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者孽桃花》
1. 逃婚
元晟七年。
外有我军大胜突厥,克五陇阪、杜阳谷。
内有枭侠替天行道,诛累恶旧族,顺应民心。
上心大悦,万民同庆。
元晟八年,仲春。
城郊细草已密密冒出,花阴草色漫过河桥野寺,城中垂柳飘丝,宫花吐蕊,莺燕啭啼不止,晓色迷蒙之中好一派初春气象。
常安城内。宫里晓鼓自五更声起,沿朱雀、承天、春明、安上、含光、启夏六条主街一波波敲去,坊门亦顺次开启。
铺卒们把哈欠掐在牙根后,收弓卸甲,挺着精神交班。
沈宅在北城。鼓声方一响,便有两名小厮悄声抬个轿子,从后侧门出了。
轿行至春明门近处,小厮屈身落轿,从里头走出位戴帷帽、穿赭色窄袖衫的女子,身材细瘦,举止含蓄,柳絮似的落下来,轻声笑道:“劳累两位执事。”
其中一小厮年纪略大,行色机敏,将一轻巧扁包袱递与女子,后微微俯首点头,拱手道:“女郎哪里话!咱们为三郎君办事,哪里累得?只是三郎前夜里左右嘱咐,望女郎一切小心,先去庄子住下,待安定了托人回书。既在近处,过所就不用了,过几日他亲自探望去。”
女子的脸隐在帷帽下,并看不清神色,只微微点头。
小厮平日在外院侍候,只当她是三郎君一时看上的丫鬟,有心拉拢,又笑问:“女郎何不等过明日再走?咱们家二娘子明日大喜,老爷夫人仁厚,得许多赏钱哩。”
女子又笑,从荷包里取钱。
小厮先前已被主人严厉喝令,事情办好,回去重重有赏,单不许接这女子的钱;此时哪里敢要,只得连连推拒,道别后与另一小厮抬轿返回了。
女子目送他们离去,仰头看一看天,转身没入出城众人里。
是夜,沈宅急传:二娘子突犯恶疾,礼仪将隳。
谢氏持义守约,遂延佳期,厚馈药饵,遣良医视疾,若己族之属;公子谢翀更亲登岳门,不弃信于急难,不徇俗论之短见,全两姓之深谊。
沈父深感贤婿难得,世人闻知,更叹公子仁厚;此等种种,暂按不叙。
玉川正在船上与人凑钱买象鼻炙干,说是岭南传来的风物,味道肥脆。到手只见干荷叶包着黑乎乎一块儿肉干,咬下去只觉咸腻,她失望地放下帽帷,倚着栏杆看向阔瀚江面。
玉川的闺字已不重要,既逃婚,便是决心弃旧。
有诗人字玉川,诗云: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人必然是无法真乘清风而去的。她却喜欢这诗人狷介之性,便假借名号,以后只自称玉川。
船至临县,玉川下船摘了帷帽。自己常年居于深闺,又身处异乡,想必此处再也无人识得这张脸罢!
想着便浑身轻快,抬起眼睛瞧瞧四周,并无人多看她一眼。
她生得不美,连“清丽”二字都勉为其难。眼睛太细,鼻梁太尖,嘴唇薄削,眉眼上挑,耳朵尖竖似狸猫,手指细长。当朝以肥为美,自己却一副十足的苦狐狸相。
且患有隐疾。谁娶到她这样儿的,可真是倒楣!
她边寻落脚边想:谢二啊谢二,你我虽未曾谋面,我却是一片好心!我父亲极好体面,定将此事处理妥当不漏风声,你当是能顺水推舟退婚了。若今后娶得貌美贤妻,可要念我这份不嫁之恩。
又想到那位谢二公子患有目疾,暗暗把“貌美”换成“端慧”二字。
玉川有心省钱,并不进酒楼。落座路边小店,要了碗栗米粥,粥里加冬葵和荠菜。
谁知村县饭食粗硬,在嘴里涩涩难嚼;好容易咽下去,胸口噎得直疼;揉了半天喉咙,顿时怀念起甜糯可口的清风饭。
唉,唉。自己寻的,何苦来呢!
慢慢把这碗粥嚼完,只觉得命已经舍出去一半儿。
怪道老三千拦万阻,甚麽“你吃不惯外头”“睡也没的家里舒坦”云云……看来如今已经应验了。
难受归难受,路却不能停,她要去江南吴州。
吴州是亡母故乡。母亲去时正逢前朝乱世,那时她不过八岁。后因故辗转,母亲灵柩悄然落回母族,沈家祖坟里便只余一副空棺。
看天气又要下雨。
她出来时带了不少首饰银子,在外并不敢露富。当时诓老三说是去庄子上小住,只避一避婚期,他倒是实诚,过所也不给。钱倒是够,可怎麽出州呢?
去年春天回暖早,雨水充沛,今年运送丝绸的车队便早早地往返。
附近多是驿站车坊,许多准备返回江南的商队结在这里,玉川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队车上。
这队车马已行驶了不知几个日夜,快捷如风。
玉川暗暗庆幸自己选对了车队,这帮人驾车赶命一般,驿站都不住,夜间只在路上随意驻扎,她便借机溜下去更衣——虽说窃乘有失风度,可非常之时须得行非常之事。
玉川合掌默念阿弥陀佛,拜了拜佛祖求宽恕,又暗想不知还要走多久,自己粮水都精简着吃,几日不洗澡,衣服却都馊了……
再悄悄回到车厢里,屁股底下是关中的皮毛,脑袋顶上是河东的药材,背后靠着西域的珍宝,胳膊底下垫着两京的书籍。这商队极会做生意,她无聊时借着缝隙透光瞧,字画是仿的,若非专攻赏玩的人士还真瞧不出来。
北方有几位才子声名鹊起,江南老爷们爱才,这帮人便低价收了字画,到江南再高价卖去,好个“财运亨通”!
车里还隐隐有硫磺味儿,她几次疑心自己闻错了,这气味却总若有若无盘旋着。
正想掀开前头毡布看时,忽然间天旋地转,马匹嘶鸣起来,人声震吼。车厢撞上石头,货物顷刻间在半空散了个七零八落,顺着一侧悬崖坠下去。
痛,好痛。
火,好大的火。
小玉川立在房前,房屋在燃烧,通天的火焰将头顶那片夜空舔出昏昏紫红。
她猛地惊醒,本想像话本里落难侠士那般从噩梦里猛地跃起,却不想脑袋刚离枕头,浑身就疼散了架一样,腰里卡拉一声疼得她眼泪直流,不得不悻悻躺回去。
身上已换了干燥清爽的粗布衣裳。
右胳臂断了,僵着不能动。
左腿折了,僵着不能动。
腰也伤狠了,僵着不能动。
左手手腕肿得老高。
脑袋上硕大一个包。
嗓子像火烧过一样。
她挣扎着摸摸自己的脉,当真是有惊无险。
然而这高热不得不止住,否则人要烧傻了。
玉川抬起头,这才有空打量周围。
似是在农户家中,陈设一素简朴无比,唯独墙角堆着檀木包铜嵌宝箱与错金银铁甲箱,两只箱子气势恢宏,与房子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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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
两只宝箱盖子并不合上,金玉首饰、银铜杯盏、宝石香丸错杂裹缠在一处——
玉川心里凉了半截。
若是普通农户,家中怎会有这些难得的财物?
若是富裕人家,又怎会将钱财归置得如此毫无章法?
倒是前几年大乱时,她有幸见识过恶仆勾结匪帮趁机打家劫舍的场面,抢来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顾不上也不懂得分门别类,金的玉的都缠在一起,便是眼前这样了。
可若是匪人,又为甚麽救她性命?
这般行事也不像谋财谋色,难不成已经认出她身份,想勒索家里放血?
床边就有扇窗子,只是没打开。
玉川挣扎着伸手去推窗,这时屋门吱呀被推开,一名黑衣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
这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俊逸少年。身量很高,散着长发,眉目间萧肃清举,风姿亦是卓然,真当得起“骨重神寒”四字。
少年拄着根树枝削成的简陋拐杖,走路又慢又跛;见她醒来也不言笑,只将热气腾腾的药碗搁在床边,自己很疲倦似的在箱旁椅子坐下。
这定不是等闲之辈。
玉川边暗想,边肃然拜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谁知那少年坐下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也不知听没听着,总之并不理她。
玉川瞧他不发一言,便以为是位哑人。聋哑多为伴生,听不见也有情可原。
端起药碗粗闻了闻,多是活血化瘀、提气补虚的几味,只是材质不好,煎制手法也粗糙,药汤里还飘着可疑的干草枯叶。
漂泊在外,凡事求不得精细。玉川咬咬牙,一闷气灌下去,好苦。
苦得她再次泪花翻涌,四肢五骸都打了个哆嗦。
泪眼朦胧中,只见少年半睁开眼,拐杖随意在宝箱里拨了拨,而后轻轻一挑,一个蝴蝶银盒抛进玉川怀里。
盒盖捶揲白鹤卧犀云纹,盒身镶着蛤状鸳鸯纹银扣,打开只觉得甜香扑鼻,竟是一盒琥珀石蜜。不知道用了甚麽法子,炮制成各式花样,散着浓浓桂花味儿。
玉川含了一颗,柔柔的甜蜜顺着喉咙安抚了胃,亦安抚了心神。
“你东西在枕下。”少年忽然说话了。
原来他不是哑巴,声音还怪好听。玉川一时有些愣怔,摸不准他这是甚麽意思。
少年眼睛睁也未睁,隔了会儿仿佛又想起甚麽,补充道:“镇上有车坊。”
这是让自个儿雇车夫去?
老三先前与她讲过,外地人雇车要去市署,市署市令又要看过所市券,没的过所又要被送到官府。那些官员隔着几千里都用同一只眼睛同一只手,必得查出她是谁人,这一趟岂不白折腾了麽?
玉川一咬牙,眼泪便簌簌落下来:“恩公宅心仁厚,是难得的好公子,可莫要赶我去……我本是常安人,自父亲病逝便家道中落,本投奔了叔叔,谁知他好赌钱,竟要将我卖入贱籍抵债……我是逃出来的,若是再被送回去,只好一头撞死了!”
少年依旧闭着眼,动也不动,恍若未闻。
“我这些细软尽留给公子,权当谢恩。还望公子收留些日子,待腿脚便利些,玉川定不会打搅公子了。”
少年似乎听烦了,皱起眉头,睁眼看向床上哭哭啼啼的人。
随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去。
2. 田园(一)
玉川推开窗,窗外是房屋后院。
虽说是后院,却光秃秃的甚麽都没有,墙角菜畦看起来也已荒废许久。
徒长到十六岁,因性情孤僻,家教又严苛无比,除随家族女眷上山拜佛、赏花赏灯外,她从未自行出府,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真实甚麽样子,而今天地广阔,心思便逐渐雀跃起来。
咬着牙把腿慢慢挪下床——果真是断了,动一动便钻骨地疼。只好一跳一跳蹦到屋门前,扶着门框往前院看去:
两间土屋,一个小院。
院里堆着几口缸,一口破土灶,一套石头打的桌凳,还有些枯枝,除此之外甚麽都没了。
玉川有些失望,诗文里描述的乡野景色,又是桃花溪水、又是鸡鸭成群,又是桑树浊酒。而今却是庭无嘉木、院少青阴,好个“一院清旷”!
正难过时,少年提着斧头回院里,手里还另多了支拐杖。
少年却是看也不看她,拐杖仍是扔进玉川怀里,腕粗的树枝削了树皮,粗糙简陋,与他自用的并无二致。
她暗暗庆幸这位恩人面冷心热,看来先前是多虑了。
这明明是位只要死缠烂打就会一直收留她的、十分无害的少年。
“敢问公子,这是甚麽地界?”
少年拎着斧头,去砍探进篱笆墙的枣树枝叶。
“……”他似没听见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兖州。”
玉川皱了皱眉头。
依照舆图,吴州当在常安东南方才是,怎麽这车队竟跑到东北方的兖州?
少年并未理会突然陷入沉思的某少女,径自将砍下的树枝拨成一堆,用麻绳捆好丢进柴房,又回屋抓了弓箭。
玉川暗忖这人伤成这样竟还逞强打猎,正犹豫要不要劝阻,便听得少年唿哨一声。
瞥然之间,篱笆外马蹄声声,只见有匹骏马飞一般冲进院来,浑身皮毛竟白缎似的,在日头下粼粼闪着七彩虹光。
白马愉悦极了,前蹄不住轻轻踏地,停在少年身边亲昵打着响鼻。
“好伙计。”少年拍拍白马鬃毛,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
随后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骏马兴奋地扬起前蹄,飞跨过小院篱笆疾驰而去。
玉川呆立在原地。
这少年腿脚不便,却依旧身轻如燕,想来定有武功在身。
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那匹马。
却见这马雪练似的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蹄腕细七寸。竹签耳朵刀螂脖,干棒骨,开前胸,左耳朵旁边玉兰花似的一块犄角。
玉川曾随母亲赴宴拜会当今太后娘娘,欣赏那些个奇花珍草、珍奇异兽,那时有幸见过这种马。
这是北方名马,唤作“照夜玉狮子”,又称赛龙雀、玉兰白龙驹,据说当年是赵云的坐骑。
此等罕物,怕是当今宫里也只得一件,本该举国上下找不出第二匹,却怎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真是个偷豪宅走宫殿的江洋大盗?
却又甩了甩头,想到事已至此,再多疑虑也无用,养好身子平安到吴州才是要紧。
她有腿伤不便跪下,便只朝大昭寺方向合掌诵了会儿经文。
玉川家中礼佛,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日日诵念佛经。
小时候母亲还在,玉川便已显示出“佛缘”。庙中祈愿时老方丈连连称赞此女虽幼,却有大智慧。然而玉川时常有疑。
一次,她问母亲:“《楞严经》中说渴鹿。盛夏原野,炙浪粼粼如水。渴鹿一见心生狂喜,直奔而去,然而其不知非水,如捉水中月。再见粼粼,亦奔而去。此鹿何时知其所幻?此鹿何时知其所迷?”
母亲说:“我儿,此为迷乱。鹿之苦不在渴,在认假为真。执时所逐,皆似阳焰晃漾,目视若有,手触则无。当记三重镜鉴:一曰察念,二曰观实,三曰守源。散妄起,破诸相,自澄明,方知所幻,方知所迷。”
一阵一阵的疼痛硬生生将玉川思绪扯回来。她拖着半条废腿叹息一声,甚麽妄念痴念,却都比不得此时废腿的不便之念!
正想回房休息,却听得院外一声尖叫。
玉川所在院子位置十分微妙,似与村内十几户人家特意隔开。此处虽不见山,旁边却拱了好大一个土坡,遮阳挡风,想见每日约午时才能晒到阳光。
玉川拄拐挪到篱笆墙边儿上探头往外瞧,原来是一对夫妇起了争执。
那农妇声调颇高,叉腰指着农夫鼻子尖声嚷叫;那农夫却也不甘示弱,双手叉着腰胸口一耸一耸,仗着比妇人高几寸企图以势迫人。
玉川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妇人眼风一扫,瞧见她犹见了鬼一样,面色忽地变了。妇人一扯农夫胳臂,使了个眼色,农夫也朝这边瞧来,神色难辨。
玉川想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便朝他们笑了一笑;谁知夫妇虽未以嗔拳相对,却也没给甚麽好颜色,双双转身回自家屋里去了。
她微摇了摇头,看来这少年与人寡合,难与村人交游呵。
伤痛愈催,加之药效上来人愈困乏,玉川回房便昏昏睡去。
醒时已近傍晚。
虽已即将入夜,风却并不凉,暖融融地从窗子拂过,伴着绮丽夕阳教人十分沉醉。
玉川刚醒,一时没缓过神,愣怔怔盯着墙角宝箱。
她总觉得这房子那里有些不对劲,眼下终于悟出来了。
如今乱世才过八九年,各地尚有流落饥民,还没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这少年似是独居,来去潇洒,并不关屋门院门,想来院里一扇矮篱也挡不住甚麽。难道村民们从不知少年身揣财宝?还是知道却未敢靠近,心有忌惮?亦或是,曾有人觊觎却落了个惨下场,其余村民才不朝这里多看一眼?
可那少年看起来又着实没甚麽骇人之处,难道此番又是自己多虑了麽?
阵阵肉炙香气传来,玉川咽了咽唾沫,拄着拐杖挪到院里,那少年果真在烤肉。
架子上串着只野兔,旁边还有剥了皮的獐子,另有两只雉鸡。那獐子只卸了两条腿,剩下的同雉鸡、衣服一齐丢在院门口。
衣服?
玉川瞥了少年一眼,才发现他似是沐浴过,此时已换了新衣裳,新得乌黑发亮毫无杂色,想必先前那身浆洗过几次,难怪颜色已近墨灰了。
少年用匕首利索割下一条兔腿,连同匕首递给玉川。
玉川想着事情,也没顾上道谢,接过来便迷迷怔怔咬了一口。
味道麽…就是那麽个味道,只是她实是很讲究吃的精致人。
她盯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半晌幽幽地说:“若有细盐多好。”
少年本正静静盯着火,火光在眸子里一跃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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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言看了玉川一眼,说:“有。”
玉川未料到他会接话,愣了愣,又问:“蜜、葱姜、橘皮、胡椒有没有?”
少年说:“葱姜橘皮没有。”
正说着话,院门处晃动一个人影,原来是白日争执的那位农夫。
农夫看也不看院内,低着头连连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边说边抱起衣裳、提着兽禽肉站起身来。
正想转身走了,忽听院内一道温和女声柔柔问道:“劳烦大哥,家中有葱姜橘皮没有?”
农夫愣了愣,竟见院中点了一处篝火,那少年旁边是一名细瘦少女,此时正是她发问哩。
不管是甚麽身份他都不敢怠慢,忙说道:“野葱有,姜已放了两三年,不新鲜。橘皮有。”
不多时果真拿来,少女好脾气,笑盈盈道了谢。
农夫平日并不敢进院子,此时许是见多了位能说话的人,火光又暖,胆子便大了起来,问道:“女郎这是甚麽吃法?”
