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圆与玉川方回庄上,便有侍者道:“今日有玉川女郎的客人来,还在等呢。”
玉川心下一沉,问:“是何方人士?”
“说是常安沈绎,现任泾州旅帅职上。”
霍圆见玉川沉默,便说:“若不想见,我教人打发出去。”
“不必。”玉川道:“确是我相识的旧人,请替我们寻个清净地方。”
“哦~”霍圆眉飞色舞地笑起来:“难道——是你的有情郎?”
玉川摇一摇头,霍圆见她无心玩笑,便说:“我教人引他去花厅旁的院子,那里清净,原是爹爹会客的地方。你放心,外院内院十分肃静,没有旁人打扰。”
玉川换了衣裳,便由侍者引到院前。
此时日头已日渐西下,残阳似血惨惨斜照树下门前,玉川静立许久,才推门进院。
沈绎在屋内那里坐得住,直蚂蚁啃肺腑一般煎熬,不得不来回大步走来走去。一时怕来的不是阿姊,一时怕真见了她,又该怎麽。
转头却见玉川已在门口静静立着,沈绎喉咙发堵,扑到她身前只问道:“阿姊!是甚麽匪人将你掳到这里来?”
这些日子不见,老三仿佛又窜高许多。脸上肉也少了,原先总是笑脸,现在却这样一副憔悴模样。
便别开眼睛不看他,问:“吃饭没有?是怎麽寻到这里来的?”
这话一出,沈绎便知玉川是自己躲了来,心中那点希望便如一缕烟教风吹散了。
原先他只以为阿姊不想成婚,更以为自己理解阿姊的难处。
本也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心性一上来便想:逃婚又怎麽!阿姊自是与其他人不同。
于是暗里打点各方,助玉川逃出来。
只想她在打点好的庄子上躲些时日,若事情败露,父亲也只管抓着自己打——难道还能打死不成?
当日宅上惊觉二娘子不见时他还窃喜不已,谁知过了三四日都没阿姊的回书;托人悄悄去庄上打听,竟说从未有女子到访,这才渐渐慌了。
父亲自是勃然大怒,母亲只是安慰,亦扰扰地忧愁满面。
兄长倒是觉察有异,私下里找他一回,软硬兼施地问话;到底年纪小,且忧心阿姊是真被人截了去,抵不过那样的盘问,只好把实情说了。
父亲得知更是震怒不已,真真是差点将他打死,母亲不断哭求才好歹留下一条命;自此对外面上只推脱二娘子病重不起,谢府派来太医也只是隔帘子望着,好歹瞒过去。
可谁知无论怎样盘查,阿姊好似变成仙从地上飞走一般,竟连父亲兄长也未查着下落。
沈绎养好了伤便仍旧去营里当值,私下却给各地好友托书,只说是回常安路上曾遇一位女侠相助,本欲报答救命之恩,谁知侠客逍遥并不逗留亦不留姓名,如有见得长相如何如何、有如何特征、如何年龄的女子,千万给书,他必得亲自前往答谢。
好巧不巧,玉川游园那日,亭子里斗诗的一位书生便是沈绎部下军士的兄长,此人对有些名望的子弟一向有心奉承。
沈绎年纪虽小,却已有将才之风。众人想他有个当都尉的叔叔,如今又与左仆射次孙是姻兄弟,可见前途无量,私下交好的都笑称“小沈将军”。
由是书生对此事格外上心——若是助得小沈将军寻得恩人,自己未可不能平步青云!
当日见得玉川,仔细听了与冯若晴等的谈话便匆匆传书给沈绎,沈绎自告急假来寻不提。
再说此时沈绎已存了滔天的委屈,霎时落下泪来,道:“我只当阿姊是不愿嫁人、躲一躲姻期而已,谁知径自躲到这里!如今天下太平,若不嫁人,当女先生也使得、托个假自在带发修行也使得,父亲与兄长都严厉,我却心向着阿姊,你却怎麽连我都骗了!”
玉川见他哭抖得厉害,便掏出绢帕给他擦泪。
沈绎兜住阿姊的手,道:“这些疤痕!一路坎坷竟也不能使你回心转意麽,阿姊!在家时便有一两年谁也不说话,我只当阿姊潜心闭关修佛,哪知今日竟殊心隔阂至此……若我过去有甚麽错处惹阿姊不痛快,尽情打骂便是了,为甚麽不理我!”
玉川道:“我何曾打骂你了?”
“倒不如打骂来得痛快!”沈绎的泪水都要流干了:“你明知我最敬重你,却甚麽都不同我说……你为甚麽逃出来?在家中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是父亲麽?”
玉川哄着他落座,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可记得我曾与说过: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实则你我皆是俗子,在苦海中各有一瓢恨水,旁人焉知你那瓢恨水滋味?”
沈绎急道:“我知阿姊的苦楚,我——”
“你不知。若是知道,也就不会寻来了。”
沈绎慌忙道:“难道阿姊真要永不相见?”转而嚯地站起,道:“不。若不寻来,才怕真是永不得见了!”
一瞬间,玉川有些冷冷地看他。
却随即柔和下来,道:“怎麽会永不得见?方才那些话,是说你不懂我在家着实烦闷,只想去吴州祭拜母亲。你知父亲素来不许提母亲的事,再说路上多霍家这般豪义的江湖人士,结交玩耍只觉‘乐不思蜀’,又怎麽想立时回去?”
