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我师姐啊喂!》 1、惊变 “这是要还给平梁郁氏主君的玉佩,你且收好,务必亲手送到。” 半山腰上一抹浅青色慢悠悠穿行在林中,苏折映右手指尖勾着块小巧玲珑的白玉,耳边不觉想到临走前师父交代的话。 红绳在指尖转了两圈,她捏着玉佩看了又看。 这么小一块玉,一没玄力,二不值钱,那老头怎么如此重视? 看了三次无果后,苏折映就将玉揣回了怀里。 等她不紧不慢地晃悠到城门口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劲。 苏折映抬头,此时的城门上空阴云密布,沉重的黑铁大门紧闭,没有如平日一般有商客往来。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下,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城包裹住。 她眼神一凛,想伸手触上那层光晕,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开,同时上面也出现了些许玄力波动。 原来是有人设下了结界,将整个平梁城都与外隔绝起来。她这才看不到城内的状况,怕是连眼前这祥和到令人感到诡异的景象也是假的。 那层结界光晕极淡,也就意味着设下结界的人修为并不高,亦或是故意的。 也可能是觉得平梁城里都是些没有玄力的普通百姓,便没了后顾之忧,随手布下了个满是瑕疵的结界。 这倒是方便了她。 苏折映轻而易举就破开了结界。眼前安详的景象随着结界消失瞬间破裂开来—— 此时的平梁城,阴云蔽日,火光冲天。那扇铁门早就被人粗暴地掀飞在城内的街中,黑铁边缘还能看到被压成肉泥的百姓。 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还夹带着数道绝望的尖叫哀嚎。 苏折映一脚刚踏入城中,一个血色物块径直朝她的脑门冲来! 她侧身躲过,一条血淋淋的断臂被砸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声响。那断臂的皮肉上数道剑痕交错,深可见骨。还没落地多久,血腥味就弥散开了。 城中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她额上沁出些薄汗。 平梁城内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修士,动作干脆利落,死在他们手里的百姓皆是被一剑贯心。就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单方面虐杀。 面前跑过一个人影,她手疾眼快抓住他,看模样是个中年男子,她问道:“大伯,城中这是发生了何事?” 平梁城虽不附属宗门,但好歹是个一朝之都,如今竟然被人如此放肆屠杀,平日里自诩正道的宗门世家都不管么? 那中年男子显然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他惊恐地一边挣手一边吐出一串话,手挣开了,话却没说完就跑了。 苏折映也没听清说了什么,打算再抓个人询问一番,可转头一看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 短短几刻钟,城里便静了下来,只听见噼里啪啦房屋烧着的声音,而地上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远处几个黑衣剑修杀完了人,靠着墙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忽然,他们敏锐地察觉什么,余光一瞥,冷不丁看到一个青色身影。其中一个人啐了声:“呦,还有人上赶着找死呢!” 他抽了剑就朝苏折映杀来! 苏折映自然也发觉到了,不过这几个剑修实力不高,杀他们就跟喝茶似的。她一脚踢起地上丢着的破刀,钝刀闷声一响,被她拿在手里。 冲她来的剑修还没靠近几分,就忽然听到身同伴的惨叫声,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及一片湿润,然后便瞪着眼倒下了。 苏折映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几个修士前,沾血的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几个剑修喉咙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顿时鲜血喷溅。 她嫌恶地后退几步,掂了掂手里的刀,啧声吐槽:“真钝。” 苏折映没有多逗留,扔了刀,便直直朝王宫去。 平梁繁荣,又是王朝都城,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也未见驻城军,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只是站在殿门口便闻见浓郁的血腥味了。曾经鼓乐喧天的地方,如今静得可怕。 自她踏入宫中,一路上尽是残肢断臂,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血腥味更是愈发浓烈。 直到未央殿前,苏折映跨入殿门的脚突然顿住,又慢悠悠收了回去,她目光落到殿内。 红漆金雕柱旁,站着个一身黑衣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而他脚下就是个红得发黑的血泊。 黑衣人抬眼,整张脸都藏在了兜帽里,但苏折映依旧能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带着兴味打量着她。 那人手里的动作没停,等剑被擦得锃亮,他收了剑,直直朝着苏折映走过来。 垂在身侧的手暗中蓄力,可黑衣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苏折映摸不清他的实力,也不敢打草惊蛇。 两人擦肩时,黑衣人拉低帽檐,哑声道:“小少主,幸会。” 声音干哑嘲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哐当—— 刚刚还被细心擦拭的利剑,被他无情丢在脚边。她低头,那剑柄由黄金制成,上边雕着象征着一君之主的龙纹,是谁的剑不言而喻。 “特意给小少主留了见面礼,希望小少主喜欢。”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跨出了殿门。 苏折映暗骂一声有病。 她可不记得认识这么一号人,裹得得这么严实,但转念一想,杀人不裹严实等着被揪出来呢。 最后,她在殿中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找了一大圈才在大殿的后堂找到了人。 一身黑袍金纹的男人心口被开了个血洞,满布褶皱的面颊上带着不甘和悲愤,而他怀中还死死抱着一个同样浑身血污的清丽女人。 郁氏王族的主君和君后。 大概也是这里唯二没有被分尸的人了。 她默了一瞬,这就是黑衣人口中的礼物? 苏折映俯身,取下怀中的玉令,系在了男人腰间,又替两人整了衣冠,才道:“师父命我向郁氏还玉,此番,也算是完成了。” 外面火势不断加大,殿内已经能隐隐感受到灼热,再过不久便会烧进来,于是她转身出了王宫。 平梁地势并不复杂,苏折映沿着另一条没被烧到的小道走,本以为城中已经没有了活人,却不想在一处巷口撞见个疯子。 那疯子见人就杀。 也不对。 那疯子只杀修士。 他眼神阴郁,双目猩红,像是发疯入魔了一般。溅出来的血洒在他的脸上,落下点点红斑。虽说穿着一身黑袍金纹的衣裳看着体面的很,但前提是忽略掉那一身血。 等等,黑袍金纹? 她不禁惊疑一声,疯子顿时闻声看过来,同时手中的剑利落地从修士胸口抽出,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喷出,又溅了他一身。 阴郁的目光落到苏折映身上,二话不说,提剑就向她冲来! “喂!疯子!”苏折映骂道。 疯子不语,只一味提剑向她刺来。 她随意躲开,那疯子见状神色更加狠厉,招式也更凌冽。发现她只是一味躲闪,他攻击的角度开始变得刁钻。 剑光一闪,趁苏折映不备直逼她右眼,但下一秒就被一团灰雾包裹,停滞不前。 灰雾顺着剑身向剑柄蔓延,眼见就要顺着剑柄散到他的手背,他立刻收剑向一旁挥去,灰雾瞬间溃散,再次攻来。 苏折映舔了一下发干的唇,兴味道。不过是甩了一下便能将混元气散去,她目光落在剑上。 “好剑!” 火势愈发大了,难得地,苏折映不想走。 “喂,疯子。”苏折映用手接下一招,动作间,挂在腰上的黑色吊坠发出一串清脆的铃音。她趁着间隙问道:“认真过几招?” 没想到这疯子修为虽不如她,但剑法却不错,也难怪能杀这么多修士了。 他没说话,但两人交手的片刻却是让他清醒了些,眼神顺着苏折映夹着剑身的手移到她脸上。 握剑的手一颤,他忽然停手,收了剑就转进巷子里消失不见。 苏折映的手还举在半空,可指缝里的剑已经没了。她有些摸不清那疯子的想法,可能是发现了她跟那些剑修不是一伙的所以就跑了? 还是被她的实力折服,觉得自愧不如? 又或者,认出她是传闻里那个恶贯满盈的少主了? 想到此,她不禁摇头,自己跟疯子计较什么。 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苏折映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出了城。 却没想到此刻城外的修士也不少,但明显同城内的不是一拨人。 她们一身朴素白色弟子服,白纱覆面,手里拿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块,但凡是城里幸存出来的,亦或是途经平梁城,都要被它们拦下来问上一问。 苏折映是从城侧门出来的,刚出来就被一个女弟子拦下。她瞧了眼苏折映,把手里的留影石递出来,问道:“可有见过此人?” 留影石被注入玄力,映射出一段短暂的画面—— 火光里,少年冷漠的脸模糊不清,但一剑一人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不少低阶修士倒在剑下。 倏然,似乎是发觉到这边,少年侧过身,微垂着的头缓缓抬起,阴鸷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眨眼间,长剑直冲而来! 画面就此消失。 苏折映盯着留影石意犹未尽,女弟子冷冷唤了一声:“喂,可有见过?” 她认出来是暗巷口的那个疯子,却笑道:“未曾见过。” 女弟子面露狐疑,探查了一下她的实力,发现竟然只有入境三段的实力,顿时打消了疑虑,二话不说就收起留影石,朝苏折映不耐地挥挥手,“你走吧。” 说完,转身便继续找下一个人问。 苏折映伸了个懒腰,回到来时的那个山腰附近,挑了处宽敞地儿。一道雾团打向树干,青叶子簌簌往下落。 她拿了几片,裹着玄力射向四周,金光一闪,落在地上的树叶骤然亮起,一条无形的线在它们之间串起。 抬手间便布成了传送法阵。 如今她师父交代完的事算是完成了,便直接回溟川屿。 一个人尽皆知的—— 隐世宗门。《 》 2、师弟 溟川屿地处大陆最南边的荒山上,紧邻溟川河和阴魂林界。 至于为什么一个隐世大宗却人尽皆知? 当然是因为穷了! 实则不然。 苏折映站在一块插进地里的大木牌前,木牌看着有些年了,露在外面的两角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了两个缺口,牌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溟川屿”三个大字。 而木牌后面却不见一扇大门,甚至大殿都没有。 她慢悠悠越过木牌,又绕过几个弯后才豁然开朗,到了玉阶长梯,地上潮湿,一旁植了不少灵植。 长梯弯弯绕绕,没入云间,望过去便能看到云雾里隐着的高耸楼阁。 阶下坐着的两个弟子,见苏折映过来,熟络地打着招呼:“少主回来啦?宗主也回来了,在前殿等着你呢。” “他老人家怎么回来了?”苏折映诧异道。 她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已经好几年不曾回来了,交代任务也只是靠着传音令告诉她一声。 两弟子显然也不清楚,其中一个挠着头,回忆道:“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宗主还带了个少年回来,像是新收的弟子。” “我知晓了。”苏折映点点头,直接去了前殿。 溟川屿虽坐落荒山,但宗门内玄气并不匮乏,反而比外界更充盈。常年绿荫鸣蝉,只有芳春季夏。 前殿就门边就载着蓝花楹,此时开得正茂,殿前落了一地蓝紫。 苏折映还没进去,就先听见殿中的人说道:“外界的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你那个师姐啊,不听管教,不思进取,不——” “不什么?” 苏折映笑着踏入前殿,对着主座上青年模样的男子,皮笑肉不笑。 上百的年纪,还要化成个柔弱青年。 装嫩。 “不可理喻!”无常道人嘴边的话打了个弯,瞧见来人,虽然面上有些心虚,但还是嫌弃地冷哼一声,嘲讽道:“还知道回来。” “这话不应该我来说?谁家宗主天天云游,不务正事。”苏折映反讽回去,她走到无常道人身前环视一圈,忽然注意到他案前的纸箴,白纸黑墨上板板正正写了三个字—— 郁秋冥。 她眉头微蹙,这姓郁的在大陆可不多见,或者说,整个大陆除了郁氏王族外无人再用此姓氏了。 苏折映忽然想起之前在一个醉酒的道士那听闻郁氏还有个从未露面的老幺。 难道不成是真的? 无常道人一掌拍向桌案,不满道:“我这不是回来办正事呢!” 他指了指她身后,苏折映这才想起来殿中还有人在,应当就是这老头新收的徒弟了。 她顺着无常道人指着的方向,一转身就看到了坐在下面的少年,黑衣墨发,倒是坐得板正。他低着头,垂在耳侧的头发遮住半张脸。 她不甚在意,就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身影有些眼熟。最后还是在老头凶恶的眼神下朝少年走了过去,挑了他一旁的位子坐下。 “这位是?” 无常道人瞬间变脸,笑眯眯道:“这是你师弟。” 苏折映眉梢一动,虽说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还是不免诧异,竟然还有人上赶着当这老头的徒弟? 毕竟,当他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转头盯着他,“小……师弟?” 闻言,少年也抬起头,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苏折映勾唇,还真是巧了。 