玉川“咦”一声,微笑道:“都说是农户惯有的吃法,大哥竟也不知麽?”
农夫说:“盐和蜜金贵哩。胡椒是富家老爷们才吃的,俺们哪里吃得?”
玉川将兔腿划几个口子,封进泡软的橘皮野葱干姜,倒上几缕白蜜,撒上胡椒在火上细细地烤,慢慢说:“是舍弟从猎户学来的吃法,说是要新鲜兔肉才好吃。”
不一会儿即香气扑鼻,蜜汁在烤得焦香的肉上滋滋作响,实在是色香味俱全。
玉川把肉切成小块儿分了,自己取一块儿在嘴里慢慢地嚼,野味,农味,逍遥之味,不能不好吃。
篝火仍烧得很旺,玉川盯着这丛火眯起眼睛。
兔腿不一时分完,还剩两条獐腿。
玉川笑道:“我累了,獐子鲜美,也是一样的做法。劳烦你了,表哥?”
少年动作一顿,转头盯着她。
她才注意到少年的睫毛垂得很低,这教他看起来总是淡漠。
农户尚没注意发生了甚麽,嘴里边大嚼边含糊道:“……我早知这是位心善的郎君……”
玉川柔和一笑,少年收回目光,如法炮制收拾獐腿去了。
饭饱之后,农夫连连道谢,抱着衣服及生肉熟肉返回家去,此时天已经黑透,篝火渐熄。
四下万籁俱寂,这时节连虫儿也没叫响,只有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玉川与少年静静坐在篝火旁边相对无言,许久才道:“还不知公子名姓?”
少年说:“我姓李。”
“皇亲国戚?”
“不是。”
“郡望陇西?”
少年慢慢转过头,幽黑眸子宛若死谭一般:“你大胆。”
玉川微笑道:“公子于我恩重如山,倘若不知公子身份,今后如何结草衔环以报呢。”
“不必。”
“我已是前来投奔的表妹,怎能不知表哥姓名呢。”
李氏少年沉默着拨了拨火炭,回道:“我叫李忠君。”
“李公子。”玉川眯起细细的眼睛,好脾气笑笑:“话已说出去了,往后便以表兄妹相称如何?”
李忠君一如既往少言寡笑,也不搭她的话,踩熄篝火便纵身跃上屋顶。
玉川仰头看他,月下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只埙,看了半晌,却又收起来了。
3. 田园(二)
亏得年轻人肌骨紧实,玉川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近四月底,她已能扔去拐杖自行慢走。
这些日子她过得极悠闲,托农户将后院菜畦开辟出来,移栽来几丛花草,又借来几只鸡鸭放在院里跑着,一时自觉是个极懂野趣的风雅之人。
箱内东西也归整了,理得井井有条,让李忠君清点时,他只看了一眼,说:“你自便。”
收拾衣物箱箧时更是惊奇,里头竟有几十套一模一样的黑衣鞋,内衫外衫亵衣亵裤一应俱全,都浆得崭新崭新。
后来玉川沐浴完不愿穿原先的,李忠君便丢给她一件外衫,束腰挽袖之后倒也惬意得很。
再说自那农户吃了一回玉川的盐烤兔腿,夫妻二个便渐渐散去恐惧,对玉川微笑也多了些,农妇竟敢进院子与玉川说笑了。
原来这夫妇是世代种田的,男的叫陈福,女的叫刘叶娘。
前几年业末大乱,两人逃到山里挖野菜采野果度日;当今圣上即位后,夫妻返回村中分了几口田,陈福又善于结交,与镇上卖酒的秃二、跑商的林维等几个拜了把兄弟,又收了同村几块地,日子竟也有声有色。
这日李忠君不在家,刘叶娘抱着孩子来与玉川闲谈。
两人坐在石凳上,玉川笑盈盈拿了糖盒给孩子。
刘叶娘连连说:“哎呦呦,好贵的石蜜。咱欢儿乖乖的,只拿一颗,过后再来烦你川姐姐!”
玉川笑道:“还有呢,拿去罢。”
又问道:“大嫂怎麽有空过来?”
刘叶娘满脸喜色,说道:“过几日麦秋祈收呢。你不知道,这是咱这儿元日、中秋、清明端午外最大的日子,要祭灶王爷、祭祖宗,摆几条街的饭,热闹几天哩。咱们受郎君与女郎恩惠,想着过几日摆饭,也请二位来凑个热闹!”
玉川掩着唇,笑说:“大嫂知道我好吃,笑话我呢。我是一定去的,只是不知表哥……”
提起李忠君,刘叶娘脸上尴尬几分,吞吐一回最终问道:“女郎,我知道你与李郎君是天大的好人,如今咱们也熟了,女郎可莫要瞒我!咱们郎君究竟是甚麽样贵重的身份?”
见玉川一时不言语,她又说:“咱们是怕,万一是甚麽……”
刘叶娘握住两只手,举过头顶拱了拱:“万一是京师来的大人物,我们可是招待不周,要杀头了!”
前些日子,他们默契似的从未提到关于李忠君的事儿,玉川便以为村人顾忌她是外人,不肯多说话;谁知他们竟也云里雾里的,话里话外李忠君竟也不是本地的人。
“……大嫂何出此言?”玉川不动声色,边观察刘叶娘的表情,边微笑道:“我与表哥实也多年未见了,只知他是个十足心善的人。”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刘氏这些日子从这里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单是衣裳不知卖了几多银两。
“若说旁的,我也不知。”玉川说:“此番投奔他来,见他过得富足,我也心安。”
“是、是……”刘叶娘从这里套不出甚麽话,本想找个旁的由头把话引开,却听玉川问道:“不过,先前确实听说表哥要在京师做生意,却怎到兖州来了?表哥当初是来这儿做生意麽?”
刘叶娘顿时打开话匣子,连连拍腿道:“若是做生意,也就不问了。
女郎不知道,这房子原是同村陈阿牛的,那娃娃长到十三四,一日突然说要去江湖闯荡。
我们哪里知道甚麽江湖?只可怜他家中祖母也去世了,父母亦是早亡,无依无靠的,便凑了钱粮送他。
前几年还托人回书来,还送来银子衣裳给大伙,村里秀才帮着念书信,说是拜了师门,一切都好。
他这房子我们就给留着,等着他哪天回来成亲哪。”
“可谁知年前……”刘叶娘抚了抚心口:“突然来了一帮贵人老爷,穿铁甲骑高马的,围着一辆马车,从马车里扶出来一号人,这人便是李郎君。”
“郎君定是伤狠了,头脸让白布裹得可严实!
一帮军爷将屋子里外里围了三四天,自顾扎营起灶,一日忽地就散了。
里正、村正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去,回来教我们夫妇两个好生伺候郎君,无事莫扰。”
“两位大人没说是甚麽事?”
“哪里肯说。我家男人去问了,里正只说:好生伺候就罢了,旁的莫多问!要是有闪失,莫说你我,怕是县尉、县令两位老爷也要掉脑袋!”
玉川道:“怕不是唬你们的。”
刘叶娘瞪着眼睛,说:“女郎别不信。
瞧见屋子里那两箱金银财宝了?那是随郎君一齐来的。
不知道甚麽风声传到附近山匪那里,一夜骑着马举着刀,好威风地杀来十几人。
几个府兵都被砍死了,杀了数个壮年男人,又要掳走村里有颜色的媳妇女儿。
后进屋子里将那两个箱子搬出来,东西倒在地上作势分赃,我们几个妇人老人给绑在旁边,魂都吓丢了一半。
本以为郎君早已遇难,谁知忽地从屋顶跃下来,拿一把利剑,眨眼功夫将山匪砍了,脑袋滚了一地,瞪着眼睛仿佛好不甘心。郎君只留下两个活口,教他们把东西搬回屋子里,收拾满地的死人。
里正村正两个哆哆嗦嗦盯了一夜,说是那二人背死人背了一夜,天不亮时做完工作,便也给杀了。”
院子里一时寂静。
玉川沉默片刻,微笑道:“倒像是军中的做法。舍弟随军待过,对山匪确是不留情的。我这表哥大约投了军,军中作风肃杀,吓着乡人了。他少言寡语,却也别怕。”
又问:“这事可上报县尉不曾?”
刘叶娘说:“自然报了,但至今没给回信。”
玉川笑道:“那就是了。大嫂不信我,还不信官府麽?如今圣上贤明,上报十几条人命的大事,官府若是轻轻放下,那便是默准了。”
又携住刘叶娘的手,柔声道:“大嫂,我知你是心善的人,知我孤女投奔来,特意说了许多。可常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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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祸从口出。当日众老爷只惊动村中二位大人,便是无意宣扬表哥的身份。今日大嫂好心告知于我,我自是感激,只是他日却莫向旁人多言了。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若被有心人做文章,给大哥大嫂招来祸事,岂不冤枉?”
刘叶娘听完已是惊心,紧紧握着玉川的手,落泪道:“好妹子!咱是村里妇人,竟不知道其中利害。你原定是高门大户的女郎,才有这般伶俐的心思,又这样心善,说是菩萨转世也不为过!你放心,今后我只将嘴封严了,再不向旁人多提一字!”
两人又说了会话,刘叶娘便喊了孩子回家去。
玉川见她走远,眼睛低下去,抓住胸口衣服,身上已经浸透冷汗。
这李忠君看似养伤,行踪却是莫测。
有时外出打猎,更多时候不知出门做甚麽,一连消失好几日的时候也有。
一次连连走了五六日,刘叶娘刚把碗筷收拾走,天便下起大雨。
屋内寒凉,玉川上床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睡了。
不知几时,屋门砰地一声给人推开,李忠君浑身湿淋淋的,寒着一张脸走进来。
玉川惊醒,见是他便放下心来,问:“李公子用饭没有?”
李忠君浑似没见屋里还有个人,在门口抬手将湿淋淋的衣服解了,衣物鞋袜丢在门外任雨淋着,自顾自走进来开箱找干衣服穿。
玉川饶是自诩胆大,却也没见过这阵势,不由惊叫一声;李忠君套上干净衣服,到外间去翻出药服了,静静看外面落雨。
玉川心里有计较,他不见得是坏人。
初见面两日,她如何试探对方都无动于衷,不像轻易动怒的性格,即便以表兄妹相称也没说甚麽。
许是不在意?那更好了。
待自己伤势大好,除路费外,那些金银的便都留给他,他缺不缺的是一回事,自己报不报答却是另一回事。
再多的她也没有了,待到江南祭拜完母亲。玉川顿了顿。想到母亲,心里便又揪起来一剜一剜地痛。
刘叶娘讲的那些听了心惊——她倒是不怕死人。
老三是真随过军,回家便给她讲如何杀匪,揪出敌间又是如何杀得。
老三比她小三岁,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当年恶仆勾结贼匪作乱,是她拼着命把老三保下来的。
因着这份情谊,虽不是一母所生,他却与自己最为亲厚,回家便缠着她讲这讲那。
一次被父亲听着,便训斥男儿在外的血腥事不可带进女儿闺阁来,一向听话的老三却直梗脖子,跪得笔挺,回道:“我阿姊不惧这些,当年目睹杀人又怎的?那些良家子在校场仍吓尿裤子,阿姊却是比男儿还硬的英雄!”
若李忠君对她有杀心,一早便杀了,不值得做出这些日的样子。
她怕的是这人真与上头有牵扯,届时若为避麻烦将自己丢给官府,可就糟了。
好在察言观色几日,他不像有甚麽举动的样子,见她如睹无物,玉川反倒放下心来。
4. 田园(三)
不几日便到了祈收祭日,玉川默诵完早经便与刘叶娘一齐到村子社坛去。
主祭的是位族老乡望,老人提前一日斋戒,起祭时沐浴更衣,在社坛祭品前长拜,起身后手持祷文宣道:
“敢昭告于后土之神:仰惟灵鉴,敷佑下民,今麦秋将至,实赖神庥。伏愿雨泽以时,螟蝗不侵,仓箱有庆,阖社沾恩。谨以清酌庶羞,式陈明荐。尚飨!”
村里男人们纷纷俯首跪拜,祈求神灵保佑风调雨顺,来年有个好收成。
三拜之后,族老闭着眼睛双手持杯。
一举过头顶,向天祈;二与胸平齐,向山祈;三洒向地面,以享地神。
又叫了一声“尚飨”,简陋的仪式算完。
男人们七手八脚分了祭品,女人们忙碌摆桌上饭。
这村子位置虽稍偏,却还算富裕。家家户户分得几张蒸饼,大块祭肉,另有菽、粟、大小豆、麻子各一袋,时令瓜果及酒醴若干。
村里主街摆了饭食,男女分桌而坐,推杯换盏喧嚷无比;几名常日玩耍在一起的孩童抓着蒸饼在田边疯跑,其中一个使劲儿敲着不知传了几代的破铜锣,边敲边嚷道:“田公田母,护我麦谷!雀儿张口,雷公打汝!”
田里企图啄食的雀鸟立即扇着翅膀翻腾,叽叽喳喳飞远了。
这样的热闹,玉川从未见过。
先前就算出门赏灯赏花,也总有前呼后拥的仆从奶妈盯着。摆臂迈步、音笑举止具有讲究,游乐后多必吟诗交赏,岂敢真正忘忧开怀?
这厢刘叶娘笑呵呵地双手端一杯酒,对玉川道:“女郎可尝尝咱们这儿的酒不?虽比不得高官老爷们喝的,却醇香呢!”
玉川本是好吃好喝之徒,顿时三两杯酒下肚,脸上起了红晕。
几位妇人齐赞道:“女郎好豪迈的酒量!”
玉川又喝一杯,笑道:“这酒味道很好,有别致的香气。”
再饮几杯已是飘飘然。
好酒需配好菜。
玉川夹了一筷分下来的煮羊肉,尝过遂掷了筷子,对刘叶娘等妇人笑说:“这煮法不香,白糟蹋了好羊肉,其魂灵怕是到地府也喊冤。我教你个吃法,是波斯胡商传进来的,叫做‘古楼子’,京师有许多厨子仿作。作一张巨胡饼分薄薄两层,中间添胡椒、豆豉,上层润油酥;起羊肉一斤,切块摆上去,进火炉里烤。烤到羊肉半熟,取出来吃,那才叫香气袭人!”
刘叶娘笑道:“听女郎一说,这一年到头吃不着几回的羊肉真是糟蹋了。明个摆宴我便照着这个做,大伙一同吃吃。”
玉川笑道:“明日我拿胡椒来。”
及至后半晌,众人吃饱喝足便散了。
玉川拎着几张蒸饼、几壶酒、另几样小菜回屋子去。
今天出门时,李忠君便躺在外间塌上没起来,现在看起来竟是姿势动也未动。
这实是稀罕事。往常就算他不出门,也总默不作声在院子中做些活计,或坐在屋顶上出神。今日莫不是病了?
玉川喊了他两声,对方没应,仍是一动未动。
她走过去跪坐在李忠君身边,轻轻拍了拍,隔着衣服只觉身子滚烫。
“李公子?”
费力将他翻过身,只见脸色极苍白,额上出了密密薄汗,手却冰得吓人。
玉川一时酒醒了大半,立即摸摸脉象,越诊越皱眉头。
自己只随母亲学过一些,略懂皮毛,若是遇见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了。这人脉象极复杂,似伤了心肺,似染了伤寒,又似浮大无根,散乱不齐,脏腑之气将绝。
如此不禁惶然起来,救命恩人活活病死在面前,简直是忘恩负义、死有余辜了。
那帮高官老爷将他送到这里来,竟不放医师盯着,他们倒是放心。
起身刚要去找村人,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抓住玉川手腕,将她猛地拽回去。
“你做甚麽。”李忠君半睁开眼睛,声音轻轻地:“原来是想杀了我。”
可见是病糊涂了。
老三当年病糊涂了便满嘴疯话,几个小厮按也按不住。
她见人已转醒,微微松口气,耐心道:“李公子,你且好生躺着,我去给你找医人来。”
“既要杀我,找医人作甚麽。”
“我不杀你,这里没人要杀你。松开手,好麽?”
李忠君皱了皱眉,又闭上眼睛,头往她的反方向偏:“有酒味。”
“我喝了些酒。”
“药在匣子里,替我拿来。他们治不了。”说罢便松开手。
玉川顿了顿,起身给他拿药。
李忠君用完药又昏昏地睡了,她犹不放心,仍守在他身边。
过了会儿再瞧瞧脉,竟真平稳了。
手边没多的帕子手巾,玉川只好拿袖子给他轻轻拭汗,这一拭,便拭出事情来。
玉川从没离他这样近过。
正是这样近的距离,让她瞧见他额上——准确说是脸与发缝衔接处——竟有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比发丝还细的“线”顺着脸部轮廓一路蜿蜒,无色,并不突出隆起,因此正常距离不曾引人注意。
线将整张脸绕了个圈,就仿佛是,就仿佛是这张脸是贴上去的一般。
她想起甚麽,又小心翼翼看向他两只手腕,果然手腕上也各有细细的一条。
再离近些,脖子上……
“……你到底做甚麽。”李忠君语气已是十分不耐,仍闭着眼,却皱了皱眉头,说:“安静些。”
玉川愣了愣:“我没说话……”
“呼吸声。”李忠君咳一声,看起来实在虚弱极了。
玉川讪讪起了身回里屋,又想到不管人家换没换脸的,好歹救过自个儿。还是盯着些,万一夜里想喝茶喝水,又没力气倒,该多麽心焦。
至于旁的,实实是多想无益。
恰好喝了酒,尚兴奋着毫无困意,便抽出枕边话本子来看。
这话本子是她托刘叶娘在镇上买的,叶娘说她要的《季布骂阵词文》没有人卖,只带回来两本现下时兴的。
封面很是精致,用细绢包着,打开第一页写着:《玉面阎罗斩贼词文》。
写词文的大约是个才子,用字十分考究,并未有炼字之癖、卖弄饾饤之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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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却能使情者怒,能使喜者悲。
这本讲的是前朝末期,有个叫燕如风的英俊少年,原本也是位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其家人因得罪高官,平遭缧绁之灾,全家被困在宅中被折磨致死。他也奄奄一息,本被扔至乱葬岗,谁知天不该亡此人,竟被老仆从死人堆中背出来,过几日便渐渐转活。
此后,少年一心血洗满门仇冤,未拜师门,却是位绝世的武功天才,修习一身高超武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岂料有得必有失,那少年学了剑法,却因那高官请了诸多高手护院,自己一时无法复仇,长此以往竟成了心魔。
又打熬了几年,已是新朝时期。那高官是前朝旧族,旧鼎虽迁,余烬尚温,自恃世家望族,竟不感念新朝圣上恩泽宽宏,反倒意图谋逆。
燕如风此时已武功大乘,得知此人不敬圣上意图勾结突厥谋反,更是怒火滔天。国仇家恨齐涌,燕如风身着桃衫,一夜戮尽高官合族上下五百余。仆从、眷属、门客、子嗣,老弱病孺旁支别系无一放过,甚至族内豢养的天鹅、猎犬、鹿、雀等均陨命锋镝,几条街的砖石尽染红了,一路上杀出杀进竟又不知亡了几百人。
圣上惊闻此事,按我朝律法燕如风本应当诛,奈何少年亦是为民除害,且斩了逆贼,加之当地传唱少年善行,功过相抵。圣上仁厚,感念民心,只下令治活罪。
燕如风本性温善,杀人过度亦是心怀罪孽;屠门之后,更有余党或无辜之人的眷属想他偿命,以是仇家竟越杀越多。
便不待朝廷追捕,拎着卷了刃的剑自刎大昭寺前,留书曰:罪孽难消,来世再做。
少年枭侠生如朝露仇如闪电,短短一生可悲可叹。江湖多是豪杰,感念其英勇,为他起了诨名叫做“玉面阎罗”。
甫阖上本子,玉川有些怅然若失,亦有许多感触。
少年一腔仇恨血流三千里,人活十几年,竟全为报仇奔波,又自刎于寺前,真真是有血性的男儿。
可那被波及的众人又何其无辜!
