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祭神 她唯二的亲人。
破剑被他收下, 苏折映一高兴便又口不择言道:“那就以此剑为信物。”
面前的人抚摸着剑身,只是摸了一遍手上就沾了一层灰。
“什么?”她低声问。
“等我回来。”苏折映道。
“好。”
她抬起头,苏折映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 一脸惊恐地指着她。
“郁秋冥?!”
床上的人猛然惊起, 一副神魂未定的模样。
苏折映梦见小时候遇到的小姑娘,可是为什么小姑娘的脸会突然变成小师弟?!
未免太过惊悚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光线穿过窗缝照进来,苏折映拍拍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迫使自己忘记这个离谱的噩梦。
整理一番后,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小师弟。
可打开门发现是燕珩后不自觉松了口气。
“我弟呢?”
“我去敲了门,屋内却没有人回应,应该还未醒。”燕珩道。
苏折映却是拧起眉, 小师弟几乎每日都会在她醒之前起来。
她走到隔壁房门口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回应。
“苏……”燕珩刚开口,苏折映就已经暴力破开门了。
屋内黑气缭绕,床上躺着的人不安地皱紧眉头,嘴里还不停呢喃着, 苏折映凑近过去,却什么也听不清。
燕珩也察觉情况不对,进来看了眼郁秋冥的状态,冷声道:“再下去就要入魔了。”
“他被困在心魔里了。”苏折映亦是一脸严肃, 想到昨夜的梦, 她扭头问燕珩:“你昨夜可有做梦?”
他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果然。
那不是梦, 是心魔。
只不过她与燕珩的心魔不足以生出怨恨,就像做了个噩梦一样。
但郁秋冥不同,他身上背着灭族之仇, 只要心魔稍稍引导他就能陷进去。
“听得到吗?”苏折映坐在床沿,拍了拍郁秋冥的脸。
他额头布满了汗,唇色苍白嘴里还在说着,不过这次倒是吐字清晰了。
“别…”
“别什么?”
“别、别走。”
“不会走的,那只是个梦。”苏折映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不。”
郁秋冥变得更不安了,眉头拧在一起,神色也愈发痛苦。
屋内的黑气重的像是入了夜,它们慢慢游向床上的人,越飘越细,快要到他身边时,密密麻麻宛如数百条黑色游丝,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身体里。
黑气愈发的多,燕珩站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最后还是没有按耐住,指节微动,却被苏折映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撑不住,一旦入魔他对整个大陆来说都会是个威胁。”
苏折映眸子一眯,神色冷下来。
平日嬉笑惯了就很难记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横行霸道,是地痞流氓啊。
“与我何干。”
燕珩闷声道:“混元道的魔,影响有多大你也知道的。”
“他是我弟弟。”
她唯二的亲人。
“还有。”苏折映抬眸,冷冷望向燕珩,“他挺得过去。”
燕珩哑然。
“我知道你修的大道是为天下为苍生。可我不是,我从来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人,这点你应该也知道了。”苏折映垂下眸,笑了声。
“而且,正与邪似乎不能用来区分好坏。”
燕珩沉默的良久,眼底带着迷茫,最后又慢慢化作了坚定,“我知道了。”
“喂……叫……”
郁秋冥眼皮转动不停,胸口起伏剧烈起来,黑气一下子涌进去不少。
神魂会本能的排斥任何东西,所以在他意识不清下,苏折映也不能贸然进去,只能坐在床边干等。
没事就叫两下名字。
“苏郁。”
也不知道是第几声,苏折映觉得嗓子都有些干了,床上的人悠悠转醒,黑眸无神地盯着她。
“骗子。”
这是郁秋冥开口的第一句。
“谁?”苏折映放松下来,问道:“我吗?”
她指着自己,而郁秋冥已经闭上了眼,哑声道:“谢谢。”
“亲姐弟,谢什么。”苏折映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会再睁开眼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咳,你再休息会儿,我先跟燕珩去打听一下消息。”
苏折映刚站起身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
郁秋冥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还未落干,固执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哪里像个没事人?
“不行。”燕珩亦是强硬地抓上了苏折映的另一只手腕。
“……”
一左一右两人都拽着苏折映的手腕。
郁秋冥眉间瞬间阴沉下来,抬眸冷冷凝向燕珩。
后者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本就狭小的屋子现在显得更加逼仄。
两人间火焰嚣张,苏折映觉得如果目光有实质的话,这间屋子恐怕已经烧起来了。
“都放开。”
燕珩乖乖松开了,而另一只还被紧紧握着。
苏折映无奈道:“一起。”
郁秋冥脸色顿时由阴转晴,起身整理完便走到她身侧,目光却是暗戳戳瞥向燕珩。
“走吧。”
*
按照昨日的计划,三人来到了这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一共三层,一二层皆是方桌木椅,摆满了空地。大红色红绸锦缎从二楼的横梁上扯下来,一圈一圈缠在房柱。
时间尚早,一层的客人还未坐满,苏折映挑了角落里的位置。
每张木桌都单独放置了蜡烛,小二将蜡烛点上,又端来三碗茶水,最后才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招牌菜就好。”苏折映随便道。
“好嘞,您稍等。”
门外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小二又慌忙去招呼。
人多起来,也方便他们听些事情。
“诶你家的准备好了吗?”苏折映旁边的桌子恰好坐过来两人,刚一落座,店小二都还未来得及过来,那个穿着灰衫的中年女人问道。
“当然准备好了!树神大人的事怎么敢懈怠?”对面的女人亦是三四十来岁的样子,衣着华贵,穿金戴银,体态也是极好,显然也是这里的富贵人家。
“曼曼,我可是听说,今年的仪式要比往些时候都要盛大。”灰衫女人低声道。
这个叫曼曼的女子美眸一瞪,震惊道:“我家老爷可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店小二在这时恰巧过来,端上两盏茶,恭敬道:“客官您的茶。”
他上完茶,双手在腰间的蓝布上一擦,就要去招呼下一桌的客人,却被曼曼手疾眼快地拦下来。
她压着声音问:“你最近可有听说过祭神仪式的什么传言?”
“这……”小二头一挠,也不知这话当不当讲。
曼曼从荷包里拿出片金叶,认真道:“你且说便是,我是罗家人。”
听是罗家,小二顿时放心收了钱,弯下身子道:“前几日确实来了几位吃酒的人,喝多了便在将树神的事 。”
“他们说今年是仪式的第一百年,树神神力被消耗太多,四城城主打算再多找些信徒参加仪式。还有就是,不知为何今年的仪式要一连举行三日。”
小二说完,在周围瞟了一眼,有些心虚。
妄论树神是四城的大忌,不论在哪个城被听到都是要被下狱的。
而那几日醉酒议论的人刚出酒楼便被衙门找上,直接拖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
“好嘞。”
人一走,曼曼就皱起眉头,一手拍在木桌上,木桌震颤一下,带着热茶一起哗啦一响。
“简直荒唐!”
“自从我家老爷接手了这天城,便成了这什么神树的信徒,每年仪式都要放血祭神,身体常年亏空不说,如今居然还要再加上些人?人命可不是儿戏!”
曼曼怒上心头,也没压着声,周围不少百姓都听了进去,却是没一人敢去报官的。
只因这天城的执掌权在罗家手里。
谁敢报官?
就算官差来了,又有谁敢抓?
“啧,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苏折映笑道。
正愁不知道打听什么消息呢,就给他们送来这么一份好消息。
“听她的话,这里有四座城,同时供奉着一个神树。”燕珩道。
苏折映喝完了茶,将茶碗推到桌子中间。
“而这树需要每年用血来滋养。”
需要血来滋养的……神树?
怕不是邪树吧。
店小二端来热菜,苏折映笑着将人拦下。
“别急着走,问你点事。”
一片金叶被递到他眼前。
小二一懵,就听她继续道:“我问你答,可行?”
“客官,你这……我只是个店里忙活的,能知道什么事?”
店小二捏着手指,有些惧意。
“我们是外城来的,想打听点基本消息罢了。”
苏折映又递去一片。
“那客官直接问我便是。”他乐呵着收下金叶。
“这里是天城?”
“是。”
“听刚才你们讲的还有另外三城是?”
小二瞳孔一缩,又开始紧张了,说出的话都磕磕绊绊的。
“是、是天玑城、天枢城和摇光城。”
“三神?”苏折映挑眉道。
“对,那三城各供奉一神。而咱天城是因为神树才建的城,离神树最近,信徒也是最多的。”
“如此……”苏折映顿了下,对小二勾了勾指尖,他配合着低下头。
“那神树的位置在哪?”
闻言,店小二浑身一抖。
“客官,这神树只有在祭神仪式的时候才能见着,而且还要是信徒还可参与仪式,我一个店小二哪能知道啊。”
苏折映没有回应他那一副哭丧似的模样,他就这么哀嚎着。
“您可就别为难小的了,我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您的。”
苏折映不说话,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而郁秋冥忽然拿出一个钱袋,抛给小二。
他打开一看,差点被里面明晃晃的石头闪了眼。
各色的石头,整齐的堆在袋里,晶莹剔透。
小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能肯定是比金叶更值钱的东西,还是这么大一袋。
捏着钱袋子许久,才犹犹豫豫开口:“在城外向南十六里。”
见郁秋冥罢手,他离开时掂着钱袋补充又补充一句。
“明日就是祭神仪式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写错了[裂开]
第32章 毒瘴 “求神者,庸碌耳。”……
城南十六里是一处有名的毒瘴林, 传言林中有着许多珍贵药草,但因毒瘴过于浓烈,已经没有人愿意踏足这里了。
但偏偏七神留下的树种就在林子中, 四城执掌者便开始在城中挑选出一些信徒, 每年祭神仪式开始后,服用毒瘴丹进入。
三人出城向南,一路下来又打听到不少消息。
如今天城执掌者罗家,天枢城莫家、天玑城风家以及摇光城关家。
除去天城,其他三城皆是大陆中名胜一方的大城, 周边一些小城也逐渐投向他们。
因此三城中的信徒也开始多了起来。
抵达毒瘴林时,苏折映惊讶林外居然也有些许人在。
甚至还有一支队伍,他们统一穿着黑色劲装, 头戴斗笠,腰间皆是挂着一把弯刀。
队伍里只有五个人,一直徘徊在附近。
苏折映偷偷打量发现队尾的有两人没有挂刀,而是配了两把剑。
她便立马反应过来这两人应该也是参与终试的弟子。
“毒气不重,要进去吗?”燕珩问道。
苏折映拿出三颗解毒丹, 递给两人,“当然进。”
繁茂的树林中笼罩着一层白雾,遮住了林中的景象,空中乌云萦绕, 黑鸦盘旋。
周围的人还在徘徊时, 苏折映抬脚便跨入林中。
那支小队早早也注意到了苏折映三人,见他们不怕死地往里冲, 为首的青年男子轻嘲一声:“第一次见上赶着找死的。”
队尾的两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苏折映,还认得她。
赵辉眼珠子一转, 扬声道:“队长,我认得那女人,她身手极好,我们若是跟在她后面,岂不是很安全?”
他的话让青年男子一顿,也思索考量起来,犹豫道:“可我们只有五颗毒瘴丹。”
毒瘴丹只能奏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要是出不来又该如何?
闻言,赵辉与身边的人相视一笑,拿出两个瓷瓶,里面整整装了十颗丹药。
他将瓶子递给领头的,“我们这里还有十颗。”
青年男子面色一喜,宝贝似的收起瓶子,一拍胸脯,保证道:“只要那个女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敢保证今天兄弟们能捞到不少好东西!”
“老大霸气!”
“都听老大的!”