没想到那道士说的是真的,郁氏还有个从未露面的老幺。 她刚想搭话,只是还没开口就见他神色恹恹地将头低了回去。 无常道人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的气氛,介绍道:“这位是——” “郁秋冥?”苏折映突然凑近,笑道。 少年愣了一下,点点头,还算客气。 无常道人却是狐疑道:“你们认识?” “见过。” “不认识。” 前者苏折映,后者郁秋冥。 无常道人:“……” 见无常道人瞪过来,苏折映摊手:“记错了,我也不认识。” 没想到少年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那神色,落在苏折映眼里就是不屑。 “喂。” 无常道人眉头都要拧成一个川字了,他朝着苏折映罢手道:“别吓着你师弟了。” ? 谁? 苏折映低笑一声,她这师弟杀起人来可是毫不手软呢。 无常道人转头又向郁秋冥介绍:“这位就是你师姐苏折映,实力不错,就是平日里没个正行。” 他点点头,算是认同。 苏折映却是不满,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师父一个劲儿地抹黑她。 骂的比外面那些人还脏。 没过多久,无常道人腰间挂着的令牌忽然闪烁起来。他脸色一肃,匆匆交代几句,潦草地喝完拜师茶后打算走人。 苏折映叫住他:“又要走?” 他眼里顿时挤出几滴泪,唉声道:“为师也不想,但是……” “但是你还没尝遍大陆的美食美酒。”苏折映替他接了话。 被戳穿心思,他咳嗽一声,欲盖弥彰:“这次是真的。” 苏折映不可置否:“那师弟呢?” 谁来教? “自然是你这个做师姐的来照顾了。”无常道人眼珠子一转,憋不出什么好话,“师姐配师弟,我觉得甚好!” 让她照顾疯子? 苏折映落在桌上的手轻点,稍微思索一番忽然就答应下来。 无常道人面色一松,起身就朝门外走,走着还不忘回味刚才的话,喃喃道:“妙啊!” 也知道拦不住,苏折映索性就没再开口。 见郁秋冥还坐在那,她又支起头,笑问:“郁氏老幺?” 郁秋冥沉默。 “要不要师姐教你修炼?” 他还是没有回应,就连姿势也从未变过。 苏折映受不了了,喊了声:“小师弟。” 他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又落了回去。好像这一眼只是单纯不想再让她出声。 苏折映没辙了,她勾勾手指,几个冒着灰雾的小花妖从掌间窜出,一上一下地朝郁秋冥飞去。小花妖贴上他衣袖,顺着向下,溜到他虚垂着的指尖。 她指尖又是一动,小花妖们在他手中打了个旋。只是下一秒就被对方察觉到,他指尖轻捻,花妖顿时便化成了灰。 然花妖像是源源不尽一般,灭了几只后便又会有更多的小花妖爬飞过去。 不过这次,郁秋冥淡漠的眼神扫来,黑沉的双眸盯着她,而后当着她的面抬手碾碎了全部花妖。 苏折映眉梢一挑,张口欲言,脚下却骤然一阵动荡。 案上的笔墨纸砚叮铃哐啷落了一地,她手边的茶盏亦是震颤着砸下来。 两人皆是神色一凛。 苏折映立刻起身,门外便有弟子进来了,他紧张道:“少主,封印好像松动了……” 她带着郁秋冥和那弟子出了前殿。外面已经聚了不少弟子,乌泱泱一片,花红柳绿的。 一个赤色衣衫的弟子问道:“少主,宗主呢?” “师父他刚走。”苏折映也是皱着眉头。 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 “不是吧,宗主前脚走,封印后脚就松动了。” 站在最前的一个弟子捂着嘴,震惊道:“这次震荡这么剧烈,溟川屿不会要塌了吧……” “其他人说话就行了,你还是闭嘴吧!”他身边一个白衣弟子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拳。 “我就是好奇……至于打我两下?”他嘀咕。 苏折映被吵得头疼,厉声道:“各自归院。我和师弟去看看。” “是。” 这次倒是整齐划一地应了声,刚聚起的人群哗啦一下散个干净。 苏折映转头对郁秋冥道:“走吧,小师弟。” 这事本不该叫上他,不过他如今成了无常道人的二弟子,那就有了这份责任。 溟川屿隐世百年,弟子们只为一件事—— 看守魇魔封印。 溟川屿下压着魇魔一族。前大陆魇魔横行,妖物肆虐,但最终被大陆的守护神封印在南边的一座荒山下,设下法阵,镇压千年。 可随着时间推移且数万魇魔日复一日消耗,法阵早就没有从前那般能完完全全将他们镇压。于是,最早破道的无常道人,在此建立了溟川屿,看守百年,直到苏折映被收归门下。 她父母皆亡,幼时被无常道人从北颠捡回来,成了看守封印的第一任弟子。 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 苏折映将他带到后崖,此处才是真的荒凉破败,别说灵植草药,就连杂草都不愿在此生长。 阴冷潮湿的风带着腥臭味从裂缝下窜出来,郁秋冥下意识皱眉。 而苏折映像是习惯了,一边带着他往缝隙口大的方向走,一边解释道:“溟川屿镇压着魇魔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几乎没多少人知道,这法阵力量衰竭,这么多年是靠着无常道人维持的。” 这也是为什么近些年魇魔频出,越发猖狂。不少低阶魇魔从封印逃逸出,甚至有些高阶魇魔为了从下面出来不惜自毁修为。 如今的法阵将大多高阶魇魔困住,反而困不住低阶魇魔,他们魔气不重,稍微藏匿气息便容易逃出。 大裂缝口,腥臭味更重了。 两人到时,恰逢几只低阶魇魔窜上来,深紫色一团黏稠物,散发着恶臭。 苏折映没有配剑,她瞥见郁秋冥身边的剑鞘,便随手抽了,在他怔愣的目光下,握着剑掂了两下,不禁赞叹:“真是把好剑。” 蕴含着玄力的一剑挥去,几只魇魔被一分为二,重新落了下去。 她将剑插回他的鞘中。 还没放松下来,倏然,苏折映身影一晃,身后罡风袭来。她转身就要接上,却被郁秋冥先一步拉开。 她侧首,诧异看过来。 “谢了。” 郁秋冥默不作声,抽剑对上一团紫色雾气,却发现毫无作用,正要再试一次,被苏折映按下,她摇头,道:“这是高价魇魔,单凭剑气很难将其灭掉。” 紫色雾气上下跳动,逐渐凝聚成一个高挑的女人,深紫色头发长到脚裸,面容苍白枯槁,像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她打量着苏折映,轻蔑道:“你就是看守封印的小丫头?区区玄关中期。” 话落,一股更强劲的罡风朝苏折映打来,她亦轻蔑笑道:“区区玄胜也敢在我眼皮底下爬出来。” 玄关是比玄胜低了一大境界,可她主修却的是混元一途。 她混元即将大成,对付个玄胜期的魇魔绰绰有余。 灰色雾团对上女人,几乎是瞬间将她的攻击击溃,强大的冲击破开她的抵挡,直直冲到她胸口! 郁秋冥抓住时机,玄力灌注到剑身,与苏折映的雾团同时贯穿女人的身体。 她瞪大眼,作势要逃,苏折映飞身过去一脚将她踹回了裂缝,踹完还颇为嫌弃的在地上蹭了蹭鞋。 阵法被重新加固,她道:“先将此事禀告给师父。” 郁秋冥颔首,等着她去汇报。 谁知苏折映却突然递来一个吊坠。 黑色的百合,花芯朝下,末端还坠了几颗剔透的白色珠子,她拿着晃了两下。 叮当作响。 很吵。 郁秋冥没接。 “拿着。”苏折映直接塞进他手里,“这是传音令…” 苏折映难得有些心虚,她嫌之前的传音令难看,就自己上手改了,却没料到后来还会有个师弟。 她塞完吊坠就转身回去了。 郁秋冥垂眸,盯着手里的吊坠半晌,最终系在了腰间。等他回到溟川屿时,苏折映已经在和无常道人联系了。 “封印松动了,今日逃出来的那个高阶魇魔没有压制修为就能出来。” “为师知晓了,只怕是不止这一只魇魔。”无常道人叹气道。 苏折映皱眉,“什么意思?” “近日大陆不太平,知道方城吗?”他问。 “知道。” 溟川河外最近的一处城,城小人多,但地处偏僻,又离阴魂鬼界相近,那里并不繁荣。 无常道人:“那里最近频频有百姓失踪,你带着你师弟去看看。” 苏折映不解道:“方城不是归青冥宗管的么?” 他们溟川屿也要参上一脚? 吊坠那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为师怀疑是魇魔在捣鬼。” 苏折映听到魇魔二字便冷下脸。 也是,若是魇魔,那便与溟川屿有关系了,毕竟是他们看守不当才引起事端。 “我与小师弟今日便动身。”苏折映瞥向他,一眼就瞧见了腰间的黑百合吊坠,眉梢染上笑意。 说完,她拿着手中一模一样的吊坠在他面前抛了两下。郁秋冥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腰间那个。 苏折映笑眯眯的,故意道:“忘了告诉小师弟,这俩是一对的。” 狗屁的一对。 他顿住,眉目阴郁,一声不吭走开了。 不是吧,这就跑了? 苏折映追出去,“等等师姐!”《 》 3、方城诡事(一) 等她追过去时,郁秋冥已经在山门口了。云雾里,一抹黑影隐约立在其中,如同残卷留白处里的一点墨,带着几分孤绝。 他抽出剑,看样子是要御剑过去。 见苏折映没有拿剑的意思,他问道:“你的剑呢?” “我没有剑。” 她虽修双道,但却更偏向混元一道,不需要剑或者法器作为载体。 “小师弟带我去?”苏折映问。 郁秋冥跟僵着的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她叹了口气,转身拿出几块玄石扔在了两人脚下。传送阵可比御剑省力多了。 却不知,在她转身后,郁秋冥已经踩上了剑身,刚要转头叫她。 然而,金光一闪,阵成。 两人身影一起消失在山门。 眨眼间便到了溟川河,周围长着数丈高的红树,风一吹,那红叶就簌簌往下落。而方城就紧邻着这里。 她一转脸就看到郁秋冥神色有些古怪,疑惑道:“怎么了?” 郁秋冥撇过脸,“无事。” 端着下巴看了他半晌,最终越过他,道:“走吧,再往前便是方城。” 郁秋冥默默跟上。 不同于其他城中热闹,两人自踏入城中便没见到人。摊位稀稀拉拉地被丢在街上,苏折映随手一摸,手上便沾上不少灰,想来已经被搁置很久了。 城里所有的商铺宅邸都大门紧闭,街道门可罗雀,时不时会有几只低阶小兽过来翻找着摊位上有没有遮盖着的食物。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的百姓没有离开,只怕会将此视为一座空城。 两人此时不知哪来的默契,相互对视一眼,分别走向两边去敲门。 苏折映去了最近的一家,是个酒肆。屋门口摆了几张旧木桌,上面还放着酒坛子,隐隐能看见里面盛着的浊酒。她匆匆撇了一眼,便去敲了门。 只敲了三下,见没什么动静,就去了下一家。 一连十几家下来,毫无所获。没有一家开门或者回应的。 郁秋冥同样摇头。 “看来是不愿意出来。” 明明有活人的气息,却装得像是个荒城。 苏折映靠在一家衣坊门边,示意郁秋冥往另一边去,那是前往城主府的方向。 他颔首,随即又看向身后城门的方向,抿唇道:“天更阴了。” “是有些。”苏折映同样看了一眼。 先不说两人出溟川屿时还是烈日炎炎,方才踏入城中也看见太阳,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便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先去城主府问问。”压下疑问,郁秋冥先一步动身。 苏折映不紧不慢地跟着在他身后,却是在想方才那几个酒坛子。 这种边陲小城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了……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游荡着,让这昏沉的小城越发诡异。 因着城小,没什么弯弯绕绕街口小路,两人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说是城主府,但与城中百姓的民宅别无二致,无非多了个“城主府”的牌匾,常见的红木和青砖垒建而成,许是建的时间久了,木门红得发黑,门前两只狻猊却是头向内。 看得苏折映不自觉蹙起眉梢。 谁家狻猊会如此摆放? 向来是雌雄一对,狮头向外。这城主倒好,放两雌狮不说,狮头还是向内的。 她越过两只狻猊去叩门。 叩叩叩—— 苏折映只叩了两三下,就听见门内传出来的稚嫩声音:“别敲了别敲了,还没到放粮的时辰。” 正靠着门板打盹的门童以为是城里的百姓来讨要粮食,嚎了一嗓子想将人打发走。 不成想叩门声只是停了一下,便又开始响了,而且比前一次声更重。 门童搓搓眼,不耐地开了门,这才发现来的大概不是城里的百姓,再一看两人一身黑衣,衣摆上金丝勾勒出云卷,个顶个的气质不凡。以为是青冥宗派来的内门弟子,立马醒了神恭敬道:“哎呦,原来是大人们到了,城主可就等着你们呢。” 门童个子矮,只看见并排的苏折映和郁秋冥,以为后面还有人,连忙侧开身子让路。 她心知这门童是认错了人,但也没拆穿,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进去了。 等两人进去后,门童才瞪大了眼。 青冥宗派来的就……两个人? 眼见两人就进了前堂,门童赶紧去后院唤他的城主大人。 可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门童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又没见过青冥宗的弟子,自然看不出真假。 而方城城主就不一样了,方城属青冥宗地界,虽然离了青冥宗八丈远,但也出身青冥宗,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无言笑着拱手,左手的素色折扇被合起别在腰间,恭敬道:“二位大人莅临小城,方某待客不周。敢问两位大人芳名?” 青衫棉布,袖口上还纹着绿竹,俨然一副书生模样。他清秀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甚至眼角有着淡淡的褶皱。 “苏折映。”大大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还不忘介绍郁秋冥:“这是我弟弟,苏郁。” 郁秋冥虽是郁氏小皇子,但从未被向外介绍过。倒也不必担心看出来什么便没有去化容。 但这郁氏大陆却只郁氏皇族一家,所以只能让小师弟跟她姓了。 “弟弟”郁秋冥抿着唇出声道:“我长你半岁。” 她随意道:“都一样。” 师弟不也是弟弟吗。 方无言适时轻咳一声:“我看二位大人气质不凡,既是非青冥宗弟子,想必也是某个大家族的吧。” 见苏折映点头,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不少。 方无言也不蠢,这两人既来,定然是为了城中诡事,便立马将最近的事细致地讲述了一遍。 听方无言的讲述,苏折映在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 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城主却束手无策,只能连夜向青冥宗宗汇报的此事,青冥宗宗主也说了会派一些内门弟子前来处理。 