她一时为燕如风叹息,一时又为仇恨波及的无辜众人感慨,不禁合掌默诵经文,愿一众冤灵得以安息重入轮回。
正这时听得外屋有动静,原来是李忠君起身找茶水喝。
玉川见他行动自如,便没再上前叨扰。
只见李忠君提起桌上水壶喝了一口,皱皱眉头,提起水壶看了看,不可置信般又喝了一口。
她才想起那水壶里哪有甚麽茶水,分是自己从外面拎回来的烈酒!
李忠君踉跄扶着额头跌坐回塌上,玉川忙过去扶着,碎碎念道:“阿弥陀佛,我忘了这壶里装的是酒!李公子且稍等,我去烧壶热茶来。”
说罢匆匆在外面小灶烧了茶水,喂李忠君喝下去不在话下。
李忠君本不是个“一杯倒”,实在是现时身体极虚弱,又才服过药,正是心力交瘁之际。
他倒是好似真不会发脾气,盯着玉川看半晌,竟轻轻笑了。
看起来像气笑的。
玉川涨红了脸,嗫嚅道:“我忘记跟你说了。”
李忠君再也没了睡意,起身慢慢走出门去。
5. 田园(四)
且说第二日玉川带了胡椒,与刘叶娘等人做了古楼子分吃。
宴席间,她对众人笑说:“我的伤渐渐好了,想起南方有一做生意的叔叔,想投奔他去。这些日子许多叨扰,待几日临行,备些薄礼,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这些日子已与玉川熟悉,见她谈吐有礼,举止潇洒,又懂诗书,并不吝财物施舍,只当她是难得的贵人。
如今将要告辞,竟依依不舍起来。
刘叶娘每日为这对表兄妹俩做饭濯洗,情谊更深,落泪道:“女郎妹子多住几日,既要走,还没逛过我们镇子哩。过几日我赶牛车,载女郎一同去。”
玉川想着不着急赶路,便应了。
没过几日,果真赶着牛车载她去附近镇子上。
山东是孔子故乡,圣学成风,多是儒学礼义之士,平头百姓也较别处多识得几个字。
两人天将未晓便出发,至镇上天已大亮,沿街铺子多卖粥和饼食。
用过饭,刘叶娘说:“我们这里变文有名,秦王也来听过哩。”
玉川随刘叶娘在店里落了座,下一折时候还早,便一边吃着糕果一边消磨时间。
旁边落座的一桌男子嗓门挺大,听谈话,其中一位应是常安的商人。
两人本正说着常安风物,忽的话头一转,谈起八卦传闻来。
“年前数月,便听得舍人沈大人家二娘子与左仆射第谢二公子将要大喜。”
“享福啦,才子佳人门当户对,和和美美。”
“可谁成想,那大婚前夜,沈二娘子却忽地病重了。”
“享福啦,年轻生病好得快,免得老了受罪。”
“听说谢二公子还登门探病哩!送了那麽些药,请了宫里太医。”
“享福啦,嫁得贤婿,有好归宿。”
“可听近日那二娘子风声,竟似一日不如一日了。”
“享福啦,病重也不烦心,有好多人伺候。”
“那谢二公子本就有目疾,据说此番心焦,似更严重了。”
“享福啦,夫妻共患难,心比金坚。”
“听说倒也没退婚,谢大人实在仁义治家!”
“享福啦,所托良人,娘家安心。”
“却听沈宅三郎君不知犯了甚麽错,前些日子捱了好打,常安众少年郎君纷纷上门去探望呢。”
“那更享福啦,这麽一冲,没准反倒把沈二娘的病冲走啦。”
玉川看着桌上的酥酪,只觉幻视偌大一个“福”字。
听说老三挨打,不禁有些揪心。
她自然早料到老三会挨着这一出,可自己仍要逃出来,天底下大抵没有比她更狠心的阿姊了。
正忧心时,台上一声长吟,变文法师牵着嗓子开唱:
......
衡州夜夜筑楼台,楼台基,尽是小儿骸。
金谷园处,年年红粉埋。
噫!
阎罗一夜提剑来,千百头颅,争作灯彩!
身着桃色衫,来索合族债。
昔年旧恨今还报,血淌三千,如何悔改!
……
刘叶娘悄声与她说道:“这讲的是燕少侠为民除害哩,说是爱穿桃色的衣裳,杀仇人却是毫不留情。”
玉川点一点头,暗想道:这样的枭侠,行事足以骇人听闻。虽说“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可当今世上有几个“天”?只怕“替君行道”才是正理。
听完变文,又与刘叶娘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手艺玩意,就见一女子急急寻来,见着刘叶娘忙捉住手说:“大嫂可让我好找!欢儿突发急病,福大哥已送去悲田坊了,大嫂也快去罢!”
刘叶娘一听自然心急如焚,玉川忙道:“大嫂快去罢,孩子若在那儿过夜,有阿娘陪着才不委屈。我该学学骑马,离家不远,租一匹马便是。”
于是众人散了,玉川自寻车坊找马去。
她着实骑艺不精,便租了一匹枣红母马,性情极温顺,慢慢地出了镇子往家走去。
走了约小半程,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一精瘦青年骑着匹灰马拦住她,呲牙笑道:“女郎可是外地来的?寄宿哪里?这地方多匪徒,不若我护送女郎一程。”
玉川道:“不必。”
青年揪着缰绳,仍不放人:“女郎莫怕,我不是甚麽歹人,实在今日与女郎一见如故,想结交一回。”
玉兰见此人行事泼赖,便不再理。
这条乡路平日里总有人来往,不知怎的此时竟赶巧没别的行路人。
青年见她不理,扬起眉毛,恶声道:“你这女子!某家今日给你面子,镇上哪个不认得我?你这外来的竟不懂规矩麽?”
玉川身后远远的有一群男子嬉笑,原是他们挡了道路。
原来这青年是镇上有名的恶少,做过不少欺男霸女之事,横是有个管事的叔叔,便无人敢多与他计较。
今日他纠结一帮闲人在坊里吃酒,瞧见从未见过的落单女子,众人便撺掇道:郎君今日可能拿下这女子不?
青年暗想这女子身边没跟仆从婢女,想来亦不是甚麽高门千金,糟蹋一回想是不多麻烦。
玉川此番对他淡漠,自觉在弟兄面前丢了脸面,又说几句难听的话,竟要伸手抓玉川的肩膀来。
这母马胆小,立即扬起前蹄咴咴地叫,玉川一时抓不住,滚下马来。
青年哈哈大笑,执起马鞭指着她,说道:“你莫做个清高样子。单论样貌,怕是连畅春园的倡妇都比不过!今日你主子疼惜你,是你的福分!”
说罢又伸手来抓,玉兰在袖子里捏紧了簪子,想着再靠近些就往他脖子里扎,左右不能被这种人辱没了去!
谁知那青年还没挨着手,就捂着膀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一时马也惊了,青年躲闪不及,也狼狈滚下马来。
玉川正纳罕出了甚麽事,就见那青年又捂着腿哀嚎,那一众男子见状忙赶上前来,围住玉川骂道:“你这泼妇!对我们郎君使了甚麽手段?”
话音未落却也纷纷哀嚎起来,或捂着肩膀,或抱着腿,或抱着额头。
一粒石子碌碌地滚落玉川履边,顿悟这是有好心人在暗处帮她,便忍了笑,摆起架子肃然道:“你们好大胆子!见我落单便有心欺辱,焉知我是甚麽身份,竟敢辱没?我没本事,家中却养得力的影卫,此番可吃教训了?”
一众青年犹半信半疑,暗处好心人颇为配合,又请他们吃了一回石子。
众人见这女子气势非凡,又真有影卫听令,才纷纷求饶,道:“女郎饶命!我们目光鄙陋,不知尊驾何来,唐突该死!”
玉川思量片刻,道:“我从京师来,多的便不说了。此地界我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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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届时若听得仍有女子受你们害,便一封折子上达天听。如今圣上贤明,整理民间最恨横行乡镇之恶徒,皇恩一下来,莫说是你们,便是你爹、你爷爷、你太爷爷,怕也要将帽子摘一摘了。”
听完这般谈吐,又确是京师口音,青年牙齿直格格作响,扣头如捣蒜道:“女郎饶命,殿下开恩!我等该死,今后定洗心革面,再不作恶事了!”
且说这遭事之后,青年本就溺在胭脂中熬坏了身子,此番又吓破了胆,回家路上从马背滚下跌了一跤撞破脑袋,自此竟卧床不起,不消半年便一命呜呼了。
一时间,说是闹鬼的也有,说是怒罗汉现身惩奸除恶的也有,闹得纷纷扬扬。
青年家里自认因果报应,一时又是烧香拜佛又是给道馆添香火,往后竟渐渐地做起善事来。
再说玉川骑马回到家中,天已擦黑,见李忠君正躺在屋顶,胳膊垫着脑袋正闭目养神。
她犹疑一回,轻轻问道:“李公子今日可出门了?”
对方不理,便作罢了。
夜里用完饭,玉川心绪仍难平静。
此番去吴州路途遥远,即便雇佣车夫,亦不能完全托信,须得有些防身计策才好。
李公子这般好说话,不若向他讨教几招,到下面见到母亲也好讲讲自己的见识。
于是第二日,她捉住李忠君,将想法如实说了。
李忠君默了一默,问:“你要学甚麽?”
玉川说:“越简单的招式越好,不要好看的样子,只要能防人的。”
他又说:“你站起来。”
玉川不明所以,站了起来。
李忠君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回,说:“太瘦,少说需练半年。”
又想了想,伸出手掌,说:“握拳,用力打。”
玉川握紧拳头,使了十足力气打向他手掌。
谁知那手掌看着修长如玉,触着竟如铁做的一般,打过去纹丝不动,玉川却痛得眼泪直流。
李忠君收起手掌,说:“力气太小,半年少了。练一年。”
玉川泪眼朦胧道:“需得这麽久?”
“在你。”
玉川心想,出走一回,一招半式都学不得,岂不是笑话!
遂咬牙道:“我学。”
李忠君看了她半晌,又说:“去唐州,那里方便。”
玉川早已备好东西,又转过一日去镇上买了车厢,将红白两马套上车。
与诸村人道别后,两人便踏上去唐州的路,玉川的江湖之行,也自此开启。
诸位看官,及至此处必有疑问:
玉川如何便信得李忠君?
李忠君又缘何肯教玉川?
相处月余,村人又如何对玉川情意深重?
须知当世人情浇薄,营营逐逐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抱财守私,不敢轻信于人。
此书意写江湖儿女,虽有势争利斗,然快意恩仇,脱不开一个“真”字。
又者二人皆为飘零摇落之人,年纪虽小,却已是脱俗,虽看似萍水相逢,却皆是赤诚相待。
由是此书必有闳大不经之谈,迂阔悬想之论。
一人赤条条来去,钱财不得带去,技巧亦可传于他人,徒抱志、情、理徘徊而已。
抱一往情深之致而奔走天涯,岂不为上流风情?
6. 霍庄(一)
玉川启程时只担心她没的身份,李忠君却说:“买好了。”
及至出州,关津校尉未多盘查,她才渐渐放下心。
一路花草已开得郁郁葱葱,绿杨红杏不似城中那般斯文。将落日时映着天边红霞,熊升鹿跃,又能目见重叠乱山,心胸不禁开阔起来。
李忠君走远路也似在家一般随性,并不分昼夜。
入夜时若是恰好遇上酒店客栈便歇一晚,遇不着便披着星月驾车。有时累了在外夜宿,不生火,也不放哨,草草用些干饼便径自钻回车里坐着睡觉。
玉川起先尚有警惕心,担心两人都睡着,若有贼人便坏了事,他睡着时挺着精神在车厢外盯梢;李忠君仍少言,也不劝她,两人一路亦少交谈。
直到有回自己撑不住,靠在车厢外昏昏睡着了,梦中听得有怪叫声,连忙张开眼,才见李忠君握着柴刀血淋淋地立在车前。
母马已经惊了,尥着蹶子悲鸣不已,地上堆着小山似的黑影,原来是一头饿疯了想吃人的野猪。
玉川悲哀发觉自己睡不睡的没甚麽区别,自那之后入夜便钻进车厢,夜夜得以睡个囫囵觉。
及至某日入夜恰经过一旅店,顺着溪边十几间草房连成片,门口树上挑着酒家旗子,杆子上亮着灯笼,店内亦是灯火通明,李忠君便将马停下来。
卸车牵马,门前窗槛边有个男人往外望了一望。
玉川和李忠君进了店,见方才窗前探望的是一粗胖汉子,短衫紧绷在身上,笑脸迎道:“两位上客夜路好走?可须安置麽?”
李忠君随意挑了桌椅坐下,说:“先用饭。”
玉川难得宿在店里,一时想吃点好的,问道:“肉碎馎饦有没有?馎饦要拽得薄细,肉碎要鹿肉。”
汉子赔笑道:“女郎好高的品味,酒家乡野陋店,怕只有粥饭蒸饼。”
话音未落,后头又出来一细瘦汉子,也穿着簇新短衫,道:“要牛肉也有。”
李忠君说:“上一些。”
肉饭上桌,卖相十分不好,玉川嗅出味道不对来。
李忠君浑似不觉,夹了肉便要往嘴里送,玉川拿筷子打他的手:“别吃!”
只一愣,李忠君随即抖布抽剑。
那胖汉脸色却变了,顿时目露凶光,恶声喝道:“好个娇女郎,好个弱公子哥儿!今日且给你阿耶当酒菜吃!”说着踢碎墙边大翁,竟从中抽出一柄障刀来。
玉川情知不能乱跑乱叫添乱,当即利索往桌下钻。
那细瘦汉子听闻动静也跑出来,本欲助威,却细看了看少年的脸,惊道:“你是、你是!”
“凭你是谁!”胖汉子啐口唾沫,横着眼睛嚷道:“今日下你阿耶的脸面,便是皇帝老子来了,也要留一条命!”
话刚落,脑袋也碌碌落地,直滚到桌边,地上扑地淋下好大一团血。
细瘦汉子啊呀一声,忙跪下磕头:“少侠饶命、少主饶命!我们兄弟家道艰难,途经此处,只想取些财物,不敢伤人性命!”说罢哑然无声,浑身软绵绵的,已是被点了穴。
李忠君提着剑将客栈上下巡了一圈,林林总总十几具死尸,大多被抹了脖子,均是新鲜的。想来是这对劫匪兄弟早将客栈血洗一通,夺了钱财,又假扮酒家意图打劫过路人。
回来便将细瘦汉子也杀了,随后放一把火,径自往门外走去。
玉川面如金纸,软着腿跟上步子也走出门去,身后尸横遍地,火光滔天。
母马已经惊了,拽断缰绳狂躁不已,李忠君又提剑砍了马脖子,解下披风将剑抹干净,对玉川说:“走。”
“只…只剩一匹马……”
李忠君飞身上马,将她提到胸前一兜,那车厢及宝箱理也不理;“玉狮子”似也极爱喋血般的,兴奋极了!登时一声长嘶,如弦上箭疾驰而去。
男女共骑,良家是不伦,夫妻是情趣。
玉川此时却没半点不伦的刺激,更无旖旎情趣,直觉得身遭还弥漫血腥气。亦没乘过这样快的马,只是颠簸得想吐。
走到天光大亮,玉川才意识到为何颠簸:李忠君走的是郊荒野路,在山涧荆丛中一路疾行。抬头远远瞧见前方种着密密杨柳,杨柳后是绵延不绝的土墙。
更有几十人候在墙外,打头是一位身材魁梧、十分俊朗的青年。
此青年年纪约二十三四,穿着吴绫制的白圆领中衣,外罩金灿灿波斯萨珊联珠团窠对狮纹锦缺骻袍,兜着金线百羽忍冬纹披风;袴是细绢织的金银丝,靴是六合制的乌羊皮;左腰间金玉带、承露囊、团扇马鞭俱是镶金带玉,右腰间镂空金球、错金小刀、玉佩双珩叮咚脆响;墨发高高束起,不戴幞只用金冠垂在脑后状如马尾;双目如电曜日月,威势似山降虎蛇。
翩翩然如富贵公子,凛凛乎若威猛将军。
青年一见李忠君,便喝道:“来者且与我过一过!”说罢跃下马来。
李忠君也纵身一跃,眨眼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
只见青年身法钝朴,如象如龟绕胸起势,出招却是万钧之力;李忠君见招拆招避如灵蛇,瞬息晃出残影。
一个只攻不防,拳出如虎镇山行险路;一个只防不攻,架势如龙竖壁守灵台。
金光到处,目眩胆寒心生畏色;黑影幢幢,如见鬼差冷汗淋漓。
青年拳风陡变,双掌一错,如巨鲸劈浪般当胸压来;李忠君身形倏然一缩一展,似灵猿踏雪、飞燕穿枝,从滔天拳影中游身而过。
两人拆了几十招,各自盈盈落回原地。
青年叫了声好,复走到李忠君跟前,拱手笑道:“武盟会一别,已是几月未见。少主远道而来,不到庄上喝杯热酒?”
