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三排的兵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子弹管够”。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靶场上就已经响起密集的枪声。
每天下午三点,太阳西斜的时候,靶场上又是一阵枪声。
每天傍晚吃过晚饭,天黑下来之前,靶场上还会响起一阵枪声。
一天三练,雷打不动。
而每次训练,姜凡都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张文才!你停步的时候腿抖什么抖?稳住!”
“刘洋!开枪之前喘匀气!你肺都快炸了还打个屁!”
“王铁柱!你他妈跑得比老太太还慢!再这样晚上加练!”
骂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顶嘴。
因为姜凡自己也戴着沙袋,跟他们一起练。
而且每一次,他都跑得最快,打得最准。
一分二十五秒,一百环。
这个成绩,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三排兵的心上。
新兵们想追上他。
老兵们想超过他。
但没人能做到。
第一天,最好的成绩是史大壮,一分四十八秒,九十二环。
第二天,史大壮进步到一分四十七秒,九十三环。
第三天,还是一分四十七秒,九十三环。
第四天,史大壮急了,跑的时候太猛,第八枪脱靶了。
姜凡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稳不住,就别冲那么快。”
史大壮沉默了。
他知道姜凡说得对。
运动速射,比的不是单项,是综合。
跑得快没用,打得准才行。
打得准也没用,跑得快才行。
得平衡。
得稳住。
得找到自己的节奏。
......
第七天。
三排第一次周考核。
三十四个人,一个一个上场。
老兵们先跑。
史大壮,一分四十五秒,九十五环。
李建国,一分四十七秒,九十四环。
赵海,一分四十九秒,九十三环。
蛮牛,一分四十八秒,九十二环。
王铁柱,一分五十三秒,八十九环。
新兵们后跑。
张文才站在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
七天,每天三练,他打了将近两千发子弹。
两千发子弹,是什么概念?
新兵连三个月,他总共打了不到八十发。
下连后这一个月,他总共打了不到一百发。
而这七天,他打了整整两千发。
枪管都打热了,枪托都磨亮了,肩膀都肿了。
但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跑到一半就腿软。
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开枪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跑五步,喘一口气,跑到射击位,停步的同时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击发,然后继续跑。
节奏感,是姜凡教他的。
“运动速射,不是跑和射的简单相加,是跑和射的有机融合。你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让跑和射变成一体,变成一个动作。”
他找到了。
“预备——跑!”
张文才冲出去。
第一个射击位,十米。
停步,深吸气,举枪,瞄准,击发——
“砰!”
枪响的同时,他已经再次起步。
用时,两秒二。
比第一天快了三秒多。
第二个射击位,二十米。
同样的节奏。
停步,吸气,举枪,瞄准,击发——
“砰!”
两秒一。
继续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保持着这个节奏,一个一个射击位跑过去。
跑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感觉有点喘。
但他没慌,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慢了一点步伐。
姜凡说过:“累了就慢点,但不能停。稳住了,才能打准。”
他稳住了。
第八个射击位,第九个,第十个......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跑得不错。
姜凡走过来,看了看秒表。
“一分三十八秒。”
张文才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一分三十八秒。
比七天前,快了整整一分钟!
报靶员的声音传来:“八号靶,十发,九十七环!”
张文才愣住了。
九十七环?
他打了九十七环?
“起来。”姜凡的声音传来。
张文才爬起来,站直。
姜凡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张文才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满意?
“不错。”姜凡说,“继续练。”
张文才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排长说不错!
排长说他不错!
这比吃了红烧肉还美!
......
二十个新兵,全部跑进了一分四十五秒以内,全部打到了九十三环以上。
最好的,是张文才,一分三十八秒,九十七环。
这个成绩,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兵。
王铁柱站在旁边,看着成绩单,脸都黑了。
一分五十三秒,八十九环。
他这个老兵,居然被一个新兵超过了?
“班长,”张文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是不是打得还行?”
王铁柱瞪了他一眼。
“还行?你他妈这叫还行?这叫变态!”
张文才挠挠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姜凡走过来,看了看成绩单。
“集合。”
三十四个人迅速整队。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周考核,成绩出来了。”
“老兵组,最好的史大壮,一分四十五秒,九十五环。”
“新兵组,最好的张文才,一分三十八秒,九十七环。”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新兵比老兵跑得好?
这怎么可能?
但成绩单摆在那儿,由不得人不信。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姜凡开口,“新兵比老兵跑得好,是不是老兵不行了?”
