狼非狼、像虎若豹,比寻常野兽大上了两倍的体格赋予了它几近无穷无尽的力量。 仅靠蛮劲便已所向睥睨,更遑论它还有利爪和钢牙! 凶兽探头想要撕咬江决,余光中一道剑光自上而下狠狠劈来,凶兽闪躲不及被砍伤了眼睛,它身形一顿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震得众人耳膜剧痛。 罗哥呆呆地看向保护在他身前的江决和宋不惟,握着刀的手颤抖着,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和这吃人的恶兽对峙,之前的夜里它都是咬了人就跑,无人能拦,便也无人得见真容。 此时一看,他被吓得几近肝胆欲裂,回头欲和阿齐说上什么,定睛一看,身边哪还有兄弟的身影了,就连阿成都离他几丈远,正朝他挥手让他过来。 另一边新收的两名伙计还在和恶兽搏斗,阿成的喊叫声愈发急迫,“老大快走啊,快走啊,那是妖怪,那是真正的妖怪,再不跑我们都得死啊!!!” “吼!” 震天响的怒吼中,罗哥吞咽了口唾沫决定拔腿就跑,阿齐与他的方向相同,他便朝他奔去。 趁着月光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几尺外,衣袂翻飞的江决脸颊绷紧,面无表情之时眉宇间浮起那股让他第一眼便惊羡的仙气,只见他淡然转腕,优雅漂亮的长剑于空中挽了个剑花,将恶兽死死拦在身前。 与恶兽狰狞的头颅相对的是,是江决坚毅的神情。 罗哥不敢再看,可当他回过头时却看到此生最难以忘记的一幕。 一只一模一样的恶兽从前方的深林中蹿出,一口吞下了跑在最前面的阿齐! 连同他手里的九曲草。 “啊啊啊啊!” “妖怪,还有妖怪!” 尖叫声此起彼伏,若是只有一只恶兽,也许人还能激起反抗的精神,而当前后包围了两只凶残的恶兽时,这时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起不来了。 空气中甚至弥漫起了淡淡的腥臊味。 江决讶然回头,见那只新凶兽逼近罗哥,他猛地唤到宋不惟,“小师弟!” 宋不惟悍然亮剑。 凶兽脖颈被施力一劈,顿时再难站起,江决转头跃向新凶兽,剑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半圆,随后直直刺向其眼。 与此同时,一只铁爪破空而来,勾在恶兽的头顶,将其死死拽住,江决的剑正好趁机捅进眼眶! 剧痛中凶兽暴躁地起伏扭动身体,铁爪被迫收了回去,凶兽失去桎梏转头再次冲进了漆黑一片的深林。 江决再转身帮助宋不惟,宋不惟的剑刃深入兽口,兽眼中满满都是暴戾,一心只想吃了宋不惟了事。 忽地,斜刺里一柄长剑出其不意地冲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进了巨兽的口中,喉咙上下一荡,巨兽的身体轰然倒摊。 宋不惟收剑,欣喜地看向来人,“多谢哥哥救我。” 江决一脚踩上兽头,使劲拔出佩剑,正巧听闻宋不惟唤他,他擦干拔剑时崩在脸上的血迹,恶狠狠地道:“休叫我哥哥,不演了不演了!” 宋不惟莞尔一笑,顺从地改口道:“嗯,师兄。” 江决瞥他一眼,哼了一声,“身手利落,剑术高超,今夜你救了师兄一回,师兄记得了。” “哪里话,师兄和我见外了。”宋不惟唇角微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低声道,“师兄救我数次,不惟难以偿还。” “谁救你了。”江决嘟囔了一声,走向罗哥,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这时候阿成也从附近跑了过来,扶着惊魂未定的罗哥,瑟瑟发抖地看着两人。 这二人宛如天神下凡,一剑宰了这恶兽,简直不是人! 呃不、不是、简直是超过了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江决笑了笑,道:“现在只剩下你二人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和我师弟伪装前来就是为了除此恶兽,还望二位不要……” “不要多嘴,不要多嘴!”阿成点头如捣蒜,“我们懂得,规矩我们懂得,我们绝对不会到处宣扬。” 江决满意点头,正要说什么时却见宋不惟上前一步,他立刻抬手覆于剑柄,便听宋不惟沉声斥道: “何人在此?站出来!” 见未有动静,宋不惟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按住剑鞘。 “若是再不现身,别怪我刀剑无眼!” “诶,师弟。”江决却阻拦了他。 他向前一步,抬手按住宋不惟的肩膀,感觉其衣下肌肉一僵,便又莫名其妙地收回了手,朗声道,“藏头露尾可是鼠辈之风,想必这位少侠也不愿自己名声遭污吧,先前共同诛杀恶兽,少侠也有出力,不如我们同回安丰镇小叙可好?” 罗哥和阿成根本没想到附近还有人,紧张地盯着江决的脸。 见他神情淡然,慢慢地竟也放下了心。 空中,风中,没有任何生息,罗哥二人根本不觉得还有人在,可宋不惟的剑已经缓缓出鞘半寸了。 忽地,一道清丽的声音自林间响起,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款步而出。 可她面色沉凝,腰间两侧分别挂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精铁钢爪,锋锐无匹,仔细看其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好巧。” 女子眉目英俊,带着些防范的警惕,毫不留情地审视着四人,她先是在阿成和罗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好不在意地撇开视线,看向江决和他并肩的宋不惟。 目光落在宋不惟脸上时,微微收了收瞳孔,但开口时仍是毫不客气。 “竟是你的妖兽冲撞了我的妖兽,何来共诛一说?” 江决哼笑一声,懒懒地道:“小师弟,你来说。” 宋不惟上前一步,扫过女子上下,意有所指般道:“逃命可非捕兽。” 他说得没错,女子神情疲惫憔悴,衣衫有抓痕破损,周围还有鲜血渗出,分明是恶战后逃命的模样。 “这位女侠,不如和我们同回安丰镇?” 江决再次出声邀请,女子表情一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唤我少侠即可,有何区别。” 江决笑笑,“是在下失言了。” “哼。”女子绕到宋不惟身侧,手腕一甩,铁爪勾住恶兽的皮毛,奋力拖拽。 江决道:“小师弟,你去帮帮人家。” 这回换到宋不惟深深看了他一眼,在江决深感奇怪的注视中,使唤起了罗哥和阿成二人,“你俩,去帮帮这位少侠。” “不过在下有一事想问少侠。” “问。” “这恶兽尸体可有用否,让它暴尸荒野被自然消化即可,何必费心拖回去,可是想让镇中百姓安心?” “你倒是伶牙俐齿。”女子冷笑一声,她也不矫情,随罗哥二人接过尸体,侧眸看向江决,“只是你心思多,不如你身旁这位纯粹。” 江决表情倏地一沉。 “实话告诉你,这恶兽我带回去是为了当诱饵,这种畜牲奸猾狡诈,又最是记仇,不宰了逃跑的那一只我们恐有性命之忧,在原地等候又会让其发现是陷阱,假意带回诱其现身,射杀之,才是上上策!” 江决目露惊讶,这说话的语气,这说话的逻辑,可以啊!而且话里话外对恶兽相当熟悉,武器还是对钩爪锁链…… 等等,抓钩? 五爪锁魂勾? 江决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少侠可是卫柳大侠之女卫静槐?” 女子讶异抬首,目光针般刺向江决,“你认识我?” 江决心中一喜,险些交出老底。 认识,何止是认识,那简直是熟悉。 卫静槐不就是爽文中龙傲天初出茅庐时认识的红颜知己,他的老婆之一嘛!《 》 8、第 8 章 江决许久不说话,卫静槐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她不留痕迹地摸向腰间留着的第二个爪钩,这时候江决终于开口了。 “认识,卫柳大侠之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当年助武林盟主平定魔教之乱,威名满江湖,在下也是听过的。” “那你如何知道我的?”卫静槐才不相信。 啊,江决心中一定,就是这种感觉,没错了! 书中写宋不惟初出茅庐参加武林大会争锋,第一天遇到的就是卫静槐,这位女侠奉家父之命前往各个宗门大派传信通报,一次偶然被宋不惟所救,两人初始针锋相对,后来慢慢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冰山女侠配龙傲天,可是大火的官配! 江决想到这里不禁为刚开始,他叫宋不惟去帮忙的行为点赞,多机灵,多有眼力见啊,只可惜宋不惟不争气。 宋不惟好好地站着,平白被江决瞪了一眼,他原还奇怪师兄怎么认识的这女子,现在可好了,更不得了了,追问道:“师兄,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不认识,不认识,我哪里能认识卫少侠呢!”江决摆摆手,“那是我之前行走江湖时听说过卫大侠之女的名号,听说她没有继承父亲的剑法,反而练习了母亲当山户时惯用的钩爪,好不威风,这才记住了。” 提起钩爪,卫静槐来了兴趣,骄傲道:“没错,我学的我娘的手艺,进可攻退可守,远近皆在于我爪下,比什么剑啊刀啊都要强!这么说来,你也是江湖中人,哪里人士报上名来!” “飘渺山江决,这位是我的小师弟,宋不惟。”江决看见宋不惟冷着一张臭脸,眯了眯眼,一手肘狠狠怼在他后腰上。 宋不惟险些一口血没喷出来,怒而回头,可对上江决的眼睛,他又莫名其妙地熄火了,只能不甘不愿地拱手行礼。 “在下飘渺山,宋不惟,见过卫少侠。” “不必,你与我见礼也是为着我爹的名气,对我可并非心服口服,你们师兄弟救了我,我也不并非不承情之人,这厢静槐多谢了!” 卫静槐双手抱拳,利落地行了个礼。 宋不惟见她态度端正,诚意有加,也不矜骄,迅速回了个礼,认真道:“共诛恶兽,齐心协力而已。” 江决满意地看着两人互动,心中颇为高兴。 他现在已经逻辑自洽了,反正他确确实实是龙傲天的师兄,趁着现在龙傲天还不是完全体,也能耍耍师兄威风,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他确实是一心躲避龙傲天,可有的时候不是他想躲就能成的,还得剧情配合,过完了剧情才能算真正地活下来、改写结局。 所以他必须一边配合剧情推动,一边在关键时刻抽身、保全自己。 哎,真麻烦,但只要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行! 此时此刻,江决就以未来善婆婆的心态看着两人互动,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啊! 等等,卫静槐来安丰镇,安丰镇上头就是飘渺山,合着她就是来传信邀请参加武林大会的啊! 龙傲天的传奇之路就要开始了么! 武林大会,只要派宋不惟前往,他留在山里睡大觉,时不时就能躲开这部分剧情了! 一定是的,飘渺山最是隐士不露,能派出宋不惟一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江决都害怕把宋不惟送出去这事都得他暗中出手呢。 江决想着事情,目光自然而然地放空,这一空就空在了卫静槐脸上。 宋不惟见他盯着人不放,心中的不满依然积攒得愈演愈烈,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卫静槐先出声了。 “江师兄,你们也是为了恶兽而来的么?” 卫静槐得知两人也是出身名门正派,同时看过了宋不惟的证明,态度便柔和了下来。 “是的。”江决回过神来,发现他和卫静槐不知何时距离变得极近!他立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最后硬生生和宋不惟换了个位置。 宋不惟刚为师兄主动与其拉开距离而高兴,下一秒就被他泼了盆冷水。 “你有什么话都能问我小师弟,他比我熟,我先看看前面阿成两人拖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 留给主角相处的时间,机智如他,宋不惟最后都得来感激他的红线之情! 说罢他利索地跑走了,留下卫静槐和宋不惟相顾无言。 宋不惟盯着江决如快乐小鸟般远去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卫静槐瞟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突然也不想开口了。 “卫少侠。” 宋不惟低声道,双眼仍锁着前方不放。 卫静槐应了一声:“诶,宋师弟何事啊?” “我们当务之急是赶路回城,对吧。” “啊,对对对,先赶路,赶路吧。”卫静槐摸着冰凉的钢爪,心中泛起了嘀咕,她怎么感觉这人比她的爪钩还要冷呢? 真是奇了怪了。 这俩师兄弟,一个比一个古怪。 回到安丰镇中已是深夜,秋风瑟瑟,看守的士兵见几人拖着一个巨大的野兽尸体,俱是精神一震。 “诶不必上报至县衙,小镇子里的事何必惊动上面,等抓了另一只恶兽,再一起上报也不迟。” 见江决淡然自若,这种气质彷佛也感染了他俩,于是问道:“那这可真是妖怪?” “哪有什么妖怪。”江决失笑,“吃人的畜牲罢了,山野间常有的东西,不奇怪,可能是深秋露浓不好觅食,这才盯上了镇民。” 江决开口安抚了两位守卫。安丰镇算是个村子,只是坐落于青岭深处俱是往来行商走镖之人歇脚的地方,后来猎户和山户也在此扎根,加之山上有个武林宗门,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安全一些,便也更繁盛了一些。 两位一想也是这个意思,不如等事了了,白日骑马赶往县衙也不急,便就此打住,应允了五人进城。 打发走了罗哥和阿成,三人找了个夜间也开门的客栈落脚,将恶兽尸体藏于后院草棚中,浓重的气息吓得同一棚子里的其余小马瑟瑟发抖。 江决安抚地摸了摸其中一只马头,小声道:“你且忍上一忍,很快便不用提心吊胆了。” 说罢他转身,面朝卫静槐,道:“卫少侠,现在可与我们讲一讲你的计划了么?” 同样捋着马鬓的卫静槐手一僵,没好气地道:“我哪里有什么计划,只不过是一些粗浅的想法罢了。” “愿闻其详。” 卫静槐瞪了江决一会,说:“此恶兽最喜食人,但肉质鲜美,一旦同伴遇难也会彼此吞吃,我想今夜逃脱那只定会去而复返,顺着气息循至城镇,届时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等等,你说肉质鲜美。”江决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可是吃过?难不成这恶兽在外地已经泛滥成灾了?” 书中可没有妖兽这段,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还是说不值一提,是不用花费笔墨的小情节? “那倒没有,只是听说过。”卫静槐顿了顿,彷佛有些难以启齿,“外地确实也有这家伙出没,传言其名赤虎,吃了有益于习武之人精进内功。只是此物难杀难抓,从未有人真正得手过,就是当场杀死也往往带不走全尸。” “不过,究竟有没有人尝过……”她眸子微抬,轻声说,“我也不得而知。” “总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明日引诱赤虎出山猎杀,有问题我们白日再详谈,我要睡了。” 她转身即走,毫不留恋,在即将迈入正堂前,回首道:“一共就剩下两间房了,我一人一间,剩下的你们师兄弟分吧。” 江决神情莫测,停在草棚里良久,一旁的宋不惟眼巴巴地等着他下令回房休息。 “师兄……” 江决一拂衣袍,“走吧,回房休息。” 宋不惟喜滋滋地道:“来喽。” 并肩躺在床铺上,江决只觉得这床铺怎么这么小,一点也不如山中木榻宽阔舒适,身边躺了个人更是叫他无所适从。 特别是当这个人还很喜欢时不时骚扰你一下。 “师兄……” 宋不惟又开始叫他了,江决想要装聋作哑,可宋不惟的决心颇甚不肯放过丝毫与其回忆往昔的机会。 “师兄与不惟已经许久没有同榻而眠过了,想来上一次还是在四年前师兄下山游历的前一个晚上。” 宋不惟的声音轻巧又柔和,不知不觉间江决也被带回了当时那个夜晚。 那一天宋不惟不知为何一直缠着他练剑,自从他登山拜师后得知江决也是未河村出身的,似乎就开始对江决产生了某种依赖。 时不时就要骚扰他一回,而江决出于对龙傲天的又惧又怕,只能躲着,躲不过了再加入。 有时候,当江决站在他被那众星拱月人群的外围,遥遥相望时,宋不惟偶尔会转头发现他,继而穿过层层包围的人,向他奔来。 那一刻江决也会想,成为龙傲天的兄弟貌似也没那么糟糕。 但事实总会给他严厉的一巴掌,叫他认清自己,炮灰的结局是注定的。 而江决不信命,他总想要尝试尝试,看看怎么走,才能救下自己来。 下山的前一夜,宋不惟缠着要和江决一起睡,那一夜江决闭着眼却从未睡着过,他一点点数着时间,最后起身,轻轻掰开宋不惟挽着他隔壁的手,推门下了山。 那一夜月光顺着房门洒进木榻上,照得宋不惟沉睡的脸熠熠生辉。 两颊还有点肉呢。 如今一看,小少年已经长成少年模样了,四年时间如手中沙砾,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师兄以后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宋不惟呢喃梦呓般出声。 “我好想要一直和师兄这样躺着,一辈子在一起。” 江决什么都没听清,他被人挤得一直往里蹭。 宋不惟小时候就缠人,长大还缠,他真是不胜其烦。 不过拜宋不惟所赐,江决意外地想起了曾经山上的往事,想着想着又做起了逃跑后逍遥的美梦,竟然就这般睡着了。 “嗯……不走……” 不知是不是宋不惟烦得紧,江决口中说着小声的梦话。 宋不惟失笑,轻轻地侧身,在黑夜中他的眼睛闪动着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身侧之人。 良久他俯了俯身,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愿抬手,碰了碰那人的手掌,最后向下与其指尖相抵。《 》 9、第 9 章 “你说这能行么?”江决看着眼前的兽尸有些许犯难,苍蝇搓手似的不知从何下手。 宋不惟顶着张漂亮的俊脸,绷着脸皮没有说话,只是那白皙的颊面上白里透着红,红色的区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巴掌的形状。 他不肯说话,江决也不敢再开口。 毕竟他有点心虚。 那宋不惟脸上的巴掌是谁打的呢,还能有谁,自然只有昨夜和他同床共枕的江决了。 今早江决起床时,只觉得自己彷佛被蜘蛛妖怪吐出的蛛网层层缠绕,网得他动弹不了一点,连呼吸都不畅通了。 还没睡醒的江决以为是在做梦,怒从心中起,一巴掌轮圆了就挥了上去。 清脆的皮肉声响起,却没有一丝痛感,他既没有打到梦里的蛛妖,也没有打到自己。 那他打到谁了? 龙傲天! 江决噔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一睁,宋不惟难以置信的又混合着委屈的表情映入眼帘,他裹着被子所在角落里,看见江决的视线转过来,他竟然低头避开了。 江决目瞪口呆。 江决滑跪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不知道是你,师兄以为是做梦有妖怪缠着师兄。” “那师兄以为是什么妖?” “……蜘蛛妖。” 宋不惟原还有些委屈的神情直接僵硬了,他咬着牙抬眼盯上江决满目歉疚的眼神,本来想说什么的结果直接偃旗息鼓了。 他嘟囔了一句“连只美人蛇都没混上”,声音实在是太小了,离他半个床的江决什么都没听清。 “啊?小师弟你说啥?” “我说师兄一夜好梦!”宋不惟没好气地说,“既然醒了我就快些出去用饭吧,等你半天了。” “那你饿了就去吃呗。” 江决二张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他的困惑来得快去得也快,宛若在大脑皮层丝滑滑过,没留下丝毫痕迹,反倒因为打了一下龙傲天而暗暗自得起来。 现在他是龙傲天师兄,这时候不小心打上他几下,宋不惟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哈哈,打了龙傲天还能全身而退之人,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谁! 自得过后,江决慢吞吞地起身穿衣,他睡觉习惯只留最里层贴身的里衣,此刻睡了一夜的衣衫松松垮垮,胸膛半露,雪白的皮肉上浮起浅红色的压痕。 他自顾自换着衣服,一副坦然大方的做派,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愈发深沉的视线。 “诶,小师弟。” 宋不惟秒乖巧,“诶,我在呢,师兄。” “隔壁卫少侠醒了么?” 宋不惟哪里想到师兄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那女孩的情况,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仗着江决背对着他,肆无忌惮地盯着他赤裸的脊背看,声音却是平常的。 “不知道,没注意卫少侠那边的动静。” 只可惜引人瞩目的风光很快就被藏进了纯白的衣衫里,江决整理着衣襟,一面转回身,一面随口道:“那我们赶紧出去吧,有关赤虎的情况还得多向卫少侠了解一些。” 宋不惟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心情颇好地道:“好,都听师兄的。” 两人下楼梯,卫静槐正端坐在小桌前,夹着咸菜就白粥吃早饭。 “小师弟,你之前说你想下山对么?”江决想起了什么,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忽然问道。 宋不惟也随他站住,“是,师兄想带我一同下山了么?” “啊,那倒没有。” 江决挠挠头,看着卫静槐挺直的脊背,“卫少侠和你年纪相若,她先已自如地游历山河之间,我想你有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她,若是能结伴同行便是更好了。” 宋不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女孩宁静的侧脸上良久。 久到江决以为宋不惟不会再开口了,他突然出声了,只是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吃了谁家冰棍冻舌头。 也冻着了江决。 “我看不必,何必舍近求远。” 扔下这一句话,宋不惟找上了卫静槐,江决紧随其后,三人一拍即合便开始布置针对赤虎的陷阱。 时间回到现在,江决需要在天黑之前将尸体吊在城墙上,镇中的百姓也都听见了消息,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巧今日是丰收节,早早地便开始张灯挂彩了起来。 一听作乱的妖兽被杀了,更是兴奋热闹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决一人吊起尸体有些困难,于是便向一言不发的宋不惟求助。 “师弟,帮我一下。” “师兄有命,不惟不敢不从。”宋不惟大踏步而上,协助江决将兽尸牢牢地挂在在城墙之上,拍拍手,利落地跳落地上,衣衫发丝分毫未动,引起一片叫好之声。 江决撇撇嘴,跟着一跃而下,在人群中看到了卫静槐,见她视线聚于宋不惟,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等着夜晚到来了。 据卫静槐所言,赤虎昼伏夜出,只管在夜间蹲守即可。 夜间的丰收节比白日里还要精彩漂亮,在走街串巷中悬挂的彩幡和各色的纸灯中,来往的行人言笑宴宴,叫卖表演的声音络绎不绝。 热闹中俱是风土人情的活气。 江决懒散地靠在墙边,一名卖糖人的小童路过,被他叫住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了宋不惟。 宋不惟眉眼弯弯,一瞬间的笑容彷佛比街灯还要耀眼,他顺从地接过糖人,先是轻轻嗅了一下,这才小心地放进嘴里,咬下一角。 “师兄许久没有送过我礼物了,好甜。” 江决被他说得老脸一红,真的假的,他这个师兄虽然满脑子都是跑路活命,但也没那么不堪吧。 “我每次下山回来不都会给你们带东西,每次都有!” “人人有份。” “对啊,那咋了,那不是礼物啊。”江决瞪瞪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我既然买了,你就不能这么说我。” 宋不惟不语,江决有些不爽,将糖人塞到他手里,下巴一抬,指向人群中的卫静槐,“呐,这个给人家送去,陪我们忙活半天了。” “……” 宋不惟沉沉地看着手里另一个完整的糖人,再看看江决空荡荡的手掌,“你不吃?” “我不喜欢吃甜的,毕竟下山平乱是我们的职责,无论卫少侠出于什么目的,那都是帮了我们的忙,事了之后请她上山,现在你先谢谢人家。” “你还想请她上山?!”宋不惟眼睛都大了几分,不敢相信地看着江决。 他瞪眼,江决也瞪。 “咋了,请她上山咋了?快点去,师兄的话都不听了!” 宋不惟无法,只能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不知和卫静槐说了什么,将糖人一送就回来了,回来时又拿了一串新糖人。 “师兄,吃糖。” 对上宋不惟那双眼睛,江决默默地将“我不喜欢吃甜食”几个字咽了回去,接下糖人,合上牙关,清脆地咬下半个脑袋。 宋不惟默默移开视线,心下一颤。 “师兄此番下山可回给师弟师妹们带礼物?” “当然要带,前些日子我闭关他们送了我好多东西呢,怎能不回礼!” 宋不惟有些迟疑地道:“那师兄……可全拆开了?” “没,就拆了几份,都是那几个皮猴子送的,” 没拆…… 宋不惟像是有些不甘心,想再试探试探般,追问道:“那师兄还会再拆么?” 江决的回复倒是很爽快。 “不拆了吧。” 他道:“太多了,拆也拆不过来,” 不拆了……师兄说他不拆了,宋不惟难以形容此时他的心情,像是被一只大手搓扁揉捏,难以制止地往外冒酸水。 他甚至开始讨厌、怨恨那些跟风送礼物的师弟师妹们。 为什么他送他们却也跟着送?为什么要和他的礼物摆在一起?为什么让师兄看都看不过来?明明最开始只有他的礼物时,师兄一出关就能收到的! “不过不拆也不好。”江决突然说,“唔,我会拆的,应该会,慢慢拆呗,一有时间就拆两个。” 简单的一句话,如清风过境一般,宋不惟翻滚的心陡然安静了下来。 他想,拆就好,会拆就好。 慢慢地拆,总有一个会拆到他的。 江决咔嚓咔嚓地啃着糖人,宋不惟就借着视线死角望着对方。 只要他继续送,总有一天,师兄收到的第一个礼物,会是他送的。 “如此良辰美景,师兄可有想共赏之人?” “共赏?什么意思?” 宋不惟微微一笑,“就是……” 刚说出来两个字,一点烟花自城外射入空中,江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地打断了宋不惟的话,“终于来了,走!” “……” 宋不惟缓缓闭上嘴,盯着江决远去的背影,半晌,江决发现他没跟上,朝他挥了挥手,催促道:“快走啊!” 宋不惟闭了闭眼,“来了。”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顺利,赤虎真的被引了出来,凶猛地扑向卫静槐,而卫静槐也如计划一般在它出现的第一时间发出了信号。 江决二人赶到之时,卫静槐正射出两只钢爪,一左一右地抓住赤虎的耳朵,死命地向外撕扯。 赤虎被扯得连连哀嚎,仅剩的一只眼睛中凶意更盛,它索性不管耳朵了,奋力一跃而起,接着力量直接扑向卫静槐。 一瞬间,绷紧的锁链被赤虎动作而失去效力,卫静槐连连后退,而赤虎虎口大开,转瞬已逼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剑光自天际劈出,一道拦在虎口前,一道戳碎了它另一只眼睛。 卫静槐喝道:“来得正好!” 三人联手,局势瞬间逆转,虎身摇了摇,力竭倒地。 江决收剑,道:“多谢卫少侠以身诱虎,鼎力相助。” “它早就记恨上我了,总会来找我麻烦,能一举解决掉也多亏了二位的帮助,静槐多谢两位。”卫静槐拱手,“两位可是要回飘渺山了?” 江决挑眉,“正是。” 卫静槐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般,道:“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上山么?” 江决耐心地等着她,“那卫少侠是有什么事么?” “……这个嘛,告诉你们也不是不行。” 卫静槐抬眼一笑,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比赛啊。”《 》 10、第 10 章 翌日,上山的路上。 “原来这就是飘渺山的所在之地,自我爹那辈飘渺山便隐世不出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飘渺山弟子。”卫静槐走在山涧中,潺潺的流水滑过她的脚面,她轻笑起来,“要是没有二位,我怕是找不上来的,这山上真如仙境一般漂亮!” “也如仙境一般神秘。”卫静槐已经放下对二人的防备了,“等到上山了,我一定要好好见识你们飘渺山的山规,到底有多么与众不同!” “除了不允下山,没什么不一样的。” 江决接话道:“你若是要以探究的心态研究我们,可能是要失望了。” “那你们不让下山,那还能参加武林大会了么!”卫静槐有些着急,“我这几个月大大小小走了许多个宗门,你们可不能给我掉链子啊!” “这个嘛,你可得找我们掌门说说了。”江决笑笑。 他一把把走在身侧的宋不惟推上去,道:“这位是我们掌门最宠爱的小弟子,有他帮你,定能叫你完成任务!” 宋不惟盯他一眼,嘴唇一扯,“这位是掌门最得意的三弟子,你找他准没错。” 江决:“胡说,明明大师兄才是师父最得意的!” 宋不惟:“你把二师兄置于何处?” 江决:“啊呀!忘记给二师兄带酒了!” 说完江决就要往回走,宋不惟一把拉住他,无奈地说:“师兄。没事的,二师兄估计现在还在酒窖里爬不出来呢,你之前给他买的酒猴年马月才能喝上。” 江决这才折回来,前面卫静槐已经远远把两人甩在后面了,她一边加速一边想。 这俩师兄弟真的真的很奇怪。 三人甫一进山门就受到了莫大的欢迎,这欢迎三分之一是给江决和他的礼物,三分之一是几日不见貌美更甚从前的宋不惟的脸,再有三分之一是给卫静槐的。 “这位姐姐好面生啊,姐姐不是我们山门弟子吧!” “师姐英姿飒爽,敢问是哪派所出啊!” “……” 前面几个是唠家常,尝试拉近距离的。 “这位师姐可否婚配,此次上山可是随我们三师兄而来!” 后面这个是催婚的…… “诶诶诶,小十六!”江决瞪眼,怎么能把他和主角官配拉在一块呢,这不是折辱了龙傲天了么! 宋不惟唇角刚掀起来,就听江决说:“要说婚配,我看卫少侠和小师弟最合适,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金童玉女,最是相配!” “江师兄。” 卫静槐先于宋不惟,沉沉地唤了一声,她横眉冷道:“我还没有嫁人的想法,暂时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江决举起手投降。 卫静槐冷哼一声,转头对身边女孩和煦道:“这位可是十六师妹,请师妹带我去见你们掌门吧。” 宋不惟紧跟其后,他也没说话,只看了江决一眼。 江决:“……” 怎么感觉那眼神很幽怨? 怨他?怎么一瞬间好像成为了众矢之的了呢,他做错了什么? 小十六甜甜一笑,“卫师姐找我们掌门做什么啊?” 卫静槐也冲她笑,“请飘渺山参加武林大会,比武。” 武林大会四个字,犹如在兔子窝里撒了把胡萝卜,瞬间炸出一堆沉默的小家伙们,很快有人找掌门商谈参与武林大会事项的消息便传遍了几个山头。 所有弟子都眼巴巴地守在掌门殿外,等着里面的消息。 也有几个守在江决身边,问他:“三师兄,你说掌门都能让你每年下山,是不是这回也能让我们参加武林大会啊!” “就是啊,那可是江湖里传说中的盛事啊,要能去看一看,我也不用天天看话本了。” “话本?”江决猛地转头,眯起眼,“哪里来的话本?” 师弟支支吾吾地不敢说,江决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仗着大师兄心软,让他帮你带的?我告诉你,你疏于练功的话,就算师父允许下山,你也排不上号!” 师弟苦着脸不敢说话,别看三师兄平日里很好说话,但发威的时候也是很凶的。 “我和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只有武功傍身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哎呀三师兄!你这说得我耳朵都生茧子了!我们天天呆在山上,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啊!” 师弟一时口快反驳了江决,后知后觉有些后悔,可见江决陷入了怔愣,他自责地想要开口,正巧有人跑来说那位卫少侠出来了,小师弟被叫进了殿内,说不定有转机! 师弟顿了一下,留下一句“二十八对不起三师兄”就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等人走了,江决才回过神,默默地抓紧手里的剑,呢喃道:“不知道师父同意了没有。” “不知道掌门同意了没有。” 卫静槐回道:“我已与你们掌门道清了事情原委,也竭诚表达了邀请,接下来就看你们大师兄和小师弟的能耐了。” 她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可以,那这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终于有新面孔了,我相当期待啊。” “师姐师姐,能和我们讲讲武林盟和武林大会么!” “就是就是我们好想知道啊,师姐说这次都是年轻一辈,现在江湖上都谁能夺魁啊!” “等等等等,我一个一个说。”卫静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说起这武林盟主,于参盟主是我的世叔,我就是奉了世叔之名来通知中原的宗门大派,特别是你们飘渺山,我爹特意交代一定要请出来!” “武林大会现在也是人才辈出,只要十六岁以上二十八岁一下都能参加,但一律平等,无论男女、无论大小,都是抽签对战,而且我听于叔说这次夺魁奖励相当珍贵!” 众人露出好奇的表情,卫静槐却卖了个关子,等了许久她突然一笑,道:“不过,我也不知道。” “……” 与众人的沉默不同,卫静槐哈哈大笑,又说:“夺魁热门可就多了,各大名门的天才,玄天门的陈落,望星阁的童子,武寺的尚清和尚,九雀山庄的红雀……” 她注意到周围迷茫的表情,卫静槐顿了顿,改口道:“当然,我也是大热候选人之一,你们山中的江师兄和小师弟也不差,不输那些天骄!” “那、那这些人都是名门弟子。”有人问,“难道就没有无名无派的么!” 卫静槐思考了一番,笃定地道:“也有,双刀秦蒲就颇有名气,还有一位,我特别欣赏!” “谁啊谁啊!” “银枪封无断,名字好听吧!他的枪法也特别厉害,近几年名声鹊起,如果他能参与这次武林大会,我一定要见见他的真颜!” “师姐没见过他?” “没见过才是正常的,他留下的痕迹太少,只是偶尔才会传出一些行侠仗义的美名,就算有目击之人也说不清他的长相,非常神秘!” 卫静槐顿了顿,“就像是你们飘渺山一样,特别神秘。” “这一回可就不神秘了。” 一道男声在众人身后响起,众人纷纷回头,眼睛一亮。 “大师兄!” “大师兄!掌门怎么说?” “师父说……”大师兄也卖关子,没卖两秒就被刚受蒙骗的师弟师妹们群殴了一通,“师父说,哎呀哎呀别打了!痛痛痛!师父说去!说去啊!!” 小十六动作一停,不可思议地问道:“真的假的!” 师兄震惊,“你不信我,你不信大师兄?” “是真的。” 宋不惟从殿中走出,脚步轻缓,闻言沉静道:“大师兄所言俱实,师父已经答应了,这一次我们飘渺山出六人,由……” 他一顿,改道:“带队者尚未确定,明日通过比武确定名额归属,想要报名的就找大师兄。” 宋不惟这么一说,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霎时间众人欢腾。 大师兄急了,“小雪,这回信了吧,你还不松开我!” “不要。”小十六笑嘻嘻地说,“大师兄,我要报名!” “慢慢来,慢慢来,先松开我我也跑不了。”大师兄气若游丝地道,“一个一个来。对了,小师弟,你去找三师弟,师父不是让他过去一趟么,你替我代劳吧。” “好。” 独栋的小木屋里。 “让我带队?师父他没搞错吧!”江决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没错,师父说你不想下山么,正好一同去,还可以趁机锻炼锻炼随行的师弟师妹们,在实战中锤炼武艺。” 这倒像是师父会说的话。 江决眯起眼,“你真的没有假传圣旨?” 宋不惟笑了,无奈地望着他,“我怎么敢啊,我能对你说假话?” 江决抿唇,“这老头真想放我下山?不行我得去问问,这种事不是都是大师兄出马么,再不济还有二师兄呢,哪里轮得着我啊!” 说着,他提着剑就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琢磨。 其实让他下山也无非不可,正好躲上一躲。 不过这样的前提是,宋不惟不会下山。 否则等龙傲天在武林大会上大放异彩、一展雄风,他不知道又得遭什么罪。 貌似书中原文写的是,他先被龙傲天的对手狠狠地揍了一顿,而下一轮龙傲天又狠狠把对手给揍了。 既表现了龙傲天的兄弟情谊,又用简单地笔墨展示了龙傲天和同门渐渐拉开了差距, 江决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宋不惟,“你,去不去?” “不惟已经报名了。” “!!!” 很好,江决发誓,他一定不会参加武林大会。 这揍,谁愿意挨,谁挨!《 》 11、第 11 章 “江决,你是我的三徒弟,深得我真传——” “诶,师父莫要抬举弟子,弟子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江决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师父有些恼羞成怒,“好呀,好呀,你又和我顶嘴是吧,真是翅膀硬了,你大师兄已经告诉你了吧,你就说你去还是不去!” 江决果断摇头,“不去!” 师父怒火更上一层楼,“你大师兄的话你都不听了?” “是小师弟和我说的。” “小、你小师弟?”师父一顿,提到小师弟他的怒火已经诡异地消下去了许多,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冷哼一声。 “你还有脸提你小师弟,这次让你带他下山帮助百姓,你也不知道护着点他,不惟都受伤了!” “受伤了?!” 江决精神一凛,龙傲天还会受伤? 他连忙追问:“宋不惟哪里受伤了?” “伤在了手臂。” 江决心一提,仔细回想起来面对赤虎时,他真的多次让宋不惟独自应对,他原以为宋不惟是小说主角,不会轻易受伤下线,毕竟他从小在山上就是见证了宋不惟是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可师父也不会骗他,宋不惟真的受伤了。 他现在还不是那个牛到日天日地的龙傲天,他也是凡人躯,会受伤、会流血、会有喜怒哀乐…… 等等,他在意这个做什么! 江决使劲甩了甩头,好可怕,差点就要伤春悲秋了。 “江决!”师父怒喝道,“你简直不知悔改!你小师弟受了那么重的伤,你竟然不闻不问,要是他将来练不了剑了,如何振兴飘渺山?!” 江决心中倏地一冷,道:“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伤作甚大呼小叫,师父你也该有点稳重的样子了!” “你!” “没有宋不惟也会有别人,偌大一个山头不缺一个继承人,你把大师兄放在哪里?!” “我——” “再说,飘渺山与世无争,振不振兴很重要么,反正都不下山!再过两年有没有人知道飘渺山都不一定了!你要是想振兴,先别闭关锁国啊!” “我们已经出山了!”师父终于找到了一个反驳的机会,“现在就是你带领飘渺山在武林大会勇夺魁首的机会!” 江决简直无力吐槽,不让下山几十年,一出山就想拿第一,这老头真是异想天开,难不成人越老越爱做梦? 应该是这样,毕竟老头觉多。 “你小师弟一定要去,他天分高,多出去见识见识世面和人切磋切磋,一定会对剑道有更深刻的认识,旁的名额我准备让他们自己争取,领队还是交给你……” 这老头见打不过江决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了。 “停停停,我真不去了师父,你可以找大师兄啊。” “你大师兄有伤。” “那你叫二师兄去!” “你二师兄那没有的东西,现在就天天喝的醉生梦死了,出去还得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回给他带酒,你这个不肖弟子!” 江决撇撇嘴,这下前头是真没人了,他也做不到让弟弟妹妹去抗雷。 但他还想最后挣扎一回,“那二长老门下的大师姐不行么?” “你大师姐刚新婚!你让人家出山,等小五打上来,我可不替你说话。” 江决沉默。 师父循循善诱:“你就带队去吧,整个山头就属你最有经验,还能压得住不惟了,也给师父挣口气,而且你性子好说不定能给师父带个小师妹回来啊!” 说着师父露出悲痛的表情,好不伤心。 图穷匕见了嗷师父,江决的师父,飘渺山掌门这一脉是个实实在在的和尚庙,老头命里没有女儿缘,但就日日夜夜盼着能有个女儿拜入他门下。 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行吧。”江决终究是受不住师父的恳求,同意了。 师父顿时重新焕发生机活力,“好啊!那你快去准备吧!” “弟子告退。”江决行礼,斟酌了许久,他忽然发问,“若弟子说弟子也受伤了,师父会过问么。” “啊?” 师父将这句话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刚明白什么意思,想要开口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彼时江决已经踏出了殿门,面对着蜂拥而来的师弟师妹们,他微笑道:“没错,没错,这次武林大会是三师兄带队,大家可以积极踊跃报名,入股不亏。