李忠君说:“我回唐州。”
青年道:“却是不巧。恰逢高平郡王出行,随侍的军队把路封了,庄上商队都堵在外面。怕是还有几天好等,不若先到庄上歇息。”
李忠君不再推辞,一群人前簇后拥地便往庄上走去。
却问这人是谁?正是这山庄的当家主人霍方。
颍州自五朝之前便靠山吃山,乱世时民怨沸腾,加之势力斗争,许多好汉相继往山上跑。长此以往,便有一帮好汉纠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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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同当地人共耕作、研究买卖、卖些力气作保镖,在江湖上一时很有名声。
其中一位好汉叫做霍征,原是行伍出身,打得一套好拳法,头脑极灵活,又有不寻常的情义肝胆,众人皆推举他当首领。他亦不负众望,竟渐渐地将山庄经营起来,成了连绵几个山头的豪商,风头正劲时不少世家大族、高官王孙都争相做宴。
往下传了几代,朝廷渐渐意有所指,几次袭绞武林组织,势焰便熄了许多,但仍是天下顶头的山庄,在江湖更是虎踞一方。
霍征老祖见惯世俗争斗心生疲态,只愿子孙在庄内怡然自得,富足安乐即可,便立了规矩。
霍家祖训有云:不称雄、不入仕、不外传。
不称雄,便是无论如何不争夺权势,子孙后代亦不许参与武林争霸,觊觎盟主之位;不入仕,便是无论如何不参与政斗,子孙后代亦不许心向庙堂,为官为相;不外传,便是不论男女不得离族,族内男儿当娶妻,女儿当纳赘婿。
霍氏有一套祖传拳法,叫做“伐山应变拳”,江湖人称“霍家拳”。
拳风所至令人闻风丧胆,族内家传亦不顾及男女。可倘若执意退族离庄,便要挑手筋脚筋、废去武功、族谱除名,方可离去。
山庄传到上代本已见颓势。霍方十四岁执掌家事,使得杀伐果决的强硬手腕,长袖善舞,与官员结交甚广;又广纳门客,收留许多江湖好汉,霍家庄竟又隐现往日雄风:来往皆是高官豪商,结交亦是才子佳人。
许多好汉愿入族效忠,门内亦有弟子数百,名下庄子百姓又丰衣足食,不愁匪贼侵扰,由是合庄上下竟有族人弟子三千多、庄下百姓数万口人。庄上虽有口角之争,大体却和睦一心,乱世之时庇护众多流民,似世外桃源一般。
霍方为人俊朗,举止豪迈,早年有一妻。其妻受莫徭族人毒害英年早逝,他便至今未娶,以是江湖许多女郎暗暗倾心。
后世有佚名人士撰《侠名簿》,写道:
霍方诨号“金不换”
金鞍玉勒,乾坤不停。
恣意肝胆铜臭,拳风机算见真。
且说这霍方见玉川与李忠君一道来,却不问她身份。
交谈几句见玉川是京师口音,想到京师女子大多礼佛,便吩咐另备一份素斋。
李忠君却拦道:“她要练功,多上酒肉。”
霍方爽朗大笑,吩咐备下去,又问玉川:“女郎可是要练李少主的‘慈悲一剑’?”
玉川道:“我不知甚麽‘慈悲一剑’。我是他表妹,先前联络不多,近日才投奔来的。”
霍方点一点头,又笑道:“少主是冰玉一样的人,为人十分仁慈谦逊,定也没告诉你他的江湖身份。他是两京快剑门的少主,出手从不磨人,诨号叫做‘血观音’。”
《侠名簿》云:
李忠君诨号“血观音”
桃花乱落,行不留痕。
看风波恶,救黔首人。
霍家庄几经更名,现下叫做“金鳞叠翠”。
欲知霍庄又生何事?且看下章更新。
7. 霍庄(二)
霍方见二人一路风尘仆仆,便安排吃饭沐浴,将接风宴安排在第二日,玉川得以一夜好睡。
数日惊吓劳累,浑身已是疲乏酸软,等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
昨夜那匪人的头仿佛还在眼前碌碌地滚。睁眼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教侍者打了热水来。
洗漱完毕、用过简餐后,便有两三位清秀女子,笑盈盈地走上来热情唤着“女郎”。原来是昨日匆匆睡下,并没有参观庄子的机会,霍方今日便安排几名家眷带玉川游览。
其中一位长身形、鹅蛋脸、皮肤白皙的,是霍方从兄霍祝的继室,叫做冯若晴;另两位长相相仿,年纪略小,皆是矮瘦身材,窄长脸,紧贴一身硬肌肉。
这是一对孪生姊妹,叫做东方花好、东方月圆,分别嫁与从弟霍柔、霍范为妻。
走出屋门,方觉山庄豪奢遍地。
玉川与李忠君住的院子叫做“歇山精舍”,傍着霍方住的主院“翩然一顾”。
院内一株百年垂丝海棠,树下横着精雕的石桌石凳,桌上横着琴;东边一座八角攒尖琉璃亭,亭内桌上摆着螺钿紫檀棋枰,西边凿曲池引活水,池底铺着青玉拼彩色玛瑙绿松石,并种有姚黄魏紫木芍药,一时灿灿地开了,十分热闹。
走出院子,便是几处嶙峋怪石并着松柏,一巨石上题:揽烟霞之客,结山海之盟。几个人作书生打扮,正在石头旁边亭子里打着麈尾扇斗诗。
冯若晴说:“这几位皆是赴京应举的才子。”
又引指左边单独立着的院子,乌头大门正敞着,门檐下悬一块匾,题着“合中斋”,几名洒扫仆婢正进出。
她笑道:“那便是我与祝郎的住处。女郎在家里有甚麽要的,唤婢子寻我便是。”
绕出廊墙,便见一小桥,过了桥又是套大院,气势恢宏无比,叫做“凝思堂”,院子连接廊道单独占据一方。凝思堂大门紧闭,院内悄无声息。
冯若晴说:“这是内院的学堂,今日有贵客,便教他们玩耍去了。”
又指着不远处一栋楼说:“那是两位弟妹的院子。女郎若无聊了,可找她们玩耍去。”
花好、月圆听完俱是哈哈一笑,道:“嫂嫂只说我们爱玩!”
绕过“凝思堂”,见一水阁,四周吊着轻水飞绸帐子,帐子脚上各坠几粒金铃,风拂过时叮然有声。
望左过一月亮门,风景便陡然变了,墙壁上题着苍劲大字: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便见穹顶覆着金砖琉璃瓦,梁上悬着西域夜明珠,日光穿透而下,幻为虹彩。地上铺着狐绒雪豹毯,中庭展着大张全幅虎皮,金睛白额,其间点缀猫眼石、血髓珠,望之令人目眩。两侧是暹罗沉香木架,镂空雕作缠枝宝相纹;昆山白牡丹、蜀中金线兰、瑶台玉凤各个珍奇,孔雀白鹤徜徉其中,竟不知天上人间。
冯若晴说:“这是‘露华馆’,先前是茶室,现已改做花室了。”
又走半柱香功夫,见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楼外疏疏种着几枝竹子,楼内丝竹声不绝于耳,来往的男女舞姬皆美艳无比,见到冯若晴便称一声“大夫人”。
冯若晴说:“这是乐师舞者住的地方。我们庄子上不比外头那样轻贱乐人,许多高手亦来此处交友静心。”
再过一处窄门,眼前宽阔起来,几名七八岁的孩子追逐打闹,撞到玉川跟前。
冯若晴斥道:“你们几个,作甚麽样子?快给女郎赔不是。”
几个孩子并不怕她,笑嘻嘻地给玉川拱手,其中一个活泼的问:“女郎从哪里来?”
玉川笑道:“从兖州来。”
那孩子又说:“听说兖州人都高大,连野葱也比别处的杨树高,是真的麽?”
冯若晴又笑着斥责道:“练你的功去!满嘴胡诌,教女郎看笑话。”
孩子们扮个鬼脸,推搡着跑远了。
冯若晴携住玉川的手,愧道:“庄上孩子重武,没斯文样子,教女郎受惊了。”
玉川笑道:“这样才好,多有生气。只读书怕不是要读傻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见远远的一片场地,广百丈,四周砌着矮墙,列着夔鼓兵架,场内有数百弟子正各自练功。
入口处有位男子长身玉立,听到他们动静便走过来,穿着一件软金织锦袍,面容温雅,对玉川拱拱手叫一声“女郎”,又对冯若晴笑道:“且带女郎看一看演武场麽?”
冯若晴对玉川笑道:“这便是祝郎了。”又对霍祝说:“怪脏的,就不过去了。晚些该开宴了,女郎与李少主是贵客,我想开一坛波斯葡萄酒。”
霍祝温和笑道:“自然。我叫人备下。”
玉川暗想,这霍祝性情却与霍方大相径庭,竟是个极柔和的人。
又游览了内院各处,处处镶金玉,铺虎皮,种着薜荔长春果,栽着皇宫难寻的珍奇异花,种种奢侈,不一一叙说。
览毕,与冯若晴等人坐下喝茶,冯笑道:“霍氏人丁兴旺,若是引女郎一一见着,怕是劳累。旁支的便不提了,与小郎同一祖父的,便只有祝郎、柔范。小郎另有一亲妹。”
原来霍氏为正家风,嫡系男不纳妾,女不招小婿。
玉川身心俱疲,此时强支着架子,勉强笑着恭维道:“霍氏家祖乃是痴情之人,举世难得了。”
转眼已到开宴时,玉川与李忠君换了清爽丝绸衣服,一同入座。
霍氏虽是大族,然常年行江湖事,并不拘礼仪。男女不分座,侍者亦不比外面的卑躬屈膝,有些武功好的,还被选中入族,敢于与主人摔跤叫板。
宴厅内一时喧闹,霍氏族人与诸位门客寒暄不已。
霍家几位叔伯长辈等大多在外经商,因此族内年轻力壮的居多,吵嚷声更甚;及至霍方坐上主座,令开宴,众人才渐渐平息下来。
遂有胡姬并琴师进来献舞,珠缨炫转花鬘抖擞。忽焉低昂,俄而腾逐,左萦右拂,旋身而舞,前俯后仰,珠翠叮当,宾客无一不叫好。
冯若晴亲自捧了酒来,高颈琉璃瓶内酒液呈薄红色,随动作轻漾着,澄澈无比。
霍方笑着走来。他已换了细绢圆领窄袖袍,此时外衫半敞、露着锦半臂,额上勒一暗金云纹抹额,手持细高脚琉璃杯,对侍者说:“葡萄酒配水晶杯才好,去为两位贵客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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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器取来,薄红色的酒倒在杯中,只觉熏人的醇香。
玉川在家中也曾喝过葡萄酒,味道却十分淡薄,而且甜,没有这般风味。
玉川眯起眼睛,她喜欢这酒。
霍方落座她身边,笑道:“这是波斯大王子亲赠兄长的酒,今日某也沾二位荣光了。女郎觉得味道如何?”
玉川微笑道:“很好。先前亦尝过葡萄酒,只是太甜,不如这般风味。”
霍方也饮一口,又笑看她,说:“中原的葡萄酒甜,是用葡萄与酒曲酿得,酒曲味重。这波斯王子的酒却只用马乳葡萄,碎浆绞取、取其真味,然而造价繁重,故其难得。”
“向谓饮此不过解酲,今闻庄主言,竟方知何为博物。”
玉川这才发现霍方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金环,衬着这张俊脸更显妖异。金环在烛火中影影烁烁,与金抹额、剔透酒杯交相辉映。
她再次有种目眩的感觉,便只低头饮酒,借故转头与李忠君说话。
她听到霍方又在笑。
李忠君却在静静喝酒,见玉川转过头,便也看向她。
玉川一只手摸了摸脖子,这酒上头真快。
李忠君问:“何事。”
玉川看一眼他的酒杯,忧心道:“喝这麽多,无碍麽?”
李忠君又喝一口:“无碍。”
说话间,便听殿前一阵喧嚷。
有七八个侍者、几位宾客及霍家族人朝门口迎去,舞姬们停了舞,亦纷纷低头行礼。
玉川心道:来的是谁?阵仗却比霍方还大。
便见一位十四五的少女在众人簇拥中走来,身量高挑,妆容艳丽,抬着下巴神情睥睨。
但见其身着嫩黄襦裙,挽着逍遥百合髻,髻间错落坠满珠宝,耳边别着金制镂空牡丹花;额上眼下俱点着彩金花钿,一点乌唇别具一格,手持金鞭,气势凌然。
少女并不理拥上来的众人,径自朝霍方走来,众人也随之簇拥而来,玉川才见她身后竟跟着只半大老虎。虎行似病,仿佛习惯了众人喧嚷一般,懒懒散散迈着步子。
少女走到前来,拱手笑道:“哥哥,做甚麽着急叫我回来?”
霍方对玉川、李忠君笑道:“瞧瞧,这就玩疯了。此是舍妹霍圆,江湖上有个诨号叫‘醉虎’。”
又向霍圆说:“这是快剑门少主及表妹玉川。武盟会上带你见过。”
霍圆笑道:“我回家晚了,给二位赔不是,可莫要怪罪!”
说罢挥手遣散众人,也落了座,道:“两位有口福,我带回一位作?子的好手,师从尚食局的。上月他为报冯给事的恩,去冯家做了一次,说是看着好看,吃着好香,今日把他请来了,倒要看看做得甚麽样好?子。”
霍方笑道:“请来的还是迫人家来的?”
霍圆哈哈笑道:“哥哥放心!”
冯若晴在旁问道:“需得备下甚麽东西?够不够?”
霍圆摆手,又拍拍凑到她脚底下讨好的老虎,说:“咱家要甚麽东西没有?已让人教他们找去,只是且要翻找一会儿。”
众人听了便又谈笑起来。
8. 霍庄(三)
不多时,但见侍者将油铛精炭、大漆台盘、几十只木楔子及麻油枣面等一一备上,随后走进一位未着外袍靴子的中年精瘦男人,白净面皮,留着细须。
其戴着青巾小帽,上穿青半臂,下穿三幅袴,腰间围着花襜袜肚,步伐轻快神采奕奕,站定后向四方拱手道:“诸位大人、豪侠见喜!鄙人姓莱,师承尚食局。今日贵客盈门,斗胆献上食艺,望博诸位一笑。”
说罢走到桌前,双手托起台盘与四方宾客看。
玉川本已昏昏欲睡,见有新鲜玩意儿便又打起几分精神,心道这霍圆原也是个爱吃爱玩的,顿时心生几分好感。
四方看毕,?子手将台盘放回桌上,在四面查看,有不平处便用楔子填补,直至其平正。
霍方忽对霍圆说道:“教人喊了你几回,却才回来,又是去了城里?”
霍圆用手指拨着盘中果子,懒洋洋地:“带娇娇捕猎去了。你倒提醒了我,好些日子没去城里,不知快意楼上新菜式没有。”
玉川只觉霍方周身气势一凛,煞是吓人,遂悄悄往李忠君身边挪。
?子手又取枣面等调停,手臂顿挫有力,伴着鼓点如醉如舞,有宾客叫了一声好。
随后从袜肚里取出银盒,又呈与众人看。
隔着距离,玉川仍觉甜香扑鼻。看过去只见盒子里是暗红的泥馅,心想大约是豆子调停的罢!
油铛里起了热油,其一手握面,一手取豆馅和在面团里。再一握,五指间各有面透出,以银篦子刮却,投进油铛中,热油顿时劈啪作响。
琴鼓促促地急起来,厅中香气四溢。
不多时,又将炸熟的团子以笊篱捞出,投进新汲的冷水里;良久再投回油铛中,三五沸再取出,抛在台盘上。
台盘抹了油蜜及胡麻等各类干果碎,旋转不停,?子在台盘上碌碌滚动,竟随之发出吱吱声,宾客无不叫绝。
男子用绢布净了手,再次朝四方拱手道:“金果嘉瑞盈盘,福飨诸位大人!恭祝诸公,禄位高彰,鹏程万里,共沐恩光!”说罢亲捧了果子下台分与众人。
分到玉川处,她笑问道:“劳累大师,敢问内馅可是用的赤小豆?却无豆腥味,想来是加了羊乳,或是莲子泥?”
男子笑道:“女郎好见识!大体确是如此,只是内馅乃师门秘传,不便透露。”又问道:“女郎亦是师从尚食局麽?不知师承哪位大人?”
玉川连连敷衍过了。
霍圆耳朵尖,听得这边说话,“咦”一声,笑道:“玉川女郎却是懂吃的!”
说罢拉着霍方胳膊,说:“哥哥,你同我换位子,我要跟女郎说话。”
霍方笑叹一声同她换了。
霍圆身上熏香重,一时如香飘飘蝴蝶样落在身边,玉川见她眼里也有淡淡金环。
却听她笑道:“听说女郎从京师来,不知京师如今流行甚麽妆容?穿甚麽衣裳?”
玉川在家时已几年未出门,只凭身边丫鬟及街上印象,答道:“敷粉较为轻薄,燕支也使得薄,从两颊抹到眼尾处,不知是甚麽妆容,私下里我起了个名,叫‘桃花妆’。从太阳两处至面颊,有描斜红的,亦有贴花钿点面靥的。眉形还是却月、远山居多,唇妆是樱桃蝴蝶,做高髻。衣裳不拘一格,多是窄袖短襦和及地裙。”
霍圆快乐极了,拍掌笑道:“女郎怎麽才来!我早该认识你,他们都说不出甚麽,要麽唯唯诺诺的。”
霍方在一旁笑着打趣:“我们霍家的儿女自然只看血性,说甚麽画妆打扮?”