但一连几日过去,迟迟不见青冥宗弟子,随着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他只能禁令百姓在家,每日酉时各户派一健壮男子来领粮。 因为要顾及全城,所以每日发放的粮食只能保证他们饿不死,但不乏贪心的想从这里多讨点。 毕竟方无言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之前也有称家中老母重病多讨了粮的,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讨上门来,不给就翻墙强入,越发恶劣,这才有了刚才门童驱逐一说。 “至于失踪一事。”方无言顿了顿,“说来也奇怪,起初只是城里的一猎户去往溟川河附近的林子里捕猎……” 回来时提了不少猎物,还兴冲冲地跟妻儿分享自己多么幸运猎到了这么多。 谁诚想第二天一早,他妻子就发现丈夫不见了,但好在留了句话说是去溟川河捕猎,妻子便放心在家张忙着卖肉,可直到傍晚也不见人回来,这才赶忙报了官。 人还没找回来,就又收到城中有人失踪的消息,男女老少皆有,毫无规律可循。 “这么说,第一个失踪的猎户最后是去了溟川河?”苏折映问道。 方无言点头,但还是严谨纠正道:“他留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尽管没有明说,但其实他打心底里是怀疑溟川屿的。只是溟川屿早就隐世,他毫无证据。 “假的。”郁秋冥低头看着剑,淡声道。 “为何?”方无言问道,郁秋冥却是看向苏折映。 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阿臻急匆匆跑进来,提醒道:“城主,酉时了。” 该发粮了。 苏折映两人跟着他到城主府门前,此时门外早就围了不少人,最外围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增多。 说是要来健壮的男子,但其中老人女人皆有。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面容枯槁,眼神暗淡麻木,只在看见抬出来的粮食时闪烁着渴望,甚至……疯狂。 门童熟练地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账本,站在门前高喊道:“老规矩,一户一人,一人米三升。” 话音一落,百姓们蜂拥而上,两名侍卫立刻挡在前面。 “排队排队啊,每户都有,大家不要急!”门童急声道。 “我先来的!” “你又没排队,不做数!” “我家孩子水肿,能否让我先去?” “只你家孩子水肿?我家的也是!” “还有我家!” “…………” 场面陷入混乱,门童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小,但对此刻的情况显然习以为常,他扭头就要去拿锣。 苏折映却是忽然勾起嘴角,不知从哪摸出一朵灰色的花,瞬间抛向人群。 砰—— 众人只听见什么东西炸开了,随后豆粒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带着尸体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 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只剩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知道作俑者的都看向了苏折映。 方无言神色古怪,问道:“大人这是炸了何物?” “尸花。”她也不藏,说着手里又多出来一朵尸花,花瓣很多,但也很丑。 尸花,顾名思义,从尸体里汲取养分生长出来的,自带尸臭。通体白色,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长出灰色,也不知道她手里的是在哪长的,灰得都要发黑了。 郁秋冥和方无言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些,只有门童还傻站在一旁满脸崇拜。 “姐姐好厉害!” 苏折映朝他笑笑,将花递给他,“想不想玩?姐姐送你。” 门童也是毫不客气,道谢后伸手就要拿,被方无言及时拦下。 “大人就别逗阿臻了。”方无言笑道,转头又催促他,“还不快去发粮。” “哦对,差点给忘了。”阿臻一拍脑门就撒丫子跑开了。 经苏折映这么一炸,百姓们个个闭口不言,老实排起了队。 阿臻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第一次发粮这么轻松,唯一不好的就是感觉今天臭了点。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他将手中的账本交给了方无言。 里面整齐地列出了每日领粮的百姓,如果再次来便在名字后添上一笔,为了以防一家人领两份米,他还特意为每户人家做了标注。 倒是个心细的孩子。 他们溟川屿就缺这样的小孩。 眼见苏折映看阿臻的目光越发不善,方无言笑道:“天色不早了,二位大人若不嫌弃便在小人府中先住下,明日再着手调查如何?” “方城主看样子并不着急。”郁秋冥漠然道,还不忘扯了一把苏折映,后者遗憾地收回目光。 “哈哈大人这话说的,方某自是着急的,不过都耽误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夜了。”方无言腰间的折扇不知何时又拿回到手中,“唰”地一下抖开摇了几下。 素色扇面只有一个大大的“民”字。 “没想到方城主竟如此爱民。”苏折映调侃道。 吓得他唰一声又收了起来,“让大人见笑了哈哈。” “那便听方城主的,先休息一晚。” * 夜里。 苏折映避开府中侍卫,溜进了郁秋冥院中。她掀开窗子,随意趴在窗边上,见人在桌边喝茶,敲了敲窗沿,灿声道:”走啊小师弟,去喝酒。” “无聊。”郁秋冥淡声回复,转回头却发现手中的杯子被什么东西扯着往外拉。 熟到不能再熟的小花妖分出一枝叶子卷上杯沿,正准备将另一枝叶子卷上他握着杯子的手指。 郁秋冥毫不留情撇开了它,还不忘将它化成了灰。 苏折映收回手,啧声道:"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话刚落,郁秋冥便起身走了。 苏折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道:“不走吗?” “走!”苏折映笑着离开窗沿,走到他身侧,许是挨得有些近了,她的手背不经意碰到他。 郁秋冥身体一僵,抿唇道:“男女有别,师姐。” “?” 苏折映不明所以,她还没做什么呢…… 想为自己辩解两句的苏折映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一个箭步就朝府门走去。 郁秋冥愣在原地,抬手看了眼苏折映刚碰到的位置,神色亮了下。 城主府门前盘坐着一个小孩,眼前不过开春,但夜里并不冷,小孩就背靠着大门打盹。 突然感觉面上一阵凉风扫过,阿臻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被眼忽然出现的脸吓得一阵惊呼,“城主大人救命,有鬼啊啊啊!!” “叫什么叫!没有鬼。”苏折映耳朵嗡嗡,连忙捂上他的嘴,等阿臻冷静下来,才拿开手。 “是姐姐!”阿臻睁着大眼,兴奋道。又看到她身后的郁秋冥,明显没有了方才的兴奋,客气一声:“苏公子。” 郁秋冥点头。 “姐姐是来找我玩的吗?”阿臻仰头问道。 “嗯……”苏折映含糊了一声,问他:“诶,你叫阿臻是吧?” 她弯下腰,打量一圈这个小屁孩。 “是的。那姐姐叫什么名字?”阿臻眼里满是崇拜。 “苏折映。”她顿了一下,又问:“那阿臻能不能回答一下姐姐的问题?” 阿臻点头:“姐姐问。” “这府里除了你和城主还有其他人吗?” 他思索片刻,道:“还有侍卫大哥!” 苏折映:“……还有呢?” 阿臻:“还有…?” 他拧眉思好半会儿,猛然想起来什么,肯定道:“还有夫人!” “城主夫人?”苏折映疑惑道,方无澈今日从未提过他的夫人。 阿臻点点头。 苏折映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忽然道:“阿臻,我观你印堂明润,骨骼清奇,要不要跟着姐姐去修炼?” 她笑得有些狷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坑蒙拐骗的半吊子。 阿臻一时怔愣,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还强调道:“我说真的。” “不要。”阿臻却一口拒绝,忽然就拔腿跑了,看那方向似乎是去找方无言告状了。 “怎么就跑了?好苗子飞喽。”苏折映嘀咕一声,面露遗憾。这才转过头道:“走吧。”《 》 4、方城诡事(二) 说是去喝酒,但方城根本就没有喝酒的地儿,苏折映把他带到了白日的那家酒肆门前。 孤零零的酒坛子依然摆在桌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酒坛里浑浊的液体上蒙了一层灰。 他看向苏折映道:“喝酒?” “怎么会,老头可不准咱们饮酒。”苏折映正色道,她拿起酒坛子晃了晃,递到他面前,“闻闻。” 郁秋冥不用刻意去嗅就有一股味道飘了过来,顿时后退几步。 “什么味道?”她问。 “霉味。”郁秋冥皱眉,又补充道:“很腥。” 苏折映肯定道:“烧酒。” 普通粮食酿的酒长时间搁置后的气味不是酸败便是腐臭,可烧酒不一样,长期放置也只有霉味或者水腥味。 “方城偏僻,也并不富裕,不应该有烧酒。”郁秋冥道。 这酒应该是外来人带到这的。 苏折映若有所思:“漏了什么。” 她将今日见到过的人回忆了一遍。 百姓、侍卫、阿臻、方无言。 不。 “漏了一个。”他答道。 苏折映勾唇,是漏了,漏了阿臻口中的城主夫人。 * 方无言将人安排好后就匆匆回了屋里。 推开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简陋的小屋里只简单置下了一张木桌和一张软榻。 他一眼就看到了半卧在床的女人。 她面色苍白,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孟澜也看见了他,朝他笑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阿澜,今日是不是没有喝药?”方无言立马关了门,走到床边坐下。 床边放着已经空了的碗,看着像是喝完了药。 方无言却是走到床尾的绿植旁,云竹叶上沾着几滴水渍,泥土湿漉漉的,他俯身闻了闻。 有很浓的药味。 阿澜又把药倒掉了。 “一会儿我让人再去煎一副药。”方无言没生气,像是习惯了她倒药的事。 孟澜摇摇头,声音沙哑:“无言,别把钱浪费在我身上了。城里的百姓更需要这些钱,我自己的……咳咳身体,我清楚。” “没事的,阿澜。”方无言扶她躺下,温柔道:“今日方城来了两位大人,青冥宗的弟子过几日也会到,方城的事很快就会解决了。” “两位大人?”孟澜疑惑道。 “嗯,虽然不知是何宗门子弟,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方无言摸摸她的头,“等方城的事解决了,我们就去万象宗治病。” “就算不知是何人士也不可怠慢了人家。”孟澜道。 “这是自然。你先休息会儿,我去让人煎药。”方无言起身,给孟澜留了盏灯就出门了。 虽然与孟澜同为夫妻,但自从方城出事后她的父母也失踪了,她也染了怪病。为了让她好好养病就分房睡了。 不过刚出去没多久,就瞧见树底下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无言出声道:“大人?” 两个黑影动了,从阴影里走出来。赫然就是从酒肆赶回来的苏折映和郁秋冥。 “方城主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苏折映笑吟吟问道。 “方才去看望一眼我夫人。”方无言坦然道。“二位大人看着像刚从外面回来?” “嗯,陪我弟弟去喝酒。”苏折映睁眼说瞎话,还颇为揶揄地看郁秋冥一眼。 大半夜的,还出了这么诡异的事,外面哪会有酒肆。 郁秋冥抱臂瞧她一眼,沉声道:“办事。” “那就不打扰二位大人了。”方无言急着去吩咐煎药的事,抬手就要告辞。 “别急着走啊方城主。”苏折映笑道,没拦他,但地上窜出几条藤蔓缠住了他脚腕。 “时候还早,坐下聊聊?” 方无言叹口气,知道没得商量。把阿臻叫来帮他吩咐一下煎药的事后,带着两人回了他的屋子。 三人围坐在桌边,方无言将门窗关好。 他询问道:“两位大人想问什么?” 郁秋冥看她一眼,苏折映挑眉,抬手布下一道阵法。 他这才开口道:“方才听方城主吩咐煎药,可是城主夫人身体抱恙?” “是她。”方无言难得收了笑,苦涩道:“我与阿澜十九岁相识,那是她还是方城的大户人家,我不过是个刚到方城的穷书生。” 孟澜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方无言也是满腹经纶。两人相互被彼此吸引,虽然方无言是个穷小子,但孟澜父母并不嫌弃他,两人很快相恋。 方无言二十一岁时选拔成为城主,他也终于有能力娶回了自己的爱人。 在两人带领下的方城,百姓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是安居乐业。可好景不长,几月前从那个猎户失踪开始,便不断有人失踪,孟澜的父母也没能幸免。 从那之后,孟澜更加焦急解决这件事,每日寻访百姓,派发粮食。身体受不住高烧了一场,就一直卧床,咳嗽不断。 方无言找的大夫却诊不出病,说什么体内的病根在两年前就落下了,只能试着开了几副方子,显然并不奏效。 “原来如此,尊夫人是个亲民的。”苏折映赞叹。 方无言想到什么,笑得幸福,“她是个很善良的人。” 虽然是深闺女子,但孟澜的眼界很广,给他提议也是比他顾虑周全。 他还记得两人刚相熟时,他还不是方城城主,还在她家的酒肆帮忙打工。 孟澜趁着人少时,带他偷跑出来了。那是方无言第一次知道她温婉的外表下还藏着俏皮。 他以为拉他出来是有事要讲。 “没事就不能喊你出来了么?”孟澜把他带到城外的河边。 “我爹爹他们又出城了。”孟澜蹲在河边,托着脸。 闻言,方无言也跟着蹲下来,“家里又留你自己了?” “嗯。”孟澜闷闷不乐的,她家算是城里的富商了,一家人都靠着她爹娘去平梁做生意赚钱养着。 方城偏东南,平梁却在北方,每次出去就是几个月。 “别难过,我还在这呢,大小姐。”方无言打趣道。 孟澜耳根子红了,噌地一下起身,“哎呀你快回去吧,别被张伯伯发现了。” “怕什么,被发现了我就说孟小姐叫我出来的。”方无言笑道。 “方无言你!”孟澜抓了个脚边的石头朝他扔去。 没想到真会打到他,方无言痛呼一声。 “方无言你别装。”