这边来这边来,我替大师兄记名。” 大师兄朝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江决淡然应下,一边写一边思绪发散。 哼,他才没受伤,这老头要真有心,那就多愧疚两天罢。 让他非要难为他这条咸鱼。 不过,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江决想到这里,不禁得意地哼了起来。 于是周围报名的师弟师妹们立刻看到了一个扬着诡异笑容的三师兄,在大家的镇压下,江决放下所有杂念,乖乖地抄录名单。 他道:“卫少侠,飘渺山弟子多,选拔还需段时日,如若你有急事可以先行离开。” 卫静槐拒绝了,“没事,我已经写信让我的同门去通知其余门派了,你们飘渺山好不容易答应,我一定亲自盯着。” 很快,卫静槐就在山上带了五日,也见证了五日飘渺山的传承功法啊。 有弟子担心卫静槐会泄密,毕竟对她还不熟悉。 宋不惟却让他们不用担心,“藏着掖着非我派之风,若仅仅因为对战被研究就失去一争之力,怕被人看穿破绽而拒不出剑,我看我们飘渺山此番也不用比了,倒不如都在山里蹲着好了,这辈子也不会有任何寸进!” 他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加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一板,大家都畏畏缩缩地不敢说话。 连刚拿到名额的小十六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卫静槐笑道:“宋师弟好大气,静槐懂得分寸,绝不会向外轻易透露飘渺山之绝学,还请诸位放心。” 江决负手微笑,两人好配哦。 大师兄喊道:“掌门来了!” 师父步至比武台前,师叔跟在他身后,还有几位长老,这应该是江决这两年见过人最全的一次了。 师父视线向下望,扫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他们或稚嫩、或青涩、或斗志昂扬、或满目懊悔,都是他们飘渺山的弟子。 “方才的争吵我都听见了,你们小师弟说得对,大家都要向他的心态学习。如果只是为了关起门来当个‘不输’的高手,那我们何必练武?真正的强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的研究和针对中,依然能战而胜之!” “今天,不说卫少侠承诺了,就算她真的将我们的招式宣扬了出去,明天我们就能练出新的变化。他们研究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借此机会,看看他们的眼界和反应?” 他的语气温和而深邃,柔和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我之精华,尔等可见,却不可得;我之破绽,尔等可寻,却不可破。这,才是我派弟子应有的气度!” 此言既出,众人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弟子吼了一句“弟子知错”,再接着就是异口同声的呐喊,山呼海啸。 江决看得清楚,那第一个出声的弟子是被大师兄捅了一下,他不禁莞尔,这就是宋不惟上山时他没有离开这里的原因。 不从他自身去说,飘渺山里确实有可敬、可爱的师长和同门。 这里像他的第二个家。 宋不惟也挺好。 江决微微侧目,不远处的少年站如一颗挺拔的青竹,面对师长的夸赞、同门的敬佩不骄不躁,这份沉稳让他的气质增添了一份深邃的气韵。 龙傲天,确实很有魅力。 怪不得人人喜欢他。 江决微微挑眉,卫静槐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对他说:“你们师门很好。” 江决扭头看她,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赞美。 “确实很好,怎么样想不想拜师?” “那算了。”卫静槐笑笑,“我学的是家学。” “江决。”台上的师父唤他,“现在人已经选拔好了,何时启程?” 卫静槐忽然道:“回禀掌门,明后日启程即可,今年武林大会定在南州,只需一个月路程即可抵达,到时还能休整一个月。” 师父看了女孩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这姑娘要是他徒弟多好啊,他表面装得淡然,颔首道:“好,那便依卫少侠,明日由三师兄带队启程。” “遵命。” 这样也好,这次下山就算是完成对宋不惟的许诺,陪他走上一段路,是他这个炮灰师兄对他最后的贡献了。 江决下意识望宋不惟那边看去,猝不及防和一双专注的眼睛对视,就在宋不惟唇角刚欲勾起的时候,却看到对方堪称飞速地移开了视线。 宋不惟:“……” 他想往师兄那边靠近,可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抬头一看,是卫静槐。 少女与他将将差了一个头,此时却不知站在什么东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宋不惟,你知道你错在哪了么?” 宋不惟皱眉,“什么?” 卫静槐轻笑起来:“一连几日,你师兄都没理你。” 宋不惟眼神一凛,语气已然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卫静槐习惯性卖个关子,本来想等对方急切地求她,结果一触及到宋不惟的眼神,她就立刻缴械投降了,“我可以帮你!” “说。”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 12、第 12 章 三日后。 项城。 飘渺山一众六人外加卫静槐共七人,一人骑着一匹小马来到了这座距离青岭最近的大型城池。 项城人烟密集,商业繁忙,一进去路过街市就听到不少小贩吆喝的声音。 江决作为一行辈分最大之人,昂首策马于前,视线没有丝毫偏转,落于第二的宋不惟屡次想和江决说说话,但都被人挡了回去。 做到主街上,所有人下马步行,有了马儿的遮挡,刚让宋不惟看都看不到人了。 这种假装没看到你的态度最是让人恼火。 就连一向自诩冷静沉着的宋不惟也没了脾气,虽然他对上师兄总是沉稳不起来。 师兄一路上除了日常每人都有的问候,再没理过他,算上出发前在飘渺山的时日,正正数已有七日了。 七日! “小师弟。” “师兄!” 宋不惟抬首,眼中的欣喜没有丝毫遮掩,被江决看得一清二楚,江决有一瞬间地停滞,最后还是迎着那道目光将话说全了。 “前面有一家客栈,你前去问问还有没有合适的房间,问到了再回来寻我们,若是有直接定下。” 宋不惟抿唇,听话地点点头,卫静槐等了等,也追了上去。 她一来,宋不惟便冷了脸,“你来作甚。” “陪你定房间。” “不需要你,你嘴里没有一句准话。”宋不惟硬邦邦地说,步入客栈大堂后直奔掌柜所在。 “哪里没有不准?”卫静槐大惊失色,“我说你师兄生气了不对吗,莫不是一路上你师兄不理你都是在关心你?并没有和你生气?” “你怎知师兄不关心我?!” 宋不惟猛地回头,卫静槐落后半步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少年,宋不惟这才后知后觉他做了什么。 视线先是往门口扫了一圈,才收回在女孩脸上,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全然收了回去,极冷静地说:“师兄最是关心我不是,此事无须你说三道四,我心中自有计较,你只管告诉我怎么讨得师兄欢心即可。” “你能助我做到,你的报酬我便能给,你若做不到,也请恕我难以从命。” 宋不惟的眼睛很深邃,望着人的时候有种难得的情深,可此时卫静槐与他离得如此之近的对视,却从中窥不见半分情意,有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卫静槐暗暗心惊,就这种态度是怎么在飘渺山人见人爱的,什么小师弟,这是小恶鬼吧。 不对,是地府的阎王。 她长宋不惟几岁,此时面对对方的恶意全然不惧,甚至轻轻笑了起来,道:“我不说他坏话,也不怀疑他对你的感情,我只是想让你们感情更好。” 像是一句口诀,宋不惟眼中的危险慢慢散去了,他拉开和她的距离,恢复了往常平淡冷静的模样,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等人转过身去,卫静槐松开背着的手,此时手心里已覆满一层薄汗了。 都是刚才短短一瞬惊出来的,卫静槐暗自苦笑,看来后面真是不能看好戏了。 前方掌柜的正在给宋不惟介绍房间,卫静槐插话道:“四间房即可。” 宋不惟掏钱的手一顿。 卫静槐轻声道:“同住一间最方便联络感情,我独住一间,你们两名师妹一间,剩下四人两间房,你知道怎么分的。” 叮叮当。 几块碎银落在柜面,掌柜一数,正正好好。 “四间上房,先住两日。” …… “师兄,我已经定好了。” 宋不惟步履轻快地出来,刚一抬头,脸倏地一沉而后飞快地变回原样,其余弟子们谁也没能看出破绽来,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喊道:“小师弟,你真棒!” 宋不惟微微颔首,步至人前,扫过那匹被小十六牵着的、已经失去主人的马儿,便问:“三师兄呢?怎么一瞬间便找不到人了?” “三师兄说大家赶路都赶饿了,他先去给我们买些吃食,回来便可以直接休息了。” “荒唐,这种事怎么能让师兄去?”宋不惟眉头皱紧,看向最边上的男子,“六师兄,你也作壁上观,看三师兄为我们鞍前马后?” “不敢!”六师兄连忙自白道,“三师兄不让我去的,他说我有那功夫还不如赶紧回去多背几遍剑诀,他是嫌我不够用功啦。” 宋不惟面色稍霁,“那你还不快去背!” “好嘞。”六师兄收起所有的缰绳,讨好地笑了笑,“我去把马儿牵到马棚子,回来就背,回来就背。” 淡淡地移开目光,宋不惟看向其余大气不敢喘的几人,道:“客栈一共四间,卫少侠独住,飘渺山弟子两人一间,十六师姐和十一师姐一间。” 小十六朝十一身后躲了躲,十一沉稳地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最后一个人,“十四师兄……” “我和老六一起住!” “那好,随我进客栈。” 卫静槐坐在大堂里等着六人进来,等着等着只等到了四人,她朝他们招招手,唯有小十六敢回她一下。 结果宋不惟一侧头,她急急忙忙收手,三个人所载宋不惟身后像是跟了一窝小鹌鹑似的。 卫静槐发笑,这叫小师弟?这副模样还真成了小阎王了。 飘渺山究竟是怎么养的人? 想着,她哼了一声,跟着上了楼钻进房间不肯出来了。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扑鼻的香气,正巧门被敲响了,卫静槐一看,是端着饭盒的江决。 “卫少侠,饿了没,用些饭吧。” 卫静槐眼前一亮,仔细地看了眼江决,感激道:“多谢,劳烦你费心了。” “一路同行就是伙伴,说这话,见外了。”江决微笑,“我还要给师弟师妹们送餐,先走了。” “江师兄慢走。” 江决朝她微微点头。 卫静槐捧着饭盒,关上门,长叹一声。 完成了送饭任务的江决回到自己房间,宋不惟正双手抱胸等着他,他坐在床沿,艳丽的脸上是微微的埋怨,看起来有些委屈。 江决咂舌,不就是送饭没让他跟着么,至于么。 “师兄。” “诶,咋啦?” “师兄躲我!”宋不惟指控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决放下饭盒的手指一抖,所幸隐在角落是宋不惟看不见的方向,他兀自镇定了一番,开口道:“哦?我何时躲你了?” 他转身,后腰倚在桌边,随意地调整了下姿势,语气便更随便了,“我的小师弟?” 宋不惟半晌没说话。 江决奇怪地瞥他一眼,催促道:“怎么回事?” 宋不惟声音陡然低下来,“自下山出发至今,不惟屡次想同师兄闲谈,师兄都避之不及。” “哦,那是因为路途遥远,恐又险况,我需要专注前路,不得分心。” “那在山里呢?”宋不惟问,“在山里时也危险么?为何师兄在山里也不理我?” 江决诧异,“我何时不理你了?” 宋不惟没想到江决根本就不承认。 “师兄……” “哦,我想起来了。”江决忽然道,“我从师父那里听见你受伤的消息,自觉没有保护好你,是师兄失职,师兄无颜对你。” 宋不惟一僵。 江决把握着语气,怎么才能让宋不惟知道自己错了,只要态度够真诚就行吧,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保护龙傲天,他没那么多能量。 也没那个想法。 “师兄我知错了。” 江决正盘算着呢,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好似天外飞剑,一剑打在他脑壳上,让他脑子差点没烧着。 不、不是、什么情况啊,什么时候事情的发展跳跃得像是改革开放四十年,一眨眼江决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这也太日新月异了。 “什么?”他不懂,他就问了。 宋不惟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师父将此事告知了师兄,只是一点小伤何苦让师兄为我费心,若非师父考察我剑法,我是断不会让师父发现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上划过一丝坚韧的神色,道:“是我……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不干师兄的事!当时那妖物从背后袭来,师兄忙着去救卫少侠一时顾不过来,我怕……我怕我若不出手挡一下,它会伤到师兄,是我莽撞了。” “卫少侠与那恶兽纠缠,我帮不上忙,师兄还得费心保护我……” “我知道我道行浅薄,师兄愿带我下山便是对我的历练,我绝无二话。”宋不惟抬眼望向江决,泫然若泣,眼角浮起一抹微红,“师兄,我保证,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练功,绝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也不会再让师兄为我担心了。” “以后让我保护师兄!” 江决完全傻眼了,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原著中龙傲天能一骑绝尘秒杀无数配角,你看这反思机制就不一般。 惊叹于他的思路,江决心中不禁也愧疚了几分。 他何德何能让龙傲天这么对他啊,真回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兄弟了。 可这好兄弟的名头,江决还是有点不敢当。 还是请别人来吧。 他打开饭盒,将美食取了出来,夹起一块酥鸭就塞进宋不惟的嘴里。 “小师弟,师兄知道是师兄错怪你了,你能有这份上进心实在是太好了,等我休书回给师父,师父也一定会高兴的。”不等宋不惟咽下,江决又送上一块,“来,多吃点,吃好才能练好。” 宋不惟听话地点点头,眼睛微红地和江决分餐。 看着他的脸,江决就提不起别的情绪来,他长叹一声,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一边安放的竹编食盒。 心中暗道,自出山以来,三日已经到项城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 13、第 13 章 师兄弟二人围着小桌缓慢地用饭,江决的动作放松随意一些,宋不惟却不然。 他很久没能有这种机会和三师兄同桌而食了。 以往的三师兄总是藏在各种各样的角落。 一年里,他的时间可以分成三部分,一半是和师弟师妹们混在一起,一半是下山独自一人仗剑天涯,偶尔回来时也会闭关修行。 只有极偶尔、极偶尔,师兄才会将目光分给他。 这种机会稍纵即逝。 宋不惟甚至还没看清师兄对他是什么表情,他就已经移走了。 但尽管如此,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瞬间,哪怕多上一秒,都能让他欢欣鼓舞许久。 他是那么吝啬。 借着夹菜的空隙,宋不惟抬眼望向对面低头不语的男人。 却又那么慷慨。 每当他抱着剑向三师兄请求切磋或是指教的时候,三师兄才能抽出空,他的视线才会一直放在他身上,他多想师兄能一直那么看着他…… 太想了。 真的…… 安坐于小桌前方的江决静静地等待。 宋不惟吃得慢极了,细嚼慢咽地仿若大家公子转世,好在江决还是等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宋不惟执筷的手慢了下来,瞳孔也涣散起来,他迟钝地发现他的意识竟然昏沉上了许多。 “真的”两个字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他竟然记不起当时想的是什么了。 “师兄……”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对面的人像是被惊到了一般,他喜欢的那双眼睫颤了颤,随后抬眼看过来。 师兄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了。 真好。 可宋不惟却没来得及看清他眼里的情绪,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师兄, 你又是这样。 等人真的晕过去了,江决还谨小慎微地试探了一遍,确实真睡着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人肯定是醒不过来了,江决一边安心地想,一边又怕龙傲天天赋异禀。 江决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 剑,得带。 药,得带。 衣服,得带。 盘缠,得带。 …… 还缺什么? 江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某点上,一顿。 龙傲天,不带。 基本上都已经收拾好了,江决随时可以包袱款款地跑路了,可他这时却诡异地迟疑了起来。 明明这件事已经筹备多时,就等着这么一个好时机了。 大家连赶了三天的路,忽然能遇到一个可以舒舒服服休息一次的客栈,还一次性续了两日,没下过山的师弟师妹们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只要放倒了龙傲天,他的计划就是天衣无缝的。 想卫静槐的性子,应当也不是节外生枝,插手他人门内之事的人。 只是, 江决回忆起宋不惟睡前那个眼神,心里忽地闪过一丝难言的感觉。 虽说他一直以来都是避着人的,但再怎么说也都是偷偷进行的,而这一次是真的摆在明面上,撕破脸了。 他之前还答应宋不惟要和他一同下山游历江湖,转头就要食言,甚至还怕走不了把人放倒了。 换位思考一下。 他可真不是人啊。 其实对比原著,江决也明白宋不惟对他挺好的,是真把他当师兄的,没想过害他,也没怎么和他疏远过。 盖因他二人都是未河村出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与他亲近一些,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了。 这么多年,他也习惯宋不惟伴在左右了。 可小说里龙傲天也没想过要害好兄弟。 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江决逼迫自己回忆了一遍小说的情节,再次被自己的凄惨结局吓得透心凉,心也不敢飞了, 如果他真有翅膀,也得被龙傲天折断喽。 算了,事已至此,就这样过吧。 宋不惟挺好的,但他也得活下去。 江决下定决心。 如果可以,他最后犹豫地看了眼被他放躺在床上的某人,等小说结局过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再和他同游江湖。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江决将一张纸压进剑册的封面下,郑重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随后推开门。 走了。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江决心中的沉重忽地随着步伐消散了,客栈中偶有几名饮酒作乐的住客,看见上面来人,纷纷投来视线。 江决淡笑着回望。 有人举起酒盏。 江决走过去,那人适时送上一杯新斟满的酒。 江决接过,一饮而尽,那汉子盯着他的脸,朗声赞道:“少侠好气魄!” 不敢当,江决摇头摆了摆手。 “诶,少侠客气了,这可是云鹤醉,全青州最好的酒之一。”汉子顿了顿,“也是最烈的酒,一杯倒十人,怎么不算好酒量!” 江决轻声道:“我知道。” 汉子没听清,“什么?” 