霍圆呛道:“你打扮少了?一天亦是换好几套衣裳!”
又携住玉川的手,说:“待你歇息够了,便同我说,我们去城里玩耍。这里与京城不一样,吃的玩的都是山里来,你瞧着准新鲜!”
玉川笑着说一声好。
霍圆越过玉川,对李忠君嚷道:“血观音!你这表妹借我两天,过几日你们再练甚麽剑法去,可答应了?”
李忠君看她们一眼,说:“去罢。”
一场菜式繁多,玉川却只觉血腥气萦绕不散,饭菜未动几口。
过了几时,众人热闹地散了,霍圆又拉住玉川说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放她回去。
玉川回房间洗漱完毕,却因酒水冲了头脑,一时睡不着,走出院子散心。
霍家子弟惯是胡打海摔,又爱逞能,常常私下比试。
今夜又有两名弟子饮了酒,心中便豪情万丈起来,都觉得对方比不过自己。
其中一个指着凝思堂旁边的大树,说:“你若是个英雄,便同我比一比力气。”
另一个怎甘让他小瞧了,问道:“比甚麽?”
“夜深人静,不好动兵器。比练臂力如何?那树下有石锁,我们便抛打那石锁,谁先落地,谁是孬种!”
二人遂在树下抛打石锁,一时有几人围看。
抛打百来下仍未决出胜负,一围观弟子提议:“我听胡人传来的一种比试,人双手抓在杆子上,将身子往上提,比石锁硬得多。”
说罢抓着树干,咬牙切齿试演一番。
二弟子笑道:“这有何难?”
围观弟子道:“你们莫瞧做几个容易,多了便要人命,与抛石锁、练手足是不同的。”
两名弟子自是不服,便蹬身吊住胳膊,一个两个地提了起来。
再说霍圆回房卸妆沐浴完毕,侍子说庄主有请,便披着衣服便往霍方院里去了。
进门见霍方也披着衣服,正伏在案前皱眉翻文书账目,说:“哥哥找我?”
霍方说:“坐。”
霍圆便懒懒地坐在对面。
霍方撇了文书,捏一捏眉心,问:“今日玩得可好?”
霍圆笑道:“打个猎,有甚麽好不好?”
霍方说:“我是问今晚。”
“哦。玉川是个好女子,知书达理见识也广,亦没有那些高官子弟的酸气,我喜欢同她玩耍,想烦她多留几日。”
霍方笑道:“李少主呢,你看他如何?”
霍圆抱起胳膊,说:“这位李少主素来少言寡笑的,又烦人接近,我没甚麽看法。”
霍方端起茶杯来,说:“你可以试着与他相处。”
“我做甚麽与他相处?”
霍方喝了口冷茶,轻轻放下茶杯:“你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若放在前朝,过个三四年还不成亲,便要罚税了。李少主是当今盟主的内侄,武功又好,长相也讨你们女子喜欢,有甚麽不好?”
霍圆冷笑道:“他千好万好,我便该与他成亲麽?皇帝更好,你怎麽不把我送进宫里当妃子?”
“胡闹!”
“胡闹怎的,你当年不比这更胡闹。”霍圆腾地站起来:“我知你是瞧上盟主,只因他如今傍着朝廷大人,现今才想将我卖了好讨个招安有功。且不说人家愿不愿赘,单论我成日对着不爱的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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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答应!”
霍方冷冷地说:“你爱谁?杜廙那小子驳你的面子还不嫌多,上赶着找不痛快去?”
“与他有甚麽干系?”霍圆怒道:“要效仿官员搞甚麽联姻,你便只管联你自己的。庄主夫人的位子不知多少人眼馋,你娶个官员的千金,梦里尽与嫂嫂打架去!”
提及亡妻,霍方长长地叹一口气:“你坐下!胡想甚麽?我是怕你将自己熬疯了。”
“疯甚麽?我才不会疯。”
霍圆一向爱戴兄长,并不真与他生气。便又坐下来,平了平气息,疑道:“再说人家带了表妹来,玉川女郎却不是与他一起的麽?”
霍方说:“他哪有甚麽表妹。宴席间我试探他二人,却不像有情的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这位李少主待人是有名的良善,多少人受过他叔侄二人扶持!大约是萍水相逢的落难女子,一时安置不妥,带在身边罢了。”
霍圆叹气道:“若真是如此,怪可怜的。我瞧她脸上身上有些疤,明日找药膏送去。”
说话间,有侍者急急地拍门:“庄主,庄主,不好了!玉川女郎方才昏死过去,面色灰败,手脚已是发冷了!”
兄妹二人听闻大惊,遂急忙起身。
玉川已安置回床上,李忠君正在床边凝眉看着。
侍者、弟子等围了一屋的人,见兄妹来了便让开一条路。
霍方大步迈到床前,见人确是惨白着脸,唇上已无血色,双手却不断颤动,厉声问道:“怎麽回事?”
有弟子小心翼翼地说:“本、本是我与...两个吊在树上比试,就听见女郎惊呼一声,看时便已经倒在地上了。”
“医师呢?”
“已派人去接了。”
众弟子便退去,屋内只有霍家兄妹与医师、李玉几人。
霍方拱手向李忠君,说道:“鄙人招待不周,使令妹难过至此。待女郎醒来,霍某必当面亲自赔罪。”
李忠君说:“前夜有山匪劫道,她看见我杀人。”
霍方道:“想是惊吓又劳累,待医师来调养调养罢。”
说话间医师便到了。其已是白发老者,在颍州一带颇有威望,现下只在霍家庄效力养老。
这厢诊着脉便直皱眉头,又道一声“得罪”,翻开玉川眼皮,只见眼球不断震颤。
霍方忙问:“情况如何?”
医师摇摇头,叹气道:“恕老夫直言,女郎躯体无碍,可若论情志,已然是病入膏肓了。肝气郁极,乃长期忧思所致;肝气郁结,化火生风,由此肝内风动,以致震颤。气、血、痰皆是厥证,多半亦患有百合病。”
兄妹均被“病入膏肓”一词骇住,霍方又问:“可有甚麽法子调养?”
医师摇摇头,叹道:“老夫无能。此是顽疾,若已长年累月用了药方,便轻易动不得;只好开舒气理肝的方子,却不能治本。女郎身上应常备应急之药才是,劳累小庄主。”
霍圆忙在玉川身上翻了翻,果在荷包里找到一瓶药,药丸细细的,约剩十几粒。
医师取过药闻一闻,又在手心碾碎些尝过,说:“这便是了。”
待服过药,脉象便渐渐平稳些。
医师又说:“此病多因睹物而伤心动神,或因闻响而惊悸怔忡,心血不足而致卑惵。今后不睹伤心之物、长久神志舒畅,才是疗愈之道。”
李忠君点了点头,众人方送医师离去。
9. 霍庄(四)
沈绍正在桌前对着棋盘凝思,抬头见玉川,淡淡道:“你来了。”
玉川怕她又想她,一时没了在他人前的镇定,也不入坐,仓皇道:“你为何又寻我来?”
“怎是我寻你?”沈绍神色仍淡淡的,语调无悲无喜:“却是你主动寻我来。”
“我与你已再无干系!”玉川怒道:“你早该没了,缘何三番五次来烦我?”
沈绍捻起一粒黑子定在棋盘上,身后燃起熊熊烈火,映得她眼底赤红一片。
她的声音缥缈不定,却厉鬼一样咬在玉川耳边,轻笑道:“骨肉之亲尚且析而不殊,何况你我。你想不近人情、圆了一生梦境,却怎知黄泉之下就能避开我呢。”
玉川手里握紧一把尖刀。她朝沈绍刺过去,沈绍动也不动,身形烟雾一般骤然散了。
却又在身后重新凝聚,目露死色,脸上已无笑意。
“可怜你读万卷书。苦累如此,如何寻得大罗天?”
“闭嘴!”玉川恨恨地说:“口舌功夫,不过坐井观天。你又知晓甚麽?”
沈绍再次笑起来,火势已将她们周身围住,玉川只觉五脏六腑一同在火中灼烧起来。
忽的四周一片钟响,嗡鸣声中玉川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黑了。
屋里几名婢女忙去通传了霍圆,又为玉川端热茶来,心有惴惴道:“女郎可还好?小庄主忧心极了,已教医师在隔壁院子住下,若有不好只管叫来。”
玉川道了谢,只觉胸前仍闷闷的,便到院子中散步。
行至海棠树下,见桌上横着灵机琴,又想起方才梦境,心中一时万分感慨,不禁坐凳抚琴而泣。
海棠树静静立着,花间吊着几只精致灯笼,微风袭来吹得灯笼细细摇晃,四周浮动淡雅香气,更有花瓣伴着风徐徐卷落。一时吹进池里,远远望去仿如天上稀疏的星,实是幅极好的暮春雅舍图。
置身如此美景,玉川却无心鉴赏。指尖拨弦,奏的是嵇氏名曲《长清》,亦是幼时母亲常弹的曲子。心有哀时,感物悲切,琴音惨惨戚戚。
尾音一落,便听得有女子抽泣声,抬头见霍圆正立在树下落泪,并说道:“闻此琴声,只念起亡父亡母。此等哀情,竟借女郎之手发出,可见人已亡、物情皆存,只折磨我们活人而已!”
玉川忙起身携了她的手入座,说:“是我不好!引得小庄主落泪。”自己眼泪却也簌簌而落。
霍圆抹了眼泪,囔着鼻音说:“女郎身子本就不好,医师说已是郁郁许久了,今后可莫再奏伤心曲。我知你家里定有难处,你放心,在这里旁的都无须想,我只陪你玩。”
玉川道:“小庄主体恤如此!我亦是念起亡母,此曲是母亲常奏的。”
霍圆笑道:“当今世上知己难寻,孰知你我不是伯牙与子期?女郎不若在此处多留几日,养身体是一要,若想练功夫,家里尽有好师父,我也是教得的。”
玉川道:“怎敢劳烦。”
霍圆说:“你这个人!我想同你交心,你却同我客气。再者,你可知李少主的剑法尽是杀招,出手便要人命的。你若只学杀人的功夫,只怕心里积郁更多。”
玉川道:“剑法叫做‘慈悲一剑’,却怎是杀招?”
霍圆道:“这个慈悲却不是菩萨照世的慈悲。这是传空老人创的剑法,据说斩首或斩身不觉疼痛,只如流水淌身、春风拂面,死者脸上并无苦痛之色。当年西南有一村子瘟疫作祟,人人身体溃烂、痛不欲生,且逐渐传到镇上,一时间哀嚎遍地,有受不了的自缢或投井,或自焚。传空老人经过此村,见得此状于心不忍,便闭关七日创此剑法,了结村人苦痛。瘟疫竟也自此绝了。”说完又拍自己的嘴:“我这张嘴!又说这些叫人心里不好的。”
玉川合掌道:“却真是大慈大悲。想来百众亡魂剑下超生,也是渡人渡己了。”
又说:“我却只是想学些防人的招数,能至吴州祭拜亡母便可。”
霍圆道:“这有何难,教一队人马护送你去便是。不是我看轻人,一两年习得的防身招数,在路上防不了甚麽。当今江湖名号都是杀出来的,路上遇的好人歹人,谁手里没几条人命?有诨号的,大多天资过人又自小习武。你这样的身体,又没童子功夫,便是学个三五年也不好远路独行。”
玉川笑道:“你这‘醉虎’的名号,是怎样得来的?”
霍圆仰起脸,得意道:“我带娇娇出猎时,有几十名叛军勾结高句丽竟想借江偷渡,杀了我霍家两名探路的弟子。我却怎能容这帮背信弃义的歹徒?给弟子们散了三壶酒,便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头颅都卸下来纠结在树上,插上我霍家旗帜。当时娇娇还只是幼虎呢!”
玉川道:“原来我竟得了位如此有血性的知己。”
霍圆大笑,起身说:“我还有事,见你无恙便不多留了。你与这把琴有缘,今后它便是你的。”
且看这灵机琴:
琴面用的是百年雷击木,琴底合的是浑浑千年梓,鹿角漆灰梅花断,千缕蚕丝磨作弦。
岳山、龙龈、冠角、雁足俱是象牙镶玉,琴轸、琴徽皆包着金银。
琴背龙池上方刻着草书“玉振”二字,并无年份,亦无做琴者名姓。
真是鬼斧神工由天造,而今却遇缥缈身。
玉川忙道:“这怎使得!”
霍圆挑一挑眉,道:“你疑我眼光?这确是把好琴,驭得它的却未有几人。你且收下,当作你我知己的信物便是了!”说罢扬长而去。
玉川望着她背影远去,心道霍圆竟是如此赤诚一位女郎,萍水相逢赤心相待,如何不是缘分?
心下愈发苦楚起来,转身却见李忠君在树下静静立着,想来方才一直隐在树上了。
李忠君少言,玉川勉强露出一笑,道:“表哥可是有事嘱咐?”
他默然立着,久久不言,玉川便欠一欠身,欲回房去。
却听李忠君在身后低低说道:“我救过许多人,亦杀过许多人。”
玉川脚步顿了一顿。
“因此见过许多濒死或寻死之人。”边说边一抹琴弦。
毫无章法的蛮力,琴弦因此发出铮地凄厉一声。
“玉川,你到吴州去做甚麽。”
“自然是祭拜亡母。”
“祭拜之后呢。”
“……”
“你有一双寻死的眼睛。吴州祭母,便是你的遗愿麽。”
玉川转过身,合掌深深一拜:“李公子,今生救命之恩,怕是无法相报了。玉川忝颜另想劳烦一事。”
她徐徐伸出左手,先前手腕总拢在袖中,如今在人前露出来,却见狰狞一道旧疤。疤痕削利深刻,想来当时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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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可见骨,下手十分狠决。
“我怕疼。被救回后,亦自觉羞愧,无颜再试。李公子的慈悲剑法既如春风拂面,届时再度我一程如何?”
……
且说霍圆果真日日抽空与玉川说笑玩耍,同花好、月圆等女郎一并玩乐,看弟子们练功夫,眨眼已过十几日。
这天霍圆独个来寻玉川,拎着个木匣也不带侍子婢女,笑嘻嘻地说:“今日咱们去城里玩,不带侍子,只教两名随从远远跟着。”
说罢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两套男式衣衫鞋袜等。
玉川“咦”一声,问道:“却怎是男装?”
霍圆说:“五城之内,谁不认识我?我与那些官员子弟不对付,再者遇到江湖人总要交际,实在烦恼!不若我们隐匿身份,届时也上得花楼饮酒作乐。”
玉川道:“良家子弟,怎好去那些地方。”
霍圆笑道:“你又是甚麽乖乖女孩儿?随我去便是了!路上正好教你骑马。”
说罢二人自换了衣衫,扮作少男样子。
霍圆仔细瞧玉川,叹道:“你做女子时,模样太刻薄尖利,谁知扮作男子竟是别样风流。若托个男儿身路上被我瞧见,一准掳来当女婿。”
玉川笑道:“金鳞叠翠是缠绵几朝的豪商世家,这里的小庄主怎麽一副山匪做派,好强硬的妹妹!”
霍圆哈哈大笑,与玉川各自牵了马匹,带着随从自去不提。
一路上莺雀野雉聒噪,花影槐杨横坡。
时已近六月,有些花凋,有些花谢,有些花朵正成团成簇地开。
霍圆一身明金色劲装,循着河堤教玉川骑烈马。
玉川在家时不常有骑射机会,骑的多是温驯母马。而今天地广阔,便逐渐生出几分胆子;霍圆在腰里盘着金鞭,自恃技高于人,并不持双缰,反倒牵着玉川坐骑的挑扣,踏着飞花一路疾驰。
却谁想前方两株遮天蔽日的古槐树,树旁系着一匹聋马,这聋马隐在树荫里头亦不作声。
这厢两匹烈马霸王般冲撞而来,一时惊得聋马扯断了缰绳,三匹马你追我赶地往河堤下冲去。
下头正有一名书生打扮的游人垂钓,见三匹疯马冲撞而来,连连惊叹道:“我的鲲!我的鲲!”
霍圆高喝一声稳住马匹,那书生见其中一匹竟是自己的聋马,又嚷道:“我的白龙驹!我的白龙驹!”
“甚麽白龙驹!”霍圆竖起眉毛,指着聋马问道:“这是你的马?”
书生转过脸,年约二十岁,面皮白净,眼下挂着好大两团青黑,竟似个病痨鬼一般。
他也没甚麽好气,哀道:“悲哉!惊了我的白龙驹,又来赶我的绝世大鲲,这是哪家的小郎君?如此打扮定是富贵人家了,难怪如此仗势欺人,悲乎!悲乎!空有万贯家财,无有悯人之心,可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霍圆兴致大败,抬眼见两名随从正急匆匆地驭马而来,便指着他们说道:“这是我家的人。你随他们去,只说袁公子惊了你的马,教人与你取绢帛便是。”
谁知书生却愤愤盘腿坐下,说道:“我才不去,谁知是不是甚麽刁恶之家?到时将我打一顿丢出来,苦也、苦也!”
“真是胡搅蛮缠!”霍圆对随从说:“留一个与他纠缠,要钱便给,不要便罢,悉听尊便!”