剩下两个狗腿子喝道。
五人就像是吃下了定心丸,头也不回地跟了进去。
*
外界传言的毒瘴林草药众多,可苏折映进来之后,别说草药了,地上光秃秃的,一根草也没见着。
倒是身后多了几个小尾巴。
这里虽然没有阴魂林界凶险,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几只虎熊便已经很难对付了。
殊不知,他们跟随苏折映时,几只狼也跟在他们身后。
越往深处,遇到的野兽也就越少。
直到一行人走到毒瘴林的中央,这里白雾最为浓郁,透过浓雾隐约可见一颗高大的树影,周围的树甚少,像是自觉为这颗神祇留下的树让出空间。
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这颗神树。
深褐色的树干有数十人合抱之粗,金色树叶向四方舒展,延伸至四方深处的密林,高顶上结着寥寥几颗鲜红的果实,几处低矮的枝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绸。
苏折映随手扯过一个。
红底金字写着“愿我摇光世世盛荣。”
凑近了才发现,这里的血腥味浓郁,红绸像是用血浸染过一样。
“这的确是用血染的。”郁秋冥手中也拿着一条。
有一处角边还泛着白,上面亦是用金字写着“护我天城永昌不衰!”
苏折映松开手里的红条,啧声道:“求神者,庸碌耳。”
红条回到树枝上,同其他的一起飘荡着,像一个载着人的舟,在雾中左右航行,白费力气。
“啊啊——”
倏然,身后的树林里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
苏折映回头,白雾中亮起点点绿光,伴随着几声威胁的低吼。
是那几头狼按耐不住了。
可队伍中有两个修士在,在怎么说也轮不到攻击他们的。
“这狼被激怒了?”燕珩莫名感受到这群狼愤怒的情绪。
郁秋冥将实现落到了另一侧,“是那两个人。”
寒光一闪,漱玉出鞘,他挥出一剑,罡风带去,眼前的毒瘴被破开,树上坐着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赫然就是队尾佩剑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手里还提了一只狼崽。
见被发现,赵辉身边的人紧张道:“辉哥,他们发现我们了……”
赵辉提着狼崽,瞥了眼它背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冷静道:“那又如何,他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再说了,这里是莫长老的秘境,万一死了就出去了呢?”
“可是——”
“可是什么?”赵辉不耐烦转头看向孙怀生,而下一刻,他便觉得胸口传来剧痛。
一低头才发觉自己胸膛被贯穿,剑柄末处挂着的青色剑穗成了赵辉最后一刻看到的东西。
“可是他已经杀过来了啊……”
孙怀生愣愣吐出了后半句话,但赵辉已经瞪着眼,从树上跌了下去,没了生气。
赵辉手里提着的狼崽跟着一起滚落到地上,刚才还虎视眈眈的狼群嗅到幼崽的气息后调转方向,朝着幼崽奔去。
领头的母狼叼起幼崽,头也不回地带着众狼离开了。
郁秋冥掀起眼,冷冷注视着死了的人,漱玉重新回到他手中,剑身沾染上不少血迹,他嫌恶地皱起眉。
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剑身,苏折映注意到那块帕子,颇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许是之前在某个城中的铺子里瞥见过。
她没多在意。
郁秋冥偷偷观察了苏折映许久,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反应,郁着脸缓缓看向孙怀生。
孙怀生被他看得头皮一紧,结巴道:“不、不要杀我!是是赵辉的主意,他说、说那个女人实力很强,跟着你们就会、会很安全。”
“哎呀。”苏折映环起手,笑道:“万象宗这是准备将一群胆小鬼招进门吗?”
个比个的贪生怕死。
这样下去,整个修真界都要无人可用了吧。
“没用的东西自然就不必留着了。”
毒瘴中,赵辉的尸体旁又多出了一具。
而另外三个跟进来的,早就被这狼群给撕咬地连渣都不剩了。
这狼群本来只是跟在他们身后,毕竟踏入了他们的领地,防范着也实属正常。
只是没想到会有人作死,捉了狼崽子。
还真是——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天色渐晚,苏折映打算直接在此过夜,第二天好看看这祭神仪式是何。
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可刚入夜不久,月光下的白雾中出现两道身影。
随着而来的便是隐约的交谈声。
“那人说的果然没错,神树真的在这里。”
“这树,瞧着有些眼熟。”
苏折映听着这两道声音也有些耳熟。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郁秋冥的手指也已经搭上了剑柄。
直至两人完全走近,泠泠月光下映出一蓝一白的两人。
“折映?!”
“万俟?”苏折映微微惊讶了一瞬,脸上顿时漾起笑意。
万俟霜身着水蓝色长裙,看到她的瞬间神色一亮,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过来。
“居然是你们。”
万俟霜亲昵地环住苏折映的脖子,便有两道不满的视线扫过来,她身子一僵,又慢慢松开。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江清野缓步走近,跟几人打过招呼后,主动解释道:“我与万俟小姐是在天枢城的客栈碰见的,那里还遇见不少其他修士。”
“今日在一个老道士那里听说了祭神仪式,便想着来探探,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你们,没想到……”
“没想到还真碰见了。”苏折映接上话,“那还真是缘分。”
“是呀,我与折映就是如此有缘!”万俟霜笑着,一转头就背着苏折映悄悄对着某两个人翻了白眼。
两个碍眼的家伙。
“话说回来,你们有做什么噩梦吗?”燕珩主动问道。
“噩梦?”江清野一顿,“虽然歇在客栈,但是我昨夜并未睡下。”
苏折映问道:“万俟你呢?”
万俟霜收起脸上的笑容,抿唇回忆了一下,摇头。
“没有。”
“难不成只有天城才会如此?”苏折映呢喃道,越发没有头绪了。
月色隐入云间,林中昏暗了许多,背靠着神树,难得没人再开口。
林里静谧无声,五人却是各怀心事。
“你们休息,我值守。”江清野见苏折映倦意涌上来,主动开口担起值守的责任。
郁秋冥也道:“我也不困。”
苏折映随两人去了,有人值夜她也乐见其成,靠着树,头一歪便呼呼大睡起来。
万俟霜也累了,挨着苏折映也睡下。
只有燕珩自己,沉默着。
一直到天光乍破也合过眼。
阳光倾泻下来,映得雾气都带上点金黄。
不远处的树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只黑鸦从林间飞出去。
“有人来了。”江清野忽然开口。
万俟霜在后半夜就醒了,而苏折映此时才睡意惺忪地睁眼,站起身缓缓道:“这么快。”
“好戏开场了啊。”
第33章 禁咒 “神魂不灭,我们即是永生!”……
纷乱的脚步声越发清晰, 几人隐匿了气息,躲进了后面的林子里。
白雾之中,庞大的黑影显露出, 上百名男女被领至神树下, 老少皆有,他们整齐地穿着一身月牙白袍,眉间一点朱砂,双目空泛无神,姿态却虔诚无比。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素净的白袍上挂了一抹鲜红色月牙玉佩,手中执着深褐色手杖,杖头上有个玉质的兽头, 长着一对犄角,面容若虎。
他双手平托着手杖,对着神树深深一拜,语气虔诚,“吾等今日来此祭拜, 扰了大人清净,多有得罪。”
神树高顶上的树枝无风挥动两下,他松了口气,转过身对信徒们道:“三城代表何在?”
三个人从人群里出来, 两位女子一位男子, 皆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他们躬身一揖。
“罗大人。”
罗乾仪目光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时, 面色不虞,拧眉质问道:“天玑城和天枢城是没人了吗?去年那两个小子呢?”
“家兄自从去年开始便一直卧病在床,如今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参加仪式了。”个子高挑些的女子说道。
她是天玑城风家的二女儿。
另一位是天枢城莫家的, 个子稍矮些,她低声道:“我弟弟……前些日子已经过世了。”
“罢了。”罗乾仪也清楚常年参加仪式的信徒身体顶不住,两三年便要换一批新人,而身为城池执掌者的孩子,他们作为各城的代表,自然不能轻易更换人选。
不过换来换去还是风家和莫家的人,这倒不算太差。
这么想着,他又看向那摇光城的男子,从开始到现在都低着头。
“头抬起来。”
话落,那人身体僵硬着动了下,头颅像是吊挂着的一样,艰难地缓缓抬起。
陌生的面容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罗乾仪神色一厉,怒喝道:“你是谁?”
同样是二十多岁的脸,却不是关家人,脸色蜡黄,唇色也极其苍白,两道眉毛又细又斜,一双小眼也随众人一般空洞。
他勾起干裂的嘴角,声音干哑撕裂。
“关家养子——”
“常桓。”
“常桓!”
万俟霜小声惊诧道。
或许他们不熟悉这张脸,可苏折映几人却是极其熟悉。
“他怎么变成关家养子了?”燕珩也觉得不可思议,祭神仪式中居然能混进去修士。
“他不对劲。”郁秋冥沉声道。
苏折映也点头,她最后一面见常桓时他还没这么沧桑,如今这幅模样像是被吸光了精气一样的行尸走肉。
没有灵魂,只有一副空壳皮囊。
万俟霜靠在苏折映身边,低头摆弄着她的衣袍,边玩边说:“那家伙整日里都是个下三滥货色,怎么会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腰间的黑百合吊坠轻响一声,忽然没头没尾问道:“做好了吗?”
几人一头雾水,被问的一愣,苏折映却是听懂了她的话。
“我还想着等终试结束再给你。”她笑道。
一个精致的木盒被递来,万俟霜接过,开口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红色山茶花式样的吊坠,一看就是出自苏折映的手笔。
她拿起来细细打量一番,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一双眼都要弯成了月牙。
万俟霜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去,重新递给苏折映。
“不喜欢?”苏折映眉梢一动,却没接。
万俟霜摇摇头,哭丧着脸道:“特别喜欢!不过你先帮我保管着,我怕还没终试结束就给弄丢了。”
“也行。”
苏折映将木盒重新放回去。
万俟霜也松了口气。
此时,常桓已经向众人解释了关家的事,关家府中出了事,长子次子接连遇害,这才由他这个前不久收养的次子出面参与这次仪式。
罗乾仪将信将疑,时辰已经被浪费了不少,他也只能道:“那便继续吧。”
三人一齐走到神树前,各自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白色绸缎,罗乾仪递上一把短刀,常桓最先接过去。
他将白袖一挽,露出枯黄的手臂,短刀划过手臂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鲜血从里面汩汩涌出,又将白绸缎按向伤口,不多时便染成了鲜红色,同树上挂着的别无二致。
常桓把短刀递给旁边的人,风沐雪拿过,利落地在手心一划。
她手中的白绸也染上颜色。
短刀被递给莫妤,她学着风沐雪的样子,也划在手心。
罗乾仪满意地接过三条染血的绸缎,将他们一一挂在树丫上。
他又瞥了一眼面色微微发白的三人,“你们先去一旁休息。”
此间明明无风,那三条红绸却诡异地舞动起来。
罗乾仪取下腰间的玉佩,红色弯月晶莹剔透,玉面凹凸不平,刻着几个似字非字的东西。
“以吾四城信众血沃神树,敬七神,献丹诚,祈九州安宁。”
说着,他亦是拿起短刀在掌心狠狠一划,血顺着流到玉佩上,红光轻闪,他立马道:“仪式开始!”
话落,身后忽然冲出七个巫祝打扮的人,脸覆青铜面具,青黑两色勾出神容,玄色繁复衣袍上绣着七神纹饰,每人手里各执一木质法杖。
他们站定到神树前,法杖震地,口中念念有词。
“玄穹冥冥,神树垂根。四城血祭,幽火引魂。”
身后数百信徒整齐划一地放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弥漫开,满地的鲜血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一群人宛若提线木偶,遵照着命令不停放血。
苏折映没听清巫祝的后半句话,她问身边的人道:“你们谁听清了后面的话?”
“我听到了,什么四城血祭,幽火引魂?”万俟霜不是很理解其中的意思,挠头道。
苏折映却面色一冷,忽然道:“坏了,我说怎么这么耳熟。”
“这是招魂的禁咒,不是什么沟通天地的法咒。”
溟川屿内的禁书颇多,她时常偷偷翻阅,就曾读到过一本招魂禁咒。
书里记载,曾经有数百人发动禁咒,以血为媒,生魂作祭,试图招回一位修真大能。
最后,的确是招回了大能,但却是一位邪修,那几日整个修真界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还是几个宗门老祖出关,将那邪修神魂捻灭,这才没让他屠了修真界。
这也是为何人人惧怕邪修魔修的大能,此咒后来别列为禁咒,由无常道人统一收归到溟川屿,不问天地。
“得阻止他们。”苏折映凝重道。
虽然此处是秘境,但此咒问世在前大陆之后几百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也不知道此时招回来的东西是否会跟他们一起出去。
她不敢赌。
“锵——”
苏折映抽出漱玉,直接甩了出去。
剑光在空中划过一圈弧线,精准地擦过一个巫祝的青铜神面。
所有人还未对着这变故做出反应,就听见“嗡”一声,紧接着就是数道清楚的“咔嚓”声。
“哐当——”
那巫祝脸上的青铜神面崩碎,几块青铜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被定身符定住一般,所有人皆停住动作,面具碎裂,巫祝布满伤疤的脸露出,罗乾仪深吸口气,不可置信道:“你不是我安排的人!”