没人回答。
“答案是,不是老兵不行了,是新兵进步太快了。”
“三个月。”姜凡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三个月的新兵,打了七天运动速射,就超过了四年的老兵。这说明什么?”
没人回答。
“说明子弹有用。说明训练有用。说明你们这七天,没白练。”
他顿了顿。
“但也说明,老兵们,该加练了。”
老兵们脸色一僵。
“从明天开始,老兵每天加练两个小时。什么时候追上新兵,什么时候停。”
老兵们苦着脸,但没人敢说话。
输了就是输了,加练就加练。
姜凡转过身,看向新兵们。
“新兵也别得意。你们只是暂时超过了老兵。等老兵加练完,很快就能追回来。到时候,你们又得拼命练才能保持优势。”
“记住,当兵这条路,不进则退。今天你跑得快,明天别人就追上来。今天你打得准,明天别人就超过你。想一直领先,就得一直拼命。”
“听明白没有?”
“明白!”
......
一个月后。
2006年5月1日。
劳动节。
但对于三排的兵们来说,这一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操。
早操内容,五公里匀速跑,配速五分半。
跑完回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开始上午的训练。
上午训练,运动速射。
三十四个人,轮番上场,每人跑三趟。
打完上午场,吃午饭。
吃完午饭,休息半小时,然后开始下午的训练。
下午训练,还是运动速射。
每人再跑三趟。
打完下午场,吃晚饭。
吃完晚饭,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开始晚上的训练。
晚上训练,还是运动速射。
每人再跑三趟。
一天九趟,每趟一百米,十个射击位,十发子弹。
三十四个人,一天就是三百零六趟,三千零六十发子弹。
一个月下来,三排消耗了将近十万发子弹。
十万发子弹,堆起来能装满半个仓库。
十万发子弹,打出去能让靶场变成一片火海。
十万发子弹,喂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三排?
......
晚上八点,三排宿舍。
新兵们泡着脚,聊着天。
“今天史班长跑了一分三十一秒,九十九环,太猛了。”张文才说。
“你也不差啊,一分三十二秒,九十八环。”刘洋说。
“差一环呢。”张文才摇摇头,“班长就是班长,不服不行。”
“陈二牛今天也猛,九十七环。”赵小军说,“二牛,你咋练的?”
陈二牛憨憨地笑了笑:“就是多练呗。排长说的,笨鸟先飞。我笨,就多飞会儿。”
新兵们都笑了。
这一个月,他们虽然累,但心里是充实的。
因为每天都在进步。
每天都在变强。
每天都在接近那个目标——追上排长。
虽然现在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你们说,”张文才突然问,“咱们现在这水平,跟侦察营那帮人比,怎么样?”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侦察营,全团的尖子营。
里面的兵,都是全团挑出来的尖子。
体能好,战术好,射击好,什么都好。
是全军区的标杆,是每个步兵连都想超越的目标。
“不知道。”刘洋老实说,“没比过。”
“肯定比不过吧。”赵小军说,“人家天天练,练了几年了。咱们才练了两个月。”
“那可不一定。”张文才说,“排长说了,咱们这一个月打的子弹,比侦察营一年打的都多。子弹喂出来的,能差到哪去?”
“那也得看喂的人是谁。”陈二牛憨憨地说,“排长喂的,肯定比侦察营那帮人喂得好。”
新兵们又笑了。
是啊,排长喂的,肯定好。
......
与此同时,连队学习室。
姜凡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一个红圈——东山口。
两个月后的演习,三排的任务,就是拿下这个地方。
东山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蓝军有一个加强侦察营,配备了最好的装备,最精良的武器。
一个排,打一个营。
三打一,兵力悬殊。
硬打,肯定不行。
得智取。
姜凡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一个月,他把侦察营的战术研究了个遍。
他们的训练模式,他们的战术特点,他们的强项和弱点。
强项很明显——体能好,战术好,装备好。
弱点也很明显——太依赖装备,太依赖固定套路,太依赖老经验。
新兵多,老兵少。
磨合不够,配合不熟。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打过运动速射。
侦察营当然也练运动速射,但练得不多。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科目太难,练了也没用。
但姜凡知道,运动速射,是巷战和山地战的核心。
能在跑动中瞄准,能在喘息中射击,能在心跳一百八的时候把子弹打进敌人的胸膛——这才是现代步兵该有的本事。
侦察营没这个本事。
三排有。
这就是三排的优势。
也是三排唯一的机会。
姜凡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进攻路线。
火力点。
掩护位置。
撤退路线。
画完,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三排宿舍楼。
楼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新兵们的笑声。
这帮小子,这一个月,吃了太多苦。
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
一天三练,九趟运动速射。
肩膀肿了,腿酸了,手抖了,但没人喊停。
因为都知道,两个月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打好了,三排一战成名。
打不好,三排灰溜溜回去。
姜凡转过身,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东山口。
两个月后,他要带着三排,把这个地方拿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
......