说罢仍旧进城去了。
10. 霍庄(五)
汝阴城靠山吃山,又傍着五百里洛阳,虽不十分繁华,却是水道要冲,江湖好汉历经此城大多逗留时日。然江湖人士居多,风俗便不十分规矩内敛,江湖人喝不下官场那杯千回百转的酒。
尖刀直枪,大口吞酒。须知天下风云出我辈,人人都想这个“我”字落在自己头上,由是街上砰呛几声震响,两个小山似的汉子打起来了。巡逻官兵急急拨开瞧热闹的人群大声呵斥,惊得屋顶楼顶是鸟雀纷飞,飞至隔街却是另一套光景。
这条街又浑称女儿街,卖的多是胭脂水粉、鲜艳衣裳、各色饰品玩意儿等,来这条街的多是采买物品的丫鬟,或有闲心戴着帏帽玩赏的女郎;偶有新潮年轻夫妻携着手,十分盈盈恩爱,独个没两位少男携着手一齐游逛的,除却霍圆和玉川。
霍圆自小滚在富贵堆里,依旧孩子心性,最爱新鲜刁钻的小玩意儿。又极其爱打扮,见着时兴的花样便走不动。
眼前摊子恰是吐蕃商人歇脚的所在,发钗簪子样式十分新颖,亦有额前珠坠等内陆女子不常有的装饰。
霍圆亮着眼睛比起两支发簪,一支是红瑙的蝴蝶,一支是绿松的青雀,可惜各自只有一支,便拿来在玉川耳边比来比去,说:“我瞧你还是用这青雀的好。”便听楼上有嬉笑声。
原来街上有连绵的吃食酒楼,今日休沐,许多年青子弟便来混吃玩乐。
嬉笑的是城里有名纨绔,仗着祖辈生长在这里,父亲又是七品的官,虽不至于手眼通天,人际脉络却也盘根错节,来往的江湖人亦要念这地头蛇几分薄面。
这纨绔是色中饿鬼,男女荤素不忌。此番见两名清秀少年郎流连在楼下摊前,便起了逗弄心思,对左右嬉笑道:“今日见好艳的并蒂莲,缠绵在眼前不怕缠断袖子麽?”
霍圆闻言往上一瞧——未着妆时,面貌十分清丽——那纨绔一见更加狂浪,将酒泼出来,准头不足,反倒泼湿了玉川衣袖。
“两位贤弟可给哥哥赏个脸麽!我知你们的情全在魄~门~里,哥哥我~倒也是情意绵绵的人!”身边人一听更是拍桌大笑。
霍圆扫一眼玉川的袖子,飞身到窗前,冷笑道:“哪来的狗东西敢这样与我说话,不怕割烂舌头!”说罢一脚踹翻桌椅。
那纨绔没等到少年含羞带怯脸上飞红,反倒下自己面子,不禁暴怒起来,站起身指着霍圆大骂道:“狗X的,你算甚麽东西!今日不X死你们两个,我便不姓唐!”
霍圆心里记着哥哥反复嘱咐不在城里闹出人命,又见人群已渐渐聚起来,遂挑衅道:“你有胆子,随我到水边打。”说罢旋身走了。
那纨绔倒也有几分功夫,又是格外的争强好胜,自然不想在兄弟面前丢份,由是一路追到水边,与霍圆一招一式地过起来。
霍圆知官员家的子弟重伤不得,只好格外收着力气,也不动兵器,在水边缠斗一时,竟又聚了些人不住叫好。
却说这水边是城里最鼎盛的快意楼,兼营着进士团,许多好清雅的权贵子弟聚集在此。
楼上邻水便是绝佳的位子,亦有几人听见动静正瞧着。
有位身着月白宽袖衫的“咦”一声,羽扇指着窗外粼粼的水面,对穿鹅黄缺胯衫、束马尾的同龄公子笑道:“羡书,你瞧那是谁?”
那叫羡书的尚未答话,身后着皂色劲装、勒暗红描金抹额的便搭住他肩膀,另一手在眼眉上搭起凉棚,极其愉悦地打个唿哨,笑道:“原来是霍庄那头母老虎!”
玉川匆匆赶到水边,唯恐出大乱子,正忧心需不需寻随从回庄上报信,便见水边那座飞檐翘角的朱色大楼有人飞身而下,犹把明色利剑插在缠斗不休的二人之间,双方立即偃旗息鼓了。
玉川连忙跑过去抓住霍圆的胳膊,仔细瞧没甚麽伤才渐渐放下心;那名十五六岁的公子却只与霍圆眼对眼瞧着,眼中各自有骄矜的傲气。
转眼各自别过眼神,小公子又看向纨绔,斥道:“唐兴,你对我的朋友做甚麽?竟在我眼皮下裹乱,还不快滚!”
那纨绔唐兴一见是他,也不醉酒了,却仍梗着脖子道:“我并不知是杜郎君的友人!”
人群中又走出两位公子,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便是方才楼上的人。
那名皂色劲装的身材较他人更魁梧,眉目间很有些戾气,抱着胳膊嗤笑道:“现在知道了,还腻烦甚麽——用我将你请走麽!”话音未落,身后便走上几位高大侍从。
那唐兴自知这番冲撞回家必有好打,叫着几名子弟悻悻退去,围观众人见已无事可看,便也散了。
霍圆自打见了这三位便不发一言,脸色有些意味不明,玉川便替她道了谢。
鹅黄衣衫的略一点头,对另两位道:“唯安,弘观,我们也走。”
却听那位月白衣服、低束头发的公子说道:“今日休沐无事,既是友人,不如上楼一齐聚聚。”
皂色衣服的将目光巡了两巡,脸上颇为玩味,并不说话;说话的却正晃着羽扇遮笑。
一行人便上快意楼聚一桌坐了。
却问这三位是谁?
穿鹅黄衫的,乃是中都督府长史的长子杜廙,字羡书;着月白宽袖、持羽扇的,是大都督府司马的第三子苏翊,表字唯安;剩下一位是上府折冲都尉家次子陆颐之,字弘观。
这三位家世年纪相当,祖辈父辈皆有交情,且有着一齐长大的情谊,常常作伴玩耍。
而今另两人皆知杜廙与霍圆两生情愫,时常笑谈打趣;可偏偏当事二人心中皆较着劲,你道为何?
缘来金鳞叠翠庄必不放人外嫁,堂堂都督府的长子又岂能入赘商人家?
加之霍圆性情暴烈、杜廙更是骄矜,二人虽年少有情,却针锋相对时多,情意绵绵时少——然而玉川并不知内情。
霍圆只向她介绍了名姓身份,对三人说玉川是远房的表哥来庄上玩耍,玉川一一拱手互相见了礼。杜廙与霍圆横是不发一言,但有苏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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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陆颐之不断圆场,气氛倒也和洽。
陆颐之年纪最长。见有生客在,便主动做东,教人将煨了一日夜的熊白啖端上。
玉川对此有所耳闻,据说是前朝宫中传出来的野味。
这道菜肴需齐备两季的熊肉,冬季的割其背脂,谓之白;春季的取掌心鲜肉,谓之胜。
待到烹饪时,取冬季熊白切厚片,以慢火煎炼逼出油脂,直至表面微黄;取春末鲜掌心肉,与鹿肉等一同煨至软烂,切大块。再一层熊白、一层肉码进瓦罐,辅以葱白、桂皮、陈皮、豉汁等,置热灰中彻夜慢煨,方得一罐熊啖。
桌上瓦罐内熟肉扑扑冒着香气,陆颐之亲为众人分羹。
玉川道过谢细细一尝,果真鲜野十足,熊白与肉肥而不腻、胶黏唇舌,唇齿喉间皆是香气。
苏翊笑道:“这熊肉吃得才新鲜。”
霍圆也吃欢喜了,扬着眉毛问:“怎麽说?”
苏翊道:“这正是前两日弘观兄与羡书兄狩得的熊,特送到这里来、与冬季的存货一同烹了,你我才有今日口福。”
霍圆道:“唔!月初我等出猎,却只寻到两头瘦狼。”
陆颐之奇道:“你带着那样烈的老虎,又有圣上特许的资格,怎麽却只猎两头狼?”
霍圆哼一声,没好气道:“陆大哥!我又不是你们,只能在庄子周围打,好没意思。若是放开了,凭他甚麽熊甚麽象,那里在话下!”
陆颐之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厉害的话!下次出猎同我们一齐去,我借你军里的鹰犬骑从,只瞧这位小庄主能不能猎头象回来。”
苏翊摇头笑道:“哀哉哀哉,这地方容不下你们了,还要糟蹋江淮的野物。”又对玉川道:“阁下一同去麽?弘观最敬江湖人士。”
霍圆笑道:“你别烦她!表哥身子弱,吹不得野风。要去也要听我调停。”
玉川觉出气氛有异,便有心扮个哑巴只笑不言;饶是如此,还是有道极轻慢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苏翊又笑谈起城中轶事,几名少年饮着酒待至午后了。
当时是,有队人马已由泾州疾驰了六七日。
为首的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年约十二三,肤色在常年日照下已是麦色。少年一路抿着嘴唇,风帽被吹得仰翻也不去管它,墨发同绛色风帽一同在身后随风猎猎扬起,马蹄过处溅起泥尘,眨眼便没了踪影,空留一片踢踏蹄痕。
及至金鳞叠翠庄前,少年教那三名随侍下马候在原地,自己径牵了马直行。
几个护庄卫士见少年姿容不凡,上前应道:“有失远迎!不知贵客从何处来?”
少年从囊中取名刺,走了几日喉咙都哑了,递上名刺嘶声道:“常安沈绎,现是泾州旅帅。曾得恩人相救未能答报,今闻恩人客居于此,特来拜见。”
卫士问道:“敢问恩人名姓?”
少年双手微微抖起来,咬牙说道:“叫做,玉川。”
11. 霍庄(六)
霍圆与玉川方回庄上,便有侍者道:“今日有玉川女郎的客人来,还在等呢。”
玉川心下一沉,问:“是何方人士?”
“说是常安沈绎,现任泾州旅帅职上。”
霍圆见玉川沉默,便说:“若不想见,我教人打发出去。”
“不必。”玉川道:“确是我相识的旧人,请替我们寻个清净地方。”
“哦~”霍圆眉飞色舞地笑起来:“难道——是你的有情郎?”
玉川摇一摇头,霍圆见她无心玩笑,便说:“我教人引他去花厅旁的院子,那里清净,原是爹爹会客的地方。你放心,外院内院十分肃静,没有旁人打扰。”
玉川换了衣裳,便由侍者引到院前。
此时日头已日渐西下,残阳似血惨惨斜照树下门前,玉川静立许久,才推门进院。
沈绎在屋内那里坐得住,直蚂蚁啃肺腑一般煎熬,不得不来回大步走来走去。一时怕来的不是阿姊,一时怕真见了她,又该怎麽。
转头却见玉川已在门口静静立着,沈绎喉咙发堵,扑到她身前只问道:“阿姊!是甚麽匪人将你掳到这里来?”
这些日子不见,老三仿佛又窜高许多。脸上肉也少了,原先总是笑脸,现在却这样一副憔悴模样。
便别开眼睛不看他,问:“吃饭没有?是怎麽寻到这里来的?”
这话一出,沈绎便知玉川是自己躲了来,心中那点希望便如一缕烟教风吹散了。
原先他只以为阿姊不想成婚,更以为自己理解阿姊的难处。
本也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心性一上来便想:逃婚又怎麽!阿姊自是与其他人不同。
于是暗里打点各方,助玉川逃出来。
只想她在打点好的庄子上躲些时日,若事情败露,父亲也只管抓着自己打——难道还能打死不成?
当日宅上惊觉二娘子不见时他还窃喜不已,谁知过了三四日都没阿姊的回书;托人悄悄去庄上打听,竟说从未有女子到访,这才渐渐慌了。
父亲自是勃然大怒,母亲只是安慰,亦扰扰地忧愁满面。
兄长倒是觉察有异,私下里找他一回,软硬兼施地问话;到底年纪小,且忧心阿姊是真被人截了去,抵不过那样的盘问,只好把实情说了。
父亲得知更是震怒不已,真真是差点将他打死,母亲不断哭求才好歹留下一条命;自此对外面上只推脱二娘子病重不起,谢府派来太医也只是隔帘子望着,好歹瞒过去。
可谁知无论怎样盘查,阿姊好似变成仙从地上飞走一般,竟连父亲兄长也未查着下落。
沈绎养好了伤便仍旧去营里当值,私下却给各地好友托书,只说是回常安路上曾遇一位女侠相助,本欲报答救命之恩,谁知侠客逍遥并不逗留亦不留姓名,如有见得长相如何如何、有如何特征、如何年龄的女子,千万给书,他必得亲自前往答谢。
好巧不巧,玉川游园那日,亭子里斗诗的一位书生便是沈绎部下军士的兄长,此人对有些名望的子弟一向有心奉承。
沈绎年纪虽小,却已有将才之风。众人想他有个当都尉的叔叔,如今又与左仆射次孙是姻兄弟,可见前途无量,私下交好的都笑称“小沈将军”。
由是书生对此事格外上心——若是助得小沈将军寻得恩人,自己未可不能平步青云!
当日见得玉川,仔细听了与冯若晴等的谈话便匆匆传书给沈绎,沈绎自告急假来寻不提。
再说此时沈绎已存了滔天的委屈,霎时落下泪来,道:“我只当阿姊是不愿嫁人、躲一躲姻期而已,谁知径自躲到这里!如今天下太平,若不嫁人,当女先生也使得、托个假自在带发修行也使得,父亲与兄长都严厉,我却心向着阿姊,你却怎麽连我都骗了!”
玉川见他哭抖得厉害,便掏出绢帕给他擦泪。
沈绎兜住阿姊的手,道:“这些疤痕!一路坎坷竟也不能使你回心转意麽,阿姊!在家时便有一两年谁也不说话,我只当阿姊潜心闭关修佛,哪知今日竟殊心隔阂至此……若我过去有甚麽错处惹阿姊不痛快,尽情打骂便是了,为甚麽不理我!”
玉川道:“我何曾打骂你了?”
“倒不如打骂来得痛快!”沈绎的泪水都要流干了:“你明知我最敬重你,却甚麽都不同我说……你为甚麽逃出来?在家中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是父亲麽?”
玉川哄着他落座,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可记得我曾与说过: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实则你我皆是俗子,在苦海中各有一瓢恨水,旁人焉知你那瓢恨水滋味?”
沈绎急道:“我知阿姊的苦楚,我——”
“你不知。若是知道,也就不会寻来了。”
沈绎慌忙道:“难道阿姊真要永不相见?”转而嚯地站起,道:“不。若不寻来,才怕真是永不得见了!”
一瞬间,玉川有些冷冷地看他。
却随即柔和下来,道:“怎麽会永不得见?方才那些话,是说你不懂我在家着实烦闷,只想去吴州祭拜母亲。你知父亲素来不许提母亲的事,再说路上多霍家这般豪义的江湖人士,结交玩耍只觉‘乐不思蜀’,又怎麽想立时回去?”
沈绎却不再信她的话。离家前她也是这样柔声细语说的,说甚麽不愿嫁给未曾谋面的人,说甚麽宁愿一辈子在家里念经,除却他便无人肯帮她,他这才信了她的鬼话!
却说霍圆令侍者引玉川去会客后,自己进了相邻的院子。至西边房屋里挪开波斯毯子有一地上暗门,暗门提开,竟有条幽深暗道。
霍圆走进暗道,眨眼功夫拐了两个弯。她对这里熟悉极了,摸黑点着烛火,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墙壁上有根腕粗的竹木;若剖开竹木,能瞧见里头有层猪膀胱淘做的薄膜,另有金线与蚕丝拧成一股细绳,贯穿竹节底部。
竹节上延,分成数支依样炮制的竹木,接口处均细密紧致地连着,聚成齐整的一弧面,宛如朵巨莲蓬藏在山水画后头。
霍圆将耳朵贴在那单管竹木一端,便清晰听得玉川与沈绎的交谈声,原来此处已是会客室的地下。
霍圆为人豪爽,却不是单纯的傻货。
她喜欢玉川的为人,然而到底来历不明,李忠君又似个冰蒺藜无从下手查探;今日既有故人来寻,她定要听上一听。
此番固然非君子所为,但君子向来是士族官宦的做派,他们一介商人,何德何能沾君子的边。
姐弟俩一时哭诉,一时争执,及至末了,只听玉川说道:“你此番寻来,自恃遮掩得好,却必定早已惊动父亲与兄长。兄长是甚麽样的人,你能瞒过他?遑论父亲。”至此叹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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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逍遥日子已不多,如今也已认命。你且替我再遮掩几日,了一了我见母亲的心愿,好麽?”
沈绎道:“此话当真?你对佛祖起誓。”
“若我扯谎,便不得好死。”
沈绎急道:“谁要你不得好死?”
玉川便笑道:“好。若我再扯谎,便挨一场难受的风寒,三弟与佛祖可听见了?”
沈绎再次抿了抿嘴唇。
这回违了军规、又假借名目连闯三四道关津,回军上少不得叔父一顿军杖;然而此番见着了阿姊,她人还好好的,神情较先前明快许多,心中便有无边的喜悦。
可,他亦知道阿姊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阿姊,说的话也未必字字属真。却不敢再计较,是了!如今江湖广阔,她又交好这些能人异士,再一生气,奔走天涯也未可知。
沈绎便道:“今次营里戒守愈严,往后书信也不能常收了。阿姊若是有闲,再与我刻枚玉佩,年前寄去军府好麽?”
玉川道:“我出门前与你刻了七八枚,都摔打坏了?”
沈绎摸摸鼻子,吞吐道:“整日摔打,自然坏了。”边说边不断拧着中指玉戒。
沈氏本是吴南旧族,自灭陈强迁之后便士气大伤,名望不及如今七家十姓。
然后族依旧秉持旧时风骨,遵从许多祖训,如中指戴玉戒、袖口绣修竹。
碧玉守心性,修竹鉴品行;玉川离家时便将玉戒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以示不肖,自请离族。
沈绎见她看向玉戒,又想起甚麽,絮絮地说:“阿姊离家时,连玉戒也带走了,父亲简直怒极了。”
玉川一怔:“我明明……”话至此止住,想到或是下人拿了去卖钱,便不再多言。
霍圆在底下听得直挑眉,暗道:我只道玉川略年长些,有十分的兰心蕙质,却不想有这样哄人的本事。
听过叙述,霍方笑道:“好啊,原来她竟是个名门女郎。”
霍圆方从院中回来说到如此这般,冷道:“万幸只是名门女郎!若与莫徭族人有半点沾染,便是再一见如故,也怕不能留了。”
霍方沉吟半晌,道:“却也不可轻心。京师有些权贵兴起一股斗虫之风,蟋蟀、螳螂等倒也不新鲜,可偏偏斗的是蛇蝎蜈蚣。”
霍圆怒道:“这帮蛮人竟已渗透京师了?!哥哥,此事非同小可,使蛊的并无半点人性,咱们家已经断送两代人。眼下又出了个‘无冤无仇,见血封喉’,以人养虫逆天而行,这个‘见血封喉’至今不知面目,亦不知是男是女、是何年岁。敌暗我明,若仍不尽快动手除了,只怕贻害无穷。”
霍方道:“自然,只是不可打草惊蛇。西南方已着人探查了,过几日有消息再做打算。对了,前些日子让你找的内间,可有眉目?”