孟澜不信真砸到了他,侧着脸没看他,眼睛却是忍不住瞟向他。 许久没听到回应,孟澜坐不住了,起身过去。 “不怎么不说话?”孟澜皱眉,见方无言蹲坐在地,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 “不会吧?真砸伤你了?”孟澜急了,蹲在他身前,“方无言你说话!” “哈哈哈哈……” 方无言抬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方无言你无不无聊!”孟澜松了口气,又气愤道。 “别生气嘛阿澜。”方无言识趣地道歉。 “不原谅,不许叫我阿澜。”孟澜又蹲回去。 方无言紧跟着她,“孟大小姐,方某不应该开玩笑的。” 孟澜扭头看他一眼,方无言立马可怜巴巴竖起三根手指,低声道:“原谅我?”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方无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孟澜也没问,笑着起身,朝着方无言伸出手。 此时正是日昳,河边凉风吹得让人清爽,方无言拉上借力站起来。 “有空我们去北方看看吧。” 她养在深闺,从未离开过这座城。 “我听爹娘说北边的雪景很美,我想去看看。”孟澜眼里全是向往。 方无言宠溺道:“好。” “我要去最高的雪山!” “那说好了,冬月十三如何?” “都听孟大小姐的。” . 冬月十三。 “又快到了啊。”方无言喃喃道。 阿澜如今卧病在床,怕是又要失约了。 “看来方城主和尊夫人有不少故事。”苏折映语气羡慕,可眼里并无多少羡慕之意。 方无言回过神,“陈年旧事罢了。” “那方城主可知城中之前是否有人买过烧酒?”苏折映倒了杯水就要往嘴里送,刚擦上嘴边就被郁秋冥给截胡了。 想起了他在屋里那杯没喝到的水,轻笑一声。 白圆皮,黑心馅。 还挺记仇。 方无言拧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未曾,不过阿澜父母在平梁做生意,有时会带上一两坛回来。” “尊夫人饮酒?”郁秋冥习惯性拿着杯子喝了一口,喝完突然就顿住了。 眼睛瞥了一眼,见苏折映注意力都在方无言那里,不动声色放下了杯子。 “我和阿澜都不饮酒。”方无言摇头。 闻言,苏折映看向旁边的人,面色凝重。 郁秋冥却是低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城主休息了。”苏折映在桌底踢了他一下,两人起身告辞。 离开方无言的屋子,苏折映自觉地跟着郁秋冥去那里。 只是还没进去就被挡门外了,“师姐跟着我做什么?” 苏折映:“来——” “无事?”郁秋冥一只手掩着门,面无表情道。 苏折映:说城主夫人一事。 苏折映:“当——” “师姐若无事便回去吧,我要休息了。”郁秋冥垂眸,关上门。 苏折映:然有事。 门外的苏折映:“我——” 砰—— 苏折映:话还没说完。 算了,明天再说也不迟。 苏折映嘀咕一声“莫名其妙”就走了。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郁秋冥才从门前离开。 他重新坐回桌前,盯着茶盏失神半晌。 彻夜未眠。 * 翌日一早,郁秋冥便出了院子要找她。 好巧不巧,刚出院外就看见了要找的人。 苏折映今日换了一身新式样的青色罗裙,腰身上系了个白色衣带,长发半束,发间系着一条黑色发带,绣着蹁跹的玄色蝴蝶。 她瞧见郁秋冥眼底淡淡的青色,诧异道:“你昨夜是背着我偷鸡去了?” 郁秋冥淡淡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大人,我们正要找您呢。”方无言从后方站出来,郁秋冥这才发现还有个人。 “何事?”郁秋冥问道。 “青冥宗派的人来了。”苏折映手指上勾着百合吊坠,漫不经心道,“来得还挺巧。” “对,今日一早就听阿臻说外面来了一群假冒青冥宗的人。”方无言说起来时还有些尴尬。 他忘了告诉阿臻这场小乌龙,以至于青冥宗一行人来时还被阿臻给拦下了。 “去瞧瞧?”苏折映颇有些兴奋。 她还挺好奇青冥宗会派哪些弟子过来。 郁秋冥点头,拿了剑就跟着方无言去了前厅。 当初方无言为了多省下些钱,前厅修得就没那么宽敞,如今里面一下又多了五人,更显狭小了。 几人七嘴八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城主来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他们皆朝门口看去。 他们皆是青冥宗内门弟子统一的淡蓝色弟子服,腰间挂着青冥宗的通行令牌。乍一看,还挺整齐。 瞧见方无言过来,站在最前方的男子一脸傲气,高声道:“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调查方城一事,竟没想到方城主对我等竟是如此怠慢!” 方无言那把折扇不知何时又拿在了手里,素色扇半遮着脸,眼神还不停瞄向苏折映两人,“这位仙师莫要生气,方某并非是刻意怠慢,不过是去请了另外两位大人过来。” “方城一事,除了我青冥宗,城主还请了别的宗门?”那男子注意到方无言身后一青一黑的两人。 方无言刚张口,肩膀上就压下来一只手,力道不大,但让他感觉瘆得慌,拿扇的手下意识抖了抖。 便听到苏折映开口道:“并非是四大宗的人,我跟我弟弟路见不平,前来除魔灭祟。” “哼,原来是散修啊。”于徽旁边一个尖下巴嘲讽道。 大陆谁不知道,除了四大宗外还有一些隐世宗门世家,而后便是郁氏王朝管治众多凡人百姓,最后才是那些不为宗门王朝所管的散修。是最被宗门弟子看不起的一类人。 “是啊,散修。” 苏折映的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掠过,最终停在了站在最后的弟子身上,挑眉道:“呦,好俊的人儿。” 众人顺着她视线看去,一个模样俊秀的青年站在那,面如冠玉,乌发被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起来。同样是淡蓝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却别有另一番韵味。 看样子比其他四人年长不少,看着就更为稳重。 郁秋冥也瞧见了,下意识皱了皱眉又漠着脸移开了视线。 江清野在他们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她将众人的注意力引过来,他礼貌点头示意,看到一旁的郁秋冥时却是不经意愣了一下。 为首的于徽倒是看不下去了,怒声道:“你个无理的丫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于徽气得张口就要说出江清野的身份,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到嘴边话抹了个弯:“哼,我们青冥宗的人岂是你这种散修能觊觎的。” “还是个入境三段,连城主都不如。”一行人里唯一的一名女弟子嗤笑道。 “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除了江清野之外的几人都跟着嘲讽了几句,苏折映彼时已经忘了吊坠将她的修为隐藏的事,还在疑惑那人口中的入境修为。 她用胳膊撞了一下郁秋冥,旁边人看过来。 莫名就懂了她的意思,对她点点头表示他们说的不错。 他见苏折映神色几度变幻,最后又笑容满面。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她右手一动,几缕灰色的雾团渐渐凝实在指尖。《 》 5、方城诡事(三) 苏折映的实力,方无言尽管不是很清楚,但也确信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轻咳轻咳一声,站在中间,和善道:“多一个就是多一分希望,我也相信这位大人的能力。” 江清野也开口:“别忘了来这是干什么的。” 几人这才算是彻底闭了嘴。 苏折映见状,眉梢轻挑,意味深长道:“看样子这位公子在青冥宗的地位不一般啊。” “普通内门弟子而已。”江清野随意道。 “说正事吧。” 话题终于被扶上正轨,方无言将那日给苏折映他们说的话又重述一遍。 于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失踪的人都是什么时候被发觉的?” “次日晨间。” “那么人就是在晚上失踪的了?”尖下巴接话。 “是这样。”方无言点头。 于徽扬眉,得意道:“那不就好办了。今夜我们分开借住到城中百姓家里,若有异常便能发现,或许还能借此抓到凶手呢。” 于徽的方法,方无言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方城人户众多,不可能挨户都派进去一个人,况且他手底下的侍卫也只是伸手好一点的练家子,并不是修炼者。 随着于徽周围附和的也来越多,苏折映暗自摇头。 还以为这于徽有点实力的,没想到是个蠢的。这么对比下来,郁秋冥除了冷了点,不爱多说话,脑袋还是挺灵光的。 江清野也忍不住叹气,宗主为什么会派这么一群人来。 来折磨他和方无言吗? 不过现在又多了两个,这倒是让他舒心一点了。 知道这几个弟子没什么本事后,苏折映也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了,对方无言道:“方城有这么一群……仙师相助,实乃方城之幸啊。” “哈哈……大人说的是。”方无言尴尬道。 “那就不打扰仙师们了。”她拉上郁秋冥袖子就走。 后面的江清野见状,也跟了出去。 其余四人虽有些疑惑,但他的事他们也不好多问,就这么看着他像看鸡妈妈一样一步步离开。 苏折映知道他会跟出来,特意走得慢悠悠的。 江清野出来就看到了两人,笑道:“小少主不打算跟在下叙个旧?” 苏折映转身,同样调侃道:“叙旧?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青冥宗的首席大弟子?” 堂堂隐世家族的独苗,好好的江家放着不要,跑来当个宗门弟子,难道这几年游历时把脑子给玩坏了? “别提了,去青冥宗不过是查点东西。”江清野苦笑道。 苏折映诧异道:“居然还有能让你亲自出手的事。” “小少主不也是?” 苏折映笑了笑,不可置否。 江清野又转向郁秋冥,“不介绍一下?” “老头新收的弟子,苏郁。”她回道,转脸又向郁秋冥介绍,“这位是我旧友,江清野。” 郁秋冥礼貌性颔首,江清野却是上前几步细细打量。 难得见他这么失态,苏折映好奇道:“认识?” 江清野盯着郁秋冥的眉眼,神色怔愣。他蹙眉,又问道:“苏公子是哪里的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见他不停追问,郁秋冥有些不耐,但顾着是苏折映的朋友,还是一板一眼答道:“孤儿,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姐妹。” “江清野……你不会是什么断袖吧?”苏折映不着痕迹地向前挡了挡,嘀咕道:“但我师弟可不是啊。还有,你都二十六了,我师弟才十八!你就这么——” “不对,你不是有个天天挂在嘴边的姑娘吗?” “……” 江清野突然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哑声道:“我对这位公子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与我的一位旧识有些相像,才会如此,实在对不住。” “……倒是我的不是了。我与师弟还有事要商讨,就先走了。”见他如此模样,苏折映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但两人也没真的到互诉衷肠的地步,她拉起身旁的人就跑,郁秋冥险些没跟上。 一路带着他跑到了郁秋冥屋里,关上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咳一声,面色有些不自然。 郁秋冥明知故问:“师姐跑什么,还跑得这般快。” “口渴,着急喝水。怎么?”苏折映抿了一口水,正经道。 郁秋冥嘴角似有若无地上扬了些,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杯中的水见了底,他又给她倒上,像是怕她不够喝,又拿了两只一并倒满,推给她,说道:“师姐渴了便多喝些。” “小师弟还挺关心师姐的。”苏折映支起头,眼里盈着笑,她故意道。 郁秋冥笑意僵了一下,也发觉自己的失常,顿时沉下脸。 看得苏折映咋舌。 加一条,喜怒无常。 “昨天晚上……”苏折映刚开口,就被郁秋冥接了话。 “城主夫人有问题。” “何以见得?” 虽然还未见到那位城主夫人,但听方无言口中的描述,孟澜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酒。”郁秋冥肯定道。 与那酒有关联的人如今只有城主夫人了。 苏折映眼底浮现出笑意,点头道:“还挺聪明。” 她是昨日敲门时闻见了些酒味才留意了一下酒肆,夜里再探时又发现酒里掺了点能蛊惑人心的东西,要不是修士的五感比常人敏感数倍,怕是很难发现。 就是不知为什么要下在这酒里。 “你说,凶手今晚会行动吗。”苏折映问道,他们昨日来的时候早间就有一户人家发现自己妻子不见了,但是今早却没有,也就是说昨天晚上凶手并没有动手。 是顾忌他们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 “难说。”郁秋冥道。 苏折映灵光一现,不怀好意道:“青冥宗弟子今晚不是要去当诱饵么?” 郁秋冥一下就明白过来,“黄雀在后?” 如果孟澜真的有问题,那么她背后一定还有人,很有可能就是魇魔了。 且不说魇魔更喜欢修仙者,那几个弟子虽是内门弟子,但修为对于高阶魇魔来说,不过是四只蝼蚁。 他们上赶着当诱饵,魇魔一定会坐不住。 苏折映道:“分头行动,你去盯着城主夫人,我去看着那几个弟子。” 如今对城主夫人也只是初步怀疑,并没有实打实证据,只能慢慢把她的破绽找出来了。 “好。” . 酉时,阿臻照例发粮。 不过有了昨日的经历,百姓们比往日安静多了,自觉排起了队。 一切如往常一样,不过方无言倒是没在。 直至入了夜。 于徽四人换了身衣服,在东西南北四处各找了一户人家借住进去。 苏折映挑了个弟子跟过去,就这么明目张胆坐到了屋顶上。 修仙者分三六九等,魇魔也有高低贵贱之别。 低阶的魇魔与平常灵兽一样,不容易区分出来,没有灵智,喜欢进入人们的梦境制造噩梦以此来吸食他们的恐惧,增长自己的力量。 这种力量的汲取是被动的,是靠着内心对食物的渴望让自己进行这种不可控的行动。 低阶魇魔难分辨,但却好抓。高阶魇魔就不一样了,他们能化人形,且有灵智,擅长伪装混进人类之中。蠢一点的魇魔最喜欢扮作修仙者欺骗普通人,与他们进行“交易”,就是各取所需,我为你带来你所需的,你就要给我我想要的。