沈绎却不再信她的话。离家前她也是这样柔声细语说的,说甚麽不愿嫁给未曾谋面的人,说甚麽宁愿一辈子在家里念经,除却他便无人肯帮她,他这才信了她的鬼话!
却说霍圆令侍者引玉川去会客后,自己进了相邻的院子。至西边房屋里挪开波斯毯子有一地上暗门,暗门提开,竟有条幽深暗道。
霍圆走进暗道,眨眼功夫拐了两个弯。她对这里熟悉极了,摸黑点着烛火,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墙壁上有根腕粗的竹木;若剖开竹木,能瞧见里头有层猪膀胱淘做的薄膜,另有金线与蚕丝拧成一股细绳,贯穿竹节底部。
竹节上延,分成数支依样炮制的竹木,接口处均细密紧致地连着,聚成齐整的一弧面,宛如朵巨莲蓬藏在山水画后头。
霍圆将耳朵贴在那单管竹木一端,便清晰听得玉川与沈绎的交谈声,原来此处已是会客室的地下。
霍圆为人豪爽,却不是单纯的傻货。
她喜欢玉川的为人,然而到底来历不明,李忠君又似个冰蒺藜无从下手查探;今日既有故人来寻,她定要听上一听。
此番固然非君子所为,但君子向来是士族官宦的做派,他们一介商人,何德何能沾君子的边。
姐弟俩一时哭诉,一时争执,及至末了,只听玉川说道:“你此番寻来,自恃遮掩得好,却必定早已惊动父亲与兄长。兄长是甚麽样的人,你能瞒过他?遑论父亲。”至此叹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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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逍遥日子已不多,如今也已认命。你且替我再遮掩几日,了一了我见母亲的心愿,好麽?”
沈绎道:“此话当真?你对佛祖起誓。”
“若我扯谎,便不得好死。”
沈绎急道:“谁要你不得好死?”
玉川便笑道:“好。若我再扯谎,便挨一场难受的风寒,三弟与佛祖可听见了?”
沈绎再次抿了抿嘴唇。
这回违了军规、又假借名目连闯三四道关津,回军上少不得叔父一顿军杖;然而此番见着了阿姊,她人还好好的,神情较先前明快许多,心中便有无边的喜悦。
可,他亦知道阿姊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阿姊,说的话也未必字字属真。却不敢再计较,是了!如今江湖广阔,她又交好这些能人异士,再一生气,奔走天涯也未可知。
沈绎便道:“今次营里戒守愈严,往后书信也不能常收了。阿姊若是有闲,再与我刻枚玉佩,年前寄去军府好麽?”
玉川道:“我出门前与你刻了七八枚,都摔打坏了?”
沈绎摸摸鼻子,吞吐道:“整日摔打,自然坏了。”边说边不断拧着中指玉戒。
沈氏本是吴南旧族,自灭陈强迁之后便士气大伤,名望不及如今七家十姓。
然后族依旧秉持旧时风骨,遵从许多祖训,如中指戴玉戒、袖口绣修竹。
碧玉守心性,修竹鉴品行;玉川离家时便将玉戒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以示不肖,自请离族。
沈绎见她看向玉戒,又想起甚麽,絮絮地说:“阿姊离家时,连玉戒也带走了,父亲简直怒极了。”
玉川一怔:“我明明……”话至此止住,想到或是下人拿了去卖钱,便不再多言。
霍圆在底下听得直挑眉,暗道:我只道玉川略年长些,有十分的兰心蕙质,却不想有这样哄人的本事。
听过叙述,霍方笑道:“好啊,原来她竟是个名门女郎。”
霍圆方从院中回来说到如此这般,冷道:“万幸只是名门女郎!若与莫徭族人有半点沾染,便是再一见如故,也怕不能留了。”
霍方沉吟半晌,道:“却也不可轻心。京师有些权贵兴起一股斗虫之风,蟋蟀、螳螂等倒也不新鲜,可偏偏斗的是蛇蝎蜈蚣。”
霍圆怒道:“这帮蛮人竟已渗透京师了?!哥哥,此事非同小可,使蛊的并无半点人性,咱们家已经断送两代人。眼下又出了个‘无冤无仇,见血封喉’,以人养虫逆天而行,这个‘见血封喉’至今不知面目,亦不知是男是女、是何年岁。敌暗我明,若仍不尽快动手除了,只怕贻害无穷。”
霍方道:“自然,只是不可打草惊蛇。西南方已着人探查了,过几日有消息再做打算。对了,前些日子让你找的内间,可有眉目?”
霍圆冷笑道:“自然有了,说出来只怕你心寒。你道通信给突厥的是那个,竟是我们的祝大哥。”
霍方道:“可惜了。下次报信甚麽时候?”
“不定时,通信前只学鸮子叫三声,或杜鹃两声。”
霍方手里正把玩个玉飞天,摇头笑道:“有时真是身不由己。岁数一到便心生佛祖,争奈我不杀人,人便来杀我,真是可悲极了。”
“行了,哥哥!”霍圆道:“那便由我来清理门户,你且安心当你的佛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