霍圆冷笑道:“自然有了,说出来只怕你心寒。你道通信给突厥的是那个,竟是我们的祝大哥。”
霍方道:“可惜了。下次报信甚麽时候?”
“不定时,通信前只学鸮子叫三声,或杜鹃两声。”
霍方手里正把玩个玉飞天,摇头笑道:“有时真是身不由己。岁数一到便心生佛祖,争奈我不杀人,人便来杀我,真是可悲极了。”
“行了,哥哥!”霍圆道:“那便由我来清理门户,你且安心当你的佛祖去。”
12. 霍庄(七)
沈绎本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好歹被劝去用餐歇息;待他随侍者走后,玉川却坐在原处垂头发怔,表情一时难明。
这是她亲弟,当年拼着性命从恶匪火海里救出来的手足。
单论人伦亲情,怎能轻易割舍!年少时一共寒暑忧乐,本是血脉所系,又有共患难的情谊,义至深处不过如此。
然自她离家以来,每思及弟弟,心中竟不全是愧意——究竟为何狠心骗他?难道全因着一己之私,便连与他的情谊也不顾了麽?
今次沈绎来找她这一遭,却如道惊雷一般教她想明白了:她恨他。
不错,她恨他。
在家时,他越是在身边玩闹,越是恣意活动,越是有心寻来各样的玩意讨好,她越是恨意丛生。
恨他无忧无虑,恨他大难不死,恨他心无城府,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恨意竟在不告而别的数日之后,面对风尘仆仆来寻她的人,冷雨一般浸到头顶。
本不该如此。
如此想着,心中竟惶恐起来。
她一向自诩心中清明,便是离家舍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多年连绵的煎熬已教她心如死灰,寻死是多麽正当,多麽教人不忍!
然而老三又做错了甚麽?他对她最是敬爱。
父兄太严厉,母亲太唠叨,其余弟妹尚是年幼,由是在家中不与父母其他兄弟说的话,便只来找她说,难道他们不是最亲厚的麽?
难道她原本竟是薄情恶毒之人,面对如此的情谊,竟也能生出恨意麽?
一时浑浑噩噩回到歇山精舍,竟听见有孤清的埙声。
凄声咽咽,玉川不禁掩面而泣,满树海棠暗夜浮香,更教人不胜伤心。
几次忧思,她到底牵心不已,便再去看一眼沈绎。
却见他因一路的奔波疲倦,草草用餐沐浴之后已睡下了。
侍者见她来,便燃起青瓷灯,灯火昏昏,不至于扰人安眠。
老三睡姿不好,头埋在臂膀里,锦被也早蹬歪了。玉川替他重新盖好,他困极了,翻身嘟哝道:“阿姊……”
沈绎脸上还没长开,长相有几分父亲的影子。他母亲是位美人,可想而知未来他也将是个英姿勃发的小郎君,然而自己终究再也不能看得。
手足一场,缘分将至,只好到此为止罢!
玉川再回到院子,李忠君正倚着海棠树静静擦剑,见她回来恍若未闻。
十几日前,玉川说李公子届时可以慈悲一剑度我么?
李忠君说,一年。我救你一命,你便随我去唐州一年。一年之后,死生随意。
夜已深了,玉川似梦似醒,听见埙声又断续地响起来。
再说沈绎须归京告假。在霍庄睡了一夜,与玉川告别便又纵马疾驰四五天,黄昏时方回到常安。
承天门外。
身着一深绿、一深青官服的两名年青官员正谈着话,朝南缓步而行。
那穿深绿的、眼覆轻薄白绫。琼鼻笑唇,虽不见眼眸仍觉春水送波,温姿如蕴玉含珠,端端是名动京师大家公子。
那穿深青的、面凝一层冷色。柳眉凤目,虽在近前却是指绕水中月,无情似苍松寒梅,泠泠然傲雪凌霜林中高士。
缘来这深绿官服的便是当朝左仆射次孙、玉川的未婚夫谢翀,现是弘文馆直学士;那深青官服的是玉川与沈绎的长兄沈纬,任弘文馆校书。
二人皆是刚过弱冠之年,沈纬稍长一岁;此刻同是腰束银带,朱墙里披着一身暮春斜阳走来,浑如春烟拂却三重柳,墨香月色上枝头。
沈纬正凝眉说到:“……岂容渠放肆。凡史文脱漏,皆应据汉魏旧籍补录,《易传》第三、《辰星占》第七,相公手敕在前,旧典出处在后,他竟敢尔。”
谢翀道:“静彧君才气迫人,性复刚直,难免为人所忌。”
沈纬又说:“今日多谢。若非有你在侧,事未必易了。”
谢翀莞尔道:“你我之间,休提这些。蓁蓁病重,我本应分忧才是。”
沈纬顿了顿,说:“她自幼有宿疾,也曾与神尼一同吃住几年,终未见愈。劳你用心,可只怕……”
谢翀轻叹一声,只说:“缘法如此,但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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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
沈纬见前头有个影子朝他们走来,顿了顿步子。
“那是凌远麽?”谢翀温声笑道:“一时不见,拔高许多。”
沈绎见已躲闪不及,便快步朝他们走来,垂手道:“兄长。”
又拱手对谢翀道:“凝休阿兄。”
谢翀笑着,虚扶道:“自家兄弟,无需如此。”
沈纬问道:“这时候怎麽回来了?”
沈绎说:“有位故友突发急病,我十分心忧,便告假回来了。”
“事务可交割好了?”
“已交给队正,安排妥帖了。”
沈纬这才略一点头。
谢翀笑道:“你们便往兵部去罢,凌远且替我向故友道一声安。”
沈绎再次拱一拱手,三人便在门前散了。
沈绎始终落兄长半步,正理着心中万分愁绪,便听他问道:“哪位友人急病,教你如此心焦?”
“是……原先军中的部下,农户人家,兄长并不认得。”
沈纬淡声道:“近日是挨打上瘾了麽。叔父已寄书至家中来,如此目无军纪,去寻甚麽江湖恩人。若教父亲知道,只怕你今后便不得不弃武从文了。”
沈绎心下一喜,兜住兄长胳膊,道:“阿兄,父亲是不在家中麽?”
“宫中事务繁重,父亲已几日未归。叔父念你年纪小,只寄书与我,并未告到父亲那里。”
沈绎道:“我今后再也不敢了……父亲既如此劳累,便莫教他操心了好麽!”
沈纬道:“还知道操心。再胆大包天的事情都做得,原来竟是位孝子。”
沈绎知他意有所指,便松了手,神情又讪讪起来。
沈纬略一抬下巴,道:“去领符罢。出来与我一同乘车走,我还有话问你。”
时元晟八年暮春。
圣上龙体抱恙,左右哀恸。秦王入宫与太子尽孝,衣不解带,一时传为佳话。
佳话从宫中传出,一路北上南下,等传到金鳞叠翠时,高平郡王一行早已离去,玉川和李忠君也将启程唐州。
13. 快剑门(一)
唐州与颍州相去不远,白龙驹疾驰一个日夜便到。
此处风貌已与颍州大相径庭,一路山墙崖岸险绝,崖生削石,壁立千仞,望眼即令人目眩。然陡峭嶙峋之后再过百里,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唐州始于汉县,曾为三朝下京,盛极之时堪比如今络阳城。今虽盛况不再,却因一条宽道直通常安,多少快马一路轻风而来,此地便多为两京豪侠聚集之处。
加之当今武林主盟门派雄踞于此,当地多是名门义士、官中猛将,较金鳞叠翠更多几分王气。
武林大比三年一会,据闻会时群侠毕至,城坊洞开、夜不闭户,匪贼外寇皆绕路而行。
两京快剑门便驻在唐州阳城。
当年常安与络阳各有一位使剑的侠客,因争夺武林盟主之位,试剑十个日夜未分出胜负。最终英雄惺惺相惜,并称盟主、创建两京快剑门。此门派不论门荫、不看名号,只看志向与本事。
因着此番道理,快剑门一昔招揽许多江湖义士,自此流传至今。
此后盟主之位虽总有出入,可兜兜转转过几回,竟又总回到快剑门手中,是以试剑堂几乎成了武林总舵。
与金鳞叠翠独占几个山头不同,快剑门单占半个阳城闹市,边上紧挨官府,时人戏称此处是“双管”。
可若真闹将起来,对于江湖之事,官府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叫做“江湖事,江湖毕”。
毕竟谁不知快剑门如今手眼通天?
为官当有为官者方圆,方在头顶这片天里,官才能做得圆款。
且说一路疾驰至试剑堂大门前,方下马便有两名弟子迎上来,齐刷刷拱手道:“少主!”
李忠君略一点头,只一指玉川,径自往门内去了。
那两名弟子面上并没有甚麽表情,对玉川道:“师妹请随我来。”
玉川默默将眼风一扫,只觉快剑门与金鳞叠翠风格迥异:
大漆乌木门前左一座京观石,上头刻着“擒贼有功”;右一座与真马等高的石马,鬃毛尽现仿若嘶鸣有声。
沿墙横着两排粗大拴马桩,桩顶尽雕作战马雄狮等,因长年累月地使用,乌黑油亮已然秃了。最夺睛是比着大门斜竖一面牙旗,大腿粗杆身挑出一面黄底黑“剑”字,顶上飘着牦牛尾,随风猎猎,威严万分。
再往里看,门洞里列着几位年青弟子,皆着黑衣,抱着手臂不动不笑,却教人心中登时蒸腾起几个大字:人中龙凤。
见到李忠君却是立即俯首,并拱手作一礼。
玉川随弟子进门兜兜转转走了半晌,进入一大院,院中几十名弟子正在拿木剑比练。
引路的一名弟子喊道:“斯兰呢?”
便有一道尖细利索的声音回道:“我来了。”
一名十三四的少女快步走来,梳着双丸子头,眼神十分尖利,面上有些雀斑,问道:“子明师兄,这位是新人?”
“是,带她安置罢。”说罢自觉已完成任务,转身便走了。
玉川只觉此处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行事十分果决,与李忠君性子如出一辙。
那名叫做斯兰的少女便说:“现是由我来接引新人,外门这里不分甚麽次序,一律叫师兄师姐便可。”
说着带她领衣服、木剑,认了住处饭堂。
玉川实还没缓过来,轻轻叫住正大踏步往前走的斯兰,问到:“敢问……师姐,我这算是拜师门了麽?”
斯兰将她上下打量一回,反问道:“怎麽,你不愿意?不愿意便去与胡师叔讲,再在门口领钱,领完走人。”
“不,我实是少主救回来的……”
“自然,我们哪个不是被救回来的?”斯兰抱着胳膊,说:“想练功便留在这里,不想留,便拿钱走人。”
玉川又道:“可我不知道这里是甚麽地方。”
斯兰皱起眉头:“少主甚麽都没同你讲?罢了,你随我来。”
斯兰带她走到略僻静一处树下,清清嗓子,连珠炮似的说道:“这里是‘两京快剑门’,乃是当今江湖上当家的门派,咱们门主亦是当今的武林盟主。盟主一心向善,因此收留许多你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作外门弟子——自然,你若不想,出门便是了——若觉着自己练成了,便与胡师叔讲,会有人安排你比试,比试过了,方是内门弟子。”
“还要跟你讲,快剑门只认剑术不认人,男女弟子除睡觉分寝外,其余吃在一处练在一处,这里可没有甚么谦谦君子、柔弱淑女。若是娇气,我劝你还是退门的好,你瞧这些人——”斯兰下巴往院子里递了递:“都是多少日子筛下来的,现今仍有受不了吃苦的想退门。”
“留下来的,都是想拜入内门麽?”
“自然,内门弟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送子侄进来,也要先在外门历练。外门子弟的院子多了,熬到三四十岁还不能进内门的,有的是。”边说边瞥玉川一眼:“虽说这里吃穿较中等人家都强,可并不养懒人。若睡不起、练不好、跟不上,不分男女老幼,都得挨打。”
玉川便一时起了离开的心思。
却又暗地里咬了咬牙,人若是没心没肺一些,不知省多少事!如今只念着李忠君救命的恩情,应下一年之约,想甩手离开却也良心难安。
斯兰是个急性子,没时间跟她磨,此时又叫着往住处走。
一间窄屋住四人,布置得十分整齐洁净,横在墙边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个石砚;床分上下铺,皆铺着稻草被褥。
斯兰指着上铺一张床,说道:“一位师姐前几日刚进了内门,你便住在她的位上罢。今日你刚来,不必练剑,待会儿放晚饭我来叫你。咱们是卯时初起身,亥时灭烛睡觉,可记住了?”
玉川点一点头,斯兰便匆匆走了。
床上被褥并不是新的,但好歹干净。
玉川将方才领的东西望桌上整理:两套麻布短衣并麻鞋,一把木剑,一面刻着“剑出无悔”的木牌,另有一团麻布、一块方正砺石。
爬上床,见床头还有个包裹,里头卷着几支兔毫笔、松烟墨并卷麻纸,玉川便同自己的包袱杂物等一并收了起来。
来时霍圆反复嘱咐随时寄书信,以免断了联系;玉川感念她的盛情招待,应了下来,只是将玉振琴留下,说自己一路颠簸恐不妥当,日后回庄再弹不迟。
便说玉川下床铺纸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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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霍圆写了封信报安:
与金鳞叠翠霍小庄主望亲启
游人玉川顿首。自违雅范,每忆曩昔,仰德之私与日俱积。承李少主仁慈,余今暂修于唐州两京快剑门,遥望贵庄徒深驰企。惟冀为道自爱,各自珍重。临楮神驰,却是不宣。
玉川再拜。
某年某月某日谨状。
写罢拿纸一包,自去门前问了投信不提。
却说玉川回房歇至日渐降落,众弟子一时散了,嚷嚷地去分饭,斯兰果真叫她一同去。
饭堂是间极大的屋子,摆着几道长桌长凳。
便有几名弟子抬着两只木桶进来,一桶里是藜麦粥,一桶里是水油淘煮的菘菜与芜菁;另有一名弟子挑着扁担,扁担湿漉漉的,里头是新淘洗的陶碗木筷。
这些外门子弟有男有女,年岁不一,但大多年青;此时只各自与相熟的说笑,取碗排队打饭。
取了饭却并不坐下,只将碗筷等放在桌上,自己在位前立着。
斯兰指着正掌勺分粥的两名弟子,对玉川道:“分粥是轮流来的,两人三天轮换一次,届时还是我带你一回,就会了。”
待所有人取好饭,说笑的便都不作声,只垂着手肃然立住,仿佛在等甚么人。
随后果有一位紫棠脸、中等身材的男人背着手走进来。此人竖目虬髯,双鬓已生薄霜,张口便骂道:“今日练得甚麽东西?懒散,怯懦!明日再是如此,我看饭也不要吃了!用饭!”
众弟子齐刷刷喊一声“是”,才纷纷拉凳坐下用饭。
用饭期间屋里无人言语,那紫棠脸汉子也与他们一同吃粥,屋内一时止有咀嚼咳嗽声。
这粥饭简直一般,玉川并没有甚麽胃口,一碗粥几乎没动过。
用过饭,玉川见众人先到桶前用竹片将残羹刮尽,后将碗筷放进扁担里,她便依样照做。
与斯兰走出饭堂,方觉心头松了一口气,外头众弟子也各自闲耍练剑。
斯兰对玉川道:“我还要练剑,先指与你看。那边是外门弟子用的浴堂,进门右边是女用,届时你进去一看便知。”
玉川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已有弟子搭着手巾望那边走去。
斯兰道:“少主性好洁,内门弟子需得日日沐浴,咱们虽是外门,也随内门规矩就是了。冬季也是轮流劈柴烧热汤,现下天气热,只用冷水。”
玉川道了谢,斯兰便自去练剑,留她一人默默走着。
已是六月初,草浓木盛,熏风习习。
试剑堂内多种桃树,广开桃花;其桃株殊异,花期竟可绵延至夏末,年年秋初才落。
此时玉川抬头,日头正将最后一丝余晖收尽,墙头一簇桃枝在晦暗黄昏中摇摇荡荡。
弟子们交谈笑闹,挑着扁担离开的轮值弟子带着一身叮当碗响,一片祥和,今日无事。
寝房内。
李忠君刚服过药伏在床上,额上因疼痛渗出细密汗珠。
听到天上响动,便从床帐子里伸出手来,好教窗外那只雀落在他手上;那雀轻巧抓在手指,他便从雀腿暗筒里取出卷细细的密信,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
大羿已成。
14. 快剑门(二)
再说当夜同屋几位女孩回来之后,斯兰便教她们互相认识。
一位只有八九岁,稚嫩圆脸满是憨气,性格活泼却有几分呆呆的,众人只叫她朵儿。
另一位年纪约十四五,叫做徐可香,言语不多,眉目间有些疏冷,朝玉川一点头。
还有两位与斯兰、可香相熟的来串门,皆是能说善道;身材高瘦的叫孙光明、身材矮胖的叫做师女。
几人带着玉川去浴堂洗过澡,回来又说笑一阵,已至灭烛时刻。
此处宵禁并不严格,丑时之前只是不许串门说笑,仍有些刻苦弟子在场中练剑,或去浴堂做事。
玉川自朝东方跪坐默念完经文,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点点灯火,嗅到床铺上轻微的霉味。
心中想到:一路得贵人相助,不可谓之不幸;然一路又心结未解、心愿不成,亦不可谓之幸事。如是昏昏然,不知甚麽时候才睡去。
卯时刚过。
日光尚未从稀薄的云雾中挣出来,试剑堂钟楼里便传来三声钟响。
行事老道的弟子们早已醒来,听得钟响便跳起来叠被漱口,眨几下眼便已在场中列好队伍。
玉川还在梦中,月亮一会儿似个黑洞,一会儿似个张嘴的怪鱼。
正皱眉奔逃,有人抓着她的腿用力晃道:“玉川!玉川!醒一醒,上操了!”