酒盏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江决复道:“云鹤醉,我知道,好酒,好烈。” “少侠可是要出远门?” “人在江湖,哪里不算远门?”江决轻笑,“不过确实要走了。” “往哪里?” 南州以北…… “去寒州。” 汉子嚯了一声,道:“现在往寒州去,等到了地方便是鹅毛大雪,日日银白一片,多冷,多苦啊。” 江决又露出笑容,极轻,极淡,转瞬即逝,“没关系。” “盛世江山,当多走走多看看,何苦之有?” “好!说得好!不走江湖枉做我武林侠客!少侠与我郭阳投缘,今日送别少侠,来日江湖有缘再见!” 汉子起身,腰间的重剑随他的动作“哐当”一声磕在桌角上,引得同桌之人纷纷发笑。 江决也笑,他拱手作揖。 “江湖再见。” 江决转身离去,听得身后传来大汉的笑声,他唤着小二再来斟酒,小二急急忙忙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跨出客栈,街市嘈杂的人声入耳,红日高高挂在空中,照在他身上,照得温酒入肠的身体暖融融的。 不远处一个牵着马的小厮等在街口,看到江决步至,双眼一亮,连忙凑上去,将缰绳往他手里送。 “客人要得紧,这是小店当前最好的马了。来自寒州的良马,体格大跑得也快,就是食量也会大些。” “无妨。” 江决按照谈好的价格交付银钱,小厮一数,大惊道:“多了多了!” “是多谢了。” 江决抚摸着马鬓,高大的马儿威威低头供江决摸得顺心,他道:“项城中能找到它,有劳你费心了,多谢。” 被江决注视着,小厮慢慢地红了脸,他摇摇头说:“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这大马配公子,合适得很。” “随我回家乡可好?” 马儿向他手心靠近。 江决哈哈笑起来,足尖一点,翻身上马。大马仰头嘶鸣,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起来了。 江决伸出手按住它,朝小厮一笑,道:“多谢,多出来的银钱算你自己的,别被掌柜发现哦。” 随后在小厮讷讷的应声中,江决一夹马腹,一眨眼就跃到了街头。 发丝飞扬,长剑背与身后, 马得意,人逍遥。 …… 天色转暮,飘渺山弟子围坐在一张桌前,从左到右分别是六、十一、十四、十六,师兄弟姐妹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满满一桌香气飘飘的菜式,硬是无一人动筷。 “要不,我们上去找一下三师兄和小师弟?”小十六怯生生地提问。 六师兄扫她一眼,心有戚戚然,看看给小十六吓得,明明是最皮的孩子…… “还是算了吧。”六师兄义正言辞地说,“三师兄和小师弟一路照顾我们一定很疲惫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休息了。” “来小二,把这几样菜做出两人份的,送到天字二号房。” 吩咐完,六师兄长舒一口气,招呼道:“来来来,大家尝尝,我都饿死了。” 十一师姐一筷子打上去,六师兄猛地缩手,“十一!你干啥!” “还有卫少侠,须得再等。” 六师兄撇撇嘴,愁眉苦脸地继续等起来。 小十六自告奋勇:“我去找卫少侠吧。” “不必。”十一按住她,抬眼上看,“人已经下来了。” 卫静槐拱手微笑,“久等了各位。” 走到近前,奇道:“怎么只有四位?江师兄和宋师弟呢?” “还在上面休息。”十一斟酌着用语,“卫少侠不妨一起用饭吧。” “不妨事,我上去看看。” 卫静槐留下一句话转头上楼,正巧碰到送饭的小二,她朝对方笑笑,注意到其双手无空,便道:“站远些,我来敲门。” 手刚抬起,少女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小二,改口道:“给我吧,我来送,你不必进去了。” 目送人离开,卫静槐眯起眼,手腕微转向下一劈,门应声打开,她大步迈入,一眼就看见了床上半坐而起的男人。 青丝如瀑,面如白玉,眉眼……眉眼带煞。 他靠坐在床边,胸膛起伏,微微喘气,脸上覆着微微的红色,显得整张脸更艳了,但这艳显然不是常人能轻易欣赏的。 容易被剜了眼睛。 寻常人卫静槐急急闭眼,避开宋不惟愤怒的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半晌,清脆好听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沉沉的怒气。 “如你所见,刚清醒。” 宋不惟运起内功,吐纳几圈之后,眼底终于清明,周身也不在煞意滔天,他问卫静槐怎么找上来的。 卫静槐答:“天色已黑,我看你没下来吃饭,受师妹所托上来看看。” 宋不惟脸色冷了冷,问:“师兄呢?” 卫静槐睁开眼,一脸“这你问我”的表情看着他,宋不惟的脸色更更难看了,下颌绷得紧紧的,他尤未死心地问:“他没有下去吃饭么?” 卫静槐将食盘放在桌案上,整整齐齐两份分装,宋不惟再难自欺欺人,死死地盯着两碗白莹莹的米饭。 “你师弟让小二送的饭。”卫静槐长叹一声,“无论发生什么,先吃饭吧。” 宋不惟没说话。 卫静槐忽地福至心灵,道:“你说你刚醒,怎地睡了?你师兄在你饭菜里下药了?” 说罢她没看宋不惟的表情,快步走到残羹剩菜处,夹起一块牛肉仔细闻了闻,半晌嘴角漾起一抹笑容,道:“果然如此,这是酒醉牛肉,已烈酒低温浸之,冷上一天一夜再烹炒,既无酒味也无酒香,却有酒力。” 卫静槐查过所有菜式,肯定道:“这里面定是都掺了酒。”她狐疑地看向宋不惟,“你不胜酒力?” “飘渺山不酿酒不采酒,山中弟子大多滴酒不沾。” “哦?”卫静槐挑眉,“既然没喝过酒,怎么知道多少会醉?” 卫静槐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只是将之前宋不惟问过她的问题抛了回去,“所以,你师兄呢?” “走了。” “丢下你走了?” “慎言。”宋不惟瞥她一眼,“师兄怎么会抛下我,抛下山中弟子,他只是有事先行离开,不愿我跟随。” 他喃喃说:“他连迷药都没下,只舍得用酒。” 声音落在空中,轻轻飘的,没有落点。 宋不惟笑起来,“师兄心里有我。” 明艳的笑容转瞬即逝,卫静槐呼吸一窒,他笑得越漂亮,她心中的惊惧便越扩大。 “我会去找师兄的。”他轻声说,毫无笑意的双眼阴沉冷淡,“还请卫少侠带我门弟子继续前往南州。” “……” 两相对视,卫静槐败下阵来,她认命地点点头,不敢阻他,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某本书上。 “这书?” 宋不惟眼皮一撩,目光沉沉地投过来,盯着那张熟悉的封皮看了一会,扯了下嘴角。 “劳烦卫少侠收着,等我回来。” “莫要翻动。”《 》 14、第 14 章 秋风清扬,卷起红叶飘飘洋洋地,一枚叶子不听话,落到了树下身姿挺立的男人头上,他站在树下,正伸着手去够一只挂在枝叶中间的风筝。 见手摸不到,他抽出腰间佩剑,围在他身边的一群直到他腰间的小豆丁瞬间齐刷刷后退。 “哥哥加油!” “侠客哥哥太厉害!期待你哟!” 有小娃娃嘴甜地嘻嘻笑,男人扯扯嘴唇,手腕一转,挂着风筝的树枝被斩断。 他懒洋洋地伸手接住,直接将整个递了出去。 最高的小豆丁接过来,手指摸上树枝齐整的边缘,道:“哥哥好生厉害,以后我也要像哥哥一样,做个纵横江湖的侠客!” “我可算不上纵横。”男人说,“实力一般,江湖末三,遇到大人物啊我就只能跑喽,学我可不行。” 此人便是自项城离开已然消失了三天的江决。 他甫一出城便如游鱼入海,再难寻到踪迹。 只是也许他天生就有些孩子缘,至昨夜他来到这座青州边缘的小城——崇城,便被这群小孩缠上。 夜里他住上客栈,将配着茶饮的小食送给他们当作善心,结果却被返送了许多糖块。 江决颇为震惊。 要知道古代的糖颇为昂贵,尽管江决所在的这个朝代广泛种植甘蔗已经提高了许多产量,但依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消费得起的,更何况一出手就送出来这么多。 江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心里颇不是滋味,对上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蛋,他约定明日和他们出去玩。 此处民风淳朴,但不知怎地戒备颇严,家里不允许这些孩子出门,他们想请江决带他们出城,江决不许。 孩子们央求不得,便直接跑了出去,江决没拦住又忧心他们的安危,只得跟上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江决慢悠悠地跟在一帮小豆丁身后,看着他们放风筝,风筝越飞越高,在秋高气爽的天际翱翔,豆丁们越放越高,欢呼起来。 “慢点跑。”江决懒洋洋地喊着叮嘱,“秋天风大别给风筝吹跑了!” 小孩们越跑越快,江决撇撇嘴,“这群小家伙。” 话音刚落,一阵妖风吹过,一连串的尖叫响起,江决转头去看,呦,风筝飞啦。 嘿,他这乌鸦嘴。 江决没什么负罪心地拍拍自己的嘴,便朝他们朗声道:“既然放无可放了,各位小公子……和我回去吧——啊?” 清朗的尾音停在江决余光中的某个黑点上,化作诡异的变音。 刹那间江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处尽头的人影,他在因为距离的拉近而不断放大。 江决像是看到鬼了一般,脸色瞬间一片惨白,他想都没想,一把揪住最近的一个娃娃,抱着他们就往回跑。 一个被挟持,其余地立刻追着劫匪跑。 索性他们离城很近,江决的轻功甚好,两三步就落到门前。其余的娃娃紧跑慢跑地跟上,气还没喘匀就被江决纵手一推,你挨我我挨你地送进了城。 有江决遮掩,加之白日查得不严,江决便催促他们赶紧回家,目送他们回的是家的方向,江决长舒一声闪进了人群里。 但他不知道,他刚一离开,那群小豆丁立刻不走了,家也不着急回了,开始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方才发生了什么。 被江决劫持的那位,也就是个子最小,腿儿最短的小娃娃说:“他当时一把把我抱起,让我体验到了飞翔的感觉,我觉得我能做风筝了。” “谁问你这个了!” 王晨,个子最高的也就是年龄最大的小孩,他是这些娃娃们的头,说:“依我看,他是在躲人!” 躲人?! 嚯,此话一出所有娃娃都惊呆了,这不是话本传说里才会有的情节么! 传说里的大侠总会有那么几个知己好友,和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的仇敌! 哥哥的好友便是他们几个了,那他躲得人必然就是生死仇敌! 王晨不愧是最大的一个,一出手就抓住了重点,他还颇有眼色,悄咪咪地道:“我刚才跑的时候看见有个人正骑马往这边来,如果哥哥在躲,一定是在躲他!” 几个小豆丁,你看我我看你,登时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哥哥,齐心协力地把仇敌赶出崇城。 说罢他们立刻原路返还,赶人!保护哥哥! 他们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人一马踏进崇城,来人白衣飘飘只是衣角偶有脏污显得风尘仆仆,但他精神奕奕,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心情颇好一般,使得周身的凡尘和疲惫都无法掩埋他夺目的姿色。 牵着高头大马慢悠悠进城,他先是环顾了一圈,忽地眉尾一动,鹰隼一般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正是几个小豆丁藏身的位置! 他们躲在装货的木箱子后面,刚一和对方对上视线,只觉一阵寒凉自足底蹿上头顶,冷了个出奇。 可王晨分明看见,对方在发现他们的一瞬间唇角勾起,心情彷佛更好了。 他缩回木箱后,吓得瑟瑟发抖,完了此人莫不是吃人的恶鬼,还是专吃小童的? 既没帮上哥哥,又被吃人鬼盯上了,王晨默默流泪,忽地头顶一黑,抬眼一瞧。 那张艳若桃花的恶鬼面正正现在他眼前! “我不动你,只问几个问题,你只管答便是了。” 面对上了面,王晨发觉他之前的所有猜测都是错的,这人不仅没笑,甚至脸绷得比夏日贪凉的冰块还冷、还紧,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我很不好惹的气息,完全没有哥哥那么柔和! “你不许伤害他!” 王晨叫出声,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毕竟才六七岁,跟在身边的娃娃见他哭了也想跟着哭。 宋不惟皱起眉,嘴巴忽地成了蚌壳,半晌才道:“别哭了,我只是问问题,又不是吃人。” “呜呜呜,你不能吃哥哥!” 宋不惟眼一厉,道:“你说谁哥哥!” 王晨哭得更大声了,宋不惟无法,又战胜不得几个孩子,便让其他的都走了,面前只留下了王晨一个,孤苦无依。 宋不惟用剑柄敲了敲身侧的木箱,冷冷地道:“你若再哭,我便真吃了你!” 王晨募地收声,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脸上泪痕尚在,配着红扑扑的小脸,硬是让宋不惟想起一个人,继而软了心肠。 语气也柔了下来。 “你叫什么?” 他吸吸鼻子,“……王晨。” “好,王晨,我告诉你我是好人,是你那位……哥哥的师弟,我是来寻他回家的才不是吃……他的。”短短一句话被宋不惟说得,数次咬牙切齿地停下,等王晨探究地看过来,他脸上也挤不出笑容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晨,将腰间佩剑解下给他看。 “我与师兄……哥哥乃是双剑合璧,你一观便知。” 事先说过,王晨眼睛很好,因此查过剑既不害怕了,也不哭了,高高兴兴地擦了擦眼睛,道:“你真的是哥哥师弟。” 此时宋不惟的脸便派出了用场。 只见他柔柔一笑道:“如假包换。” “现在,你只要告诉我,哥哥的位置便好。” …… 深夜。 客栈里稀稀落落地亮着微黄的光,不远处的对面,江决不知从何处走出巷子,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意,推开客栈的门。 冷风窜进来,熟睡的小二被惊醒,瞪大了眼睛,“客人?” “可还有热茶?” 江决温言细语地问道。 “有的有的。”小二忙点头,“有温着的茶,客人尽管拿去。” 江决颔首,“多谢。” 提着茶壶摸着黑踏上楼梯,江决隐在黑暗里的脸闲适又放松,走到客房门前,他停住脚步。 眼前的木门如他离开前般紧锁,房内也安静得没有丝毫声息。 江决想起下午在城外瞥见的那张脸,心中一动。 想必他还没找到这里。 偌大一个崇城,长在山上,城中街巷高矮难齐,就是土生土长多年的本地百姓有时都认不出路。 没道理他第一天就能找上门来。 但那毕竟是龙傲天诶。 怀揣着对崇城的信心和一点不确定的怀疑,江决推开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刚松下一口气,准备将茶壶放置案上,倏地,他的脚僵在原地。 逐渐习惯黑夜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 很快,江决看清楚了。 一只男人的手,按住他提着茶壶的手背,肌肤相贴的位置,刺骨的寒意从中心晕开。 喉咙微微滚动,江决缓缓抬眼,在确定那人影所在位置的同时,猛地侧身,身形之快引起周遭空气涌动! 可那人却比他还快! 顺着手背往上一蹭,反手握住江决的手腕,五指用力一拧。 竟是下了死力道! 无声的怒意蓬勃涌出,朝着江决张牙舞爪地扑来,宣告着他的愤怒,他的羞恼,江决却无意关注,一脚踹在桌角上,桌子嘭地一下飞向那人腰腹! 那人避也不避,硬生生受了一遭,仍死死地抓着江决手腕不放。 他一手扶着桌沿,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透过模糊的光线死死地盯着江决的脸。《 》 15、第 15 章 男人用着力,手指握着江决的手腕,握了一个紧紧的圈,江决挣脱不开。 几个呼吸间,两人过了数招,除了拳脚功夫始终不见旁的招数。 男人趁机越过木桌,身体贴上江决脊背,双臂如铁索死死地箍住人,和他的手不一样,灼热的温度度到江决身上。 江决几乎要被烫到了。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骤然转身送出一掌,男人腰腹狠狠受了一击,握着手腕的力道继而一松。 江决立刻抓住时机,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男人还想扑上去,江决抽出长剑,冷光划出一道线将人死死地隔在前方。 男人倏地瞪大眼睛,瞳仁中似有怒火中烧。 江决看不清楚,也不肯看,冷声道: “阁下何人,深夜潜入在下房中,意欲为何!” 两人打得七零八落的,客房的设施几近全毁,男人往前一步,江决的剑就向前一点,寸步不让。 男人一顿,猛地抬手,江决警惕提剑。 男人身子一转,身侧的木桌应声碎裂,许是抵在墙上,隔壁忽地传来一声大吼:“谁啊!半夜睡不睡了?想搞能不能明天搞!” ……搞什么搞! 江决气得无语,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因着这么一嗓子缓和了下来。 江决谨慎地盯着对面,从怀里抽出火折子,轻轻一甩,明亮的火星在房间中燃起,也照亮了相对着的两张人脸。 看清了对面人的脸,江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小师弟?怎么是你!” 火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对面的男人脸色漆黑如墨,盯着江决的眼睛幽深难辨,一转不转看了许久,他忽地扯扯嘴角,嘲讽般地道:“那师兄以为是谁?” “谁会半夜潜入师兄房中,与师兄……” 他歪头看着江决,眼底滑过一丝暗芒,“来上一段剑舞?” 江决脸上一红,将剑收好,火折子点上油灯,他拉过战后完好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口中道:“小师弟用的哪门的功夫,我竟没认出来。” “可是卫少侠教的?” “和她有何关系。”宋不惟冷声说,“习自师门无名古籍,不值一提。” 江决坐了唯一的椅子,没地方了,宋不惟便坐上了床。 江决盯着他的动作,颇为惋惜,早知道就把椅子让给宋不惟了。 注意到江决的视线,宋不惟冷着脸往后蹭了蹭,坐得位置更大了。 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宋不惟先开口了,“师兄为何来了崇城,崇城有什么好的?值得师兄抛下我们,一心离开?” 江决诧异更甚,“抛下你们?你没有收到我的信么?” 他眼中的神情不似作伪,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不惟看了他许久。 “师兄留了信?” 声音里也是十足十的困惑。 “当然!”江决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会随便弃你们离开?这不是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等着以后再到武林大会重逢的么!” “真的?” “师兄骗你作甚!” 一拍大腿,江决懊悔地叫了一声,“我知道了!我怪我将信压在了剑册之中,以至于你没有看到,你可翻开了我留下的那本书?” “师兄带走了所用物品,只留了一本书,师弟不敢动也不敢翻。” 宋不惟话说得阴阳怪气,却见江决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我将书交给卫少侠保管了,无人看过。” “那不就得了!” 江决摇着头,一副真心错付的模样,“哎,也是怪我怪我,不曾和你们讲清楚,这才害你们追我而来。” 他关切地问道:“你既追了过来,其余人呢?他们也来了还是……” “没来。”宋不惟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只有我。” 愤怒的情绪偃旗息鼓。 昏暗的灯光下,宋不惟神情落寞,眼中的情绪孤寂而委屈,“我安抚了师弟师妹,没叫他们知道被师兄抛弃的事,借口有事先出来寻了师兄。” 江决被他的眼神触到,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心神不宁地沉默了下来。 “师兄可否随我回去?” “不能回去。” 宋不惟脸上闪过一丝阴沉,见江决不抬头,他便盯着人的发顶,“无妨,师兄不回去便是有师兄的难处,不惟陪着师兄。” 他的咬字极轻极细,却能听出其声音下的坚决。 “师兄去哪,不惟都陪着。” 江决眼珠一颤,缓缓地从怀中抽出一张纸,白棉纸,是官府常用的材料。 他将纸递过去,宋不惟拿来草草看了一遍。 “官府请你抓贼?” “是的,准确来说是请我抓采花贼。”江决慢条斯理地将纸抽了回去,彷佛全身上下都有了底气,虽然他从来不虚心。 “我有一位兄长在本地做县令,正好听闻我下山便急急请我过来,不敢耽误。” 江决想,自信可是个好品质。 宋不惟又看他。 一双眼珠沉沉地盯着人不放,江决浑然不惧,梗着脖子,他看就看呗,反正他没看见他留下的信,就算是看见了也抓不出他什么毛病。 正当的理由都摆在了他眼前,可不管宋不惟怎么看、怎么想,怎么信。 良久,宋不惟幽幽地唤了一声。 “师兄” 江决抬眼。 宋不惟像是整个人都没了脾气般,声音也不复初见时响亮了,他道:“我方才都这般说了,师兄也不愿留我一同抓贼么?” “什么?” “……” 江决一愣,不解地道:“你方才不都说了要和我一起了么,我还需要说什么?” “……” 宋不惟自暴自弃地说:“邀请我。” 我才不想邀请你! 江决在心中嘀咕,面上连连应了两声:“哦哦,好。” 他正襟危坐,上身微倾靠近宋不惟的方向,低声道:“既然你都来了,那师兄也没理由赶你走,离武林大会还有段时日……” 宋不惟颤颤眼睫。 江决双眼弯弯,看着宋不惟笑起来,道:“小师弟可愿陪师兄一同入城抓贼,行侠仗义?” “……” “嗯?” 江决又靠近了一些,浅笑的脸庞靠近少年,他的气质偏清冷此时眉开眼笑犹如冰雪融成潺潺流水般,淌在了人心上,泛着丝丝甜意。 像甘泉。 是甘泉。 宋不惟喉结滚动,也小声回道:“好。” “不惟随师兄行侠仗义,无论天涯海角。” 江决却是心中微动,有些不愉,天涯海角就不必了吧。 此时宋不惟说完,朝江决抬起脸,艳丽近锋利的眉眼笑起来,摄人心魂。 罢了,罢了,江决想,天涯海角也无所谓了,就算他真去了他还真能跟着不成。 少年胡言,随他说去罢。 宋不惟没再开客房,和衣而卧舒舒服服地躺进了江决的被窝。 江决是不爱叠被子的,宋不惟把被子往上一提缩进里面彷佛还能感觉到某人留下的温度,可江决不乐意了。 “喂,你躺在这我睡哪?” 宋不惟拍拍里侧,道:“师兄到我里面来。” 江决摇头,“不要,睡里面太挤。” “不行,我替师兄守着外面。”宋不惟又拍拍被子,“快些来,你我师兄弟同榻而眠有何不可。” 江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两个大男人怕什么,便翻身上了床,跨过宋不惟的身子躺进了最里面的位置。 “快睡吧,师兄不是还要抓贼呢么?” “侠客抓贼,手到擒来。”江决声音带上了些许困意,他的精神摇摇欲坠。 宋不惟温声劝道:“那也该养精蓄锐得好,师兄的那位兄长不是还等着你大显身手呢么,话说这位兄长是哪门人士,我怎么从未听师兄提起过?” “你知道就怪了呢。”江决困意上头,说话便无所顾忌了几分,“那是我下山游览河山时遇到的一位同好,年长我几岁,便称作我的兄长,哈,真是没道理,他不如我稳重……哪里来得颜面做我哥哥。” 几近呢喃的话语,他是越来越困了,旁边宋不惟却精神了。 他不认识,他不认识还有理了!宋不惟冷哼一声,兀自咬紧了牙关。 下山下山,又是下山。 还又是兄长,又是哥哥的,真是好亲昵的称呼。 油灯熄了,宋不惟躺在床上却像陷在了蚂蚁窝,无数只不知死活的蚂蚁啃咬着他的心脏,酸得他心疼,睡不着觉。 “这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啊?”宋不惟想哄他多说几句,“我好不容易来了崇城又找到了师兄,可能见上一面?师弟和哥哥,哪个更好嘛。”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江决的神经。 他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双眼微眯,审视地盯着宋不惟,“你是怎么找到崇城?找到我的?” 声音刚落,江决心中也不住地后怕,他一向行踪谨慎,就算宋不惟能查到他去了哪座城,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他的落脚之处,这间客栈不说是难找也确不容易。 除非,有人带路…… 果不其然,宋不惟神情微愕,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我找了人带路。” “是谁?” 江决逼问,他在崇城可没什么熟人。 “是个孩子……”宋不惟有些难以启齿,他也知道这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可他当时气疯了,也急疯了,一连转了几个城再找不到人马都得累死,他必须找到人。 “他叫你哥哥……”宋不惟难得心虚,“他叫你哥哥,我便问了他。” 江决气急,高声道:“你怎么他了?” “我能怎么他!”宋不惟这下也委屈了,这一晚上不仅多了个哥哥,这下多了个叫哥哥的,他哥哥还因为这个对他喊! “我不过是问了他几个问题,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哪里怎么地他,难不成在师兄眼里我竟是那样的人么!” 江决面色稍霁,不过语气仍是不太好,“谅你也不能做出折损飘渺山之事,说罢,那孩子去哪了,你可把人送回家了?” “……” 在江决越瞪越大的眼睛里,宋不惟讷讷道:“没、没有。”《 》 16、第 16 章 崇城的夜晚。 一边是夜深人静,一边是兵荒马乱。 江决恶狠狠地瞪了宋不惟一眼,翻身下床就去找人,宋不惟着急忙慌地跟在后面,不复一丝原本的淡定。 山城上下崎岖,半夜出行险些找错了地方,江决闭了闭眼心一横,一剑柄敲在宋不惟后背上,满脸恼怒,“叫你做坏事!” 宋不惟嘴一撇,不敢反驳,“我好酒好菜好客房供着他,做什么坏事了?” “你不给人送回家,人家父母不着急么!” 宋不惟无言以对,眉间懊恼加剧,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不够细心,他一心只想着怎么把江决逮回去了,根本没顾上那小豆丁。 等找到人已经是后半夜了,如宋不惟所说,王晨被关在一个客栈的上房里,两人到的时候饭食已经凉透了,人就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被江决从被窝里抱出来的时候,小孩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主动地抱住江决的脖子,亲昵地道:“哥哥,你没有被吃掉,真好。” 江决心软一瞬,瞪着宋不惟的眼神更凶了。 宋不惟心虚地眨眨眼,不敢说话。 “小晨,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想不想找娘亲?” 江决温声细语地说,听在孩子耳朵里更像是催眠,不禁把人抱得更紧。 宋不惟看得眼热,凑上去想要把孩子接过去,“师兄,给我吧。” 把人往里侧一扭,等孩子离宋不惟远了,江决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气弱道:“不用你。”说完他又支愣了起来,硬气道,“你把人吓成这样还丢下他一个人呆着,我还敢给你抱?” “我错了师兄。” 宋不惟求饶,江决冷哼一声,到最后也没给他。 两人又抱着孩子赶去他家里,等到了地方发现门户紧锁主人根本不在,江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王晨爹娘会去了哪。 宋不惟看着,伸出手道:“应是去找孩子了,不着急的,说不定早上就回来了。” 江决任由他抱走孩子,不停地想着,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孩子丢了,他还会去哪? 忽地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报警! “我知道了!是县衙!” 江决握住宋不惟的手腕,双眼发亮,“走!我们去县衙!” 宋不惟低头看他,也应:“好。” 两人又找到县衙,果不其然灯火通明,里面还传来女子的哭泣声,江决连忙唤醒王晨,急急地推着他进去。 宋不惟紧跟其后,一路上偶有衙役出来,结果看到江决的脸也都默默地退了回去。 师兄他,确实是与官府认识的。 难以道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宋不惟只觉得师兄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了。 他这辈子能有机会听师兄亲口讲给他听么? 宋不惟抬眼,江决的背影落在他的眼睛里。 一如从前。 他仰望的、追逐的,都是师兄的背影。 师兄……什么时候能停下来看看我? “宋不惟?” 前方的人停下脚步,长眉蹙起,正不悦地看着他,“快点走,还要我等你么?谁是师兄?” “你是,你是我师兄。”宋不惟忙不迭地跟上,并头和江决将王晨送还给了他爹娘,王晨娘亲哭得肝肠寸断,抱着孩子紧紧得不肯松手,他爹爹也凑上去,将老婆孩子拢在怀里。 一家三口破涕为笑,哭哭笑笑,一时间县衙里好不热闹。 县令就是江决说得兄长,此时眼中含笑,气色因熬夜显得并不好,等江决走近便唤他,“小决。” 江决也应,“连兄。” 宋不惟抱胸冷眼旁观,看着像是个病弱的,书生而已。 “诶。”连县令笑了,指指孩子,说,“这是我舅母家旁的亲戚,丢了孩子险些哭晕在我县衙里,今夜你把人送回来,兄长可是要好好地谢谢你啊。” 江决哪好意思应,这人就是宋不惟“弄丢”的。 宋不惟是谁? 宋不惟是他小师弟,两人行走在外便是一体的,师弟犯了事,师兄也不好意思戳穿,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赞赏,转头便恶狠狠地凶宋不惟。 宋不惟却望着他笑。 他一笑,江决就凶不起来,长叹一声,只觉得自己造孽。 “哥哥。” 小王晨在背后叫他,“哥哥,我要回家啦。” 他朝江决笑笑,乖巧地什么都没说,临走时也对宋不惟笑,“哥哥的弟弟,再见。” 宋不惟一愣,等江决瞪他才想起来挥手,“再见。” 王晨立马笑了,高高兴兴地牵着爹娘回家,县令遣人送他们回去,月黑风高,小心为上。 送走了人,连县令便给江决二人斟茶,他显然熬精神了,拉着江决喋喋不休地讲着话,讲着讲着就扯到了江决提过的采花贼身上。 江决忽地起身,朝连县令使了个眼色。 连县令立刻心领神会,随意找了个由头把宋不惟支了出去。 等人一走,他便换了神情,凑到江决身边,小声地道:“就是他?” 江决品茶,淡淡地嗯了一声,夜里带回去的热茶早就凉透了,也就县衙这里一直有人候着。 连县令呆呆地道:“乖乖,你请我给你写字条,说你师弟找上来了,搞得人心惶惶,我还以为会是个虎背熊腰的恶汉子,谁知不是师弟是个师妹!” “诶,你怎么说话呢!” 江决不悦,连县令立刻改口:“啊,不愧是你啊,小决,连师弟都长得这般如花似玉。” 江决翻白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飘渺山真是人杰地灵!” 江决哼哼,“这还差不多。” 连县令一脸八卦,小声道:“他怎地你了?” “他能怎得我,是我做惯了好人,难得走一次,良心不安。”江决瞥他,“行了,一会好好说,别给我露馅就行。” “那哪能!” 连县令硬气不到两秒,忽地软下来,“不过,采花贼确实需要你帮个忙了。” “啊,那不是个幌子么?” 江决大吃一惊,连县令也苦着脸,这回却是他抓着江决让他不要声张了。 “来了来了真来了,我今夜收到陆兄的飞鸽传书,说是那在南州和青州作乱,各州府通缉的采花大盗逃到咱们这来了,要出青州必穿过我崇城。” 连县令唉声叹息,“他必来此地啊!” 陆兄是江决和连同城的共通好友,也是江决难得在官府的人脉。 陆锦做得比较大,现在在南州任司马一职,官可大。 江决就喜欢官大。 可惜他做不成官。 “此人屡次逃脱官府追捕。”连县令说,“武功颇为高强,连州府的高手都抓不着,在崇城更没人能抓住他了,可不抓,又不知道有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落进他手里!” 江决蹙眉,这道是个问题。 抓这采花贼是他该做的事,只是这种原本是扯谎的借口一下转虚为实,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连兄放心,我会在崇城多呆几日,等到那采花贼一到,我必擒之!” 连县令练练点头,“小决,我相信你。” 江决拱手,道:“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我下山不为此又为何呢?” “好啊好啊,江湖侠客都该同小决这般,百姓才能乐业,江山才能安稳。” 说罢,连县令抬头,乍然看见宋不惟进来,脸上浮起更深的笑容。 “宋少侠。” “连县令。” “师兄。”宋不惟唤他,“和连县令聊得正欢畅?” “当然!”连县令抢先回道,“你师兄乃大才,才情品性俱是一绝,若不是不如科举,可要做大官的。” “连同城!” “是嘛?”宋不惟先是反问,而后转为肯定,“那是当然我师兄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没有师兄当官,是朝廷的损失。” 连县令笑开了花,“是是是!” 江决刚吐露心声,就被两人联合打趣,气得一掌拍在了连同城背上,逼他不准开口。 转头才淡淡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这么快?他回来得快么?还是师兄嫌他太快了?他赶着回来候在他身边却被他如弃敝履。宋不惟前倾的身子一僵,缓缓转回来,喝了口早倒好的茶水。 真难喝,都凉了。 又苦又涩,不如山上师父分给弟子的茶香。 那边江决又和连同城笑起来。 真叫人难过,师兄怎么对他这么冷淡。 宋不惟适时插了个笑话,江决一愣,见连县令笑了才跟着笑了两声。 这一笑,宋不惟心中更紧了,对他笑的怎么没这么放松。 天大亮了,江决告辞,连县令也终于舍得放过了他,人到门口还要目送。 江决笑着白他,身侧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半晌没说话。 一晚上脑袋都嗡嗡作响的江决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宁静,他吹着清晨的冷风,忽地从兜里掏来掏去,掏出了块糖。 宋不惟看着眼前的糖,呆愣愣地看过来,“师兄,给我的?” “嗯哼。” 他对王晨不错,王晨的糖该有他一块。 “可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宋不惟有些踌躇,“不是孩子也能吃糖么?” 江决诧异地看他,不是孩子怎么不能吃了,他可是龙傲天,只要想吃糖应该会有无数人抢着给他送糖,吃都吃不过来吧。 “给你你就收着。” 他伸着手不收,等着宋不惟拿走。 宋不惟定定地盯着他掌心,五块糖,晶莹通透的被油纸小心翼翼地包着。 “三师兄!”忽地一声大喊传进耳朵里,江决抬起头,看见一群熟悉的人正堵在他落脚的客栈前,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 身后还跟着几匹马。 小十六蹦蹦跳过来,“什么,什么,你们吃糖不带我?!” 江决猛地抽回手,欲将糖块收起来。 “撒谎的孩子没糖吃!” 宋不惟眼疾手快地抢走一颗,小十六不敢闹他,蹦跳着管江决要,江决铁了心不给,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客栈里进。 唯独江决绷着脸。 宋不惟嫣然一笑,在众人转身离开时,倏地换了神情。 错了,他在心里说,撒谎的孩子才有糖吃。《 》 17、第 17 章 “所以说,你来崇城是应邀准备布局抓这个采花大盗?” 江决的客房里挤着七个人,本就狭窄的房间更加拥挤了,江决作为三师兄把位置都让了出来,此时他的床榻上长了一排蘑菇。 卫静槐没坐着,而是抱臂靠在床头问出了刚才那个问题。 崇城可是在青州之北,她才不信他的话,她估计宋不惟也是不信的。 视线扫过宋不惟,卫静槐默默收回了视线,这人……算了。 江决还没开口,“蘑菇”们先出声了,以小十六为首,四人望着江决异口同声道:“不愧是三师兄!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危难时刻挺身而出!” “实乃飘渺山之表率!” 江决被夸得老脸一红,这下更是被架在台上下不来了,思及此他不由自主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嘿,他还敢坐着! 宋不惟好端端地坐着,接收到来自师兄的视线,微微一顿,是卫少侠自己站起来的。 江决再瞪,她站起来你就坐,懂不懂女士优先? 宋不惟目露委屈,不懂,他这也是尊重人家的意愿。 “你俩眉目传情什么呢?”卫静槐突然出声,神情不善地盯着两人,“说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面说啊!” 江决眼神一动,宋不惟立刻起身,恭敬地说:“师兄,请!” 江决施施然坐下,朝卫静槐瞥了一眼,道:“此时确实不好明说,请卫少侠见谅。” 卫静槐冷哼一声,“油嘴滑舌。” “行了,你快说说,你准备怎么抓这个采花大盗,他真的会来这崇城么?” 卫静槐四下打量了一分,对这座山上小城有些怀疑,“不过,若说自青州往寒州去,这里确实是最近的路。” 宋不惟立在江决身侧,闻言眼眸微落,看着江决的发丝发呆。 “我既已经答应了便决不食言,采花大盗糟践良家妇女,罪不容诛,我必除之。” 江决一字一顿地说:“这也是我辈门人下山的意义之一。” 他看向床上四只师弟师妹,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严肃,“非是武林大会比武争名,而是游江湖、见众生,我们终究不是隐士高人,终年闭门不出,何得体悟剑意,又怎么论道争锋?” 他的话和山上师长们的意思完全不同。 掌门求得是飘渺,是清净,是不闻尘念、高卧东山。 而江决却指出了另一条路。 四人怔望,就连最是调皮、巧舌如簧的小十六也不说话了,虽然她一直吵着闹着要下山,但她接受的理念却从不是这样的。 “不惟定当义不容辞。” 最后先开口的是宋不惟,江决回首看去时,宋不惟也正望着他,两眼对视,江决朝他点了点头。 宋不惟便微笑,说:“师兄大智慧,不惟只愿学得两分便心满意足了。” 江决受不了他这么说话,忙把头转回来,暗暗犯了白眼,神情却不知从什么时候松缓了。 甚至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江决说出此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把握,他对师弟师妹们的教导训诫皆来源于他自己的思想,前世今生几十年,思维观念和师父师叔们是不一样的,自然也和他们一手教导出的徒弟们不一样。 若非此次卫静槐上山,恐怕师父也不会应许他们出来。 但他们既然出来了,江决便要说。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下山一趟,比一场武,再稀里糊涂地上山。 也许他们出来这一趟,会在路途中学到什么,慢慢地理解体悟,但江决等不及了,与其从不明不白到自我发掘,不如提前点一点,多少能快一些。 此时宋不惟开口为他说话,江决不由自主地便多了些勇气,他知道有人是相信他的,这便够了。 “你们可听明白了?” 最先回过神的是十一,她睁着明亮的眼睛,沉静的性子让她说不出什么热血激昂的话,她对于江决的回答只有一句。 “十一谨记。” “十六也谨记!”小十六不甘落后。 缓缓地,大家都回过神来,一一向江决表达了决心。 江决点点头,心中像是有块大石头落地了一般,顶部的重现天日让他感到轻松,下方的沉重又让他感觉重任在肩,任重道远。 可管他呢,他本就是三师兄,这本就是他的职责。 卫静槐没参与这场师门的教学,她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无论是宋不惟黏在江决身上的眼神,还是江决从紧绷到放松的转变,还是几个小的迷茫的神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行走江湖是为了什么? 见众生。 她隐在腰侧的手指耷拉下来,按在锁魂爪上点了点,冰凉的温度跃上指尖,心里忽地空跳了一拍。 “所以,”江决把话题转了回来,“我们得把着采花贼抓着!” …… “你是说这采花贼喜欢对出嫁的女子下手?” “是啊是啊。”连县令连连点头,颇为愤怒,“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他却连未出阁的女子都祸害,只要是定了亲事的、将要出嫁的、还有婚嫁当日的!甚至……” 江决追问:“甚至什么?” 连县令有些难以启齿,“甚至是有与情人私定了终生的,只要被他知道,便都会下此毒手,好不知羞!” “所以,女子名节受损,这婚嫁便不作数了?” “女家蒙羞,男家便不愿娶了,当然也有情比金坚不在意这些的,哎婚嫁私人家的事,非我们能定也。” 确实,官府能抓贼,却管不了贼留下的恶果。 江决思来想去,一小排尾巴跟在他身后,挤在县衙里听了连县令的解释纷纷为人家打抱不平了起来。 江决便问:“那崇城里可还有即将婚配的女子?” 连县令回得干脆,“没有。” “啊?” “啊什么,这马上冬天了,数九寒冬的谁家嫁女儿选这种日子。”连县令白他,“大冷天的,要嫁你嫁!” “连同城!” 连县令嘿嘿一笑,转口道:“不过有情人不少,但这样下来,怎么判断采花贼会对谁下手呢?” “还有,采花贼一定会动手么?”卫静槐忽然道。 她和连县令不熟,说话时语气较为生硬冷淡,但还算是尊敬,连县令没有挑她插嘴的无礼,请她详说。 对此,卫静槐倒是没想到,看了眼微笑的江决,才道:“我是想说,采花贼是被捕贼官、被县衙官府追到崇城来的,秋日寒酷他想逃命在外面幕天席地的肯定不成。” “他一定会进城。”