虽然麻烦,但也是很低调且隐蔽的一种获取力量的方式。 还有一类魇魔,残暴且张扬,他们会直接做出让人内心最害怕发生的事,以痛苦为食。能力越高的魇魔,越会蛊惑人心。 但他们却都有个共同点,魇魔在晚上不分人,只闻恨和怨。 所以,人都是在夜里失踪的,大概是这些人身上的怨恨很足。 苏折映曲着一条腿,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 天空忽然闪过亮光,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雷声。 阴了一日多天,雨终于下了。 等了这么久,也未见什么动静,苏折映索性跳下屋檐,恰巧撞见从屋里匆忙出来的青冥宗弟子。 巧的是,这弟子还是那个尖下巴。 罗正安收到于徽的召集消息,正要赶去,一开门就看见外面站着的少女。 他眼底瞬间染上轻蔑,讽刺道:“没想到都跟到这来了。不是也来查案的么,怎么还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了,莫不是查不出来了?” 苏折映神色也冷了下来,眼神锐利,问道:“你去做什么?” “我去做什么轮的到你来管教?”罗正安傲然道,他腰间的令牌闪着的光越来越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苏折映看过去,知道这是宗门弟子互相联系的一种方式。 她垂下眸,看来是于徽在找他们。 罗正安轻哼一声,昂着头,阔步离开。 苏折映取下黑百合吊坠,玄力注入进去,等吊坠闪烁的光淡下来,她道:“小师弟?” “嗯。”郁秋冥应声。 苏折映问道:“青冥宗弟子都被叫走了,你那边可有动静?” 郁秋冥道:“并无。” 没有? 苏折映蹙眉,犹豫一下,决定道:“先来我这,去跟着青冥宗的弟子。” “好。”《 》 6、方城诡事(四) 于徽既然在此时找他们,要么是有什么发现,要么就是宗门里下发了什么命令需要转述。 虽然她只蹲守在了尖下巴这里,但整个方城都被她的神识覆盖,若有异动,她自然会先一步察觉。 此时将人叫走太不合理。 要找他们并不难,苏折映神识很强,可以清楚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他们就在城外的一条河边。 两人赶到时,四人分散在附近找什么人。 苏折映直接找到于徽,后者不耐烦地问道:“你又跟过来做什么?” 显然是听尖下巴说了她偷偷跟着他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苏折映反问,她瞥向于徽紧攥着的手,手里握着的应该是一张纸。 于徽冷笑一声,“你一个散修,装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后脑勺有个又细又圆的东西缠上来了,并且往前蔓延,把他的嘴堵上了。而后就是四肢,他低头,深绿色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紧紧缠着他。 “唔唔唔唔!” 你这是什么妖术! 郁秋冥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城外河边,发现可疑者”。 苏折映脸色瞬变。 很明显,有人刻意引他们过来,但并不是对他们下手,而是……调虎离山! 调的是她和郁秋冥! 知道这几个迷津境界的小孩构不成威胁,就利用他们来将她与郁秋冥引开。本以为这魇魔会对这几个弟子下手,没想到它对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两人对视一眼,收好纸立马折回。 苏折映皱着眉,从前都是她戏耍别人,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戏弄的一天。 到城主府的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方无言,见到人时他像是刚沐浴过,身上还氤氲着湿气。 苏折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麻烦方城主召集一下城中百姓,我怀疑凶手行动了。” “方某这就去。”方无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急匆匆走了。 前脚走,苏折映后脚就进了他屋里。 郁秋冥有些诧异,但也跟了进去。 屋里的摆设与昨日并没有不同,她绕过屏风,朝他床边走过去。 红木矮塌上,放着几件湿漉漉的衣服,显然就是方无言白日穿的那件。 今夜下雨时他出去过。 “师姐是故意将方无言支开的?”郁秋冥敏锐道。 “是,也不是。” 怀疑凶手有所行动是真的,召集百姓也不假,来搜查方无言的房间也不过是顺手,她也只是怀疑。 只是没想到还真有点问题。 苏折映疑惑道:“那这就怪了。” 他们最初怀疑的城主夫人没有丝毫动静,反而是整日在眼皮子底下的方无言行事可疑。 “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苏折映道。 * 半个时辰后,百姓们个个撑着伞到了城主府门前。 方无言询问了各家是否有人失踪。 本来一脸惺忪的众人,一下清醒了不少。周围人你瞧我,我看你。不一会儿就有几人惊恐道:“我!我家的老婆子不见了!” “我家娘子也是!” “还有我家…” “……” 方无言怎么也没想到今晚会突然少了这么多,眉头紧促,在原地来回踱步。 苏折映两人在这时也过来了,两人都神色凝重。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方无言的一举一动。 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过于卓绝了? 接连不断的失踪让百姓们越来越惊恐,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亲情什么的,在死亡面前就显得格外不值一提了。 “好了,大家不要害怕,青冥宗已经派来的弟子已经到了,还有两位大人也来调查此事,先回去吧。我会给方城一个交代。”方无言的话像是给众人吃了定心丸,躁动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将百姓遣散,方无言想问今夜发生的事,苏折映便大致讲述了一下,在说道有人给于徽送信时,黑眸紧盯着他,不放过丝毫表情。 方无言毫无觉察,只是深思道:“那么说,背后的凶手不止一个?” “是有这个可能。” 而且可能性极大。 “对了,方城主。”苏折映眼珠子一动,问道:“刚才见方城主湿漉漉的,可是今夜出去了?” 方无言坦然道:“是出去了一趟。阿澜今夜的药没了,方城如今这样也没什么医馆和医师,最近的城池离这里也有七十里,所以申时我便出城了。只是没想到回来时下了雨,这才有些狼狈。让大人见笑了。” 他眼里全是心疼和无奈,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 苏折映瞥向郁秋冥,后者朝她摇摇头。 单凭几句话里看不出端倪。 她跟郁秋冥一起离开后,于徽四人才狼狈地回来。 他们在在河附近找了许久,别说可疑人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是被人耍了的于徽,气得一言不发就走了,其他三人发现时于徽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立马朝他追去。 由于出来时没有带避水丹,一行人淋得像是落水狗。反倒是苏折映二人,表现得格外得心应手。 东边院子里。 苏折映支起头,听郁秋冥分析。 “方无言很奇怪。”他道,“神色动作都很自然,没有丝毫心虚的表现。一套说辞下来也毫无疏漏。” 一切都太巧了,巧的像是被人特意算计着一步一步朝着预期发展。 “可就是毫无疏漏才让人觉得奇怪。”苏折映赞同道,“那张纸还留着吗?” 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法呢? 郁秋冥拿出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不像是大多书生的那种端庄整齐,但也潦草得独具特色。 “看来得找机会比对一下。” 这么说来,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见到过方无言执笔写字,就连那账本上的字,自始至终都是阿臻一人的。 苏折映活动下肩膀,懒洋洋道:“好了,明天再去试探一下方无言,我就先回去了。” “嗯。” 只是,苏折映刚起身,门外就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听着约摸有五六人,不用想就知道,大概是那几个蠢蛋回来找事了。 毕竟她把人家东西拿了,还“冒犯”了人家。但她现在也没心情跟他们折腾。 她半弯着身,要起不起的,最后又重新坐回去,道:“小师弟,师姐突然想起来师父他老人家有些话让我转告。” 郁秋冥侧首道:“师姐讲。” “就是——” 她算计着时间,拉了个腔,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踢开。 “呦,大半夜姐弟二人不休息这是在?”于徽故作惊讶道。 他带本是要找苏折映的,但去到他屋子里才发现不在,就只好先来找他这个弟弟。倒是没想到两人就在一起,还真是伤风败俗。 郁秋冥没接话,只是看向一旁的人,却见苏折映正眼巴巴看着他。 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催促着说,快解释你快去解释。 无视他就算了,还在一旁挤眉弄眼的,一股无名之火窜上来,于徽嘲讽道:“怎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跟你有何关系。” “这事是和我无关,但今夜河边的事可就跟我有关系了。”于徽脸色阴沉的很。 “河边?什么河边?”苏折映疑惑道。 老头说了,适当的装傻充愣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别在这装傻!” 大概是被气得有些重了,于徽整张脸都泛着红。 “你们二人跟踪就算了,竟然还妄图阻止我们调查。怕不是跟凶手是一伙的吧?”出声的是于徽身后的女弟子。 罗正安也跟着道:“明珞,别这么讲,万一这两位生气起来对你动手怎么办?” “罗师兄怕什么,不过两个喽啰。我明珞还怕了不成?”明珞捂嘴笑道。 听几人叽叽喳喳了半天,苏折映听得倦了,以前她在溟川屿也养过几只小雀,那时还没觉得吵,怎么这几人一开口耳朵就难受了。 “唔,小师弟,这城里的鸟就是多,吵得人头疼。” 郁秋冥拉着眼皮,随口道:“杀了便是。” 于徽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对身后的两名男弟子道:“把他们带去城主那。” 方城归青冥宗统辖,他相信方无言还是拎得清轻重的。 那两位弟子,一个是罗正安,另一个是个头高大的明义,也是明珞的哥哥。两人修为虽不及于徽,但收拾两个入境期的散修还是绰绰有余。 苏折映依旧没动,大概是打算交给郁秋冥处理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传音令被她改动后隐藏了他们二人的实力,也难怪那时这群人会将她当成入境期的。 这算是……扮猪吃虎?《 》 7、方城诡事(五) 明义是最先动手的,麦色的手臂高高抬起,掌心祭出一个金色镂空的小型香炉。 玄力灌入,香炉瞬间被变大,带起一阵烈风,吹得衣袍哗啦作响。 郁秋冥抬眼,手已经不自觉抚上一旁的剑柄。 明义哼声道:“用玄阶高品法器对付两个废物,还是抬举你们了。” “废话还挺多。”苏折映趴在桌上,转头对郁秋冥懒笑道:“小师弟,练练手?” “还不够格。”郁秋冥道。 明义怒道:“嚣张!” 随着话落,香炉又变大数倍,迷津四段的威压也随之落下,木门吱呀一声,竟是裂了条缝。 明义见状,更是扬眉,又多了几分得意。 苏折映:…… 郁秋冥木着脸,起身抽剑,同样是将玄力灌注于剑身,却明显可以感觉到他周身更为强烈的磅礴气势。 明义催动着香炉砸来,郁秋冥利落将剑甩出,剑身在空中闪过寒光,眼见便要相撞! 叮—— 第二把冷锋从上空被丢下,剑尖精准打向郁秋冥的剑。 剑身飞旋,重新落回他手中。 而明义的香炉却是继续疾冲苏折映而去! 瞬息之间布下阵法怕是来不及了。 郁秋冥伸手就要抓苏折映的右手,苏折映却在同时抬起右手,完美错过。 她掌间混沌之气翻涌,瞬间窜出,撞向香炉。 一阵地动,尘雾四散。 香炉稀碎。 玄阶高品法器就这么被她一击打成废铁。 几人不可置信,瞪着眼,叫道:“你这是什么邪术?!” 不用玄力,仅凭一团灰蒙蒙的气团竟然能将玄阶法器打碎! 苏折映无视几人,抬头望向上空,了然道:“是你。” 上空,黑衣人踩着剑,临风而立。黑色兜帽下只能看见一双浑浊的灰瞳。 他喉间又是一阵怪笑,指尖一动,插在地上的剑随之颤动,唰的一下,收回手里。 黑衣人道:“再送小少主一份薄礼如何?” 话落,寒光一闪,只听见明义发出一声嚎叫,跪倒在地,血腥味四散。 一直裹着蓝色布料的手臂掉在地上,血还在汩汩往外流。 而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 “哥!!” “明师兄!” 几人瞬间围上去,扶着他。 明珞咬唇,一只手焦急地拉着于徽的袖子,急切道:“于师兄,我记得你出门时带了止血丹对吧?” 于徽皱眉,伸手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不情愿地掏出止血丹药喂给明义。 “多谢于师兄!”明珞感激道。 于徽罢手,“应该的。” 明义断口处的算是止住了,人却已经昏死过去。明珞将断臂收回乾坤袋,拜托了两位师兄将明义带回去。 苏折映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黑衣人那一剑。 很随意的一剑,但她却不知为何觉得熟悉。 一旁,郁秋冥将剑收回鞘,脸色有些闷。 苏折映注意到,以为他是被人打断招式感到不快。 右手搭上他肩膀,安慰道:“多大点事,想打就来找师姐,随时奉陪。” 他淡淡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手,白嫩嫩的,一看便是常年不用剑的手。 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楚看到苏折映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郁秋冥喉间轻滚,淡声道:“不用。” “那还挺可惜的。”苏折映拿开手,遗憾道。 她还想想跟小师弟打一架呢。 郁秋冥抬眼看向黑漆漆的天,问道:“师姐认识那人?” “嗯。”苏折映应声,“在平梁王宫撞见过。” 