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中旬了,早晚还得穿绒衣。
但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热度,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三排的训练场地,已经从操场转移到了营区外的一片荒滩上。
这里离营区大约三公里,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地上满是碎石和沙土,偶尔有几丛骆驼刺顽强地生长着。
三十四个人,分成五个小队,散落在荒滩各处。
姜凡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望远镜,观察着各小队的训练情况。
【神级练兵技能启动。】
眼前的世界变了,五个小队,三十四个人的身体数据,一一浮现在眼前。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战术动作。
张文才那个小队,正在练习交替掩护前进。
六个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前进,一组掩护,交替向前。
动作还算规范,但问题也很明显——掩护组的位置不对,视野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根本看不到前进组需要掩护的方向。
刘洋那个小队,正在练习搜索队形。
七个人,排成一字队形,向前推进。
速度控制得不错,间距也合适,但有两个新兵老是低头看脚下,不看前方。
这是新兵的常见毛病——怕踩到什么东西,怕摔倒,所以总盯着脚下。
但在战场上,低头看脚下,就等于把命交给敌人。
史大壮那个小队,正在练习包围迂回。
七个人,分成三路,一路正面牵制,两路侧翼包抄。
动作很流畅,配合也很默契——毕竟是老兵带的队。
但姜凡注意到一个问题:包抄的两路,速度太快了,正面牵制的那路还没到位,他们已经绕到侧翼了。
这样就会出现空档,被敌人各个击破。
姜凡放下望远镜,从石头上跳下来。
“各小队集合!”
五分钟后,五个小队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三十四个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姜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张文才那个小队。
“张文才,你们刚才掩护前进的时候,掩护组的位置选在哪儿?”
张文才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远处的一块大石头:“那儿。”
“为什么选那儿?”
“因为……因为那地方地势高,视野好……”
姜凡点点头:“视野好?那你告诉我,你们掩护组,能看到前进组需要掩护的方向吗?”
张文才想了想,脸红了。
“看……看不到……”
“为什么看不到?”
“因为……因为有块石头挡住了……”
“对。”姜凡说,“有块石头挡住了。你们掩护组选的位置,确实地势高,视野确实好,但正好被那块石头挡住了最重要的方向。如果这时候敌人出现,前进组就是活靶子,你们掩护组什么都做不了。”
张文才低下头。
“记住,”姜凡的声音严厉起来,“选掩护位置,第一要考虑的不是视野,是能覆盖需要掩护的方向。地势高不高无所谓,视野好不好无所谓,只要能打中敌人,就是好位置。”
“是!”
姜凡转向刘洋那个小队。
“刘洋,你们搜索的时候,那两个低头的,出列。”
两个新兵站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姜凡说,“看着我。”
两个新兵抬起头。
“你们知道为什么不能低头吗?”
“怕……怕踩到东西……”一个新兵小声说。
姜凡点点头:“怕踩到东西,很正常。戈壁滩上石头多,骆驼刺扎脚,谁都不想踩到。但是——”
“如果这是战场,前面有敌人的埋伏。你们低头看脚下的时候,敌人的枪口已经瞄准你们了。等你们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敌人,是敌人的子弹。”
两个新兵脸色微变。
“搜索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前面,看着左右,看着需要看的方向。脚下,用余光看,用脚探,但绝不能低头。”
“是!”
姜凡走到史大壮那个小队面前。
“史班长,你们包抄的速度太快了。”
史大壮愣了一下:“太快了?排长,包抄不就是要快吗?慢了敌人就跑了。”
“快是对的。”姜凡说道:“但你们快得没配合。正面牵制那路还没到位,你们已经绕到侧翼了。这时候敌人如果发现你们,正面牵制组根本来不及支援。”
“包抄,不是比谁跑得快。包抄,是比谁配合得好。正面牵制组到位之前,包抄组必须在隐蔽位置待命。等正面打响,敌人注意力被吸引,包抄组再突然杀出。”
“你们现在这样,正面还没响,包抄组先暴露了。敌人一梭子过来,你们全完蛋。”
史大壮点点头,若有所思。
“都听明白没有?”姜凡提高声音。
“明白!”三十四个人齐声回答。
姜凡点点头。
“好,各小队带回,继续练。今天下午的目标——把刚才的问题全部纠正。晚饭前,我要看到进步。”
“是!”
五个小队散开,继续训练。
……
下午六点,夕阳西斜。
荒滩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姜凡站在大石头上,看着各小队的训练情况。
进步很明显。
张文才那个小队,掩护组换了位置,现在能完全覆盖前进组需要掩护的方向。
刘洋那个小队,搜索的时候没人低头了,眼睛都盯着前方和左右。
史大壮那个小队,包抄的速度控制得很好,正面打响之前,包抄组一直隐蔽在掩体后面,没有提前暴露。
其他两个小队,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
姜凡从石头上跳下来。
“各小队,收队!”