他显然也没想到中途会发生这种差池,神色锐利地扫向苏折映所在的位置,而她也坦荡荡地站出来,半个剑身没入地里的漱玉轻颤一下,抽身回到她的手里。
中间隔着浓雾,巫祝看不清苏折映,面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不是你安排的人。”
常桓幽幽开口,他眯着眼睛看向苏折映。
“他是我安排进来的,不,应该说,在场除了罗大人您,其余都是我的人。”他阴恻恻地笑道。
罗乾仪浑身发毛,第一次碰见如此情况,也只能强行让自己稳住身形,表现得不那么害怕。
“我本来是想借秘境的百姓来完成仪式的,真是可惜,被混进来的虫子被破坏掉了。”
常桓走到那个巫祝面前,缓缓蹲下身,抚摸着碎裂的青铜神面,惋惜道:“本可以不用再牺牲那么多人的……现在倒好。”
他偏头,鼠眼阴狠地射向苏折映。
“小少主,您要成大陆的罪人了呢。”
剑气挥开浓雾,苏折映正面对上常桓,扫了一眼,嗤笑道:“魇魔?”
“你们这种阴沟里的东西,见到太阳也不怕折寿。”
“折寿?哈哈哈哈——”常桓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哑声大笑。
“神魂不灭,我们即是永生!”
苏折映上下打量一遍,嫌恶道:“你们的永生就是指寄生在别人的身体中,蚕食神魂,吞食恶念?”
“哼,不与你多费口舌。”他满意地起身,“虽然过程有些不愉快,但结果还是不错的,你以为毁掉一副神面就能阻止仪式了吗?”
“天真!”
话音还未落,地面就一阵巨颤,数百信徒如被抽干鲜血的干尸,躺在地上。
罗乾仪惊恐地想要逃跑,才迈开一步,胸膛就被一只枯黄的手贯穿而过,死不瞑目。
“差点把你忘了。”常桓举着右手细细欣赏起手臂上漂亮的鲜血痕迹。
郁秋冥四人也都出来站到了苏折映身边,常桓兴奋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养料啊。”
那颗神树汲取了数百人的鲜血,金色叶子愈发亮眼,渐渐变成深黄,再到橙黄,有的叶尖已经开始泛起了红色。
天空中原本只有寥寥几朵的乌云,此时变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黑鸦越飞越低,直至在林间盘飞,一声声怪叫此起彼伏。
“小少主若想离开我可以将你送出去,但这几个养料得留下。”常桓阴笑道。
“小少主?”万俟霜慢半拍反应过来,惊讶道:“折映你不是散修吗?!”
“散修?”常桓嗤声道:“原来你一直瞒着人家呢,我来替你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溟川屿少主。”
“!”万俟霜震惊,“那苏郁就不是……”
“哦那位啊,前朝余孽,郁氏老幺。”
剑光闪过,常桓忽然侧身,躲开一剑。
苏折映冷声道:“他不是。”
“不是便不是吧。”常桓丝毫不在乎,眼见林中越发昏暗,神树泛出血光,激动道:“此阵将成,你们也一起下地狱吧!”
第34章 交锋 “小少主不是最会杀人了吗?出剑……
林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 压得树干曲折弯腰,神树却在中间巍然不动。
地上亮起一片巨大的红色符文,以神树为中心开始不断向四周蔓延。
随着法阵越来越大, 林中也开始出现诡异的哀嚎声。
苏折映扫了一眼, 是招魂阵。
此阵需要五百生人血祭,再由巫祝祷告唱阵。
而在场的七个巫祝都不过是秘境中的普通百姓。
“先把那七个巫祝控制住。”苏折映转头道。
燕珩瞬间冲了过去。
常桓刚动身想要拦住,面前就横过两把冷剑。
“常公子,你的对手在这。”江清野笑道。
常桓挥开剑,眼睛一眯, 对着万俟霜道:“苏折映骗你这么久你不生气?”
万俟霜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刺过去,剑身上幻化出一道虚虚的水龙残影。
她冷声道:“那不关你的事。”
水龙穿透常桓的身体, 在他胸口留下一个血洞,可下一秒又恢复如初。
他继续挑拨离间道:“你也听过溟川屿少主的事吧?无恶不作,霸道横行。这样一个人待在你身边你就不怕吗?”
常桓的手忽然变成一团黑色的粘液,扫向万俟霜,他阴森道:“你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吗?”
“那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江清野周身剑气纵横, 他斩断粘液,剑身也沾染上一些,被他随手挥掉。
常桓抽身看了一眼几个巫祝,已经被燕珩控制住, 捆了手脚坐在一起。
他狠声道:“你以为你一个魂修在魔面前有多大能耐。”
乌云越发密集, 隐隐有闪电扫过,随着一声轰隆巨响, 常桓双手抬起,面容开始扭曲。
他身体的皮囊开始一点点腐烂,一直到面目全非, 最终又化作另一副男子模样,深色的长发曳地,暗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江清野和万俟霜。
“一个小小迷津境的剑修,一个无用的魂修,当真是找死。”他声音嘶哑,已经听不出常桓的声线。
话落的瞬间,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他的双手双手像是一张黑色的巨网,铺天盖地的黑色粘液朝着两人席卷而来,没有一点能够逃避的空间。
魇魔不受境界压制,江清野虽有玄胜境界,却没什么大用。
就如他所说,江清野擅长摄魂,很难主动攻击。
雷音一声接着一声,空中渐渐落下了雨滴,万俟霜眼睛一亮,抬剑在空中划过一圈,雨滴凝聚,水龙也逐渐凝实。
“吼——”
巨吼声伴着剑气,直直冲向那黑色庞物!
却只抵挡了几息的时间。
万俟霜眼神暗下来,粘液破开水龙,冲过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没有窒息感传来,万俟霜睁开一条眼缝,身前立着一道青色身影,她模糊看到一条黑色绸带飘动在眼前。
是苏折映。
手中的漱玉泛着寒光,脚底下滴落了一层黑色粘液,魇魔的身体晃动一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还以为小少主舍不得出手呢。”他嘶哑着声音笑道:“毕竟,我们才是一路人呢。”
地上的符文更亮了,但迟迟没有巫祝祷告唱阵,那符文开始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催促。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折映,忽然裂开嘴角,阴恻恻的。
就见魇魔的身体越分越多,密密麻麻站成了一片。
他们一齐向苏折映三人掠去。
数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林中火星四溅。
浓雾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清楚的听到冷刃的破空声和闷哼声,白雾渐渐泛起了红色。
“桀桀桀——”
魇魔怪笑一声,苏折映的剑尖停住,两人之间多了一个万俟霜。
魇魔扼住她的脖颈,挡在自己身前,挑衅道:“小少主不是最会杀人了吗?出剑啊。”
苏折映冷冷举着剑,“杀你不是最终目的。”
魇魔亦是知道如今要做的是尽快完成阵法,他冷哼一声,打算一手捅了万俟霜,却被苏折映先一步将人救下。
深色藤蔓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慢慢爬出,卷上了他的手臂,细小的新藤刺入,瞬间暴涨变粗,撑破了整条手臂!
苏折映将万俟霜丢给了江清野。
魇魔尖叫道:“你出阴招!”
“……”苏折映没空搭理他了。
魇魔神色阴狠,手中聚起点点黑雾,一股腐朽的腥臭味蔓延开来。
苏折映皱眉,心口忽然刺痛一下,像极了那夜在万象宗时的感觉。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路人。”
钻心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苏折映一只手压下心口。
冷汗顺着滑入衣襟,万俟霜想过来扶她,却被魇魔一道黑气打过来,江清野拿剑挡下,自己也后退了几步 。
常桓轻蔑一笑,叹息道:“瞧瞧,大名鼎鼎的溟川屿少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从怀中拿出一副崭新的青铜神面,扣在脸上。
青黑色花纹配上一双猩红的血瞳,面具像是活起来一般,他伸出双手,比划着繁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
地上闪烁的符文得到了某种回应,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雷声轰鸣,闪电交加。
魇魔忍不住大笑,神色自豪无比,喃喃道:“大阵一成,回去定会得到大人的奖赏。”
“是吗?”
苏折映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地,此时忽然出声,她借漱玉缓缓起身,勾着头,几缕发丝遮在眼前,脚边已经晕开一片血迹。
魇魔惊起地看了一眼,诧异道:“居然还能忍住……强行抵抗那股力量你讨不到好处的。”
他好心地提醒一下。
“不过,就算你拿着剑站起来又如何?阵已成,再怎么做也都是白费力气。”
他骄傲地向苏折映展示脚下的阵法,血光下,圆形巨阵被完整勾勒出来。
而就在法阵运行的瞬间,红光突然暗淡下去!
符文消退。
魇魔惊恐地瞪向她,怒声道:“你做了什么?!”
“不,不对!”他恍然间回神。
“终于想起来了?”苏折映缓缓抬头,嘴边还沾着血,勾起嘴笑道。
魇魔猛然抬头,就见高大的神树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色衣摆隐在暗红色的树叶里,昏暗的视线中几乎很难看清树中还藏着个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他尖叫道。
“清了些树根而已。”郁秋冥随口道。
魇魔却是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清了些树根?!
神树的树根常年被鲜血滋养,几乎要遍及大陆各地,而招魂阵的阵眼就在树根中。
这小子莫不是将神树树根全清了?!
“他全清了。”苏折映补充一句。
魇魔真要被这两人气炸了。
也知道此阵已经彻底被破坏掉了,神树树根被除,即使已经被滋养得生出灵智,也不能再重新恢复法阵。
暗红的树叶摇晃着,魇魔眼珠一转,指尖泄出黑气钻进神树里面。
神树忽然发起疯来,枝丫伸长,在林间乱窜,数次从苏折映身边擦过。
魇魔借机想要抽身离开,刚一转头眼前就银光一闪。
苏折映歪头笑道:“急什么,我自然送你去死。”
魇魔身体一抖,神魂一阵剧痛,像是要被撕裂开一般。
他惊叫道:“你就不怕被反噬吗?!”
“反噬?”苏折映半掀着眼皮,阴森道:“我杀过的魔,数不胜数,就算有反噬,也不差你这一个了。”
魇魔尖叫声不断,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一点点溃散消失。
苏折映强撑着身体,此时有些晕眩,嘴边刚干涸的血迹,因为捻灭了魇魔神魂而又淌出新的。
燕珩手疾眼快想要扶过去,却被另一道身影捷足登先。
郁秋冥接住苏折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
他神色担忧地盯着她,又有些自责自己实力不够,害她受伤。
苏折映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万俟霜也跑过来,紧张道:“折映?!”
“她没事吧?!”
郁秋冥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苏折映如今的状况像是昏迷,但看样子又比昏迷更严重。
他不敢妄下定论。
江清野也缓缓走过来,看了一眼苏折映,疑惑地蹙起眉,叹气道:“先出去吧。”
“找到出口了?”万俟霜疑惑道。
江清野点点头。
魇魔消失之后,林中的雷鸣便停息下来,蔽日的乌云散开,众人才恍然发觉此时还是青天白日。
头顶盘旋的黑鸦凄惨地悲鸣几声,成群地飞离此地。
而那颗参天神树,也渐渐平静下来。根须被毁,数百年的修行也就此消失,暗红色褪去,叶子再一次恢复成金黄,可变化却没有就此停息。
金黄的树叶逐渐枯萎,整个神树像是在快速老去,直到最后变成一颗枯树。
树身看上去也小了几倍,枝叶萎缩,树干慢慢变得透明。
“那是什么?”万俟霜眼尖地发现树下有一处银光闪烁着,很细小的一点光亮,不去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却像极了她父亲留影石中记录下来的。
大小,亮度。
万俟霜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江清野淡淡道:“秘境的出口。”
树干上那处透明渐渐扩大,直至最后整棵树都消失不见。
地上的那一点光亮忽明忽灭,周身倏然开始生出灵草,从光点处向四周蔓延开!