闻言,郁秋冥眼神遽暗,有些失神,蜷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微微颤抖着。 苏折映觉察,扒拉一下腰间的吊坠。 叮铃。 叮铃。 将他唤回神。 苏折映道:“还会遇到的。” 她不怎么会安慰人,否则那日对江清野说出令他伤心的话后也不会苍然逃走了。 青冥几人狼狈地整理一番,也不再继续找苏折映麻烦,灰溜溜离开了。 走到院子口时,冒出个脑袋,将他们吓了一跳。 “仙师?”方无言喊道,他伸头,看见院子里一片杂乱,甚至地上还躺了个断臂,瞬间垮了脸。 于徽脸色难看,抬脚就越过他走出去。身后几人虽然颓丧了些,但依然拿鼻孔看人,瞥眼瞧他。 方无言也不生气,对着院子里的两人问道:“请问大人,这是?” 苏折映歉声道:“跟青冥宗弟子起了点争执,麻烦方城主派人将这里打扫一下了。” 她方才那一下,这小破木屋差点就起飞了。 小争执? 方无言神色僵硬,还是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不过——”他目光落到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方某府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腾给苏公子了。” 郁秋冥张口,苏折映却快他一步,她没多想,直接道:“他跟我一起住便可。不用再麻烦方城主了。” “那可真是。”方无言看到郁秋冥惊愕的神色,笑道:“再好不过了。” 方无言抖开折扇,遮住上扬的嘴角,“方某就不打扰两位大人了。” 郁秋冥欲张不张的嘴最终还是合上了。像是遵循了心底的小恶魔,它叫嚣着不要拒绝她。 也没有再将男女之别挂在嘴边。 苏折映带着他回到自己院子,跟郁秋冥那间别无二致。 她将床衾抱下来铺在地上,“委屈小师弟今晚睡这里了。” “谢谢。”郁秋冥僵硬道。 “跟师姐客气什么。” 苏折映不觉什么,直接合衣躺上榻,一手枕臂。 郁秋冥也跟着躺下地,瞬间被一股檀香味围绕,带着淡淡的香灰气味。 意外地好闻。 “小师弟。”苏折映转头,喊道。 “嗯?” “你那把剑可有名字?”她问。 “漱玉。” 苏折映笑道:“漱玉?好名字。” 郁秋冥也笑了,“是好名字。” 苏折映眼里他整日都跟木头一样,沉默寡言,不见喜怒。 第一次见他笑,格外稀奇,她侧起身,趴在床沿,隐约看到了他尖尖的小虎牙。 笑起来跟往日大不相同,显得尤为乖戾。 “小师弟。”她又道。 “嗯。” “你笑起来好不乖啊。” 郁秋冥呼吸突然顿住,眼睫微颤。他翻身过去,背对着苏折映,道:“睡了。” 苏折映重新躺回去,“怎么还害羞上了。” 困意上涌,她合上眼。 一直到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郁秋冥才缓缓转动身体,转向她。 榻上的人已经熟睡过去,身体微微蜷起,一个很不安的姿势。 郁秋冥惊讶了一瞬,犹豫了下,而后轻声解下外衣,走到她榻前,将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自己则出了屋子,足尖一点,落在房檐上。 坐了一夜。 苏折映醒时,郁秋冥已经收拾好了床衾和外衣,在院外练剑。 她推开门,郁秋冥停下来,问道:“师姐今日可有安排?” 苏折映觉得这一觉睡得暖洋洋的,心情愉悦不少,思索道:“去比对一下字迹。” 郁秋冥点头,利落地收了剑。 苏折映没有去找方无言,而是来到邸府门前。 红木门边,一眼就看到了灰扑扑的阿臻。 她走过去,戳他脸蛋,“怎么睡在这里?” “青冥宗弟子来后,府里屋子不够,阿臻就将自己那间让了出来。”郁秋冥道。 苏折映莫名看他一眼。 阿臻感觉到脸痒痒的,迷糊道:“再睡一会儿……” 见状,苏折映勾起嘴角,凑在他耳朵旁,轻声道:“酉时了。” “什么?!”阿臻一下子就醒了,懵着头起身,“我这就去放粮!” “回来。”苏折映提着他衣领,拉回来。 阿臻定神,看到是苏折映,松了口气,“是姐姐啊。” 他转身就要坐回去,但衣领还被苏折映拽着,他扯了扯,没拽出来。 倒是郁秋冥,伸手将阿臻的衣领解救出来。 苏折映示意他,郁秋冥将那纸箴拿出,递给阿臻,“可有见过这字迹?” 阿臻拿着看了半天,不确定道:“像城主大人的,但是我不能肯定。” “为何?”苏折映道。 阿臻有些不好意,“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城主大人写字了,一年前无意间看到过一次他给夫人赋的诗,字迹跟这个很像,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姐姐知道了,谢谢阿臻。”苏折映魔爪伸向阿臻的头,揉了一把。 阿臻晕乎乎的,转身回去继续睡了。 苏折映被郁秋冥拉走,不明所以,狐疑道:“小师弟,你今日很奇怪。” 他僵了下,松开苏折映的衣袖,转移话题道:“如今多数疑点皆指向了方无言。” “是啊,走吧,去找方无言。”苏折映道。 也没打算深究他的异样。 到方无言院前时,恰巧碰上江清野。 他诧异道:“你们也是来找方城主的?” 苏折映点头,三人一起进去。 方无言坐在院中石桌旁,手边放着算盘,手指时不时拨动两下,愁眉苦脸的。 瞧见三人,他起身道:“几位大人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苏折映环着手臂没开口,江清野瞬间出手,指尖点上方无言额间。他双眸定定看着对方。 郁秋冥讶然,苏折映给他解释,“他们家族皆是摄魂人。” 就见方无言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半晌,他开口木然道:“阿澜。”《 》 8、镜花水月(一) “!” 江清野眉梢猛地一皱,沉声道:“他已经被人摄魂控制了。” 苏折映亦是蹙眉,“怎么会?” 大陆上的摄魂人屈指可数,她所知道的也只有隐世江家。 再者,普通摄魂人还不足去直接控制被摄魂者,方无言的表现自始至终都像是个正常人。 可现在却说,方无言早就被控制了?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不是摄魂人。”江清野摇头,“倒像是魇魔。他将我当做摄魂者了。” 方无言眼神空洞迷茫,却是对着江清野笑得温和,他柔声道:“不是说了不要乱出来吗?你身子还没好。” 他抬手就要抚上江清野的脸,后者黑着脸躲开。 方无言疑惑道:“阿澜?” “能否将他唤醒?”郁秋冥问道。 江清野从乾坤袋取出一捆麻绳将他双手缚住,松口气,才回答道:“是可以,不过会有疯傻失忆的可能。” 苏折映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且不说孟澜背后是否还有人,单现在去找她就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江清野叹声,“说的不错。不过我还需要二位帮忙。” 两人答应。 他伸手,覆上方无言双眼,精神力进入,白光突现。 三人一齐被拉入幻境中。 眼前光景瞬息之间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一处坐落在万仞峭壁之上的阁楼中。 宽阔的玉石阶蜿蜒而上,一座座高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峦之间。 苏折映回过神,低头一看,身上的黑衣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身侍者的白衣,此时正立在门前。 她打量一圈,白雕石柱上刻着各种妖兽图案,四周云雾缭绕,不远处一座金色宝塔矗立在云间,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 铛—— 塔那边传出悦耳的撞铃声,空中骤然刮起了风,数千道黑衣身影御剑而来,齐齐停在大殿前,苏折映望下去,乌黑一片。 她这是到了方无言的识海幻镜? 可为何是在万象宗? 来不及思索,她一眼看到人群前方的郁秋冥,一身黑色弟子服,腰间挂着剑,没穿出正道弟子的样子,反倒是有种歪魔邪道的感觉,竟与他意外相衬。 郁秋冥也瞧见了她,即使是普通侍者服也遮不住她身上浑然而成的不羁和邪气。 见郁秋冥直直盯着自己,苏折映朝他扬眉,无声道:“我怎么样?” 他瞬间移开眼。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弟子们皆躬下身,齐声道:“拜见宗主。” 苏折映小幅度偏头,余光瞥见殿里走出了三个人。 一个是方无言,一个是万象宗宗主方无澈,还有一个看着面生的青年男人。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方无言较方城的比更为年轻,没有了那温和的书卷气,反而满身傲气和张扬。不仅如此,眼前这人的样貌与方无澈更为相像。 她还从未听说过方无澈有同族兄弟。 然而,下一秒就听方无澈道:“今日将你们召集在此是想告知一件事——” 方无澈将身侧的方无言拉到前面,“从今往后,万象宗大长老方无言将被逐出万象宗!此后,万象宗再无方无言!而我方无澈也没有这个弟弟!” 底下的弟子一阵哔然,却是不敢当面讨论。 苏折映却是震惊不已,没想到方无言藏这么深,也怪这万象宗瞒得太好了。这么多年来,大陆之中从未有过方无澈宗族的传言,以至于她从未将方无言三个字与万象宗联系在一起。 同样震惊的还有人群里的郁秋冥和那个青年男人。 苏折映看向他,两人视线交汇,她瞬间了然。 原来是江清野。 但是,三人之中,只有江清野的容貌发生了变化,是因为他是摄魂人的缘故吗? “哼。” 方无澈冷哼一声,玄色长袍勾勒出健壮的腰身,剑眉一横,对方无言道:“你走吧。我万象宗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此时的方无言一身桀骜,扬声道:“你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万象宗也会葬送在你方无澈手里!” 话落,方无言毫不留恋地离开。 方无澈也是一甩衣袖,沉着脸走了。 一场不欢而散的闹剧,苏折映听得云里雾里。 底下的弟子也一哄而散,三两成群地结伴讨论着。郁秋冥避开人群,朝苏折映这边过来。 江清野带着两人寻了处偏僻地,向两人解释一番。 原来,这方无言是万象宗前宗主的老幺,与方无澈乃是亲兄弟。前宗主离世后,方无澈继位,方无言担大长老来辅佐方无澈。可惜两人意见频频不合,久而久之,两人相看两厌。今日更是因一事起了争执,方无言决定离开万象宗。 “与其说这里是识海幻境,倒不说是方无言的心境更为贴合。因为摄魂者将他困在了过去。”江清野道。 “所以我们在这里是有真实身份的?”苏折映问道,她打量一番江清野,平平无奇的脸,丝毫不见之前那张温润面容。 江清野点头,“是,不过我作为摄魂人进入这里,不能暴露本相,否则也很容易被摄魂者觉察到。所以我在这心境里行动受限,这也是将两位带进来的原因。” 苏折映了然,摄魂人不能擅自破坏他人的心境。所以,唤醒方无言的任务落到了她和小师弟身上。 “如何破除?”郁秋冥问道。 “只要——” 江清野刚开口,眼前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周身的景象如镜中画一般逐渐瓦解开。 三人皆是感觉身体一轻,被一股强制力量托起,分别拉向三个方向。 “江清野!”苏折映喊道。 把话说完!! 江清野立马高声道:“找到关键一幕,唤醒他!” 三人眼前一黑,失去了五感。 苏折映面前再次亮起时,她一身水蓝色罗裙,站在方城的街市上。 彼时的方城可谓热闹非凡,酒楼食客满座,街中杂耍艺人赤膊上身,百姓们高声喝彩。 她被如潮的人浪裹挟其中,没有看到郁秋冥和江清野,更没有看到方无言。 苏折映随人群往前走,路过一间胭脂铺子,铺子门前摆了不少铜镜木镜,连玉镜也有不少。她随意一瞥,顿时怔住。 镜中人群来往,但她依旧能清楚看到那抹原地不动的水蓝色身影,顶着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这张脸眉眼含情,藏着盈盈秋波,与苏折映原本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全然相反。 不就如此,她也逐渐反应过来,“她”这副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 “阿澜!” 人群中一声嘹亮的声音直入苏折映耳中,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率先转头。 方无言一身月白袍,腰间挂着把折扇,眉目间没有了万象宗时的桀骜,身形逐渐与如今的方无言重合。 这大概就是方无言离开万象宗之后的事了。 “阿澜,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孟家没有派侍从跟着吗?”方无言气喘吁吁跑来,担忧道。 苏折映张嘴,却惊觉自己不能出声,想抬手,发现手也不能动弹。 方无言疑惑道:“阿澜?” “我想自己转转,就让他们回去了。”苏折映开口,但却不是她说的,这具身体自己在说话。 一身两魂? 不。 她并没有在这具身体里察觉到第二个魂魄。 “快要中秋了,城中最近人多,你若是想转,我便陪着你吧。”方无言无奈笑道,他伸手揉上孟澜发顶。 惊得苏折映神魂一个激灵,如果可以控制身体,她大概会把方无言掀飞。 苏折映:不要…… 孟澜:“好。” 苏折映:…… 两人并肩走在街中,因为人多,孟澜挨得很近。方无言也有意无意地帮她挡去周身的人。 苏折映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人群中,却始终没有看到郁秋冥。 “阿澜可有吃饭?”路过酒楼时,方无言问道。 此时正值晌午,酒楼生意火爆,远远就闻见一股香味。 孟澜笑着点头,方无言带她进去,在二楼包了一雅间。 掌柜的唤来一小二,“去,带孟小姐和方公子到二楼伺候着。”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小侍,苏折映定眼一瞧,心里狂笑。 眼前这小二可不就是她小师弟吗! 郁秋冥一身粗布,墨发被束进素罗帽中,尽管如此,他单凭一张优越的脸便引得一楼的女客们频频回头。 他走到两人身前时,苏折映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下。 方无言忽然凑近她,低声道:“阿澜看他作甚?” 苏折映遽然一僵,眼神下意识看向郁秋冥。后者却是沉眸盯着方无言,似乎没把她当回事。 “无言,我们上去吧。”孟澜莞尔一笑,挽上方无言的手臂。 “好。” 孟澜与方无言并肩而行,郁秋冥跟在身后,黑眸像是晕了墨,沉得让人感到发寒。 苏折映莫名打了身冷颤。 雅间内,方无言与孟澜畅谈。 苏折映也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的亲密,情浓时嘛,她也理解。 