玉川张开眼,屋里几个正急匆匆地穿衣梳头。朵儿动作最快,已飞奔到门口缸前舀水抹头漱口。
斯兰急道:“莫要发呆!你若迟了,都要挨骂加训,快随我去上操!”
玉川便连忙穿衣漱口,与斯兰到场上队伍里立着。
男子打头阵,站作几行几列,女子随后亦站作几行几列,不论身形年纪皆肃然立得整齐。胡师叔背着手面对众弟子,昨日方训斥过,今日倒是没一个敢迟的。
玉川与斯兰立在队伍最后,清晨风还未暖,兜头吹来教人不得不神清气爽。
只听胡师叔说道:“眼下正是不冷不热的时节,怕冷的、怕热的,嚷嚷脸耳有冻疮的,再也没理了罢!如今我看谁还敢掉队。早上还是十里,掉队的,晚上再加十里!陆山斯兰,你两个带队,开饭前带回来。”
斯兰与那位叫陆山的弟子便出列称是,齐声一喊口号,便跑动起来。
队伍出了大门,此时街上行路人尚少;亦知道外门弟子每日此时出门跑步,便是有急事的也大多不走这条路。
别院弟子也列队出门跑动,哪个院先出,哪个院后出,显然已经多日磨炼,十分井然有序。
队伍起先还压着步子,待离大门远了,不少弟子便说笑打闹;打头的也似踩了风火轮,大步奔跑起来。队伍早已没了形状,长长地拉了整一条街,玉川已跟不上步子。
她本就身体薄弱,一路奔波吃得少,昨夜睡得也少,今早猛地被叫起来,只觉心脏要跳到喉咙里去。
此时这番奔跑,又迎着风,更觉胸口发堵、脸上麻木,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队伍跑过长桥、绕过堤岸再回到街上,玉川不得不停下,扶着墙角吐了。
队伍却并不等人。待玉川喘口气再抬头,已不见了众弟子,好歹一路询问巡逻的府兵,这才找到试剑堂。
然而,试剑堂统林林总总八个大门,她虽递了木牌得以进门,却晕头转向不知外门弟子大院该往那里走。
弟子们行色匆匆,连抓个人问的机会都没有。
她企图凭着记忆走,却越走桃花树越多,穿黑衣的内门弟子也越来越多,自知或许走到不该来的地方,便不得不止住步子。
正犹疑该找甚麽人之时,有人拍拍她的肩,问道:“哎,外门弟子怎麽跑到这里来?”
声音十分清朗。
玉川回头一看,是位看起来略长一两岁的师姐,束着头发作门内弟子打扮。眼角微微上挑,很有几分英气,此时正挑眉看着她。
玉川连忙道:“见过师姐。我是昨日新来的,今早上操跟……跟丢了。”
这位师姐笑一声,显然并不懂得甚麽七拐八歪的情面,说:“哦,新来的都这样,难怪。你是有人举荐的,还是被捡回来的?”
玉川很不想说是捡回来的,遂说:“承蒙少主大恩,得以拜在门下。”
“那就是捡回来的。”师姐道:“受哪位师叔教导?”
“是胡师叔。”
师姐略一点头,抛了抛手上的荷包:“可巧有空,跟我来吧。”
这位师姐可见人缘不错,背着手一路与人打招呼。
玉川只觉头脑发昏,长了十几年却还没这样激烈活动过,现下终于缓下来,腿脚酸软极了。
却半分不敢懈怠,一路默默记着路线。
师姐忽问道:“听口音,你是常安人?”
“是,父亲曾在常安做生意。”
“哦哦。到这里还适应麽?”
“还,好。”
师姐又是一笑,放缓了步子,说:“练武不是件容易事。万事开头难,莫因此灰心就是了。这里人物大多爽快,时间一长,混熟便好。”
说着一指前面:“喏,记住这扇大门,莫再走丢了。”
玉川抬头一看,果真是外门弟子的院门,连忙道谢。
师姐笑道:“快去罢。”
玉川进了院子,场中弟子们刷刷看过来,胡师叔也正看着。
斯兰竖着眉毛快步走过来,厉声问道:“你怎麽回事?这都能跑丢?!瞧瞧我们等了好久!”
玉兰道:“对不住,今日第一天没跟上,往后不会再犯了。”
斯兰又训了几句,胡师叔说:“行了。昨日新来的?”
玉川道:“是。”
胡师叔说:“既是第一日,有情可原便不罚了。若有以后,一视同仁。归队去。”
斯兰与玉川归队,众弟子又听了几句训话,遂散了去取碗吃饭。
斯兰叫住她,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问道:“你是为甚麽没跟上?”
玉川老实说道:“跑到拐角处吐了,一时又不认路,费了些时间找回来。”
“原是这样。”斯兰道:“莫怨我当众说话难听。我年纪小,不严厉些,那些师兄师姐便不正眼看。明早你只跟着我跑,跟不上时便喊我一声,记住了?若真丢了个大活人,责任便在我身上,我担不起。”
玉川点一点头,又说:“有一位好心的内门师姐与我指路。长相好看,眼角往上挑着,侧脸有一颗痣,你认得麽?”
斯兰道:“穿上内门那身衣裳,便是两分人才也显得像十分了,哪有不好看的?”
玉川笑一笑,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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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吃完饭回屋调停,便有弟子喊玉川的名字,说有给她的书信。
她忙道谢接过,果是金鳞叠翠寄来的,拆信只见薄薄一张纸:
玉川:
你写的甚麽文绉绉东西?说人话可否?八月末我与陆大哥等人南下出猎,届时路过快剑门,你与我们一同去罢。我早早定下,你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应早日理出行程。
某年某月某日
霍圆
玉川看过哭笑不得,只匆匆回信一封以示收到,仍是投了信出去。
此时恰好开始操练。
因玉川是新人,由胡师叔单独带练几时入门动作,便交由斯兰去带。
方入门,学的却是极基础的剑式。此处教学不比其他师父带弟子,先扎几年马步、再学几年吐纳,再慢慢上手摸剑。
而是一套基础剑式生学着,若有天赋,个把月便足以显示,届时进了内门再细致地教;若是没天赋,你便耗着甘心挨打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似读过万首诗,不会作也会吟,保不齐那天开窍打通任督二脉。
斯兰实在是个严厉的人,然而功夫也确实学得扎实。
一时动作不准,她便拿木剑点玉川,道:“此时是我教你,不下重手。若过几日还这德行,教胡师叔瞧见,可没这样便宜了。”
说着即听着有弟子腿上挨了一棍,疼得那位弟子“哎哟哎哟”直叫。
胡师叔斥道:“腿是麻杆做的麽?再伸不直便伸进炉子里锤炼锤炼,治治这身软骨头!”
玉川咬了咬牙,低声碎念道:“便没有甚麽技巧麽?”
斯兰又戳她胳膊,戳到骨头疼得她五官拧起来。
“没有。天底下武功再没有捷径可走,昨日我跟你说的却不是气话,若学不来,早早退门去对你我都好。”
玉川猛地握住斯兰手里那支木剑,竟吓了斯兰一跳:“你做甚麽?!”
玉川道:“我心气倒是一向很高,既到了这儿,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斯兰冷笑道:“大话谁不会说?我不看你说甚麽,只看你做成甚麽。只求今后别带累我!”
玉川便沉默不言,继续操练起来。
午饭后自是继续操练不提,及至快散操时,又有弟子喊玉川,说是又有寄给她的东西。
玉川接过包裹一看,动作顿了顿。
原来仍是霍圆寄来的,只此番竟是个转寄的大包裹。
打开绢布却是个封条木匣装着,掂在手中很有份量。附匣的书信说,此是先前那位受玉川救助的小郎君所寄,霍圆不敢多留,到手即派人急急送了来。
回屋打开木匣再看,里头躺着几个精致盒箧,皆雕琢仙鹤梅花模样;有几块粗粗打磨的玉佩,一些通宝,三四个精巧的首饰盒子,里头胡乱放着些金簪银钗,几卷难得的绢帛、金线等;此外另有几卷她常看的佛经书籍,竟还有几折正时兴的变文册子。
有封信裹在绢帛中,写道:
望姊善存,江湖路远多用钱之处。玉刻数枚不急雕琢,只盼年节亲见而已。弟日夜泪下渫渫,望勿忘,望常念。
玉川久久盯着桌上数件财物,目光沉沉不知心内作何感想。
不多时,便将首饰金线等一应收起来,只留几枚玉刻、两本经书放在床褥下。
15. 快剑门(三)
当天真是已经累极,却仍是难以入眠。
第二日仍旧卯时起身上操,又是整天心跳如鼓,手上额上与身上冷汗连连,胸口发闷,恨不能两三下便长出一口气。
如此过了几日,身体才如一口缓慢迟钝的钟,温吞挪到应有的位置,撞出闷然一声响。
起初几天自是浑身酸痛无比,从脖子至双臂腰腿脚跟,筋骨仿佛被捶打开来。
有时夜里翻身都会被痛得惊醒。单是练痛肌骨还次要;只是好几回甩剑时打到身上,愣是打出眼泪来,晚上进浴堂扒衣裳一瞧——呵!好大片的淤青。
然而钝痛持续了几日,却仿佛在身上焕发勃勃生机,生机主要体现在玉川能吃下饭了。
她确实讲究吃,早先几年想着法子排忧解闷,有时甚至亲挽袖子下东厨,惊得众人连连退避。父亲屡禁不止,加之其他事项一并发作,索性将她送去庙中“修身养性”了几年。
实则如果条件准许,玉川对吃穿住行都格外精致讲究;即使不精致,也需尽量舒服——但是她又格外的随遇而安——总的来说,有也行,没有也行。
因此玉川虽觉此处饭菜粗糙寡淡,吃惯了却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然而三界无长宁日,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人乎?
方进门这几日平和得宛若一汪静水,但须知有人之处便是江湖,人心最擅静水里起波澜。
这日晚下了操吃过饭,斯兰仍去练剑,玉川已从浴堂回来,只在床上看书,朵儿与徐可香正说着话。
徐可香忽地问道:“咱们的纸笔呢?”
朵儿想了想,道:“你忘啦!那天放桌上怕风吹,放在那床上了。”
两人便一齐看向玉川。
玉川正用手指绞着头发,对书中一处沉思不已,忽觉被人盯着,问道:“怎麽?”
朵儿说:“你床上可有纸笔不曾?”
玉川道:“有。”
朵儿说:“你是收起来了?那是公用的纸笔!”
玉川道:“对不住,我以为是各人都有的。”
说罢起身将纸笔的包裹拿了出来。
徐可香接过包裹,拿出纸笔似要铺纸写书信,摸到麻纸却“呀”一声,喃喃道:“却少了这麽多……”
朵儿一瞧,便有些愤愤地,对玉川道:“你这个人怎麽只顾自己!才来几日,便用了这麽些信纸!”
玉川自觉初来乍到,不通这里的规矩便和气些,遂道:“待休沐日我去多买些补上罢。”
朵儿扁扁嘴犹想说甚麽,徐可香轻拦道:“没多大事。明日去庶务再领些,记个档便是。”
玉川道:“领一些,我这头仍买些补上罢。也便宜众人拿用。”
朵儿白了一眼,嗤道:“你倒讨了个乖!”
玉川见她年纪尚小,便不与她计较,仍低头看书。
徐可香开始写信,此事便轻轻揭过,及至过了几日才被重新提起。
这日白天玉川刚由斯兰处转到胡师叔手下练习,果真是严厉加倍,一天下来腿都要瘸了。
手心也早已磨脱了皮,只好用麻布缠着,练剑一天下来肉皮麻布几乎粘连在一起,便是霍圆给的上好药膏也救不得。还有些地方磨出水泡,不出血,却亦是胀痛难忍,挑破几个也无济于事,只好盼着休沐日买些蜂蜡涂上。
晚上她又是先去的浴堂,回来后见孙光明、师女两个也在,斯兰皱着眉,众人见她进门便都拿眼看着。
朵儿正哭个不停,徐可香揽着她的肩不断安慰。
“怎麽……”
“玉川。”斯兰说:“朵儿丢了东西,我们各自都翻查了,只剩你的,可给我们看看麽?”
玉川又累又痛本就积了一肚子邪火,此时听了更皱一皱眉,道:“这是甚麽道理?”
斯兰道:“许多人住在一起,丢了东西,不可避免要查一番。若你清白,自然不怕。”
玉川道:“一码归一码。我只是不喜旁人翻我的东西。”
徐可香道:“只是看看。朵儿本是攒钱给她阿娘买药的,如今……”
朵儿哭得更凄惨。
玉川道:“偷盗是大事,理当上报。外门弟子是谁管刑罚之事?”
斯兰皱起眉,声音压低了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丑事,非要闹得人尽皆知麽?”
玉川便看向斯兰。
斯兰待她不算差。
默了一时,自拿出包裹,道:“罢了。你们看便是,只莫要翻乱了。”
斯兰便说一声“得罪”,在众人面前打开包裹。
玉川冷眼瞧着如此如此,及至翻到玉刻盒子,在心里冷笑一声。
教朵儿一一看过,朵儿摇摇头,斯兰便对众人说:“大家都瞧过,这里没有事情。”
又对玉川道:“床铺可也一同看看麽?”
玉川道:“请便。”
斯兰便将床褥子一翻,朵儿眼睛瞪大了——自己丢失的物件确是在玉川床上!
朵儿扑到床边仰头看着,又指着‘赃物’哭道:“这些是我的!”
众人又瞧向玉川。
玉川道:“并不是我拿的。”
朵儿怒道:“怎麽不是你,前几日才把共用的纸笔收到自己那里,现下又这样!你来之前,我们这里从未出过这麽多烂事!”
玉川细瞧一眼,反对朵儿问道:“你可瞧准了,确是你的?”
朵儿急道:“自然是我的,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我那簪子上都刻着字!”
斯兰将那镶着宝石的木簪拿起来,上头果真刻着“朵”字。
玉川微笑道:“是你的便好说了。你这是买的甚麽?”
朵儿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贼!偷了东西,竟还有脸问我?难不成你仍想拿去卖钱麽!”
玉川道:“卖钱?这又不值钱。”
朵儿抓起簪子,嚷道:“怎麽不值钱,不值钱你又怎麽会偷去!”
玉川笑道:“染色的破石头,我偷来做甚麽?”
朵儿怒极了:“甚麽破石头,这可是绿松石,是难得的好东西,那波斯商人手里独一件的!”
玉川从斯兰手里轻轻抽走簪子,转身对着烛光,轻声慢语道:“我只教你一回,以防你日后再买假货,听好了。绿松虽不算极稀奇的东西,却总有奸商图利,以染色石英鱼目混珠。恭贺,这鱼目教你买着了。真绿松颜色深浅不均,你这石头色泽均一,浮而不入骨,此为一假。真绿松铁线纹理下凹,你这石头纹理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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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二假。”
随即从未干的发梢拧下几滴水,弹到石头上:“真绿松多孔洞,轻而疏松,易吸水,一旦沾水便模糊纹路。你这石头滴水不沾,此为三假。”
朵儿脸色已然涨得通红。
玉川又扫一眼其他首饰,笑道:“假琥珀,假玛瑙,假银耳环,苟简窳劣的假铜钱。”又掂起个荷包,道:“那商贩卖与你时,莫不是说苏绣罢?可惜了,全军覆没。”
朵儿哇地一声仰天哭起来。
孙光明本正无言旁观着,这时为朵儿愤愤不平,冷笑道:“你说假的便是假的麽?即便是这样,又怎能证实不是你偷的?”
玉川道:“我亦丢了东西。”
众人道:“你丢了甚麽?”
玉川微笑道:“那贼有几分考量,知道价值过高的要报到官府,价值轻微的便可在此处私了。因此首饰绢帛等俱在,只丢了两枚未经打磨的玉佩。”
众人一时不作声,斯兰道:“你确是丢了,不是气话?”
玉川道:“不是气话。”
朵儿气道:“你是胡说的!若真丢了东西,怎麽不急?仍旧笑吟吟的。”
玉川道:“我不急,只因那贼无法将石头卖出去。”
“为何?”
“那是一位军中故友寄来的玉佩模子,教我刻好字再寄回去。玉佩是军府上配给的,懂行的商贩一看便知,有几个胆子敢收?私下交易,只怕连自己都赔进去。该急该怕的是贼,你说说,我却急甚麽怕甚麽?”
朵儿恼羞成怒道:“莫不是你自个儿藏起来的,强说是他人偷了!”
孙光明道:“嗬!在快剑门混了这些年,却没见过如此不服管教的新人。斯兰!这样的硬骨头,不如我抓来替你训训?”
斯兰重重叹一口气,高声喝道:“行了!不论是谁,尽早悄悄放回来罢!若真告出去,谁脸上好看?明日一天,若玉刻仍不见下落,我便只好报给师叔去!”
屋内一时寂静,玉川自顾收起东西,众人见事已至此,便讪讪地散了。
朵儿将东西一把抱在怀里,仍回床上掉着眼泪。
玉川自去用手巾将头发绞干,心中莫名烦躁。
一时在心中默念经文,此时经文却难以抚平这股躁郁之气,她静坐了会儿,又提起木剑去场上。
已过亥时,场上只剩几位弟子,彼此并不熟悉,因此亦无言语。
玉川想着白天的招式,又操练了会儿,场上便只有她一人。
一众寝室早已灭了烛,唯有地上树上零星几只灯笼泛着黯淡的光。
天气阴沉,仰头望去并无星与月,迎面吹来的风有些黏腻潮湿之意;夏至已过大半月,却才将迎来今年第一场磅礴大雨。
风逐渐狂劲,吹得五脏六腑一同飘摇,简直要冲出九霄云外。
玉川掷了剑,盘腿坐在树下闭目合掌,胸腔不断震颤,仿佛变作一只迷茫渴狐,四处奔走无向,举目皆是茫茫。
桃花在劲风中乱落,杂草贴着地皮疯摇,几点躁郁,几点烦闷,竟仿佛亦随狂风飘散。
天边隐隐滚起闷雷,几盏灯笼也终于灭了。
玉川拾起剑悄声回寝房去,方踏进门,天上炸起一道响雷,大雨哗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