滴答——
几人听到粘稠物滴落的声音,天空再次暗下来。
再回神,眼前已是阴魂林界——
作者有话说:差一点……
第35章 偷腥 造孽啊。
赤枫树压下, 地上一摊一摊的黑色粘液,无一不在提醒着此时已经不是在秘境之中了。
苏折映此时还未醒过来,郁秋冥一低头, 鼻尖就要擦上她的额头, 鼻间是那股淡淡的檀香气,带着点寺庙的香灰味。
喉结轻滚两下,他偏头吐出一口气,瞥到地上的泥泞,他没有犹豫便将人打横抱起。
就在几人放松之际, 一团灰色忽然冲向郁秋冥,他脸色一沉,燕珩在一旁出手掐住了窜来的东西。
是那只人面兽。
黑眸眼睛一眨, 看到眼前的人不是苏折映,它开始挣扎起来,被逼急了,它张口咬到燕珩手背。
他吃痛松开,手背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人面兽灵活地几步跳进苏折映怀里。
郁秋冥立马黑下脸, 想弄死这个丑东西。
燕珩亦是,冷着脸伸手再次袭向它,被江清野拦住。
“这小东西没有恶意。”
“那也不能跟在她身边吧?这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燕珩不解道。
江清野伸手挠了挠人面兽的头,温声道:“我若是没猜错, 它早就跟着了吧, 她既没出手阻止那便是默认让着小东西跟着了。”
“没人有资格替她做决定。”江清野清楚苏折映的性子,两人虽然性格差了许多, 但却是很了解对方。
苏折映树敌很多,没有私交好友,江清野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最终, 这只人面兽舒服地躺进了苏折映怀里,连走路的力气都省了。
如今出了秘境,这终试应该也算是结束了。
而那灵草丛中,一点白光若隐若现。
万俟霜翻出留影石,一经比对才发现,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同留影石里记录的一样。
已经到阴魂林界的内围了。
“会是巧合吗?”万俟霜疑惑道。
江清野走过来,扫了眼留影石,果断道:“没有那么多巧合。”
“眼下最要紧的是折映。”万俟霜蔫了吧唧的,神色有些失落。
燕珩看出来她在自责,抿唇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太弱了。”
面对高阶魇魔,他们连自保都很难做到,更别提帮苏折映了,不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助。
谈话间,几人腰间的木牌微微发烫,白光闪烁。
莫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听不出喜怒,“既然已经有人破了秘境,那此次终试也就到此为止吧。活着的人捏碎木牌即可传出阴魂林界,回到万象宗。”
“走吧。”
几人纷纷取下木牌,郁秋冥将苏折映的一并握在手中,同时震碎。
木牌碎裂,一缕蓝光冒出钻进地下,一个巨大的传送阵显现出来,下一秒,他们一同消失在林中。
回到汇武场时,原本乌泱泱的一群人,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不仅如此,他们大多都带着伤,或轻或重。
这么一比,郁秋冥几人就显得体面很多。
“秘境里只有我们去了祭神仪式,他们怎么也负伤如此严重?”万俟霜低声问道。
离他们最近的两个女修士,一身血污,发丝凌乱,但却不像与妖兽搏斗而受伤的。
“是秘境。”燕珩肯定道:“他们也经历了心魔。”
而莫枭所说的存活,指的就是在心魔的影响下存活五日。
但很显然,规则是有漏洞的,陷入心魔的人都是去睡觉才会经历,所以只要想江清野这样,不睡觉就不会经历,也就可以平安度过。
万俟霜闻言沉默下来。
不远处的金塔传来熟悉的嗡鸣声,方无澈和几个长老踩着钟声出来。
他扫过下方的修士,满意道:“终试结束,恭喜诸位通过本次宗门试炼,成功进入我万象宗。”
“按照规矩,前二十者入内门,前百名者入宗门。如今在场不过六十三人,所以长老们一致决定,前十者入内门,其余皆是外门。”齐风一身黑衣,冷冷补充道。
“可有异议?”
人群静默了一下,没多久便有修士站出来问道:“敢问最终排名是何?”
他们连妖兽都没拿出来计分,排名就定下了?
方无澈转头示意莫枭,他勾起嘴角,阴笑一声,开口就道出了那名修士的名字。
“王大念,猎低等妖兽一只,计五分。”
王大念周围顿时传出几道笑声,他涨红了脸,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莫枭扬手,蓝色光点聚起,一个个名字出现在半空。
众人发现,第一名依然是苏折映。
不只是第一名,第二、三、四名的人都没有变,直到第五人由原来的一个不知名修士变成了燕珩。
而他们名字后都跟着一个大大的优字。
他们惊羡地望向万俟霜几人,议论纷纷。
“如此,可还有异议?”方无澈道。
这次下面鸦雀无声,他满意点头,遣散了外门弟子后,当场叫来了其他几个峰主。
除去齐风和莫枭,又来了五位长老。
本应是六位,但黎清沅没有来,方无澈也没有多说,将郁秋冥几人叫进大殿。
方无澈坐在首位上,莫枭一身黑袍站在他身侧。下面各坐了六位长老。
郁秋冥扫过去,意外地发现菩提子竟然也在。
方无澈目光掠过他,停在苏折映身上,问道:“她这是?”
“秘境中受了点伤,昏迷了。”郁秋冥道。
“无大碍便好,一会儿让药峰的长老去瞧瞧。”方无澈松了口气,正了脸色道:“你们进入内门后就要择一位长老拜入门下,负责你们日后的修习。”
他一一介绍了六位长老。
其余五人很快选好了人,大多数都拜入了大长老齐风和二长老齐颂门下,这两人是胞胎兄弟,实力天赋皆是不相上下。
万俟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宗主,我放弃。”
“什么?”方无澈澈一愣。
其他几个长老也是没想到有人过了终试甚至名列前名居然会选择放弃。
那五个修士亦小声躁动起来。
“她疯了吧?”
“用你的狗脑子想想,她可是万俟家的,差这点宗门资源?再说了,这是万象宗又不是溟川屿。你以为万象宗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抢着来啊。”
“……”
尽管声音压的很低,但仍被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方无澈面色有些不快,但还是压着声,询问道:“我知道你,菩提宗万俟家的小姐。你确定要放弃进入万象宗?”
“我确定。”万俟霜没有犹豫,点头道。
“那好,我派人送你回万俟家。”
“多谢宗主。”万俟霜一揖,谢道。
她转身,走到苏折映身边,想起来吊坠还在她那里,有些犹豫。
郁秋冥明了,他看向江清野,后者拿出一个木盒,正是苏折映先前拿的那个。
山茶吊坠安静地躺在里面,万俟霜小心接过,仔细收起来。
“谢谢。”她顿了一下,才开口。
没有再多看一眼,直接离开了大殿。
方无澈惋惜地哀叹两声,又看向余下的四人,不确定道:“你们呢?”
江清野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个长老。
中年模样,嘴上却留了两撮胡须,面色轻蔑,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哦?四长老寒天剑老,你小子好眼光。”方无澈夸赞一声。
燕珩也将几个长老打量了一遍,最终问道:“可以拜入宗主门下吗?”
“嗯?”方无澈也是一惊,细细考量下来还是点头答应,“自然。”
燕珩转头就见最开始的五人一副悔青了肠子的模样,甚至有一人颇为怨恨地盯着他,只觉好笑。
十人中只剩下郁秋冥和苏折映没有选了。
如今苏折映未醒,方无澈以二人姐弟关系为由,将苏折映的选择权交在了郁秋冥手里。
他指了指一众长老最后那个偷偷睡觉的老头,“我们去他门下。”
睡得正香的菩提子忽然觉得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支在桌上的手一软,脑袋顿时砸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无澈一言难尽道:“你们想好了?”
郁秋冥点点头。
恰巧此时菩提子也被砸醒,他一手擦着不存在的口水,一手揉了揉眼,问道:“结束了?结束了我就回去睡觉了。”
“……”
没招到弟子的长老红着眼恨不得把他吃了。
“咳,菩提长老,你门多了两位弟子。”菩提子身边的一个长老提醒道。
菩提子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瞪大了眼想要瞧瞧是哪两个不长眼的选到他门下。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郁秋冥阴郁的视线。
菩提子:……
“造孽啊。”他嘀咕一声,而后堆起笑容欣然接受了这两个新徒弟。
内门弟子的住处皆由各自的长老安排。
菩提子将两人带进药峰,扔下两块玉牌,交代一声就跑了。
“这是你们的身份令牌,也是你们院子和这座峰的通行令。哦对,那丫头没什么大问题,睡几天自己就会醒了。”
郁秋冥抱着人行动不便,只好将苏折映背在背上,后颈热息喷洒,隐隐有一处又软又热的东西贴上来,他又开始后悔背着人。
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两人的玉牌,打算先将苏折映送回屋中。
他跟着玉牌的指引来到一处竹屋里,跟其他峰大不相同,连外门的弟子住处都要比这竹屋好上不少。
所说的院子也不过是竹屋外的一层竹篱笆,院子外空荡荡的。
郁秋冥推开门,发现不只是外面,里面也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还算是软和,上面铺了几层棉被。
他将背上的人放在床上,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怀中的人面兽蹦跶两下,自己躲到了角落里。
郁秋冥没太在意,他小心地帮床上的人拉过被子。
苏折映眉间蹙着,面色还是很苍白,郁秋冥缓缓凑近,第一次敢这么近地打量她。
五年过去,记忆中的小女孩已经越发成熟,样貌出挑,实力出色,也让他越发控制不住。
想坦言过往,但又怕这于他美梦一般的过往对她而言不过幼时三言两语的玩笑。
郁秋冥盯着她出神许久,双眸不似平日里的平静,阴郁蔓延眼底,右手碰上苏折映的脸,他缓缓俯身,在那苍白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吻停留了许久,却不够他将过往完整地回忆一遍。
等他冷静下来后,才仓皇起身,跑了出去。
凉风吹过面颊,郁秋冥脸上微热,他下意识伸手抚上残留着热意的嘴唇,勾起了嘴角。
想起来还没去找自己的屋子,他拿出自己的那块玉牌,白光幻成一条线,指引他到——
苏折映的屋子。
第36章 风雅 “我是剑修!剑修!!懂什么是剑……
郁秋冥握着玉佩, 愣在原地许久。莹白色的长线牵引着伸向屋门。
以为是拿错了玉佩,他又将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大大的苏郁二字。
“……”
方圆几里, 他都没有再找到任何一间屋子, 而菩提子早就不知所踪。
郁秋冥站在竹门外,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菩提子提着一壶酒,悠悠回来。
路过竹屋是,借着月光看到门前站着人, 他迷糊道:“你这小子怎么还在门外站着?”