五分钟后,三十四个人集合完毕。
“今天的训练,比上午好。”
“问题都纠正了,进步很明显。”
新兵们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姜凡话锋一转,“这只是基础。交替掩护、搜索、包抄,这些都是步兵战术的基本功。练好这些,只能说你们是个合格的步兵。离尖子,还差得远。”
新兵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晚上,加练新科目。”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晚上还加练?
“怎么,不想练?”姜凡的目光扫过队伍。
“想!”新兵们赶紧回答。
姜凡点点头。
“好。现在带回,吃饭,休息一小时。晚上八点,准时在这里集合。带上夜视装备、伪装网、工兵锹、爆破器材。”
“是!”
……
晚上八点。
天已经完全黑了。
西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没有月亮,只有星光。
荒滩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三十四个人,全副武装,站在黑暗中。
没有灯光,没有说话声,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今晚开始,练夜战。”
“为什么练夜战?因为现代战争,夜战是常态。白天你能看到敌人,敌人也能看到你。晚上你看不到敌人,敌人也看不到你。谁能先发现对方,谁就能赢。”
“今晚的科目——渗透、伪装、侦察、爆破。四个科目,每个练两小时,通宵。”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通宵?
从晚上八点练到早上六点?
整整十个小时!
“有问题吗?”
“没有!”
“好。先练第一个科目——渗透。”
“渗透,就是悄悄地潜入敌后,不被发现。怎么悄悄地?靠隐蔽,靠伪装,靠行动控制。”
“现在,五人一组,分成六组。”
“每组选一个组长。任务是,从这里出发,渗透到两公里外的那座小山包。沿途有六个观察哨,由老兵担任。如果被观察哨发现,就算失败。”
“失败的小组,明天加练十公里。”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各组散开,十分钟准备。十分钟后,出发。”
……
十分钟后,七个小组消失在黑暗中。
张文才那一组,五个人,组长是史大壮。
他们在夜色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踩到石头发出声响。
“慢点,再慢点。”史大壮压低声音说,“前面第一个观察哨,就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张文才眯着眼往前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乎乎的一片。
“班长,你看得见吗?”他小声问。
“看不见。”史大壮说,“但我知道在那儿。白天我看过地形,那块石头的位置我记得。”
他趴下来,匍匐前进。
张文才他们跟着趴下,用胳膊肘和膝盖往前挪。
地上全是碎石,硌得生疼。
但没人敢出声。
一点声音都不能出。
第一个观察哨,就在前面三十米。
那是老兵王铁柱守的。
王铁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竖着耳朵听。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他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黑暗中有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突然,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
很轻,像石头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立刻竖起耳朵。
但那个声音消失了,再也听不到。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是听错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算了,可能是风吹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方二十米的地方,五个人正趴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史大壮一只手捂着张文才的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刚才张文才不小心碰了一下石头,发出了一点声音。
幸好及时停住,没被发现。
等了两分钟,确定观察哨没动静,史大壮才松开手。
“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五个人继续往前爬。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像五条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
过了第一个观察哨,第二个,第三个……
每过一个观察哨,他们都得停下来,等观察哨不注意的时候,再悄悄通过。
有时候得等十几分钟,有时候得等半小时。
爬得胳膊肘都磨破了,膝盖也疼得厉害。
但没人抱怨。
因为被发现了,明天就要加练十公里。
十公里,比磨破皮疼多了。
……
凌晨两点。
七个小组,全部通过六个观察哨,到达那座小山包。
有的小组快,两小时就到了。
有的小组慢,花了三个多小时。
但都通过了。
姜凡站在山包上,看着陆续到达的小组。
“第一个科目,全部通过。”
“不错。”
新兵们松了口气。
但姜凡下一句话,让他们又紧张起来。
“第二个科目,伪装。”
他指了指山包下面的一片洼地。
“那片洼地,有一百米的空地。你们的任务是,用伪装网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
“我会从山包上往下看。如果被我看见,就算失败。”
“失败的小组,明天加练十五公里。”
新兵们心里一紧。
十五公里?
比刚才还多五公里!
“开始。”
七个小组,迅速散开,进入洼地。
张文才这一组,找了个草丛茂密的地方。
史大壮指挥着:“伪装网铺开,盖在身上。别盖太紧,要有起伏,像自然的地形。脸上涂迷彩油,手也要涂。枪管用布条缠起来,不能反光。”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伪装。
张文才把伪装网盖在身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上涂了迷彩油,黑一道绿一道的,看着像鬼。
手也涂了,黑乎乎的。
枪管缠了布条,不反光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班长,我这样行吗?”