第二天一早,五点。
天还没亮透,三排已经集合完毕。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三十四个兵,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老兵们面无表情,新兵们精神抖擞。
每个人脚腕上绑着沙袋,身上穿着沙袋背心。
每个人手里握着八一式自动步枪,枪托磨得发亮。
每个人眼里都有一团火——那是想赢的火,是不服输的火,是想证明自己的火。
“今天开始,”姜凡开口,“练一个新科目。”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新科目?
运动速射还没练够?
“别慌。”姜凡说,“还是运动速射,但规则变了。”
他走到队伍中间。
“之前练的,是一百米十个靶,跑完打十发。现在练的,是两百米二十个靶,跑完打二十发。”
“而且——”他顿了顿,“靶子会动。”
队伍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两百米二十个靶?
还会动?
这他妈是人练的?
“排长,”史大壮忍不住开口,“这科目,侦察营都没练过吧?”
“没练过。”姜凡说,“所以才要练。”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靶场。
“两个月后的演习,咱们要打的,不是固定靶,是会动的敌人。他们会跑,会躲,会反击。你站在原地打,就是找死。你按固定靶的节奏打,就是送死。”
“只有练成运动速射的升级版——运动速射打移动靶——才能活下来,才能赢。”
他走回队伍前面。
“我知道这个科目难。两百米,二十个靶,还要打移动靶,比之前难了不止一倍。”
“但我能练出来,你们也能。”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们,跑进三分半,打到一百八十环以上。”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十四个人齐声回答。
姜凡点点头。
“很好。现在,开始训练。”
......
靶场上,三十四个人分成两组,轮番上场。
两百米跑道,二十个射击位。
每个射击位旁边,都有一个移动靶机。
靶子会从左到右移动,速度不快,但足够让瞄准变得困难。
张文才站在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
两百米,二十个靶,打移动靶。
他从来没练过这个。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排长能练出来,他也能。
“预备——跑!”
他冲出去。
第一个射击位,十米。
停步,举枪,瞄准——
靶子在动。
从左到右,匀速移动。
他必须提前瞄准,预判靶子的运动轨迹,然后击发。
“砰!”
枪响了。
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赶紧继续跑。
第二个射击位,二十米。
停步,举枪,瞄准——
靶子还在动。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预判轨迹,击发——
“砰!”
继续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跑到第十个的时候,他感觉有点喘。
跑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他感觉腿有点软。
跑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感觉肺快炸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姜凡走过来,看了看秒表。
“三分五十八秒。”
张文才愣了愣。
三分五十八秒。
比标准慢了二十八秒。
报靶员的声音传来:“八号靶,二十发,一百五十一环。”
张文才心里一沉。
一百五十一环。
及格线是一百八十环。
差得远。
但他没气馁。
因为这才是第一天。
一个月后,他一定能跑进三分半,打到一百八十环。
一定能。
......
接下来,老兵新兵轮番上场。
最好的,是史大壮,一百六十三环。
最差的,是一个新兵,只有一百三十一环。
但没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科目太难了。
姜凡站在旁边,看着成绩单,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运动速射打移动靶,比固定靶难了不止一倍。
需要更好的体能,更稳的枪法,更快的反应,更准的预判。
新兵们刚接触,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但他要的,不是不错。
他要的,是优秀。
是顶尖。
是能把侦察营按在地上摩擦的那种。
“集合。”
三十四个人迅速整队。
姜凡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成绩,你们自己看到了。”
“最好的,一百六十三环。最差的,一百三十一环。离目标一百八十环,还差得远。”
“但我告诉你们,这个差距,是可以追上的。”
他走到队伍中间。
“一个月前,你们练运动速射固定靶,最好的跑了一分五十秒,打了八十八环。一个月后,你们最好的跑了一分三十一秒,打了九十九环。”
“进步了十九秒,十一环。”
“现在,同样的规则,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子弹,一个月后,你们也能进步。”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们,全部跑进三分五十秒以内,全部打到一百七十环以上。”
“最好的,要跑到三分四十秒以内,打到一百八十环以上。”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姜凡点点头。
“很好。现在,继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