连县令说,“这是板上钉钉的,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开口的是宋不惟,转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卫静槐的意思,“师兄,如果你被迫逃走,入城之后会做什么?” 江决眉心一跳,这兔崽子点他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师弟问得好,若是我,我一定好好藏着,不让人发现。” 宋不惟笑得温柔。 江决垂眼移开视线。 连县令似有所感,“你们是说,为了逃走采花贼一定会进城,但为了不被发现,他便不会动手,安静蛰伏等到机会离开。” “没错。”卫静槐赞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为了防止他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我们必须……” “逼他出手。” 最后几个字是宋不惟说的,他淡淡抬眼,锐利的视线如刀剑入鞘,让人见之便心生惧意,再好看的脸也没人感轻易招惹。 “师兄还得南下,不能因为小小恶贼耽搁时间。” 连县令笑起来,“不愧是小决的师弟和朋友,一针见血一针见血,此事交予你们,我放心啊!” 卫静槐神情一动,早听闻崇城县令和江决是好友,此行便是他拜托的,此时一看,原来关系真的这么好。 怪不得,连县令身上没有那种目空无人的气质。 对他们也比较友善。 “所以,” 江决真诚发问:“我们该去哪找个新娘子?再找个新郎,总不能逼着人婚嫁吧,让百姓卷进这样的案子里总归是不好的。” “没错!”连县令忽地道,“逼迫百姓我绝不能同意,不过别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上一二。” “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提!” 宋不惟沉默下来,卫静槐也半晌不说话,扭头看了看江决带着的几个小兔子,微微闭了闭眼。 “我来吧。” “什么?” 江决抬头,看见卫静槐沉静着脸,视死如归般说道:“我说我来,我来做新嫁娘,引诱那采花贼出手。”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江决洗耳恭听。 卫静槐面无表情地说:“我要你做我的新郎。” 两日后。 崇城连家酒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全酒楼的伙计都被派了出来,站在大街上发喜糖发请帖,请过路人沾沾喜气,宣告他们家的这桩天大的喜事。 锣鼓喧天,恭候宾客。 “今日我连家酒楼二东家连飞戎娶亲,欢迎大家来接接福气啊!” 没有任何消息,一桩婚事就这么拔地而起。 办得还浩浩荡荡的,生怕有人不知道。 小二满脸笑意地迎着往来行人,眼睛贼溜溜地转着,紧紧注意着凡是看到的每一个可疑的人。 直到一名浅笑宴宴的男子接过喜糖,一身玄衣腰间佩剑,江湖人的打扮。 他送上银钱,在礼单上记了名字,一进酒楼却没走寻常路,径自上了二楼,一路上竟没人发现,无人阻拦。 直到推开一扇门,男子看见里面端坐的背影,双眼一亮,轻声道:“这是哪家的新娘子就要嫁人啦?”《 》 18、第 18 章 无人回应,虽是意料之中,但男子还是感觉到一丝失落。 方才他从后院的街市经过,听闻楼上有欢笑之声,抬眼一看,便是一张清冷出尘的脸,她伏于窗框之边,双目微移,隐有薄雾。 又见她身披凤冠霞帔,想必是被逼着嫁给了并不心爱之人。 惊鸿一瞥中,男子芳心暗喜,想是红鸾心动,让他步至崇城得一心爱之人。 他一定,不让她错付终生。 房间里并无他人,唯有的只有这一道纤丽的背影,她盖着红盖头,等着他上前为她梳妆。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喃喃道:“你……” “你?” 新娘开口了,声音隐隐有些低沉,男子眉头一皱,但没放在心上,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掀开她的盖头。 “娘子……” 动作慢了下来,男子决定先表忠心再与其见面。 “娘子,我对你一见钟情!” 盖头微微掀起,一点寒芒却从下方闪过,转眼便抵在男子喉前,剑刃稍稍往前一送,他的脖子就会立刻鲜血如注。 男子眼中闪过惊讶,却没有惧怕,反而手上一挥,盖头便被掀了开来,一个女人就算会用剑,也不会让自己婚礼当日见血生晦! 果不其然,新娘并没有动手,男子也得偿所愿地看到了心上人的脸。 雪白的脸蛋,乌黑的双眸瞪得溜圆,眼里夹杂着一缕鲜明的笑意。 等等,笑意? 男子一顿,目光逐渐被下方的某物所吸引,那是什么? 喉结?! 男子猛地后退,张目结舌,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是女子?不不对,你是男子?” “让你失望了。”新娘子利索地站起身,大红的嫁衣衬得他肤如凝霜,端庄典雅。可他的动作却又那么狂放不羁,随意撩开裙摆,一脚踏在木椅上,一副恶霸狂徒的模样,剑刃还跟着往前去了几分,追着男子脖子。 “我,江决,如假包换,是个男的。” 男子脸色一片灰败,心如死灰大抵说得就是他了,虽然江决能理解心上人大变活人的差距,但想到这个心上人是他,江决又觉得很闹心。 “看你长得还行,现在认错的话我还能放了你,你也许有机会出门左拐找个桥一头跳下去,说不定会有英雌救帅,你的心上人便能再度出现啦。” 江决随口嚷嚷着,手中的剑却没半分收敛,斜斜抵在男子脖颈前,等着他若敢动,江决就敢一剑了结了他。 “你是谁?” 不再开玩笑,江决冷下眼,沉声问道。 无声无息便上了楼,武功不可小觑。 他冷着脸,自身冷淡的气质愈发突出,衬托着他的眉眼叫男子一看便直了眼睛,江决见他目露痴相,眉宇间闪过一丝郁气,长剑便抵入皮肉三分,殷红的血流下,终于叫他回了神, “我名慕云意,自寒州南下,欲往南州参加武林大会。” 没几句话,男子就把他的家底都抖搂出来了,家中父母尚在,独子,也是经营酒楼生意的,不差钱便随他逍遥江湖。 针对武林大会,他还拿出一张拜帖,江决盯着那拜帖心中的疑虑微微退去。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娘子,你若一定要嫁个开酒楼的,就嫁给我吧,我家在寒州有好几处呢,做得比他家大多了。” “……”江决阴恻恻地道,“我要嫁的,是嫁人,你家有没有酒楼有个什么关系?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慕云意仍不罢休,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是劝江决改嫁他。 嫁嫁嫁,他嫁个屁! 回想起他是如何沦落到这等男扮女装的地步的,江决便深感心痛,悔不当初。 卫静槐提出来的时候他就应该直接答应,省得宋不惟那个赔钱货就知道坑师兄。 “你想让我师兄娶你?”宋不惟瞪着卫静槐,不敢相信她提出了什么馊主意,“你痴心妄想!” “我痴心妄想?” 卫静槐平静地反问:“嫁你我不乐意,连县令更不可能现身,再来就是你的师弟师妹们了,你觉得他们能但此重任?” “依我之见,唯有江师兄担得起诱敌深入之职。” 江决一愣,小十六倒是开口了,“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娶卫师姐!” 卫静槐:“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 背着江决,宋不惟面色阴沉如水,盯着卫静槐的眼神丝毫不掩饰情绪,“你确定?” 卫静槐也分毫不让,“我确定。” “你休想!” “那你倒是给出解决方案啊。” 两人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寸土不让。 “这个……”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中间响起,江决举着手,神情纠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当事人的心情?” 两道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怎么想?”这是卫静槐。 “师兄……”这是宋不惟。 被两人这么看着的江决,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撩拨得两边为他争锋吃醋,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我觉得。”江决严肃脸,“我觉得……” 编不出来了,江决求助地看向连县令,连县令但笑不语。 江决心一横,索性直言道:“我觉得,此计颇险。” 卫静槐一愣, 江决认真地说:“我们不能确定有人嫁娶就一定能引出他,而如果卫少侠以身涉险,无论此事能不能成,我心中抖颇为愧疚,我知少侠为民除害之心,无谓自己的名节,我却不能任由自己耍弄你的清誉。” “江决。” 卫静槐不赞同地唤他,“我并非在意名誉之人,再说我改头换面又有何人认得我?同为女子,抓贼是我应做的事,你既也说了江湖儿女为国为民,凭什么就把我划除在外?” “卫少侠……” “你唤我一声少侠,我就要担得起这个名头。”卫静槐摇摇头,“你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 十一皱着眉,心中想说些什么,又怕这不是她能开口的时机。 “我来!” 小十六忽地从她身后蹿出来,道:“我可以替卫少侠。” 江决摇头,“不是谁替谁的事……十六你还小,你更不懂。” “那我来。” 江决和卫静槐同时侧目,连县令也瞪大了双眼,小十六一步蹿回十一身后,六师兄和十四师兄也目瞪口呆。 宋不惟上前一步,一脸淡然地说:“我来,我做新娘,既没有名节之忧,又可以填补空缺,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六师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心直口快:“小师弟……” 冷冷的眼刀横过来。 六师兄登时闭上了嘴,再开口时,“小师弟就是小师弟,干得漂亮!” 卫静槐不敢相信宋不惟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她闭上嘴,不愿开口了。 是她输了。 见无人阻拦,宋不惟最后看向江决,“师兄……你意下如何呢?我做师兄的新娘。” 呆呆地望着宋不惟的脸,江决惊得说出话来,若说男子扮嫁娘荒唐么……荒唐。 可配上宋不惟的脸,江决对上他的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不惟凤冠霞披的模样,脸募地一红,急急忙忙转头遮掩。 “师兄?”宋不惟疑惑地唤他。 江决垂眼道:“我看不行。” “为何?”这回问的是连县令,宋不惟都不行?他是真的好奇。 “我师弟的脸太暴殄天物,不不不,不是。”江决急急解释,“是,是他何至于此啊!” “师兄不愿同我协力抓贼?” “不是抓不抓贼的事,”江决百口莫辩,宋不惟替卫静槐确实是个好主意,所有人都赞同,唯有江决不愿,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就是不愿意……可他又不知该怎么拒绝,这明明真的是个好主意。 “让小师弟做,不如让我来吧。”江决心一横,索性直接道,“我长他两岁,采花贼必会对我下手,届时也会多几分把握!” “……” 众人皆惊,江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计划已经敲定,再无改动的余地。 而宋不惟,正一脸欣喜地望着他,眼中闪烁着不明的情意,深沉道:“师兄……” 可能是感激吧。 江决闭了闭眼,他不想说话了。 男子扮嫁娘,荒唐么? 如果你再问他这句话,江决一定会答:“荒唐。” 如果此时还有人爱上了新娘,江决更要恶狠狠地跳出来,辱骂:“荒唐!” “娘子,我心悦你!” 回过神来,眼前还有个男人孜孜不倦地对他表白,江决看着这个自称慕云意的男人,面部扭曲了一瞬,“荒唐!” 男人一愣,下一刻江决的话仍让他不明所以。 “你不是采花贼。” 江决认真地说:“我是个男人,你就算花费再多口舌也是白费功夫。今日我来是为了抓贼,我看得出你不是,可你既然戳破了我的身份,今日我便不能放你出去,得罪了。” 细细解释完,他便一剑敲晕了男人。 用房间里备着的麻绳把人绑起来,江决拍拍手,感叹道:“什么眼神啊。” 说罢,扣扣窗子,不多时一人从外面进来,正是六师兄。 “六师弟,你把人关到柴房,差人看着,决不能让他出来捣乱。” 六师弟点头,“好的,三师兄!” “辛苦你了。” 送走两人,江决给自己盖好盖头,听见楼下一嗓子“吉时已到”等着侍女来扶他下楼。 快了,快了,江决对自己说。 忍到晚上就好了,依照采花贼的惯例,他若来了,今夜必动手。《 》 19、第 19 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隐在衣袖里的手攥成拳头,江决微微弯下身子,对面的宋不惟一身红火的喜服,此时正柔情似水地望着他对面的“新娘”,同样缓缓俯下身子。 再直身的时候,宋不惟大跨步扶住江决的手腕,隔着盖头,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亲昵地道:“我扶你,师兄。” 江决想动手推他,可下一刻就被人拦腰按着,想起两人所在的场合,江决压住心中的不安,放松身体,不想叫人看出端倪。 司仪高声道:“送入洞房!” 在所有宾客面前,宋不惟勾唇一笑,一副志得意满新郎官的模样,拱手道:“先行一步了,各位。” 说罢他护着江决往前走,“走吧,娘子。” 江决挥手拧他。 宋不惟面不改色地笑着,任由江决掐他拧他。 “师兄。” 他将人送到床上,摘下他的盖头,双眸温柔望着他,轻声道:“我们进洞房了。” “哎呀,你折腾什么。”江决把一把抢回盖头,不满地说,“你快出去,马上天黑了,我还等着人呢。” 宋不惟脸一僵,总感觉自己像是新婚当夜娘子红杏出墙,自己还必须听之任之。 真真是无能窝囊到家那种。 “师兄……” 他软下语气,央求某人回心转意。 可某人郎心似铁,分毫不动,“不行,计划不能更改,按照卷宗记录惯例,他就该来了,你得赶紧走!” 师兄非要赶他! 此时门外也传来了卫静槐刻意压低的声音:“连兄,出来与我们吃酒啊,这种事不急,不急啊!” 怎么不急! 就算是假戏也不许他真做一回么? 宋不惟心中暗恨,转头出门前叮嘱道:“师兄,一旦有危险,一定喊我。” 江决正摸索着怎么盖盖头最正当,闻言手指一紧,不耐烦地赶人,“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伤着不成!快走快走,别耽误功夫!” 他就知道! 宋不惟含恨而走,果然,假的就是假的,洞房还是得等到真婚礼那日! 江决重新盖上盖头,静静地坐在床头,脊背挺直,纤细雪白的脖颈从喜服的衣领探出来,中间垂着一条金项链,更添了一份柔美。 是连县令管王晨娘亲借来,是她的嫁妆。 其上挂着一个柿子的坠子,象征着永结同心。 不知过了多久,二楼的窗子被人推开,轻轻“嘎吱”一声之后,再无动静,可江决听得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他佯装惊惧,轻声道:“谁?是谁?” “是夫君回来了么?” 他轻声细语地说,矫揉造作力求把声音变细变轻,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屋中除了他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但江决知道,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呼吸在缓缓向他靠近。 可能以为江决是不会武的女子,他没有刻意压制自己,可经年累月的习惯又让他下意识地控制呼吸隐藏行踪。 江决心下一沉。 这是个老手。 没人回应,江决不再开口了,渐渐地沉默下来。这一沉默便使得门外的喧闹声更加明显了,像是一个锤子,一点一点锤在江决心上。 忽地,前方气流一动,江决按捺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双膝并拢死死地抵住,一只粗糙的手摸上江决的脖子,带着从窗外翻进来的凉气,江决被冰得一激灵,登时就想喊。 那人眼疾手快捂住江决的嘴,隔着盖头狠狠下压,江决眼角迸出泪花,闷声咳嗽起来。 那人忽地松手,像是手足无措一般。 从盖头下方观察,江决看见一双想要往前走的靴子,同时另一只手还握在他的脖子上。 “不要出声。” 他终于开口,沙哑的音色带着一丝狠厉。 江决含泪点点头,他温顺的态度取悦了对方。他微微松开手,虚虚拢着脖子,低低地说:“新婚当夜,丈夫弃你而去,你伤心不伤心。” “不……”一个气音刚冒头,江决心惊胆战地住嘴,“噫,伤心呜。” 捏着嗓子喊完,江决心累闭眼,他的一世英名。 显然对方也被他的矫揉造作震惊了,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想不想要解放?” 解放? 解放什么,被你糟蹋算解放么? 江决心中冷笑,身体却口嫌体正直般往下倒。 对方又是一愣,江决甚至看见下方的黑靴子踌躇地点了点。 怎么回事? 这大小…… 江决怔愣间,对方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一边推着江决往床上去,一边抬手想要解下他的盖头。 “没事了,我会解救你的,很快……” 江决瞪大眼睛,等脊背靠到床榻上,他立刻一掌拍出,同时翻身一边取出藏于枕下的剑,旋身刺去。 红盖头飘飘而落,被江决一脚踩在地上,眨眼间,已经将人逼到了房角。 对方瞳孔骤缩,惊道:“你是男人。” 江决上下一扫,略过他稍矮的身材,重点审视他脸上的面具。 一只立体阴郁的孔雀。 “彼此彼此。” 采花贼怒目圆瞪,气极道:“我要杀了你!” 言语之间,他竟然伸手抓住了江决的剑! 江决唇角一勾,长剑向前压去,“来啊,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采花贼抓起花瓶,狠狠敲向江决脑袋,江决看都不看花瓶一眼,一心对准采花贼,谁知他忽地在空中变手,花瓶对准剑刃相撞,锋利的碎片滑过手背,顿时浮起红线。 采花贼手如钢爪,一掌自上方拍下,卷起赫赫掌风! 江决侧身避过,反手按住他手筋,出脚向下方扫去。 采花贼也抓着他,身子一倾,两人俱倒在地上。采花贼身形快上一步,江决举剑欲追,他反身一掌,金石声响,硬生生逼得江决剑刃震开。 情急之下飞身去抓,只来得及扯住他面具的带子,又被他拍上一掌,江决踉跄后退。 错步难追,江决眼睁睁地看着人跳下窗子。 同一时间,门被人推开,几人急匆匆地跳进来。 “三师兄!” 看也没看六师兄和小十六的脸,江决紧跟着跳下二楼,落地的瞬间,他盯着前方逃窜的黑影,大喊:“抓住他!” 四周忽地蹿出几道黑影,追着采花贼,转瞬消失在了黑夜中。 狠狠锤在青砖上,江决直起身,眼中怒意未消,挥开六师兄搀扶的手,他拖着长剑走到采花贼落地的位置,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六师兄伸头一看,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是一张孔雀面具。 “师兄……” “你们是怎么回事?” 江决打断他的话,声音冷静,道:“习武之人,耳清目明,我房中有丝毫的动静你们第一时间就能察觉,为何来得这么慢?” “我们……” “说话!” 六师兄无言,江决拧眉不解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他一般,“婚宴上喝酒喝多了?壬自平,说话!” 酒楼内外一片寂静,几息之前的热闹瞬间烟消云散,无一人跟出言插嘴,江决板着脸的时候,就连师父都要退避三舍。 “对不起三师兄,我真的没听见!” 江决扭头,“小十六,你呢?” 小十六怯懦地说:“是我的错,师兄,你罚我吧。” “不是他们的错。” 宋不惟的声音从酒楼内响起,他抓着脏污的红盖头,眼神微暗,对上江决的目光转瞬又平和起来,“师兄,不是他们的错,是有人放了迷香。” 江决不语,宋不惟默默改口:“当然,没有发现问题,也是我们的错。” 十一也跟在后面,“酒里有下了药。” 江决笑了,“合着是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兜兜转转功亏一篑了?” 十一噤声。 江决眉眼倏地冷下来,自带沉沉的气势,“我何时让你们闭嘴了,一个个都哑巴了?你们一口一个‘我的错’实际上都在找借口,我问你们,明知今日抓的是什么人,采花贼下手怕被人发现会不会迷晕看守,酒中下药也是常有的事,没有半分警惕,万一下的是毒呢!” 江决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每句话都是缓慢地说出口的。 “是我们给人下套,不是我们站在这里让人给我们下套。抓人的被被抓的耍了,你们告诉我,这是谁的错?被抓的错?他不想被抓,所以想方设法逃脱,所以用迷烟、用迷药,结果成功了,是他的错?” 