一道凉凉的视线扫过来,郁秋冥捏着玉佩幽幽道:“这里只有一间屋子。”
“一间啊。”菩提子抓着胡须,又往嘴里灌了口酒, 道:“那你们先凑合着睡。”
“药峰太穷了,有一间能住的就不错了,还挑呢,嗝——”
他打了个饱嗝,迷迷糊糊想起点什么事, 在乾坤袋里翻了又翻,拿出两件弟子服来。
“你俩的,记得换上。”
郁秋冥接过,柔软的布料一摸便知是上好的丝绸, 黑袍上绣着区别于外门的特殊花纹, 黑色衣摆下是半只火红的凤凰图纹,衣袖上也点缀上些许红色。
他拿着两件弟子服, 深吸口气,转身推开了竹门。
“诶你小子别忘了明日去风雅堂听课!!”菩提子大吼一声,满意离开。
屋内连个蜡烛都没有, 月光顺着窗纸漏进来,床上的人还紧闭着双眸,人面兽不知何时窜到了她身边,四脚一盘,窝在了苏折映手边。
发现郁秋冥进来,它抬起头,低吼一声。
郁秋冥走过去,掂起它的角就丢在一旁,人面兽的吼声更大了。
“再叫就剁了煲汤,刚好给师姐补补身子。”他阴沉着脸,低声威胁。
人面兽顿时老实了。
郁秋冥站在床沿半晌,虽说这床够大,睡下像个人绰绰有余,但……
他犹豫很久,因为屋内没有桌椅,便将苏折映的那身弟子服放在了枕边。
最后他也只是坐在床边,修炼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时,苏折映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郁秋冥换上弟子服,束起墨发,循着菩提子的话去往了主峰的风雅堂听课。
今日的风雅堂尤为热闹,昨日终试增加的秘境试炼被传的沸沸扬扬,讨论最多的也是那个从一开始便稳坐第一位置的苏折映,听说还带着众人破了秘境。
往日偷偷逃课的几个弟子今日也一个不差地来了,堂间第一次坐满了人,个个伸着头往门口张望。
“苏折映是哪个?还没来吗?”一个弟子问道。
“不知道啊,今日新入门弟子的第一堂课,不会不来吧?”他身边的弟子也是疑惑地看了又看。
“话说,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
堂中一寂,有人弱弱开口道:听说……阴魂林界的妖兽见了她就跑。”
“嘶,青面獠牙也不过如此吧?!”
“真的假的,不是还有九个人吗?都没见过她?”
江清野刚进来听到的就是这么句话,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角落里的郁秋冥。
他亦换上了万象宗的弟子服,平日穿惯了白色,如今换上黑衣颇为不适应。
江清野走过去,坐到他身后的空位上,不解道:“这是在说苏折映?”
郁秋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显然已经在这里听了很久。
“青面獠牙……妖兽见了就跑…”江清野回味了几句,没忍住漏出几声笑,前面的人转身幽幽看过来。
他收了笑意,正色道:“她还没醒?”
“没有。”
没多久,燕珩也过来了,此时堂中基本没有几个空位置,他随便找了一处坐下,刚好在郁秋冥对着的另一侧。
今日授课的是二长老齐颂,看上去与齐风一般年龄,第一次见到风雅堂坐满了人,他面露惊讶,倒也听说了些传言,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看到苏折映。
“是不是少了位新入门的弟子来?”他拿着几卷册子,问道。
虽然没有明说是哪个,但一众弟子们也大概猜出来是谁了。
江清野起身,解释道:“她昨日在秘境受伤昏迷,还未醒过来。”
“原来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吧。”齐颂打开一卷册子,玄力托浮着它展示到弟子面前。
齐颂在阵法上钻研颇深,所以一直担任着教授内门弟子阵法的职责。
册子不长,上面鬼画符似的这里一块那便一块,根本看不懂是阵法还是符咒。
“老规矩,我展示一遍,然后你们自己联系,下堂时考察。”齐颂的话宛如魔音,听得一众弟子头疼。
“就他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谁能学会啊。”有弟子已经悄声吐槽起来。
立马得到了许多附和,其中有个蓬乱着头发,哭丧似的小声哀嚎,“是啊,我入门三年了,一个阵法都没学会……”
“高手啊!那他考察没挑到过你?”他旁边的人轻拍了一下,问他。
“挑到过。”
“怎么过关的?快教教我。”
“嗯,我直接跑了。”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
“然后被宗主赶到山下做历练任务了……”
那次他一天之内跑了三座城,差点没死在路上。
“那还是算了。”那弟子冉冉道,他一抬头,齐颂已经绘制成了阵法,就见阵光一亮,桌上的笔墨消失不见。
“此乃最常用的传送阵,布阵手法比往日的教的那些小阵法更复杂,但却最为实用。”齐颂收起册子,继续道:“接下来你们自由练习便可,两个时辰后我会来进行考察。”齐颂笑眯眯道。
他一走,风雅堂便炸开了锅。
全都是对齐颂的控诉,没有一个愿意练习的。
“我是剑修!剑修!!懂什么是剑修吗?!我要跟我的剑过一辈子,哪里有空学这个!”
终于,有弟子疯了。
郁秋冥却是拿出一张纸,研了墨,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样子极其认真。
他身边的人也忍不住看过来,就见纸上亦是一团看不懂的图阵,虽然不懂,但是能感觉到跟齐颂教的不一样。
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们尴尬地收回脑袋。
最后一笔落下,郁秋冥搁下笔,回想了一下齐颂展示出来的,与纸上这个比对一下。
“不愧是师姐。”他嘴角微微上扬,拿着纸起身离开。
江清野立马拉住他,“你要逃学?”
“嗯。”郁秋冥点头,毫不隐瞒。
江清野张口想劝几句,但转念一想好像在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后,他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两人神色自若地跨出了风雅堂,紧接着又看到那个称为混元道天才的燕珩,也走了。
向来只有上堂和不上堂的,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一半就跑的。
“你怎么也出来了。”江清野瞥见身后一道身影 ,温声笑道。
燕珩快走几步跟上来,随意道:“不感兴趣。”
“那你们这是准备?”
“下山。”
“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前者郁秋冥,后者燕珩。
不知为何,江清野觉得气氛不太对,他轻咳一声,“既然都有事,那我也先离开了。”
言罢,江清野匆匆离去。
剩下两人二话不说,冷哼一声,各自离开。
郁秋冥下山置办些东西,桌椅茶具,柜子妆台,甚至连书架都买了。
离开时,路过一家卖鸟笼的,那老板吆喝着,瞧见郁秋冥一副大款的样子,手疾眼快地将人拦下。
“这位公子,鸟笼来一个?”
郁秋冥看都没看一眼,老板不甘心道:“万年玄铁打的,放妖兽都不在话下!”
某人脚步一顿,抿唇转身回来,问道:“多少玄石?”
“嘿嘿,便宜卖你,六百玄石。”老板狡黠道。
郁秋冥扫了一眼,抛出一袋,道:“要大的。”
“好嘞。”老板高兴地拿了最大的鸟笼过来,“斗胆问一句,拿这么大一个是放妖兽的吧?”
“嗯,人面兽。”他打量着手里的笼子,银色铁柱在阳光下映射出冷光,整个笼子有他一臂那么高,完全装得下那只幼兽。
老板却是倒吸一口冷气,人面兽可是传言只有阴魂林界才生存的妖兽,凶悍无比,最重要的是,它的脸可以随意变换。
如此,成年的人面兽化成人形后很难与人区别来。
也不知这公子是从哪得来的。
老板抖了抖身体,望着已经走出一段路的郁秋冥,高声道:“下次再来!”
待郁秋冥回到药峰时已是暮色将近,菩提子不知踪影,他推开竹门,苏折映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
郁秋冥失望地收回视线,将自己从山下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点上蜡烛,又分别在屋里各处放上了萤石。
屋子瞬间亮堂起来,也照亮了床上人的眉眼。
虽说修士早就可以辟谷,但跟着苏折映习惯了用膳歇息的日子,他在山下时还是没忍住买了些糕点果子。
夜幕降下,明月高悬。郁秋冥捏了捏衣角,磨磨蹭蹭地脱下了弟子服,只留了个里衣。
今天下山时他多买了一床薄被。
郁秋冥拿出素色的床被,铺在了苏折映旁边的位置,偷偷瞧了眼她,飞快躺下身子,姿势平整地像个木偶。
他深深闭上眼,却毫无睡意。眼睛看不到东西,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敏感了,那股属于苏折映的香灰味又淡淡萦绕在鼻间,随着他一呼一吸之间深入肺腑 。
他又好像听到了身边人很轻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
呼,吸。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第37章 额纹 “你去叛逃宗门或是杀几个内门弟……
在郁秋冥进行了几次剧烈的胸口起伏后, 他偏头睁开了眼,借着萤石,他对上一双桃花眼。
“……?”
他立刻抽身坐起, 磕磕绊绊道:“你醒了?”
“嗯。”苏折映此时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她从未经历过也从未见过,但又觉得无比真实。
“小师弟这是?”
郁秋冥喉咙一紧,“药峰没有多余的屋子了。”
“是吗。”苏折映轻笑出声,凑近了些, 问道:“小师弟不是最喜欢打地铺吗?”
郁秋冥沉默着没有说话,或者说无话反驳。
她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周身, 不确定道:“这是万象宗?”
万象宗居然还有这么磕碜的地方。
“是,从秘境出来后你已经昏睡两日了。”郁秋冥不自然地撇过眼没去看她。
苏折映有些恍惚。
药峰啊。
看来已经选过峰主了。
“江清野他们呢?”
“他在四长老那里,万俟霜已经回去了,燕珩拜入了宗主门下。”郁秋冥如实道。
苏折映:“倒也不错。”
“还有那只人面兽。”郁秋冥抬头想去看她手边那个小东西,却在看到苏折映的脸时停住了。
他愣住, “你的脸……”
人面兽借机窜下床,重新跳回了角落里。
苏折映只觉手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擦了过去,她疑惑低头,什么也没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黄色铜镜里, 桃花眼潋滟含光,眼尾微微上翘, 眉峰斜挑如远山含黛,偏又带上几分桀骜。
最惹眼的是她眉间忽然多出来的一个黑色纹络,火焰为型, 三瓣火焰状纹饰环绕,下面又多出一个菱形底座。
“什么时候有的?”苏折映喃喃,
郁秋冥走到她身边细看几眼,“就在方才。”
郁秋冥:“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摇头。
苏折映曾听闻过一些隐世家族或者特殊宗门里会有在额间画上花钿的规矩,可自己额间这个却是凭空出现的。
当真是诡异。
她伸手抚上额间的花纹,白光一闪,那花纹就被隐去。
“同我说说这几日的事吧。”苏折映坐到木椅上,招呼了郁秋冥一起。
整整一夜,郁秋冥事无巨细地将这几日的事讲述了一遍,从秘境出来到她醒过来,却跳过了买鸟笼这件事。
“所以今日还要去早堂?”苏折映无奈,听说了昨日教授的传送阵,也看了小师弟拿给她的那张纸,是她自己绘制的传送阵,与齐颂教的有很大出入,但要精简许多,范围也更广。
照这样来看,后面的大概也不用过去了。
郁秋冥:“每日都会有,几位长老轮流授课。”
“不去了。”苏折映直接道,丝毫没犹豫。
“好。”
苏折映狐疑,小师弟莫不是也要跟她一起逃学?
“师姐教我的便够了。”
苏折映坏笑起来,又道:“小师弟,可听过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
“师姐。”他无奈打断了最后一个字。
“好了,菩提子在哪?”她收了玩笑,正色道。
郁秋冥摇头,“只有在来药峰的当天见过。”
“走吧。”
苏折映推开竹门,屋外天色渐亮,此时正是前往风雅堂听课的时辰,弟子们零零散散地飞往主峰。
“去哪?”
郁秋冥跟出来,就见苏折映指尖夹着几颗灵石,转头对他笑道:“小师弟,想学我的阵法吗?”
话落,指尖的玄石被丢出去,稳稳落在院外的地上,不看随意却暗藏玄机,每个玄石的位置都精准地落在了关键阵眼上。同郁秋冥画出来的丝毫不差。
玄石本就蕴含了玄力,一旦落下,便是成阵。而大多阵法以普通石块做阵眼,这就需要布阵者自己用玄力催动。
但是,谁家玄石会这么挥霍啊?!
玄石闪烁,它们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最终串联勾勒出阵法的模样。
两人踩入阵中,苏折映问:“看清了吗?”
每个玄石的落地顺序,甚至是方位。
“看清了。”
“孺子可教也。”她玩笑道。
下一刻,阵光一亮,两人消失在院子,地上躺着的玄石也暗淡下了光芒。
再抬眼时,眼前一片葱郁,云雾缭绕。熟悉的玉石阶蜿蜒,被连年的山雾浸得多了些水色,偶尔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见到苏折映他们,熟稔地打招呼:“少主!师兄!”