史大壮趴在他旁边,扭头看了一眼。
“不行。你那个位置,草太少了,伪装网盖不住。往左挪两米,那儿草多。”
张文才往左挪了两米,重新趴下。
这回感觉好点了。
“行了,别动。”史大壮说,“从现在开始,到排长喊停,谁都不许动。痒了不许挠,累了不许换姿势,想放屁也得憋着。”
五个人趴着,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草丛沙沙响。
张文才感觉脸上痒痒的,像有什么虫子在爬。
他忍住了。
腿有点酸,想换个姿势。
他又忍住了。
肚子有点胀,想放屁。
他用力憋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姜凡站在山包上,拿着夜视仪,仔细观察洼地里的情况。
伪装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敌人看不见你。
但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真正的伪装高手,不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而是让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
让敌人就算看见,也不会注意到。
他扫过洼地,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地看。
第一组,伪装网铺得太整齐了,像一块四四方方的布,一看就是人为的。
第二组,位置选得不好,周围的草太稀疏,伪装网盖不住身体。
第三组,有人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小,但夜视仪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四组……
第五组……
第六组……
第七组……
姜凡看完,放下夜视仪。
“各组,起立。”
洼地里,三十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姜凡走下山包,来到洼地边上。
“第一组,伪装网铺得太整齐。你们看看周围的草,是乱七八糟长的。你们的伪装网,像熨斗熨过一样平整。敌人一看就知道下面有人。”
第一组的几个人脸红了。
“第二组,位置没选好。草太稀疏,盖不住。下次选位置的时候,先观察地形,找草多的地方。”
第二组的人点头。
“第三组,有人动了。虽然动作很小,但夜视仪里看得清清楚楚。记住,伪装的时候,除非排长喊停,否则就算蚊子咬你,也得忍着。”
第三组的人低着头。
姜凡走到第七组面前——那是史大壮带的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们的伪装位置。
张文才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排长会不会发现他们?
会不会让他们加练十五公里?
姜凡站起来。
“第七组,合格。”
张文才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合格?
他们合格了?
“为什么合格?”
“因为他们选的位置好,草够多,伪装网盖上去之后,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而且他们没动,一直没动。就算夜视仪看,也只能看到一堆杂草,看不出下面有人。”
“这就是伪装。不是把自己藏起来,是让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敌人从你身边走过,也发现不了你。这才是真正的伪装。”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第三个科目,侦察。”
姜凡指着远处的一片乱石滩。
“那里有一片乱石滩,乱石滩中间有一块白色的石头。你们的任务是,侦察那块白色石头周围的地形,画出地形图,标记出所有可能的隐蔽位置和火力点。”
“时间,两小时。”
“开始。”
七个小组,再次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
凌晨四点。
侦察任务完成。
七个小组,都画出了地形图。
有的画得详细,有的画得粗略。
姜凡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第七组的地形图时,他愣了一下。
那图画得极其详细。
不仅标出了白色石头周围的地形,还标出了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大石头,每一个可能架枪的火力点,每一条可能隐蔽接近的路线。
甚至还标出了风向和光线方向。
“这是谁画的?”他问。
史大壮站出来:“报告,是我画的。”
姜凡看了他一眼。
史大壮是老兵,画得好很正常。
但画得这么好,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你以前学过?”
“报告排长,没学过。就是当兵久了,看得多了。”
姜凡点点头。
“不错。以后你当三排的侦察教员,专门教新兵画地形图。”
史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是!”
姜凡转向其他人。
“都看清楚没有?这才是侦察。不是走马观花看一眼,是仔细观察,详细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侦察,是打仗的第一步。侦察做不好,后面的所有计划都是瞎扯。”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第四个科目,爆破。”
姜凡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有几根木桩,模拟敌人的工事。你们的任务是,在木桩上安装炸药,设置起爆装置。要求:炸药安装牢固,起爆装置可靠,但绝不能提前引爆。”
“时间,一小时。”
“开始。”
七个小组,带着爆破器材,向空地摸去。
……
凌晨五点五十分。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七个小组,全部完成了爆破任务。
姜凡检查了一遍。
有的小组炸药装得很规范,起爆装置也很可靠。
有的小组炸药装得歪歪扭扭,起爆装置也不太牢靠。
但都合格了。
“今天晚上的训练,到此结束。”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渗透、伪装、侦察、爆破。四个科目,你们都练过了。”
“练得好的,继续保持。练得差的,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改进。”
“现在,带回。洗漱,吃早饭,休息。下午两点,继续训练。”
三十四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营区走去。
张文才一瘸一拐地走着,胳膊肘疼得厉害,膝盖也磨破了。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累,不是疼,而是一种……
充实?
对,充实。
今天晚上,他学会了渗透,学会了伪装,学会了侦察,学会了爆破。
虽然学得还不精,但至少知道了怎么入门。
他突然觉得,当兵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想什么呢?”王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文才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走吧,回去睡觉。下午还得练呢。”
“嗯。”
两人搀扶着,慢慢往营区走去。
……
连部。
张大炮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三排的训练场地。
天还没完全亮,但三排的人已经回来了。
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走着,一个个累得像狗。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日历。
2006年4月16日。
距离演习,还有不到两个月。
这小子,真的能做到吗?
张大炮不知道。
但他知道,姜凡这小子,从来不说大话。
他说能拿下,就一定能拿下。
就看这两个月,三排这帮小子,能练成什么样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喂,后勤处吗?我是三连长张大炮。这个月我们的弹药批下来了吗?好,好,我下午派人去领。谢谢啊。”
放下电话,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又是十五万发子弹。
够三排这帮小子练一阵子了。
就看他们能不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