苏折映的手端着桌上的茶水,恰好郁秋冥此时进来上菜。他规整地一道一道摆放好,收手时,无意间碰到她手中的茶盏。 她中手一轻,瓷杯应声而碎,茶水溅了一身。 “这位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郁秋冥低头,歉声道:“小姐若是不介意,后堂备有新的衣裳,小的带您去。” 孟澜犹豫一下,看向方无言,后者朝她点点头,才道:“好,麻烦了。” 苏折映松口气,跟着郁秋冥出去,眼见越走越远。不只怎么走的,七拐八拐便从酒楼拐到一处暗巷里。 她也明显感觉到身体一松,有了身体的主控权。 郁秋冥转过身,他歪着头,露出了那对尖尖的小虎牙。 苏折映第一次觉得她似乎完全不了解这个师弟,因为此时眼前的人给她感觉很陌生。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熟稔又像是带了另一番情绪。 难不成……这一幕里的他没有外界记忆? 苏折映心里一沉,就听他叫道:“孟小姐。”《 》 9、镜花水月(二) 闻言,苏折映一顿。 郁秋冥直直看着她,喉间一阵轻笑,道:“孟小姐与方公子关系很亲近。” 苏折映皱眉,随口扯道:“嗯,老夫老妻。” 她端详着郁秋冥,看样子是不记得了。 她面露遗憾,郁秋冥却突然道:“小姐是要丢下我了吗?” 苏折映:? 却见眼前身形高挑的少年双眼泛红,就一眼没看他便成了这般活脱脱一个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苏折映更加确定他没有了外界记忆,神色顿时怜悯起来,直接道:“怎么会?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么可爱的小师弟,她喜欢还来不及呢。 “那小姐为何装作不认识我?”说着,郁秋冥低下头,将头凑近她,轻声道:“还与方公子这般亲密。” 苏折映呼吸一滞,大脑有些空白。 离得太近了。 “——阿澜?” 方无言站在暗巷口,身形隐在右侧的阴影下,不知站了多久,两人的对话又听去来了多少。 苏折映瞬间感觉身体一沉,那种禁锢感再次回来。 她了然,好像方无言在身边时,她就会失去身体的掌控权。 孟澜跑向他,“你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便去问了掌柜,他说你们来后院了,找了会儿才发现在这巷子里。你们认识?”方无言看向郁秋冥,笑道。 孟澜一怔,显然,原本的孟澜似乎并不认识郁秋冥。 郁秋冥却疏离道:“孟小姐曾有恩于我,今日只是想借此向孟小姐道谢。” 方无言点头,“如此,阿澜我们走吧,去布衣坊换一身衣服。” 孟澜跟着方无言离开,在布衣坊重新换了身衣裳后,便有个侍卫急匆匆赶来,催促她回去。 方无言温柔地帮孟澜理了额前的碎发,笑道:“阿澜,回去吧,下次若是想出来派个人来唤我就是。” 孟澜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两人在侍卫的催促下又温存片刻,最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苏折还挺纳闷的,回个家怎么就跟生死离别似的? 等方无言离开,苏折映跟着侍卫回孟府,本以为远离了方无言就会有身体的掌控权,可到了孟府胡后才发现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离孟府几步远时,身体再次一沉。 苏折映索性随它去了。 孟家也算是方城有头有脸的大商户。邸府修得气派,孟澜刚到门前,守着的侍女便立马迎上来,接过她手中溅上茶渍的衣服,道:“小姐,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原本还闷闷不乐的孟澜瞬间喜上眉梢,提着衣摆小跑进去,边跑边喊道:“爹!娘!” “诶,小姐慢些!” 因为去平梁经商的缘故,孟澜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托给府中的张伯伯照顾,一年内见到她爹娘的次数屈指可数。 孟父孟母闻声出来,接了她一个满怀。 孟父已经四十来岁了,常年奔波让他脸上的皱褶更加明显,他宠溺道:“傻姑娘,爹娘又不会跑,不用这么着急。” 孟母也执起她的手,细细打量自己的孩子,看着看着,眼眶就泛起了红,欣慰道:“我们的阿澜长大了不少,已经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就是娘没有好好看着阿澜成长。” “都不重要。你们回来阿澜就很高兴了。”孟澜扑进孟母怀里,依赖地闭上眼。 眼前的一幕苏折映忽然生出了几分羡慕。她虽为溟川屿的少主,从小天赋异凛,两道双修,放在同龄之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权、财、地位,甚至实力她样样不缺。但独独没有感受过此时心口流淌的温暖。 苏折映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躲进米缸的老鼠,跳进来尝到了甜头,就会开始留恋,这大概也是有人愿意沉沦在幻境的原因吧。 还真是,让人舍不得出去。 这个想法一出,她立刻惊醒过来。 “对了,爹娘怎么突然回来了?”孟澜抬头。 孟父孟母相视一笑,揶揄道:“当然是听你张伯伯说咱家的阿澜有心仪的公子了,我们还让你张伯伯替我们观察过了,虽然穷了点,但是人品不错,也有才华,重要的是阿澜喜欢。这才匆匆赶回来,给你操办婚事。” 孟澜脸突然就红了,“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早早定下我们也放心。”孟母笑道。 * 一连几日,孟府里忙着张办婚事,苏折映没有在见到郁秋冥,倒是孟澜,隔三差五就溜出去找方无言。 苏折映观察许久,她不确定江清野所说的关键一幕是哪里,但她猜是他们的婚事。 可如今她困在孟澜身体里,行动受限,江清野不知所踪,郁秋冥也联系不上。 再有三日便要结亲了。过了这个节点,日后还有机会吗? 苏折映趴在窗前,今日孟父孟母去寻媒婆,她也行动自由了些。 前几日她去酒楼问过掌柜,掌柜的却说郁秋冥早些时便不再酒楼干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小姐。” 闻声,苏折映蓦然回神,就见院中的树上坐着个黑衣少年,半靠着树,双手抱臂。风吹得衣袍随着树叶一起沙沙作响,他笑得有些邪气,道:“小姐不认得我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折映突然问道。 他道:“苏郁。” 苏折映诧异道:“你有外界记忆?” 少年面露疑惑,拧眉道:“什么外界?” “郁秋冥?”苏折映试探一声。 “那是何人?”苏郁歪头,问道。 “无事。”苏折映叹气。 她该怎么唤醒方无言? 苏郁悬着的一条腿在空中晃了两下,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苏折映他道:“小姐要嫁给方公子吗?” 苏折映脑袋打圈,灵光一现,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双眸亮起,朝树上的少年笑道:“苏郁,你喜欢我吗?” 晃动着的腿一滞,风好像也跟着停了,只剩下苏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一下。 两下。 良久,苏折映听到很轻的一声。 “喜欢。”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盘起了腿,脸上带了几分局促,似乎是害怕这个回答会惹得她不快亦或者会将他赶走。 他垂着眸,时不时悄悄偷看几眼。 “喜欢孟澜?”苏折映忍不住又问。 苏郁缓缓拧眉,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纠正道:“喜欢你。” 那怎么行? 苏折映下意识蹙眉,但又转念一想,如今她在这孟澜的身体里,是谁也都一样。 朝着树上的人展颜一笑,道:“三日后我结亲,想办法将我劫走。” 苏郁感受着胸口的悸动,下意识应声。 苏折映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合适,耳根有些发热,转身关了窗。 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心里反复暗示不过是个幻境罢了。再说,以方无言对孟澜的重视,两人结亲怎么说也算得上重要一幕了吧。 三日不长,虽然准备时间很短,但孟父孟母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苏折映一早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她应付着。等侍女婆婆们出去,她才僵着身脱了婚服,换上一身便衣,仅仅把最外层套在上面。 红盖头盖下,苏折映神魂视物,被引着一步步出门。 外面鼓乐升天,整个方城都快要有一半的人来凑热闹,前院设了数张木桌,来客纷纷道贺,就连门外都挤了不少百姓,笑着脸往里面瞧。 因为方无言无父无母,拜堂的地点就直接在孟府进行了。 方无言在孟府门前下马,火红的婚服穿在身上,像是又变成了万象宗那个桀骜的少年。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跨进门走到孟澜身侧,伸手牵着红绸,媒婆引着她将手抓住另一端。 “请新人入堂!” 孟澜被搀着往前,苏折映算着时机,心道差不多要来了吧。 也不知道这心境中苏郁的实力如何。 红绣鞋擦着小碎石。 一步。 两步。 “抬脚。”媒婆在一旁提醒。 孟澜抬脚,在即将跨过火盆时,变故突生! 一道身影突然闯了进来,来者是个面生的少年人,他一身黑色劲装提剑就朝一旁的方无言刺来! 剑光一闪,冷锋擦着方无言侧脸而过,斩断了两人之间的红绸! “今日这亲可结不成。” 他弯腰捡起苏折映那一段的红绸,用力往怀中一拉,苏折映一阵晕眩,感到有东西在拉扯着神魂,她撞进他怀里,顶着的红盖头落在了脚边。 方无言皱眉,“什么意思?你又是何人?” 他转脸看向苏郁怀中的人,顿时愣在原地,而后怒声道:“阿澜呢?!” 苏郁怀里的人显然是苏折映的模样,她此时侧头,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婚服披在她身上衬得更加张扬不羁。 孟父孟母也从大厅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阿澜呢?”方无言又问。 她从苏郁怀中出来,薄唇微张,说的话却是让他瞬间崩溃,“方无言醒醒吧,这是假的。” “假的?什么假的?你们是何人?阿澜呢?”孟母环视一圈也没见到孟澜,反倒是这个陌生女孩穿着婚服,顿时着急了。 “怎么会……”方无言喃喃,有些神志不清,“阿澜……” “阿澜你在哪?”他在人群张望,最后挤开守在门口的百姓,冲到街中。 彼时方无言耳边不断回响着,“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折映追出去,看到方无言跪在街上,两边的百姓不明所以,对着这个穿着婚服的男人指指点点。 “这不是方公子吗?” “是啊,怎么回事?他今日不是要迎娶孟家千金了吗?” “谁知道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过来,有人低声讨论,也有人想上前安慰一番,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下。 方无言就这么失了魂一样,孤零零跪在原地。 “……假的?”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开始一个人在街中自言自语,看样子有些疯了。 “他们说这都是假的……” “阿澜你在哪……你快回来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到底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 …… 苏郁也赶了出来,他站在苏折映身边,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方无言,反倒是盯着身旁的人许久。 苏折映挑眉笑道:“怎么,不是你家孟小姐,失望了?” 苏郁错开脸,他垂下眸,声音微哑:“你该离开了。” 话落,一道雷鸣闪过,方才还湛蓝的天色却在此时瞬间阴沉下来。不多时,便灰蒙蒙一片了。 方城再一次下了雨,这场雨来得突然,百姓纷纷跑回家中,方无却还跪在街上一动不动。 地面突然震荡起来,心境已经有了崩解的趋势,而方无言还迟迟未醒。 豆粒大的雨越下越急,方无言像个被丢弃的木偶,在雨幕里无人问津。 方无言喃喃:“阿澜你到底在哪……” 他不接受这一切,他要等阿澜回来成亲。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再次被回忆起来。 他记得,两人初遇的那天也是这样阴雨绵绵。 他那时刚从万象宗出来,身无分文,一连数日的奔波又让他狼狈不堪,城中人个个撑着伞与他侧身而过,甚至对他避之不及。 他还记得,那天冷风裹挟着尘泥味窜入衣中。 方无言眼前突然映入一双蓝色绣鞋,头顶的雨水也随着绣着的出现一并散去,他以为雨停了。 然而眼前被递来一把纸伞,他晕着头,隐约听到一句:“公子,需要伞吗?” 从那时开始,方无言有了想要追逐的人。 方城的小院几处已经开始坍塌,方无言神色还在愉悦和痛苦间交替,他似乎感知不到周身的一切,只是呢喃道:“就算是假的也好啊……” 忽然,头顶有东西带起一阵凉风,雨似乎又停了。 他怔怔抬头,一把油纸伞撑在他头顶,顺着伞,方无言记忆中的那抹水蓝色身影在此时重合,眼中不禁蓄满了泪。 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说:“该醒了,无言。”《 》 10、迷雾 在心境崩溃前,苏折映忽然被一股力量排斥出来。 她睁开眼,鼻间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就见江清野弟子服上一片鲜艳,口中还有血不断外涌。他身形一晃,被郁秋冥手疾眼快扶住。 方无言已经从心境中出来,此时双目失神,依旧喃喃道:“阿澜。” 江清野擦了擦唇边的血,道:“我被摄魂者发现,他将我强行打了出来。” “可清楚摄魂者是谁?”苏折映问道。 江清野摇头,“方城主或许会知道。” 三人将目光落到方无言身上。 “方城主。”苏折映喊道。 方无言缓缓转动眼珠,逐渐回神。 苏折映道:“可记得最近发生的事?” 他点头,一脸颓丧,道:“是阿澜……不,不是她。” 