“无常道人回来过吗?”苏折映问道。
一个穿着绿色衣袍的弟子,头上戴了朵鲜艳的红花,他顿了顿才道:“应该是没有。”
“那就好。”苏折映带着郁秋冥直奔后院。
这里栽了大片的蓝花楹,蓝紫色的花密集地盛开,地上被散落的花片盖住泥色,风过时,整片林子都在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苏折映从手边的第一棵树开始数起,一直到第七棵,她带着郁秋冥走到树底,因为后院很少有弟子会过来,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打扫,树底下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的花瓣。
灰白色的树干笔直,树旁还横起八落放了几个铁锹。
苏折映熟稔地拿起两个,将其中一个递给郁秋冥,他接过,亦明了苏折映的意思。
吹散地上的花瓣,厚实的泥地身上已经生了几株杂草,苏折映握着铁锹就朝着一处,一脚踩上铁锹用力一蹬,铁锹深入一半,再往上一掀,带着湿气的泥土被翻上来。
两人挖了没多久,坑中就露出一抹带着锈迹的瓷边,无常道人藏了几年的酒就这么被挖出来了。
陶翁被油纸和软木塞封得严实,苏折映笑着将两坛酒放进了乾坤袋后,又将泥土重新填回去。
“刚好两坛,带回去给老头。”
走之前,苏折映叫来一位弟子,问道:“近日封印如何?”
“毫无动静。”弟子奇怪道。
往年来几乎每日都会有躁动,可自从苏折映下山后,这封印便没有再出现丝毫动静,就连平日偶尔会逃窜出来的几只低阶魇魔也没有了。
“我记下了,有问题记得传音。”苏折映没有多留,刚偷完酒,在这里待着颇有些心虚,趁着时候尚早,她又带着郁秋冥去到药峰的紫檀灵木林。
与当时见到的毫无差别,一片紫色的花海,玄力浓郁充沛,往林深处一走就瞧见正呼呼大睡的菩提子。
苏折映拆了一坛,浓郁的酒香飘去,钻进他鼻子里,眼皮一动,就睁开了眼。
菩提子眼神矍铄,精准地捕获到香气的源头,他直勾勾盯着苏折映手中的酒坛子,咽了咽口水,腿已经不自觉地迈了过去。
“老夫的酒……”菩提子喃喃道。
他伸手就要去拿,被苏折映提到了一边。菩提子不满地回神,嚷嚷道:“不是说好给我酒的吗?害我等这么久就算了,怎么又不给我了?!”
说着,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酒葫芦,拔开了木塞。
“快给我!”
苏折映却道:“回答我几个问题就给你如何?”
菩提子瞬间瞪圆眼,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好笑极了,他高声道:“你这丫头!说话不算数,老夫不要了!”
“可是我带了两坛呢。”苏折映又拿出一坛,揭开。
菩提子鼻间微动,偷瞥了好几眼,还是没忍住,扭捏道:“身为长辈,自然要为小辈解惑。”
“成。第一个问题,万象宗的藏书阁中有禁书吗?”
只是第一个问题,就把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菩提子皱眉道:“你问这作甚?禁书通通被收归到溟川屿是大陆人人皆知的事。”
“有还是无。”苏折映执拗道。
这下菩提子倒是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有。”
苏折映眼神一动,继续问:“第二个,犯错弟子去在哪座峰?”
“自然是观心峰。随便问几个弟子就知道的事。”菩提子道。
苏折映:“如何进去?”
“你去叛逃宗门或是杀几个内门弟子自然就进去了。”菩提子随意道,眼睛一直盯着酒坛。
郁秋冥在一旁听得头痛。
两人还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讲。
而苏折映还敢做。
“最后一个,莫枭长老是什么人?”
“……”
菩提子算是彻底严肃下来,炯炯有神的黑眸暗含着警告,他沉声提醒:“丫头,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没什么好处甚至还会招致祸端。”
“您若能说便讲,不能就算了。”苏折映态度执拗,这或许已经与她脱不开关系了。
菩提子摇摇头,遗憾道:“并非是我不想说。”
是不能说。
苏折映也懂,便没多追究,利落地将两坛酒递给菩提子。
老头变脸速度也是快得很,立马就笑眯眯接过,将酒葫芦灌满,轻轻闻了一下,赞叹道:“好酒!好酒啊!”
他将剩下的放在了藤木吊篮下,在两人走之前好心提醒:“对了,长时间不去风雅堂可是要被宗门发配历练的哦。”
菩提子也是听说了这两日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逃学的事,他用手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放心。”苏折映不在意道。
问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同时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万象宗私藏禁书,勾结魇魔,试图招魂。
秘境中招魂需要百人活祭,秘境外也要百人生魂献祭吗?
而这也刚好佐证了方无言的话,方无澈抓了不少百姓到万象宗。
但是,招谁的魂?
这些依旧不得而知。
“万象宗藏了太多秘密。”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将秘密挖出来。”郁秋冥忽然开口。
苏折映深知他身上的担子,宽慰道:“会的。”
“可要去藏书阁?”她忽然问。
既然禁书在藏书阁中,那就不会太难找。因为收归禁书时,无常道人将每一本禁书都打上了追踪符咒,凭借追踪咒术可以找到它们的位置。
郁秋冥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万象宗的藏书阁坐落在偏峰,飞檐翘角隐在葱郁的林间,白瓦盖顶,墙身上密密麻麻刻着颂文。
守阁的是个年轻女子,坐在门口的木椅上,白纱覆面,手执一卷,安静地沐浴在日光下,胜似一幅画卷。
苏折映走向前,女子头也未抬,声音带着几分空灵,道:“玉牌。”
两个药峰玉牌被递过来,她颇有些诧异抬头,在两人牌上一点,银光没入,她道:“可以了。”
两人颔首,进门时门上一层结界纹丝不动,两人顺利进入。
阁内分了数层,每一层的书架都顶天立地般上下没有间断的地方。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的卷册,有泛黄的竹简,也有绢布书册。
高处设有木梯,更方便弟子查阅。
藏书阁空间极大,而又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进入的权利,以至于显得阁中的弟子只有零星几个。
苏折映和郁秋冥都随意翻了几本,兴致缺缺。
“拿着这个。”她塞给郁秋冥一张黄色符纸,上面朱砂凌乱,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苏折映道:“靠近禁书时它会发烫。”
她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张,两人各自往左右去,从下往上,架子上的书越来越深奥,最顶之上是有关前大陆的记载。
苏折映来了兴趣,拿出一本名为《神录》的书。
里面大概记载了些前大陆有关七神的传闻,什么镇魔除妖,又或者创世造陆,一顿天花乱坠的夸赞,将七神奉作天地父母。
还有一点精确地记载了前大陆的四城。也就是秘境中那四座城。
书中也提到了那棵神树,只是草草带过,只说了那神树后来被魇魔毁掉。
苏折映合上书,正打算将它放回去时,书页里多出一角格格不入的泛黄纸页。
她抽出纸页才发现,不过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上面也无丝毫笔墨——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玄石和灵石写串了。
又修了下BUG……
第38章 过往 死了。
苏折映犹豫了下, 将纸页重新夹回去,那张符纸始终没有反应。
她转头去找郁秋冥,见他拿着一卷有关魇魔的册子, 问道:“可有什么收获?”
他合上册子, 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反正也不急。”苏折映指尖落在那本册子上,点了点,问:“感兴趣?”
郁秋冥点头。
苏折映拿过他手里的书, 放回原位,笑道:“我知道的可比这书里的多。”
“前大陆听过吧?”苏折映问。
郁秋冥:“知道。”
“前大陆也分两个时期,一个是魇魔肆虐的时候, 一个是魇魔渐退的时候。至于魇魔是如何侵入的,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记录过。最初不仅仅是魇魔肆虐,就连妖界的大妖们都要来招惹一些是非,后来七神出手,也只是压制了魇魔, 上千年之久的消耗,大陆玄气匮乏,四位神祇陨落。但好在魇魔也元气大伤不再霍乱大陆。”苏折映淡淡道。
郁秋冥抿唇,“所以才有了秘境中四城祭神。”
苏折映:“是, 不过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三神清楚他们最终也会走向消亡的结局, 便以身为祭,换来大陆玄气充裕。如此, 人人有了修炼的契机,魇魔卷土重来,但大陆早已无神。”
她抚过那一册册记录魇魔的卷轴典册, 她至今不解七神这样做的目的,许是她太过自私,又许是神之一字的担子。
郁秋冥逐渐明了,他迟疑道:“所以后来魇魔卷土重来,四宗合力镇压却实力不足,而师父他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将魇魔悉数封印到溟川屿的崖底。”
苏折映点头,“是啊,说来也巧,那老头在追捕最后一只大魔时恰好在北颠,茫茫雪地之中捡到一个孩童,听起来很荒谬吧。”
可无常道人却说,于极寒之地不死,必立于北颠之上。那时她还不知道北颠是大陆最寒冷最人烟稀少之地,北颠的雪顶亦是大陆的最高点。
她又道:“后来随老头游历,再次回到北颠时,我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我的父母在哪?”小苏折映拽着无常道人的衣角,眼含希冀。
无常道人却说:“死了。”
宛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小苏折映颤着声,继续问他:“师父,那我的父母叫什么?父亲也姓苏吗?”
无常道人摇头,“无籍无姓。”
她不甘心,那时两人借住在北颠脚下的村子,听到街头的一个乞丐说北颠有一处乱葬岗,那里就有很多无籍无姓的死人,她就在晚上偷跑出去了。
“说来可笑,第一次见鬼火也是在那时,那里的火燃得更旺,火苗可以窜得很高,比我都要高。”苏折映笑道。
郁秋冥:“那你找到了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问题有些愚蠢了。
苏折映没在意,她摇头道:“当然没有,当夜就被吓哭跑回了村子。也是后来老头才告诉我,我的父母死于魇魔之手,捡到我时我身边魔气浓郁,雪地上混杂着黑色黏液和两具干尸。”
她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自己的身世经历,明明只是平淡地讲述着,落进郁秋冥耳中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在身上。
苏折映恍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干笑一声:“当个故事听听就好,简直比话本子都要荒谬。”
郁秋冥沉默地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荒谬。”
她一愣,没太听清,“什么?”
“苏折映,你是最厉害的两道同修天才。”他倏然抬头,神色认真。
苏折映摸摸鼻尖,谦虚道:“啊哈哈,倒也没那么厉害。”
“故事讲完了。”苏折映舒了口气。
此时阁中的萤石夜明珠陆续亮起,大门外传来清冷的女音:“一个时辰后闭阁。”
苏折映伸头张望,脸上又挂上那不吝的样子,她道:“改日再探?”
郁秋冥:“好。”
两人出了藏书阁,万象宗里除了宗主长老的山峰,其实还有些小峰,便是外门弟子的住处,而藏书阁所在的偏峰亦是其中的一处小峰。
位置偏僻,也不想在半路碰见了熟人。
“苏折映?”江清野诧异道。
苏折映亦是眉梢轻挑,“江兄?这么巧。”
江清野笑笑,温声道:“没想到你已经醒了。如何?”
苏折映:“一如往日。”
“你这师弟倒是把你瞒得深。”江清野打趣道。
苏折映也瞥向他,眼里带着揶揄。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阵高喝:“哪个弟子没有穿弟子服?!”
她探头,竖起耳,也想瞧瞧是谁这么胆大。
袖子却被人拉了下,郁秋冥凉凉道:“你没穿。”
苏折映:“……”
醒过来时眼前横着小师弟的俊脸,没有想起来。后来又听他讲出秘境后的事,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苏折映猛地拉过郁秋冥的手,压着声音道:“还愣什么?”
话落,拉着他就窜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江清野眼前青黑一闪,两人的身影便离开了视线。
没多久,一个穿着内门弟子的男修急匆匆过来,他拿着剑,张望一圈,目光才落到江清野身上。
他问:“方才那个青色衣服的人呢?”
“这位……师兄,怕不是看错了?”江清野温笑着,师兄二字在嘴边顿了一下。
这位弟子眉头一皱,肯定道:“不可能!”