他缓缓环视眼前的每一张脸,连家酒楼此时没有别人,普通百姓早就被遣散了,连县令派来的衙役和飘渺山弟子站在一块,挨训。 “宋不惟,你说。” 被点名的宋不惟迈出一步,道:“是我们看守不严,态度不端,小觑了恶贼导致计划失败,不惟本应辅助师兄管好师兄师姐们,拖了师兄后退,是不惟的错。” 江决绷着脸,没说话。 “行了,别说他们了,初入江湖没被耍死不错了,让你下山带队不就是护着人的么。”卫静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插进几人中间调解。 江决皱眉,“倘若我不在呢?” 女孩边走边缠着锁魂勾,随口道:“那就先慢慢教着,这种事急不得,你当年刚出山时就没被人骗个底朝天?我是不信的。” 江决仍冷着脸,“没抓到?” “没抓到,滑地跟条鱼似的,出去就找不到了。”卫静槐摊手,“武力还挺高,一双手打伤了几名捕贼官。” 说着她有些迟疑,江决替她补全了。 “他那一双手掌力刚猛无匹,交手时险些震飞我的剑,全然不似……不似寻常窃玉偷香之辈的路数,你们需得多加小心。” 卫静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扫过缩成鹌鹑的几人,叹了口气小声道:“行了,看你给人吓得,着急也不是这么着急的。” 一旁宋不惟也唤他:“师兄……” “行了。”江决长叹一声,再冷不下脸,软了脾气,“我也没抓到人,半斤八两。” 宋不惟朝他笑。 “都进屋吧,十一,去请大夫。” 江决一声令下,所有人各行其事。 宋不惟也跟着往里走,步履匆匆,着急似的,江决看着看着,忽地感觉不对。 “宋不惟。” 宋不惟没站下。 这一刻不对劲的感觉攀至巅峰,江决喝住人,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人面前。 “伸手。” 宋不惟乖乖伸出手,江决撸开他的袖子露出手腕。 手指搭上去,江决脸色骤然一变,宋不惟的身形也在此时晃了晃。 “宋不惟!”《 》 20、第 20 章 “并没有什么大碍,主要就是酒中添加了过量的迷药,可能是新郎太卖力,酒喝得太多了。” 老郎中细声细语地说,“我开了几副药,煎好服送,明日醒来便无大碍了。” 十四师兄焦急地问:“可会对他的武功有影响?” “十四。” 江决唤了一声,十四一愣,退到后面不说话了。 “放心,不会有的。”老郎中说,“这位小公子身体健壮得很,等药效消了自然完好如初。” 江决瞥向连县令,见他微微颔首,江决也不多留,送老郎中出府。 老郎中连连摇头,“请公子留步,小人告辞。” “先生留步。” 江决快步走到郎中面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先生可知今夜我家弟弟中的什么药,药效如此凶猛?” “应当是神仙散,一种专门针对习武之人的迷药,药力强,但相应的也有些缺点。” 江决双目一凛,道:“什么缺点?” “这个……” 江决掏出一个锦囊塞进老郎中手里,道:“先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给先生惹出麻烦。” 碎银子哗啦哗啦响。 老郎中心一横,便道:“是其中有一位草药颇为难得,名为狼麻。顾名思义便是能将一头狼麻倒,是神仙散功效的主要来源,而且必须使用三月之内采摘的,否则效力全无。” “所以你的意思是?” “狼麻越新鲜则效越强,公子如果想寻,可以到城中药铺问问看。” “多谢先生。”江决俯身拱手行礼,老郎中不敢接,快步走了,隐入人群再寻不得。 “兄长。” 江决回去后,将老郎中的说法一一告知了连县令,连县令沉吟片刻,道:“城中确实有几家药铺,只是这狼麻我闻所未闻,不知店中可有售卖,你且放心去查,白日我便下令全城警戒,只要他不想暴露,那采花贼便出不了崇城。” 有了连县令这句话,江决直接放了心,当即就要去查,结果被连县令拉住,“不急于一时啊,不急于一时,你也累了,今夜烦忧太多还是等明日清醒再去查,人跑不了的。” 说着,他手下用力,附耳低声道:“就算真抓不到也怪不了你,一路上多少个州府不都奈何不得他,任由其离开无功而返了么,兄长保你,就算没成也不会让麻烦缠上你。” “现在是我要缠上他这个麻烦。” 江决冷声道,说完觉得语气太硬,长叹一声,顺着连县令的动作坐下,“兄长,你待我好我记得,可我不能连你拜托的事也做不成,今夜放跑了他是我的过错,还劳你开解我。” 他笑笑,“你和陆锦都惯着我。” “就你最小,不惯着你还惯着谁?”他笑,连县令便也笑,“之前你我三人北上京城,若非一路上有你护着,我二人早早暴尸荒野,哪里有机会高中外放当官。” 两人低声闲聊,卫静槐听了一会,招招手把屋内其余人都叫走了。 “卫师姐?”十一目露疑惑。 “都回去歇息吧,今夜辛苦大家了,明日我们还要继续抓贼呢。” 师兄妹四人里十一是最稳重的,闻言直接让六师兄带人回去,自己则留了下来。 “十一师妹……我有一事想问……” 十一见状了然道:“卫师姐有什么话便问吧。” 卫静槐有些迟疑,看了看屋里点灯夜谈的两人,压低了声音,“你师兄他……之前下山都曾去过哪里啊?” “这个不知道。”十一坦诚地说,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师兄从不与我们讲他的行踪,只偶尔说说趣事,不过他下山有四年了,想必去过很多地方。”话落,卫静槐半晌没回她,十一便径自告退离开。 “四年?” 卫静槐喃喃道:“真是挺久的,飘渺山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屋里,和连县令说了会话,江决心情好多了,想了想他拿出今夜从采花贼那夺下的东西递给连县令。 “兄长你看。” 连县令低头一看,是张面具。 “……这是孔雀面具?” “兄长猜的正是。”江决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对方,“是我从贼人那得来的,我不读书不知典故历史,想问问兄长可知这面具可有缘由?” “孔雀。” 连县令陷入沉思,半晌,他才试探性地开口道:“古时孔雀乃是祥瑞,孔为大,有称‘孔吉’一词即为非常好之意,佛法中孔雀则是明王之一,有智慧、慈悲、吉祥的含意。” 连县令说得很慢,江决也听得眉头紧皱,总感觉似懂非懂,和今夜之事没什么联系。 “那采花贼何故要戴孔雀面具?只是因为孔雀好?吉祥?喜欢孔雀?”江决喃喃道。 转眼他又推翻自己的说辞,江决几欲冷笑出声,“吉什么吉,吉得他坑害良家女子么?!” 真是笑话! “等等!”连县令突然抓住江决的手,声音惊讶,“你方才说什么?” “兄长!” 江决反手握住他,回忆道:“我方才……我方才说孔雀好?” 连县令摇头,“不是这个。” “那是吉祥?” “也不是这个。” 江决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他方才说什么了,“我还说什么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说他坑害女子还是说他喜欢孔雀?” “就是这个!” 连县令一拍手掌,道:“若是和‘情’字有关,那便说得明白了。一来古人有云‘孔雀东南飞’,说得便是这焦仲卿因母逼休妻,二人双双殉情的故事。” !!! 孔雀东南飞! 江决猛地精神起来,这可是高中必读篇目啊,他怎么给它忘了,完了看来他是离开太久了,已经变成一个脑袋空空的古人了。 思及此,江决不禁悲从中来。 当他看到侃侃而谈的连县令,这股悲伤忽地更重了。 因为,貌似目前只有他是真的脑袋空空。 想起初来乍到时看着满篇繁如蚊蚁的古文,江决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现在听着连县令温习典故,也是挺想死的。 “停停停,兄长,够了,我已经记住了。” 连县令失笑,“你这一看书就头疼的毛病真是好不了了。” “是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江决没好气补充道:“现在还多了一条。” “哦?”连县令洗耳恭听。 江决一字一句地说:“一听讲课就想睡觉。” 两人说话间,旁边床榻上宋不惟正睡得安详。 连县令微笑地指了指他,江决立刻面色铁青。 连县令大笑起来,“行了,我也不和你熬了,明日还有公务在身,我先走了。” 江决头也不回,“不送!” 面具被江决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孔雀东南飞? 这等阴私的手段还敢自比孔雀? 等着瞧吧。 江决一把攥住面具,我要让你自挂东南枝! 第二天,卫静槐是在宋不惟房里找到的江决,彼时宋不惟还在休息,江决正在为他煎药。 跨着门槛的脚步一顿,卫静槐道:“你……还好么?” “如何不好?”江决站起来,唤来连县令安排的侍女,“看好他,若是醒了及时喂药。” 看着侍女接过照看药炉的任务,江决捏起面具,边走边道:“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这贼捉拿归案了。” “我们先去哪?” “唔,先去昨夜他最后消失的地方看看吧。” 在一处四通八达的路口停下,卫静槐对比着记忆,道:“就是这里没错,当时我一脚把他踹倒在箱子这,想要用锁钩钩住他,结果硬是叫他给跑了,他那两只手,硬的犹如铁盾一般,连几名捕快一同助我,都没拿下来。” 铁手…… 江决回忆起昨晚,那人也是硬生生一双手抗住了他的剑。 如果没有那双手。 “江湖上能锻炼双手的武学有多少?” 卫静槐顿了顿,道:“那可是不少,不过能练成这样,也是相当难得了,我还从没听过。”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若有恍惚,但沉思之中的江决没注意到。 他脑海中似乎有条思绪在游走,可是一时却抓不到,隐约有点灵感却不知道是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江决索性按下不想,问卫静槐:“药铺那边派谁去了?” “十一和十四,四个都归他们管。” “行,那我们去一趟连府。” 卫静槐不解,“为何要去连府?” “做戏做全套,为了抓人我们将结亲地点设于酒楼,但保险起见,我们也给连府安排上了戏份,昨夜我虽暴露但也不能算他失败,前辈曾说过,凶手总会回到他的案发现场,酒楼现在都是捕快,那么最方便的便是连府了。” 卫静槐觉得颇有意思,道:“这句名言是哪位前辈所出,有点意思!” 是谁的? 江决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姓柯、也许是姓福,也许是个无名之辈捡了先辈的实践经验。” “不过……”他回头一笑,“现在是我的。” 连府。 “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徘徊在附近?” 连老爷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包括前几日。” “也没有,街上来来回回的都是百姓,没见过什么可疑的面孔。” 连老爷说:“你们安在府上的捕快,我们也都用心照顾着,放心,绝对没有任何意外。” 江决长叹一声,毫无线索。 连府一无所获,步出大门外,卫静槐安慰道:“正常,毕竟只是配合办案,事又没真发生到他们头上,能配合已经不错了。” “你倒是乐观。” “不乐观也没什么办法嘛。”卫静槐浅笑,“我们能做的也都做了,你还扮成了新娘子。” 说着她表情揶揄起来,怼了怼江决,道:“当新娘子的感觉怎么样?成亲好不好玩啊!” 江决皮笑肉不笑,他还记得昨天上妆,因为自己的不配合结果被这女子一掌拍到窗边,顶着画完了全妆。 就因为在窗边漏了个脸,还被眼瞎的给看上了。 真是笔烂账。 “你要是想知道,我劝你试试。” 卫静槐才不上当,“切,我才不要。”《 》 21、第 21 章 “小师弟可醒了?” 江决步履匆匆,步进酒楼,立刻有人迎上来,低声道:“还没有。” 江决猛地回头,“还没醒?!” “没有。” 侍从匆匆道:“但是县令已经派人去请郎中,数位都说尚无大碍,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您的师弟吉人自有天相,这些时辰从未有过突发病况。” 江决脸色铁青半晌没有开口,侍从等了许久,颤颤巍巍地抬头,却听他说:“多谢了,你且去吧,不用管我。” 侍从退下了,卫静槐迎上来,她同江决今早探查了多个地方,一无所获,甚至亲自去从昨夜采花贼消失之地排查路径,也没什么收获,刚一回来以为宋不惟能醒,结果他也没醒过来。 “江师兄……” 江决突然问她:“卫少侠你可懂麻药之属?” “我不懂。” 江决失望,卫静槐却话锋一转:“我虽不懂狼麻,但却是曾和几种麻药迷药交过手,曾经江湖上最毒的迷药是断魂散,闻者即晕,若是三日内救不醒,就算后来醒过来也是全身经脉俱裂,习不得武了。” 话音刚落,卫静槐瞥他呼吸一窒,不由得出声安慰,道:“无碍,就连这久负盛名的断魂散都有解药,一个小小的狼麻还能要了人性命不成。” “小师弟……”江决艰难地说,“他中的是神仙散。” “那也做不得数!” 卫静槐忽地厉声喝道,江决神魂不舍地抬起头,见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世界上没什么神仙鬼魂,就算它叫神仙散又如何?我叫神仙醉,醉了就能升仙登玉皇么?” 她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道:“世人都追求越大越好,当官的相当大官,制毒的希望自己的毒药石无医,习武的则希望自己武功所向睥睨,独步天下。你,又是哪一种?” 他哪一种都不是。 江决沉沉地想,他就想活下来,他就想好好地活过这一生,当个不大不小的江湖侠客,走一走红尘山河。 而现在,他也不希望宋不惟出事。 他希望宋不惟好好的。 “这大多都是庸碌之人的幻想,因做不得精益求精,便希望一举飞升,起个神仙散的名字就真的能散了神仙?” 卫静槐在劝他。 他应该相信她的话,那么多郎中大夫都来看过了,宋不惟不会有事的。 况且宋不惟可是龙傲天,这本书的主角,他是最不会出事的那一个。 “宋师弟身上可有旧疾?” 江决答不上来,按理来说他应该是整本书中对宋不惟了解最深的一个,宋不惟自五六岁被贼人拐离家中丢置荒原,就被未河村的人捡了去。 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认识的也都是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最开始宋不惟每隔一段时间会被接到江家来住上几天。 那时还是“江决”陪着。 等他穿过来了,没有原身的记忆,加上因为小说的情节恨之入骨,他很不待见宋不惟,他后来来的时候,江决从未出过房间去见他。 一次都没有。 后来更是在仇人屠村的剧情点前跑路了,更对宋不惟有没有受伤没有丝毫的了解。 他与他,是在拜入师门之后才熟络的。 但宋不惟不会开口与他忆往昔,江决又总避着他,两人之间除了当前发生的,一律不清楚。 沉默了许久,江决只能给出两个字:“没有。” “身体可有奇异之处?” 这个江决倒是能说出来几个,“他经脉天生宽大坚韧,是常人的两倍有余,飘渺山上下寄予厚望,是习武的绝顶奇才。” 小时候经脉的几大关口是被淤堵的,小说中是说在仇人血洗未河村将其重伤后,求生的意志和刻骨的狠意激发其突破关隘,贯通四肢百骸,自此武学之路畅通无阻。 现在,应当成了。 “你都说了,武学的好苗子还怕一个小小的狼麻,放宽心,等你回去呆上一时片刻,你小师弟知道他亲亲师兄回来了,自然就醒了。” 面对卫静槐的揶揄,江决难得笑了一声,“还请卫少侠将崇城全城图取来。” 卫静槐一愣,旋即明白他的用意,“包括城外的?” “包括。” 卫静槐很快取回了地图,铺在宋不惟窗前的桌案上,江决席地而坐,两条长腿支在一边,衣服随便往旁边一撩,靠着床沿专注地看着地图。 卫静槐坐得是椅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问:“看出什么名堂了么?” “没有。” 江决将地图往前一推,“探案实属艰难,我也不是福尔摩斯。” “谁?” “姓福的一位前辈,断案高手。” 卫静槐暗自皱眉,她怎地没听过这个人,“有多幸福?” “……” 江决顿了一下,忽地想笑,这烂梗竟然真的能出现。 “很幸福。” 卫静槐眯着眼盯他的笑,猜疑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恶狠狠地道:“你快点看,看不出来,小心我让你不幸福。” “那可不行,我可得幸福啊。”江决长叹一声,又开始研究地图了。 但他真的研究不出来什么,前世又不是当警察的,今生也没当过县尉,哪能一上来什么都会,那可真是神人了。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才。 江决自认为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那就有普通人犯错的空间。 他允许自己失误一会。 ……但也不能失误太久啊! 江决深吸一口气,再度和地图对上了眼。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连串脚步的声音从房外传来,十一和十四唤道:“三师兄!” 进来后看到床榻上的宋不惟,十四皱眉道:“小师弟还没醒么?” 江决摇摇头。 十四怒道:“庸医!” “十四。”十一制止他,改口提起药铺的事,“我们今早查验了全城四家草药铺子,只有一家售卖狼麻,在前日已经全部卖出。” “卖出了?”江决眼眸一动,望了过去,“谁买的?” “一名遮面之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长相,但我已经将人画了出来。” 十一极擅丹青,这也是江决为什么派她过去的原因。 画卷展开,一副形象清晰但面目遮掩的人像跃然纸上。 卫静槐皱眉,“这没什么线索啊。” 江决合上画卷,道:“昨夜酒楼往来之人可排查清楚了?” 十四道:“这是罗捕快负责的。” “叫他过来。” 二楼,罗捕快匆匆地下楼,听闻是江决唤人,想起前几日连县令耳提面命让他听话,不由地叹了口气。 此人说是江湖侠客,武功不凡,可计划当天就放跑了贼寇,还大言不惭地说必擒之。 全身上下,恐怕也就那张脸还能看看。 抓贼? 笑话罢了! “江大人。”可真面对上了人,罗捕快又换了副面孔,“江大人唤小人可有急事?” “昨夜酒楼往来宾客可有可疑之人?” “没有,都是些寻常百姓和衙门的人,再有……就是连府那边送来的侍女仆从。” 江决皱了皱眉,“什么都没发现?” 罗捕快,拱手恭敬地道:“什么都没有。” 江决看了他一会,最后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十四不悦道:“师兄,此人一看便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师兄怎地放了他?!” “那我要抓着他罚他一顿?”江决淡淡地道,“我能管教你,是因为你是我师弟,他与我无甚关系,我连看他一眼都犯嫌。” “行了,你去叫六师弟来,我记得他的柴房还关着一个人呢吧。” 十四不解,“关在柴房的人能知道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江决手指在案上的面具上点了点,道,“快去吧,对了,遇到罗捕快对人态度好一点,我们还得仰仗人家抓人呢。” 十四憋气,见江决真的不理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卫静槐:“他在为你打抱不平。” 江决头不抬眼不睁,只管看着地图,“他是个好孩子。” “那也是你这师兄做得好。”卫静槐低声道。 “诶,不敢当,尽个本分而已。”江决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你想让我做得更好,我也做不到啊。” 两人闲谈间,十四把六师兄带了过来。 至此,奔波探寻了一整天的线索,终于浮出了水面一点痕迹。 “你是说,你听到了有人下药的动静?” 慕云意仍是被五花大绑着,丢在了房间中央,四周都围着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丝毫不惧,还趁机朝江决笑。 “是啊,我在的柴房里酒窖最近,加之常年习武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是有人在酒窖里下药。” 江决眼底微沉,他们都以为是有人在席间下药,原来药竟是从酒窖中便下好了的。 喜宴之上,无心之人不用惧,有心之人一碗酒。 好算计。 “你可清楚下药之人的特征?” 慕云意眼神四下一瞟,最后看向江决,不动了。 意思很明显,是要江决遣散身边之人。 江决冷哼一声,才不如他所愿,而是抬步走到他面前,腰身微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什么?” 他还记得昨天这人疯癫之举,因此不愿靠得太近。 慕云意却催他再靠近点。 江决不语,只是再靠近了一些。 慕云意仰头盯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痴迷,等江决将要不耐烦了,他才突然开口,把人留住。 “说话!” “我喜欢你,娘子。” 耳语之轻,只有距离极尽的两人才能听清,江决猛地后撤拉开距离,震惊地望着他。 慕云意还在笑,他沙哑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彷佛还回响在耳畔,江决刚要发怒,慕云意却没给他机会。 他盯着江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下药之人,是个女子。”《 》 22、第 22 章 慕云意的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遍整个房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见江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慕云意仰起脸露出了个阳光的笑容。 “你是如何得知?” “她以为柴房里没有人,说话了,我便听见了。” 江决审视着他,像是在判断他供词的真实性,慕云意向前挺了挺身,道:“若有一字不真,我慕云意天打五雷轰!” “再说一遍。” “什么?” 江决冷冷道:“把你的来历和你的供词,加上你发的毒誓,再说一遍。” 慕云意一怔,而后嘴边笑意更大。他是跪在地上的,就以这个姿势向前蹭了蹭,江决背手不动,他便得寸进尺地蹭到腿边,仰着脸,道:“我乃寒州慕氏酒楼之子,家中产业甚多,财富颇丰,不敢说一掷千金,但也算得上腰缠万贯。” 六师兄低低地“嚯”了一声。 “壬自平。” 江决一声唤道,六师兄立刻抖了抖脸,不敢出声了。 视线移回到地上的某人,江决“嗯”了一声,“继续。” “慕云意今天在此地发誓,今日所说的一切均是食言,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 他发完誓愿便等着江决开口,谁知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江决懒懒地挥挥手,他那个傻傻愣愣的六师弟便立刻上来,又给他拖回了柴房。 “小兄弟。” 他试图和六师兄套近乎。 “你们师兄他喜欢什么啊?” 即使六师兄不回他也不妨碍慕云意的热情,只管一个劲儿地问着:“我看他腰间佩剑,可是剑客?或者他还有别的心爱的武器,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他打!” “哐当”,六师兄给人重新扔进了柴房,冷酷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师兄喜欢你安静一点。” 送走了人,江决回身,坐回榻边之前习惯性地往上看了一眼,随后拿起十一送来的卷轴。 这时卫静槐开口了。 “这个慕云意,他可信么?” 其余人都被江决屏退,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了江决和卫静槐,还有一个沉睡的宋不惟。 江决摩挲着画卷,没有回答卫静槐,她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倒起茶来饮。 半晌,他终于放下画,不答反问道:“你看看这画,可能看出什么?” 十一的画工很好,画上的人也并无稀奇,帷帽模糊,看不清脸,身材瘦弱,应当个子不高……等等。 卫静槐瞪大了眼睛,道:“这是个女子?!” 此话一出,卫静槐立刻知道江决想说的是什么了。 “没错,小人之言不可信,也不可不信,但这件事上我倾向他没有撒谎。” 江决的手指在画纸上点了点,“此画是十一以采花贼为基础而作,当时她应该也觉得此人是男子,因此就算有店家的叙述,也会向男人的骨骼靠拢。” 卫静槐抢先道:“可即便这样,这幅画上的人还是太瘦了。” 说罢她瞟了眼江决,“你是这个意思吧。” “卫少侠冰雪聪明!”江决笑起来,“江决佩服。” “笑话我?” “不敢,不敢。” “那这药铺我们再走一趟?” 江决颔首,道:“走,非走不可。” 卫静槐起身,“行,我去通知人。” “诶,尚且不用,你我二人足够了。”江决拉住她,“我倒是希望人手能用在客栈的排查上,这一回我们的目标多了一名女子,所有的客栈和未住人的空房都需要再查一遍。” 卫静槐点点头,“我去办。”说罢步履匆匆,快步走了。 等她一走,整个房间就真的空了下来。 江决盘坐在案前,想给自己斟杯茶喝,可翻来覆去都没找到新的空杯,只得作罢。 刚准备放下茶壶,忽地身后传来一股涌动的气流。 江决脊背微微一僵,背后之人就已经抱了上来,中药愁苦的气息下一秒也跟着包裹上了他。 少年因熟睡过久全身热烘烘的,薄薄一层里衣隔不住温度的传导,源源不断地渡到江决身上,江决感觉有电流窜过了他一整条脊骨,继而漫继到全身。 刚清醒的人嗓音嘶哑,热气扑在他耳边,宋不惟心情颇好地盯着男人微红的耳后,气若游丝般道:“师兄……” 江决暗自镇定,他不愿和刚醒来的小师弟动手,便只能劝他放手,“小师弟,你既然醒了,我便再去找郎中给你诊治一遍。” 说着他便要起身。 “不要!” 一声急促的阻止拦住了江决的动作,宋不惟用手把人往下按,明明没什么力道,江决却像是被拽住了一般,跌坐回去。 宋不惟刚想开口,目光不小心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他双手倏地一紧,着急地道:“师兄又要走么!” 江决诧异道:“师兄走哪去?” 这回也不顾宋不惟肯不肯了,江决一把扶住他,将两人方向掉了个对个,四目相对,江决问他:“小师弟你可是做梦了?” 宋不惟盯着他,注意到江决的身影正好挡住了桌案,眼神不由得一暗。 他喃喃道:“做梦么?我是做梦了,我做了噩梦。” 他惨然一笑,双眸紧紧盯着江决不放松,轻声道:“我梦到师兄要走。” 江决闻言一愣,就在他怔愣之际,宋不惟忽然变了神色,惶惶然地开口:“是我睡得太久了么?一觉起来师兄竟然留在我身边,真好。我做梦梦到我再也握不了剑了,我知道我在做梦,可我怎么也醒不过来,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醒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师兄。” 江决心中抽痛,这种痛意弥漫得无声无息,可当他察觉到它的存在时,它一发作就疼得江决双眼模糊。 他反手按住地图将它扔到桌下,这才起身坐到宋不惟身边,安慰他:“没事的,只是你中药之后的幻觉罢了,你可是师门的天才,你的剑就在这,剑在人在,师兄怎么会让你出事呢。” 大手一抓,江决把宋不惟冰凉的十指包进手掌里。 宋不惟望着他,彷徨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意,“师兄……” 江决道:“我、师父、师兄师姐们,整个飘渺山都会保护你的,师兄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笑了一声,自以为能讲出个博人一乐的笑话,“再说了,你要真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回去师父不得扒了我的皮。” “……” 似乎不太好笑。 宋不惟的神情刹那间就冷了下来。 江决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他回想了一遍,没错啊,事实不就是这样么? 因此江决见人不说话,以为是忘了回答,还笑了两下,声音里都是未消散的笑意,“小师弟?” 这衬得宋不惟的脸更冷了,俏脸寒霜,薄唇紧抿,硬是忍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江决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撬不开宋不惟蚌壳似的嘴,只好无奈地起身。 哪知他刚一起来,宋不惟却又着急地扭头看他。 “三师兄!” 江决呆呆地“啊”了声。 宋不惟抿紧唇,硬邦邦地道:“你去哪?你又出去做什么?” 视线扫过案上,地图已然没了踪影,他暗哼一声,目光重新追上江决,软和了两分,“你是去给我拿药的么?” “啊,不是啊。”江决矢口否认,“是采花贼的案子有了些许眉目,我要去跟进一下线索。” 宋不惟咬唇,“我能一起去么?” “不行哦,你得好好休息,我还差人给你熬着药呢,一会记得喝。” 宋不惟垂眸,盯着被褥的印痕,低声道:“又是我拖了师兄的后腿,都怪我不够警惕。” “那可没有!” 江决连忙否认,苦口婆心地道:“哪里的话,初入江湖谁还不犯点错了,再说下毒那是这贼人手段阴毒,你能醒来师兄已经很高兴了。” “那师兄刚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么?” 这一反问真给江决问住了,沉默得久了,他就看着小师弟那双明亮的凤眸逐渐暗淡了下来。 他急急道:“当然!” “当然啊,师兄下山四年,都没闯出什么名堂,你看在外面有人认识我么。” 说罢他哄道:“我可得出门了,你乖乖你养伤,等师兄回来。” 宋不惟乖巧地点点头,应道:“好,我等师兄回来。” 结果人转身出了房间,他立刻垂眼攥拳,颤抖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他低声道:“骗子。” 师兄就是个骗子。 骗子江决此时心情很好,昏迷了快一天一夜的小师弟终于醒了,他走路都带风,被等在酒楼门口的卫静槐好一顿嫌弃。 “人醒了?” “嗯呢。” “也是遭罪。” “等我抓到那人,我定要问问这神仙散究竟是什么东西?”江决冷冷道,“去哪个药铺?” 卫静槐翻了个白眼,“我看你真是昏头了,是城东那家,宁治药铺。” 江决点点头,两人一同往城东走,还没走两步,他突然猛地抬头。 卫静槐问他怎么了。 周遭街市热闹如旧,短短一息之间,方才那股如芒在背的监视感已然消失殆尽。 江决目光沉凝,最终摇了摇头,道:“没事。” 崇城东,宁治药铺。 “两位客官要买什么?” 小二的声音带着喜色,点头哈腰地迎上两位客人。 卫静槐卸下钱袋,点出一枚碎银,道:“问问你们这有没有一味药材?” 小二立刻乐了,道:“你尽管问,我们家是崇城最大的草药商,你要什么我们都有,如果我们没有的话,您去别人家也是买不到。” “哟,好大的口气。” 卫静槐笑笑,又点出一枚银子,小二的眼睛都要粘在上面了,“那是必然的啊,近几日我们家卖得可好了,好多好东西都缺货呢。” “行,那我要狼麻,有没有货?”《 》 23、第 23 章 小二拿来一个木箱,其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工工整整地写着“狼麻”二字,掀开盖子,箱中空无一物。他遗憾又失望地解释是前几日卖没了,若想要可以等上两日。 江决卫静槐对视一眼,小二殷殷切切地介绍着他家其余珍奇药材。 “你这狼麻数量不少啊。”江决手指擦过箱沿,抬眼看向小二。 小二一愣,笑说:“狼麻不出名,买的人少,每次收一点都卖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攒下来了。” “我记得狼麻的药效很短,三月后便会失效,这三月内可有人源源不断地买过它?”江决问,“还是说直接一次全买走了?” 想通江决的话,小二神情瞬间一变,防备地看着两人,道:“你们不是来买药的!你们和上午那伙人是一起的,你们要查案子?” “是的。”卫静槐上前一步,亮出连县令给予的令牌,“官府查案,尔等配合!” 这一下,连在后院晒药的伙计们都跑进屋,颤颤巍巍地等着问话。 江决见状,安抚道:“我们就是例行问话,几日前可有人从你们店中买走了狼麻?” 回答和从十一那里得来的消息基本相同。 江决又问:“你可知道他是男是女?有什么印象?” “上午来人把画像都画了么不是?”小二刚抱怨一声,触到卫静槐的眼神,顿时咽了口唾沫,开始苦思冥想地回忆起来,“应当是男子吧,身量颇高,说话时声音也是低沉沙哑的,不过他帷帽一笼根本看不清楚嘛。” 小二缓慢地说着,说辞不太肯定,显然此人着实没有什么记忆之处。 江决皱眉,“除此你还知道什么?” “大人呐,来我们店里买药的人多着呢,人来人往谁记得那么多啊。”小二叫苦,“也就记得他出手大方,那是真大方。” “有多大方?” 小二神秘地笑了笑,说:“她给了一枚金饼。” 江决倒吸一口气,乖乖,一堆草药给了一枚金饼,这显然不是正常的价格,“你们没给她找钱?” “那怎么找钱,她交完钱就走了,找都找不到。”小二提起这事,眉开眼笑,虽然那钱进不了他的兜,但摸摸也令人心旷神怡啊。 “你们可记得她的手是什么样的,可有明显特征?” 卫静槐突然出声,店内伙计一看我我看你,俱是摇了摇头答不上来。 气氛渐渐沉凝下来,江决深思着没开口,忽地一名一直未发一言的伙计开口了,声音嘶哑,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 小二连忙解释:“他不太会说话,智力有点问题,我们老板看他可怜才收留的,平日里也就帮忙整理整理药柜。”说完他又去训伙计,“大个,你想说什么?赶紧的,别重撞了贵人!” “诶,你怎么说话呢!”卫静槐眉一横,插在两人之间,挡住小二训斥的脸,回头道:“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她、她的手,好、好看。” 耐心等了许久,卫静槐终于等到了答案,她一字一字地和他确认情况。 “白?细?没有指甲?还是说指甲剪得很干净?” 大个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好看。” 从宁治草药铺出来,江决回忆着得到的所有细节,眉头拧起半晌没开口。 自己想不明白,他便求助卫静槐,“卫少侠,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买药女子是什么想法?” 卫静槐侧目看他。 “身为女子,却帮助一位采花贼。独自采买药物并无人陪同,想必不是被胁迫的,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身为男子,思维毕竟有所限制。” “若非强迫那便是顺从,如果是我,我想做什么必定是那人有值得我追随的地方。”卫静槐直直与江决对视,“我想她应当也是如此,世人相交,无非志同道合,况且她还是位养尊处优、出手阔绰的大家闺秀,何必趟进这混水中。” “你的意思是她觉得采花贼做的是好事?” “不一定是好事,但也许是利她的坏事。”卫静槐如是道。 江决若有所思,将昨夜孔雀面具的猜想一同告知了她,希望从卫静槐这得到启发。 结果他说完,卫静槐双眼一闪,低声道了句:“情杀。” “情杀?采花贼和他们都有仇?不能吧,崇城的案子可是咱们编的,连府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二公子。” “不是。”卫静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他是为自己的情而作案,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报复他自己的感情。” 江决拧眉,没太明白,纠结不是他的风格,他当机立断道:“先去查客栈。” 崇城实在是不大,捕快很快便将住过人的客栈查了一遍。 “大多都是独来独往的男人,女子实在是比较少,您让以酒楼为中心排查,最近的一家就是这家小客栈。” 罗捕快笑笑,往上指了指,“这位小娘子就住在二楼东向那间。” 他笑容狭促,卫静槐瞪向他,手指落在腰侧钢爪上,对方立刻噤声让开了路。 “两位,这边请。” 叩叩。 房门后响起一道柔柔的声音,道:“来啦,是谁啊?” “送午饭的。” 女子像是笑了一声,边开门边道:“是姐姐让送的么——” 含笑的声音在看到江决的脸时戛然而止,江决目光含霜,对上视线,却是一笑:“请问这位姑娘,你可是一个人住?” 女孩长相疏淡温柔,闻言眼中渗出恐惧,抓着门边的手死死用力,颤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江决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周身冰冷的气质瞬间柔和下来,道:“抱歉,让你受惊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的这位朋友丢了些东西,就在这座客栈里,因此想来问一问。” 女孩微微放松,表情仍是警惕地看着他,道:“你们……丢了什么?” 卫静槐从门后走出来,道:“一枚镯子,银镯子,价值不菲特来问问。” 说罢她朝女孩友好一笑,英气的眉眼弯弯,女孩立刻就放下了戒心,小声道:“那你可以来看看,我这里是没有镯子。” 她对江决仍是很不放心,特意指着他提了一句:“他不能跟上来。” 江决失笑,自己真成坏人了,他索性向后退一步,坦坦荡荡地道:“我不进去。” 女孩松了口气,跟在卫静槐身后,陪她在房间里转,“你今年多大啊。” 卫静槐目光扫过房间陈设,随口道:“二十。” 女孩惊道:“哇,你是侠客嘛,和兄长一起出来的么?” “对,他算是我师兄,算不上侠客就只是游山玩水罢了。”卫静槐笑笑,“你呢,是出来玩的么?” “我是和姐姐一起出来的。”女孩有些犹豫,“算是出来玩吧,就先出来看看而已。” 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我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 “哦?你和家里吵架了么?” 女孩低落地说:“也不算吧,就是一点小争吵?” “正常,和爹娘总是说不到一起去的,就像我想习武结果我爹娘就是死活不同意。”卫静槐耸耸肩,口气满不在乎,“所以我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师也拜完了,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 三言两语,卫静槐就彻底地得到了女孩的信任。 女孩像是许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一说起话来话匣子止都止不住。 “天呐,女侠你太勇敢了!”女孩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没一会又暗淡了下去,“我就不行了,我这次出来还是靠得姐姐,否则凭我一个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做不到?你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之前尝试过?” 女孩摇摇头,“没有。” 卫静槐道:“既然没有何出此言?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又怎么能真的做到?我闻见你房里的中药味,你可是身体孱弱不能习武?” 卫静槐目光如炬,像是两盏点了火的明灯,照得女孩一丝一毫的怯弱都无处掩藏。 女孩被她看得缩了缩头,但刻入骨子里的教养让她最终还是选择直面她,诚实道:“没有,非我之药,这是给姐姐治疗的。” 卫静槐一顿,再想追问下去都被女孩避开了。 想了想,卫静槐作罢,直截了当地道:“你们屋里没有我的镯子,此番叨扰了。” 女孩想了想,接道:“许是被盗贼偷走了。” 卫静槐道:“是啊,这年头什么样的贼都有,真是气人,若是被我抓到看我不将他大卸八块!” 话音掷地有声地落下,女孩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江决等在门口,看见卫静槐出来微微扬起眉毛,卫静槐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他了然一笑,“那我二人就此告辞。” “稍等!” 女孩忽然拉住卫静槐衣角,小声问道:“女侠,你觉得我可以做到么?” “什么?” “我想要做自己……我想靠自己不再依靠别人,就像女侠那样,我真的能做到么?”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不确定地怀疑,仍是想要向外求助几分肯定。 卫静槐反手握住她的手,明亮的双眼摄住女孩的眼,一字一句地道:“你要相信你自己,什么束缚你,你就打破什么。” 女孩目露怔愣。 江决突然道:“习武吧,刀啊剑啊什么都行,喜欢什么学什么,重要的是你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孩转头一看,是那个一见面就惹她讨厌的人。 男子一身白衣,干净整洁,朝他笑时如山涧冰雪消融留下的清泉。 他道:“双手的力量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你越强,你就越有能力摆脱你讨厌的摆控。” 女孩抽噎了一声。 “姻缘也可以么?我不想嫁人。” “当然可以。”江决笑笑,银剑入鞘,抬手虚虚劈了一下,空中传出清晰的破空之声。 下一刻,寒芒入鞘。 合上的一瞬间,白刃与剑鞘清脆的碰撞声回响在女孩耳边。 伴着男人清越的嗓音。 “我这剑削铁如泥,还怕斩不断一根小小的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