他又放出神识探查,的确是没有第三个人影。
却坚持道:“我是执法堂弟子,负责内门弟子的仪表妆容。既然没有找到人,你就先跟我去执法堂吧。”
江清野也是很冤了。
最终跟着他去了执法堂,执法长是老万象宗的三长老,见到江清野先是诧异,又听了自己弟子的阐述,顿时了然。
他道:“苏折映是吧?原来已经醒了,我明日会禀报宗主此事,你先回去吧。”
“……”江清野否认的话卡在嘴边。
这下真不是兄弟不帮,他还没开口长老就猜出来是谁了。
江清野回去后想了想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苏折映。
而她本人也早就被郁秋冥御剑带回了竹屋,还在纳闷那人为何没有追上来。
她走到床边,拎起那一身黑色衣服,点评一字:“丑。”
又将衣服丢回去。
却不想第二日就被找上了门。
苏折映不知是什么时辰,只听见门外时不时传来敲门声。
地上的人早就没了影,打开门才知道来的是燕珩。
他站在门外,对苏折映道:“宗主他叫你去一趟大殿。”
苏折映挑眉,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他补充道:“你一天内犯了三条门规。”
苏折映:“……”
因为郁秋冥不知道去了哪,燕珩又要去风雅堂,苏折映只能徒步到半山腰找到传送阵。
到大殿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方无澈坐在主位上,时不时抿口茶,等见到门外进来的青色身影时,差点被那口茶呛着。
他冷下脸,呵斥一声,“身为内门弟子,乃外门榜样,宗门脸面,你却一日之内连犯三条门规!如今进殿还未着弟子服,成何体统?!”
苏折映闻言,懒懒低下头。
哦,又忘记换了。
她问道:“哪三条?”
方无澈眼角一抽,头痛道:“逃课是其一,未着弟子服乃是其二,唆使同门顶罪,是其三!”
苏折映愣住,“什么同门顶罪?”
她一溟川屿少主,哪来的同门?
方无澈狐疑道:“唆使江清野顶罪不是你干的?”
苏折映立刻反应过来是江清野给她卖了,咬牙笑道:“是,我干的。”
方无澈:“敢认罪就好。”
“宗主打算如何?”苏折映漫不经心问道。
“自然得重罚。”方无澈丢出一张纸页,轻飘飘落到她手里。
纸页上是手绘地图,潦草地画了几个宗门城池,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点上红色,圈了出来。
苏折映嘀咕:“给鬼看的吗这是。”
方无澈未觉,继续说着:“妖界最近动荡,多次扰乱周围的百姓,你前去解决此事,算作是惩罚。”
“这么简单?”
“简单?”
“不然,只要是解决了就行是吧?”
“话是这么说,但也别乱来。”
“成!”
苏折映正愁在万象宗无聊,刚好借此下山,不过,“苏郁好像也逃学了。”
方无澈冷笑一声,又是一张纸被丢出。
“他的。”
一个都跑不了。
苏折映笑吟吟离开了大殿。赶回竹屋就碰见一身水气的郁秋冥。
他拿着漱玉,平日束着的头发此刻尽数散下来,甚至还有几缕发丝湿哒哒挂在胸前,脸上还带着水珠,随着他抬头,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下。
弟子服被他松垮垮地罩在外面,领口微敞,一副要露不露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勾引谁。
苏折映直勾勾盯着他,疑惑道:“你去哪了?一大早就没见到你。”
郁秋冥顿了顿,下意识拢了下衣领,他道:“练剑。”
苏折映惊疑:“练剑练了一身水气?”
“……沐浴了一番。”他道。
“你们郁氏还真讲究。”苏折映比对一下自己,清洁术几乎是每日都用,上次沐浴是多久之前?
她不记得了,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郁秋冥转移话题道:“师姐有事吗?”
一张纸页被拍到胸前,苏折映笑着说:“去宗主那给你谋了个奖励。”
郁秋冥拿过,纸页上写着“北颠乱葬岗异动,需前去探查。”
他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管这叫奖励?”
苏折映:“逃课的奖励。”
郁秋冥叹了口气,瞧了眼天色,时辰尚早,便问:“何时动身?”
苏折映眨了下眼,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张,对着他晃了晃,“我也有一份。”
刚说完就明显感觉周围气氛忽地压下来,她看小师弟,小师弟木着脸,转身走了。
“?”
苏折映不解。
她又惹到小师弟了?——
作者有话说:苏折映os:太坏了,准备更坏。
第39章 妖界 这真的没味道吗……
方无澈给她的地图虽然绘制潦草, 但也能看出来哪里。
大陆西边有个旮旯角,那的荒凉程度不亚于方城,因为再向西就是妖界的地盘了。
苏折映捏着地图, 万象宗各峰上的传送阵范围只有万象宗之内, 她借药峰的传送阵来到山门前,徒步下了山。
在无月城的城郊外找了车夫,那马一看就很能跑的样子,她问道:“去西边要多少玄石?”
车夫疑惑道:“姑娘要去西边哪里?”
苏折映:“最西边。”
车夫一怔,有些迟疑了。苏折映直接抛出一袋玄石, 问:“能走吗?”
他接过打开一看,顿时不再犹豫,高兴道:“能走能走!现在就走!”
“我这可是高阶妖兽, 保准比别人家的快!”车夫牵下绳,热情地将苏折映迎进马车。
车内放了张软垫,角落处还挂上两个香囊。
从万象宗到西边小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脚程,但没想到这车夫的马还真是能跑, 日夜不停,期间也不过休息了半日。
到时才用了短短七日。
车夫将苏折映送到了离妖界最近的城外,一个名叫姚城的小城,说是小城, 但用村子形容更为贴切。
古旧的矮村屋一家连着一家, 城墙也不过是一圈篱笆围成的,大敞的门口处立了个石块, 上面朱砂写着“姚城”。
正是日暮,家家户户都张忙着,远处还零零散散地有人往城中赶。
苏折映进去想找个人询问一番情况, 却没想到刚叫住一个中年妇女,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快步走开了。
她又叫住一个大爷,大爷浑浊的双眼挑剔地打量了一番,不等她开口问就罢罢手走了。
最后又叫住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小孩更是听到声音就跑了。
苏折映杵在原地。
怪了,她很吓人吗?
最后不知道是谁叫来了这的城主,是个年近百岁的老人,他树枝当拐杖,身后还不远不近地跟了一群人,年男女老少,感觉整个城里的人都跟来了。
城主头发花白,但一双眸子却是清明的很,他问:“这位姑娘,可是来城里借宿的?”
苏折映摇摇头,随口道:“我是云游的散修,前些日子听说这里有些动乱,就来问问。”
“这样啊。”苏折映感觉到他松了口气,态度也好了不少,说道:“既然是修士,我也便只说了。”
老人指了指她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叹气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很多妖族的大妖突然跑出妖族地界来到我们这些小城里抓人。”
“这里紧邻妖界,也没有宗门庇护,它们无耻又大胆,抓走了不少婴孩和少男少女。”说着说着,老人的眼泪的啪嗒往下掉。
苏折映拧眉,妖族又不是没得吃了,跑来人族低阶抓小孩?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她问。
老人摇头道:“没有,近一个月才开始的。它们还要我们每三天上供一位孩童,不然就平了我们这小城。”
“更可恶的是,那些妖化作人类的样子,我们也分辨不出是人是妖!”老人身后有个青年男子愤声道。
苏折映了然,难怪她叫了三个人都没理她,他们害怕苏折映是妖幻化的。
苏折映问道:“可我说自己是散修你们便信了?”
老人又摇头,清明的眼里带着一丝警惕,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正起身子,严肃道:“所以还请这位姑娘自证身份。”
可是,散修怎么自证身份?
她既不是剑修,也没有法器,说是阵修吧,但真正的阵修无论宗门子弟还是散修都会有独特的玉令来作为身份证明。
苏折映什么也没。
纠结许久,她还是拿出了药峰的弟子玉牌。
带有独属万象宗标志的玉牌被出示在老人眼前,他指了指玉牌又指了指苏折映。
“那你……”
苏折映:“……我是万象宗药峰弟子。”
这下不仅是老人面露震惊,就连身后的一群人也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老人反应很快,立马侧开身想将她迎进去,“原来是万象宗的弟子。先前多有冒犯了。”
苏折映暗暗惊讶,早知道万象宗身份这么好用就不瞒着了。
她笑着,却是没动,只是问道:“可否细说一下?”
老人点头,但眼见天色逐渐暗下来,开始变得不安,城里的人也顾不上凑热闹了,一个个领着自己孩子回家,将屋门关得死死的。
他忐道:“你也看到了,今天又是第三天,妖族的人今晚就回来要人……”
“只要小孩和少男少女?”苏折映问。
老人点点头,“是这样。”
苏折映忽然走近几步,指了指自己,笑道:“您看我如何?”
显然没料到苏折映会这样问,老人懵了会儿,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要当城里的孩子去妖界?”
苏折映果断点头。
既然周边城池动乱是因为妖界,动机是何都尚未知晓,不亲身探查一番的话,很难解决。
妖族忠诚,单抓了出来的妖根本问不出什么。
老人倒吸一口冷气,严词拒绝:“妖界一如修仙界,对修士很排斥吧?姑娘你单枪匹马闯进去是极其危险的事啊!”
苏折映倒没想到这老人这么心善,她随意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好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的。”
单枪匹马,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你这,哎,我就说到这里,你若是执意要去,就跟我在门口等吧。”老人叹了口气。
城门的石碑旁边,站着个小男孩,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已经洗得发白了的旧蓝衫,一双黑黝黝的大眼正紧张地盯着远处。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朝老人挥了两下手,喊道:“爷爷!”
老人听到这声爷爷就眼角挂泪,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小阳,今天城里来了个大姐姐,你不用去了。”老人将小孩牵进城门里,语气不自觉带上些轻松。
小阳悄悄看了一眼她,犹豫道:“爷爷要不还是我去吧……”
苏折映眉梢一动,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上赶着当诱饵?
“这位大姐姐很厉害,小阳听话,先回去。”老人连哄带骗才将人哄回了家。
他这才对苏折映道:“我家儿子儿媳去的早,留了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要不是城里出不来孩子,我也不会让小阳来。”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不得不承认。
苏折映笑道:“那孩子很懂事。”
老人却是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心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啊,可对上她那清透的眼,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在石碑这里又站了一刻钟,城里没有燃灯,城外也没有,此时里外皆是乌黑一片。
但苏折映却察觉到有东西靠近了,她缓缓放出神识,来者是个低等的虎妖,连自己的气息都不能完全隐匿。
“三日到了,今天的人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苏折映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开始打颤了。
她主动往前走了两步,“是我。”
“哦?还是个胆大的。”那黑影近了再近,最终走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肤色黑黝,面目凶悍,头顶一对橙黄色兽耳,腰间围着一圈破布似的布块,橙黑相间的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着。
虎妖挑剔的目光落在苏折映身上,最终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这只可以留到殿前伺候新君。”
苏折映垂下眸,眼里划过精光。
妖界……换代了?
按理来说,妖族不同于修士,他们一出生就有着很长的寿命,一代妖君就可以掌管妖界百年千年之久。
她若是没记错,上代妖君不过才两百年,这儿子袭位得未免有些快了。
“愣着干什么!要我绑着你才肯走?”虎妖一嗓子给苏折映叫回了神。
苏折映顿时道:“走了走了。”
都说走了,那蠢蛋子还是从屁股后摸出一根绳子,在苏折映百般嫌弃的目光下,将人绑住。
“……”
这真的没味道吗……
一个愣神的功夫,虎妖大步走了。快顶天似的个子,一步都要顶苏折映两步,绳子勒着她的手腕猛地往前,她跟着踉跄两步。
苏折映转过头,黑夜里已经看不大清老人了,但还是有个迷糊的身影,久久站在石碑旁。
人妖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划清了地界便各自生活。但妖界最早的妖君在西边设下结界,保子民不受外扰,同时也限制族内妖兽霍乱人族。
很显然,现在的结界于他们形同虚设。
虎妖很轻易地带着苏折映穿过结界。
眼前的景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进来时,外界漆黑一片,感觉月光都要照不亮小城了。
而结界内像是世外桃源,里面犹如在进行着胜利的狂欢,各种妖兽穿行在街里,它们仿效着人族,街灯挂得到处都是。
让苏折映差点以为这里是白天了。
它们像是很熟悉虎妖经常带着人类进来了,街边的一个鱼妖头顶吊着一颗大圆珠子,扭着腰就过来了。
“呦,大虎又带人进来了,让我瞧瞧这次是男娃女娃?”她探头过来。
一张大鱼脸被怼在眼前,苏折映慢慢退后了些。
鱼妖却是面露惊艳,咽了咽口水道:“大虎,打个商量,把这个娃娃卖给我,这价格嘛…好商量。”
这鱼妖可是这街里出了名的爱美,能让鱼妖开口要人的,当真少见。
于是,周围的妖便越来越多。
苏折映像是个摆件一样,这个妖兽看两眼,那个妖兽打量几下。
虎妖也被周围的妖兽围得不耐烦了,低吼一声,吓退了些小妖。
他对鱼妖道:“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你之前带回来那些不都卖给了其他妖?到我这里就不行了?”鱼妖脾气暴躁,不满道。
虎妖瞧了眼周围的妖,弯下身子,低声说:“这个是要献给新君的!”
“你疯了吗?!”
鱼妖惊叫一声,意识到什么又慌忙捂住嘴。
苏折被她的反应挑起了兴趣,看来这新君不是什么好东西。
鱼妖又道:“新君说了可以随意进献些奴隶婢女。可你送进去个人类……”
这还不如卖给她呢。
“这妖皇殿里每天有多少被剖了妖丹,斩了兽身的妖被丢出来?你还真是不怕死!”
虎妖却是嘿嘿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死的也不是我。”
鱼妖撇撇嘴,但显然那鱼嘴怎么撇都看不来,“算了算了,你要真能献出去,哪天我也出去抓几个回来。”
“那我去了。”虎妖又拽着绳往里走,穿过这条街,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人都要困了才停下来。
到了地方,苏折映才发现妖界也并非都如刚才看到的那样。
至少妖皇殿不是。
第40章 妖皇 “不对不对,你这样笑只能勾引得……
这里没有各式的挂灯, 只有地上生长着的奇形怪状的花散发着点点荧光,比刚才的街道暗上许多。
一望无际的黑泥地上躺着不少骇人的白骨,妖皇殿就矗立在森森白骨堆中。
高楼庞大, 飞檐翘角, 上好的玉石堆砌出墙体,阴森的殿门上挂着两个兽头,眼睛赤红,望见苏折映时,红眼珠转动两下。
忽然, 大门自己动了,向内缓缓打开一条窄缝,一具腥臭的尸体被丢出来。
苏折映舔舔嘴唇, 好奇看去,那尸体是个兔妖,一双兔耳被割了去,头上顶了两道狰狞血痕,而腹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血线。身子像是被斩成了一半。
她身边的虎妖颤了颤, 寂寥的风声中,她清楚地听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苏折映轻声开口:“不进去吗?”
听到这声似幽魂一般轻飘飘的声响,虎妖差点腿软跪下去。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进献这个人类了。
仅是刚刚后退半步,一道声音便飘到耳畔, 像是初春的暖风, 又像冬日的飘雪,轻柔里带着些阴狠。
那声音说道:“还不进来?”
这下虎妖彻底没了选择。
拉着绳子往前走, 大门上的兽头眯起眼,张嘴乐呵,发出“咯咯”笑声。
一声接一声荡在外面。
妖皇殿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苏折映仿佛又回到了人界热闹的城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街上,各种模样的妖兽穿行,直到尽头,才能依稀看清那隐在高处的巍峨大殿。
是殿中城,但这城中的妖显然都不普通,但好在她的铃铛能掩盖修为,隐去修士的身份。
任他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出来。
里面的一切繁华令人迷乱,没走几步就有两个身着黑白外袍的大妖,戴了副狰狞的鬼面走过来。
虎妖识趣地将手里的绳子给其中一个妖。
另一个妖却是抓住虎妖的双腕,道:“你且在殿外留侯。”
一只深棕色的巨鹰飞落,它长鸣一声,俯下头。
四人站上鹰背,被载着带到大殿。
比苏折映想象的更为华丽,刚走进去,鼻息间便是铺天盖地的胭脂香味,还掺杂着烈酒香。
紫玄石砌成的地面上隐隐有流光闪过,十几只猫妖蛇妖穿着一层纱衣,在殿中舞动,还有几只伺候在主位旁。
她抬眼,看见主位上的人一怔,觉得有些眼熟。
看模样是个青年男子,面色苍白昳丽,唇间一点红,更显妖孽,金色的眸子恹恹耷拉下去。
他身上穿着华丽丽的蓝色广袖衣衫,衣服由金丝银线缝制,腰间缀着各种人界的珍稀玉石,他一手执着酒盏,虚虚垂在身侧。
一只兔妖递来一颗果子,他张嘴咬下,眼睛却朝苏折映瞥来。
“主上,虎妖进献的人类带进来了。”大妖半跪在地,双手托起绳子,恭敬道。
殿中跳着舞的几只妖识趣地散开到两侧,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去看苏折映的。
“带上来。”
苏折映被牵到主位上,离这位妖界新君之间只差一步的距离。
那个大妖退下去,主座上的人支起头,平静无波的金眸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苏折映也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这妖……眉眼怎么如此眼熟。
“人类?”他低笑一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抚上她的脸。却被苏折映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也不恼,只是喃喃道:“妖皇殿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来过人类了。”
苏折映瞧见他眼中的痴迷,心道这妖难道有什么恋人癖好?
妖皇问:“会伺候人吗?”
苏折映摇头,会个鸡毛。
他无趣地罢罢手,唤来一个狐妖,道:“带下去教几天。”
“是。”
那狐妖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人的气息,她头上顶着一对狐耳,眼含秋水,勾引似的嗔了苏折映一眼。
苏折映:?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上苏折映的肩,将人拉下来,又从身后的另一侧探出头,贴在她耳边,轻呵了口气。
苏折映耳根子又热起来,像是进了什么盘丝洞,鼻尖也是飘荡着狐妖身上的香气,跟魅魔似的。
狐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带你去妩殿。”
苏折映终于知道为何人人皆道狐妖魅人了,这换谁不迷糊啊。
她晕着头就跟到了妩殿,殿里依旧奢华,大段的帐纱从殿顶挂下,殿中的景象在一层层红帐纱中半隐半现。
“姑娘叫什么名字?”狐妖咯笑一声,转过身,素手伸向苏折映。
指尖轻轻勾起她的衣襟口,手指用力一拉,苏折映顺着力道矮身过去。
苏折映俯过身子,眼尾勾起,狭长的眸子带着零星笑意,看得狐妖也是一愣。
就听她开口道:“二蛋。”
上一秒还沉浸在苏折映的美貌里,下一秒“二蛋”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浇下。
狐妖的表情有些皲裂,她顿时道:“你们人类的名字还真是特别。”
狐妖解下苏折映手腕上的绳子,拉着她穿过层层帐纱,里面豁然开朗,敞亮的空间里置了张软榻,软榻边是个巨大的妆镜台子,还有一个古朴的屏风立在一侧。
狐妖一推,苏折映跌坐到榻上。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狐妖。
不知为何,狐妖被她盯得有些赧然,又嗔了一眼,娇声道:“我名花姒,从现在起,你名唤花莳。”
“会笑吗?”花姒问。
苏折映勾唇轻笑。
花姒的脸染上红晕,她慌忙道:“不对不对,你这样笑只能勾引得了女子。”
“要像这样。”她示意苏折映看过来,一双眼深情地看着榻上的人,眼里染上丝丝情欲,眼波流转,勾人得很。
是个男人都会把持不住吧?苏折映想着,眼神迷离一瞬,顷刻间回过神来。
花姒用了媚术。
“今天就先学这个。”
花姒坐下来,手背过去,指尖划过苏折映的脸颊,惊叹道:“长得比我们狐族都魅人,难怪会被主上留下来。”
苏折映眼神一动,随口问道:“主上?”
“呐,你今日在妖皇殿里见到的那个便是我们的妖皇。”
“我们狐族的天才。”花姒面露骄傲。
苏折映却是讶然,居然也是个狐妖。
她还想探点消息,却不想没说上几句话呢花姒就被叫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她:“今日记得学会这个,明日我再来。”
她敷衍应下,花姒前脚刚走,苏折映后脚就在妩殿探出了头。
她已经用神识探查过,妩殿周围居然一个看守的妖都没有,也不知是这妖皇心大还是故意试探。
但既能坐上这位置,实力定然不容小觑,只怕整个妖皇殿都在他的视线里了。
她缩回了脑袋,安安静静地待在妩殿中。
苏折映坐回软榻上,解下腰间的铃铛,指尖百无聊赖地戳来戳去。
也不知道小师弟如何了。
想到这,手指停住。
苏折映在妆台挑出几根簪子,丢到地上。
灰雾从手心钻出,勾着簪子往各个角落后,又隐入其中。而后阵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布下了匿声阵。
她又果断地将玄力注入吊坠,“叮铃”一声,吊坠光芒闪烁。
不过几息,熟悉的声音传出。
“师姐?”
“嗯,是我。”
那边静默一瞬,“怎么了?”
苏折映把玩着吊坠,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当然是想我小师弟了。”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吊坠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数道惨叫声。
“锵——”
苏折映听清了是剑回鞘的声响,了然道:“原来在忙啊,那师姐就不——”
“嗯,我也想师姐了。”
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
郁秋冥声音比往日都要低哑,说完这句话,那边又是几道凄惨的哀嚎。
苏折映愣住,好半响,她眼睛才缓缓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她听着这话怪怪的。
“师姐?”
苏折映耳朵好像又烧起来了,应该是花姒媚术的后遗症,她猛地切断联系,黑百合被攥在手中,胸口的剧烈跳动却是久久未能平息。
北颠山脚下。
郁秋冥收了剑,摸了摸肩膀,手上顿时染上一片鲜红,他冷冷瞥向地上几个修士。
他们身上处处是狰狞的血痕,已经看不出衣服的原样。有几个甚至已经断了气,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突然对他们动手。
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已经打算收手了,又突然抽剑凌虐他们!
其中一个修士颤声问:“阁下为何对我们出手?!”
郁秋冥眼神无波,他缓缓蹲下身子,漱玉剑柄挑起那人脱臼的下巴,又是一阵痛叫声响起。
“想死得瞑目?”他忽然笑起来,露出那尖尖的虎牙,阴狠又乖戾的样子吓得修士浑身一抖,寂静的夜里响起汩汩水声。
一股黄色液体从修士身下晕出,带着骚味。
郁秋冥退开身子,皱眉道:“啧。”
“好、好歹…让我知道为什么吧?”生死当前,他已经顾不上失禁的事,面目狰狞道。
“好啊。”
郁秋冥笑着点头,余下几个修士也抬起头,等待一个答案。
可等来的却是漱玉一剑贯心,死不瞑目。
“我偏不。”
剑身从最后一个修士的身体抽出,他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不见一丝血迹后才收回去。
夜色里,吹过来的风都带上了腥湿味,郁秋冥一只手紧捏着吊坠,神色阴郁。
*
切断联系后,苏折映怕看到吊坠就想起小师弟那句“我也想师姐了”,索性便将它收了起来。
妖界似乎没有白天,她又待了数个时辰后,殿外有小妖送来了点吃食,可外面却依旧漆黑一片。
苏折映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碟梅红色糕点,她咬了一小口,面色骤变。
瞬间将糕点端得远远的。
一口糕点终于让她有了在妖界的真实感。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花姒进来时就见她绿着脸,幽怨地盯着一碟糕点。
“吃不惯吗?”花姒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苏折映:“……”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苏折映无奈道:“不是很饿。”
花姒:“那今日就继续吧。”
“学什么?”她饶有兴致道。
“魅惑。”——
作者有话说:有个bug,修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