苏折映眼神一凌,冲了出去,喊道:“孟澜就是方城的那只魇魔。” 郁秋冥也跟出去。江清野则留下来看着方无言。 两人直冲孟澜的院子,等破开屋门时,屋里已经空了。 床榻上还残留着一滩黑稠的东西,散发着恶臭。 苏折映忽然笑了,舌尖磨着虎牙,“错了。” 从烧酒那里就错了,烧酒根本就是在混淆视听。让他们误以为作案者会用烧酒灌醉百姓,进行交易或者偷偷带走。 其实,根本不是。 那是方无言给自己和他们的暗示。 孟家去平梁经商会带烧酒回来,方无言在变相暗示他们凶手就是孟澜。 虽然他们也怀疑,但孟澜根本就没有行动过,她借刀杀人,而他们刚好忽略了方无言这把“刀”。 苏折映踏出城主府,熟练地抽了郁秋冥的剑。对着门前的狻猊一挥,两只雌性狻猊被劈成一半。 方城的阴霾明显少了很多。 狮头向内,聚阴邪之气。 “去酒肆。” 苏折映走在最前,抬手在酒肆外布下了法阵,然后一脚踹开酒肆的木门。 一股阴湿腐败的气味散开,里面黑影一闪,就要破窗而逃。 苏折映勾唇,“跑得了吗?” 孟澜脚下突然窜出数根藤蔓,死死缠上她的脚踝,甚至还在往上蔓延! 她面目突然变得狰狞,容貌开始扭曲变幻,最终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样子,深紫色的头发凌乱,周身泛着淡淡的黑气。 “抓了我又如何?抓了我你们就能找回消失的百姓了吗?哈哈——”魇魔狂笑道。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死了又如何? “孟澜呢?”苏折映问道。 魇魔阴恻恻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当然是死了。 “那你也一起吧。”苏折映冷笑。 缠在她身上的藤蔓长出倒刺,变长,再变长,直到小尖刺重新长成一条条新的藤蔓,穿透她,捅成筛子。 最终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走吧。”苏折映转身。 郁秋冥迟疑一下,问道:“师姐如何得知她在此处?” 苏折映奇怪看他一看,“‘孟澜’既然是魇魔,那她在心境中将江清野强行打出去,她必然也会重伤,而酒肆,是孟澜家的,魇魔一旦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如若受伤,就必须回到这个人相关的地方,城主府已经不安全了,她肯定要逃。” 这还是老头告诉她的。 清理了魇魔,眼下就剩一个方无言了。 两人回到城主府,方无言正在给江清野找一身新衣裳,看样子是回神了。 四人聚在桌边,苏折映笑道:“说说吧。” 她能肯定,方无言记得被控制时发生的事,不然也不会漏出破绽,至少魇魔不会让他漏出。 方无言叹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道:“起先我并不知道阿澜已经被……后来方城有人莫名失踪时,我撞破了她与百姓交易的一幕,之后我的意识就很模糊了,我被困在你们所说的那个叫心境的地方,但不知为何我却可以感知到外界,虽然不能控制自己,但有些时候身体还是会遵从我下意识行为。” “所以你故意将烧酒留在酒肆外面,又让人换了狻猊?”苏折映笑道。 魇魔这种没什么脑子的东西可不会想这么多,这些小动作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方无言点头。 “那你跟万象宗——” “说来好笑。”方无言苦笑一声,“你们也知道了,我是方无澈弟弟,曾经的大长老。虽然我与他意见不和,争吵不断,但也不足以让我离开。但是那天兄长找到我说万象宗要与魇魔合作,收归王朝和各宗门,我严词拒绝,他却一意孤行,甚至联合其他长老排挤。我不想蹚这浑水,就离开了。” “你是说,万象宗与魇魔合作要收归王朝?”江清野突然激动道。 郁秋冥也是沉下脸。 方无言吓了一跳,点头道:“几日前,郁氏王朝灭族的消息各位大人想必也知道,我想,其中就有万象宗的参与。因为此次方城的灾难也是因万象宗而起。” “我在离开前就听方无澈提到过他要捉不少活人来,起初他只抓了些罪大恶极之人,我便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他大概是知道我在此,才先对方城动了手,是我对不起方城的百姓,对不起阿澜。”他苦笑道,眼眶湿润。 “不是你的错。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好了。”江清野温声道,眼底却是止不住的愤怒。 “各位大人,如今危机已解,不妨再休息一晚,方某想好好感谢你们。”方无言道。 “江清野还有伤,那就再休息一晚。”苏折映随意道,不想,郁秋冥却是看过来。 “怎么了?”苏折映疑惑道。 郁秋冥摇头。 “诶,青冥宗的那几个呢?”她看向江清野,突然想起来今日这动静居然没看到他们。 江清野扶额,“昨夜向我禀告后就回去了。” “难怪。”苏折映啧声。 “大人们若没有想问的,方某便要去通知百姓们了。” “方城主去忙。”苏折映罢手。 方无言便立刻出去告知危机解除了,不过失踪的人却没能找到。万象宗好歹也是四宗之一,从那里抢人,还是要从长计议的。 凶手被抓的消息很快在方城传了遍,全城欢庆。 闭了多日的店铺各个重新开张,清冷的方城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各家都派人拿着自家准备的谢礼来到城主府前,想亲自感谢他们。但被阿臻一一回绝。 阿臻背靠着红木门,使出吃奶的劲儿抵着门,外面的百姓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小身板就跟着一下一下起伏着,那模样当真是好笑极了。 苏折映一手搭在郁秋冥的肩膀上,一手抱腹,笑了好久。 阿臻憋红了脸,郁秋冥看不下去了,道:“别笑他了。” 闻言,果然没了笑声,但是从她微颤的肩膀还是能看出,没完全停下。 阿臻冲着他俩大喊:“哥哥好,姐姐坏!” 谁知他这一喊,苏折映噗呲一下,又笑出了声。 郁秋冥只能半拉半拖将人带走了。 大门是走不了了,苏折映带着他翻墙出去。 城中大多数还是没见过他们二人的样貌,来往百姓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倒也没什么不妥。 苏折映悠哉道:“心境中第二幕里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她问得随意,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郁秋冥却是身体一僵,他侧脸看她一看,黑眸沉沉,道:“不记得。” “当真?”苏折映背着手,一脸老成。 郁秋冥道:“当真。” 天色渐渐暗下来,往日这里会一片乌黑,如今却是张灯结彩,甚至有人燃了烟花。 苏折映抬眼,细碎的星火映在她眼里,她挑起嘴角,故意问道:“那小师弟是不是也不记得心境里说的话了?” 郁秋冥一顿,忽然有些不安,抿唇道:“什么话。” “想知道?”苏折映勾手,示意他靠过来。 郁秋冥垂着眼,鬼使神差地俯身,将耳朵凑在她脸前。 檀香味窜入鼻间,便听见她轻声说:“小师弟说,他喜欢师姐。” 烟花又一次炸开在头顶上空,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大更响,也更绚烂。 她的话像羽毛一样轻扫着他,又随烟花炸开在了郁秋冥心口。 有些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颤,还没做出反应,苏折映倒是先拉开了距离。 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她恨自己不争气,不过调戏一下小师弟,人家小师弟还没反应呢,自己耳朵便先热起来了。 苏折映将视线放在街上,她随便指了一处,含糊道:“我去买几块点心。” 郁秋冥看着她直冲跑向一个算命摊位说要买点心,没忍住笑了。 他盯着那抹身影好一会儿,手摸到腰间的百合吊坠。 其实,他都记得。 不远处,苏折映朝身后的郁秋冥挥手,喊道:“小师弟!” 郁秋冥赶过来,站到她身侧。 苏折映面前的老头眯着眼,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翘起白胡须道:“呦,好命!” “谁?”苏折映问道。 “当然是你们俩。”老头又喝了一口。 苏折映怀疑道:“假的吧。” “呦呵,不信?”老头眯着的眼睁开,双眸精光,“老朽再给你算一卦?” 苏折映随意道:“算吧。” 老头把酒葫芦一丢,盯了她好半晌,然后才摸着胡子,说道:“不得了不得了,半神命格,无缘无缘!” “什么意思?”她笑道。 “什么意思?”老头斜她一眼,“意思就是,好命变烂命!” 郁秋冥面色一沉,漱玉出鞘,被苏折映压回去。 老头又把酒葫芦打开,猛灌一口,有些上头了,他指着郁秋冥,说道:“你小子!嗝…好命!命……不久矣……” 苏折映啧了一声,“酒品真差。” 郁秋冥点头,难得附和,“确实不怎么样。” 提到酒了—— 苏折映忽然道:“小师弟,去喝酒?”《 》 11、新生 “师尊不是说——” “他又不知道。”苏折映抓住他的袖子,拉到了之前那家酒肆门前。 灰尘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没跨进门,就有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出来,脸上满是岁月的苍痕,看见门前的两人愣了一下。 “客人是来买酒的吗?”张伯问道。 郁秋冥张嘴就要拒绝,苏折映手疾眼快拉下他。 “是,可有什么好酒?”她捂着郁秋冥的嘴,笑着道。 张伯也也笑了一下,转身进去,说道:“是有几坛好酒。” 没一会儿,他提了两大坛酒罐子,红布盖一掀,醇香四散。 张伯道:“当家的自藏,本想着等当家的回来再拆的,如今放这里也是浪费了。” 苏折映接过,递给郁秋冥一坛,从乾坤袋掏出个锦袋,问道:“两坛多少玄石?” 张伯连忙罢手,“不收钱不收钱。” “那怎行?” 虽然她也干过不少烧杀抢掠的事,但欺负普通百姓的事她可干不来。 “诶,你们就是救了方城的仙师吧。”张伯道。 “仙师?……不敢当。”苏折映尴尬道,忽然就想起了青冥宗的那几人。 张伯望向门前挂着的酒肆牌匾,眼里满是怅然和怀念,“没有你们,方城不知道还要失踪多少人。” “酒你们就带走吧,也算是有了珍藏这么久的意义。” * 夜幕落下,两人带着酒回了城主府。 方无言在前厅设了小宴,江清野和阿臻都在。 前厅内,方无言命人新换了几张矮案,糕点饭菜都已备个齐全。 “方城主动作还挺快。”苏折映跨过门槛,手里拎着酒坛子,郁秋冥跟着她身后,手里同样拿着一坛。 江清野诧异道:“你们去买酒了?” “酒肆送的。”苏折映将手里那坛放在方无言面前,“方公子可认得?” 方无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孟父自藏的蔷薇露。 他笑道:“认得,岳父自己藏了好久都舍不得拿出来的蔷薇露。” “有口福喽。”苏折映跃跃欲试。 方无言与江清野一坛,她与郁秋冥开一坛。 “阿臻的呢?”一双大眼眼巴巴凑过来。 她伸手捏了下他的脸,“小孩不准喝。” 阿臻一蔫,又乖乖坐回去了。 苏折映给自己倒了杯,醇香里又带着点清甜味,她眯着眼,一饮而尽。 好酒! 难怪老头不准她喝酒呢,这么个好东西换作是她她也要私藏起来。 这么一想,苏折映眉梢一动,她忽然想起来老头几年前在后院的树底下埋过几坛。 苏折映用臂肘撞了下郁秋冥,后者看过来,她挤眉弄眼道:“这酒如何?” 郁秋冥道:“尚可。” 苏折映嘿嘿一笑,低声道:“等回溟川屿,我带你去尝尝老头藏的酒。肯定不比这个差!” 郁秋冥沉默了一下,最终点头答应了。 方无言见气氛不错,端着酒盏起身道:“来,方某敬三位大人一杯!若无你们,方城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三人也端起,虚虚一碰。 苏折映笑道:“除魔卫道,本职分也。” 江清野闻言,忽然咳嗽出声,一言难尽地看向她。 苏折映笑吟吟望过去,像是威胁,但更像是警告。 “苏侠士大义!”方无言高喝道。 说着,两人又对碰几杯。 江清野平时很少饮酒,今日像是被这氛围感染,也尝了不少,时不时还要提醒她和郁秋冥,“别忘了你家老头可不许你们饮酒。” “知道知道,小酌。”苏折映又倒了一杯。 方无言刚开始还笑着喝了几杯,这会儿已经哭起来了,阿澜阿澜的叫着。吵得苏折映头疼,抄起身边的空杯砸过去了。 正中眉心,方无言额头鼓起个大包,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睡地上了。 阿臻一惊,连忙跑出去叫人来把方无言带回去。 倒是郁秋冥,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看着却像没喝一样。 他执着酒盏,静静坐在那里出神。 苏折映将手放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师弟?” 郁秋冥看过去。 “你是不是醉了?”她眼尾和耳朵都泛着红,笑吟吟道。 “没有。” “哦,醉了啊。”苏折映头一歪,趴在了桌案上,嘴里还嘀咕道:“酒量真差。” 郁秋冥:? 江清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酒过三巡,郁秋冥纵使没醉也有些倦了。 他敲了敲苏折映的桌沿,道:“醒醒,回去再睡。” 苏折映朦胧睁眼,下一秒又合上。 “苏折映。”他喊道。 这次眼都不睁了。 苏折映脚边倒着酒坛子,里面已经空了,大多都进到了她腹中。 郁秋冥绕过去,想扶她起来,却又无从下手。 他一只手搭在苏折映肩上晃了晃,试图摇醒她。 苏折映只是皱了下眉,却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 “得罪了。”郁秋冥道。 他拉过苏折映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将她带起身。 苏折映有了反应,刚才怎么都叫不醒的人,现在却突然睁开眼,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就朝郁秋冥的胸口挥去。 怕她摔下去,郁秋冥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他深吸一口,咬着牙道:“你干什么?” 苏折映听到熟悉的声音,神色一缓,啧声道:“原来是小师弟啊。” 她还以为有采花贼呢。 苏折映放松下来,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向郁秋冥,使唤道:“扶你师姐回去。” 郁秋冥嘴角一勾,气笑了。 她这一路可并不老实,走着走着,一会儿摸上郁秋冥的头发,欣慰道:“小师弟长大了。” 一会儿又拉着郁秋冥的袖子,嚷嚷着回去继续喝。 现在又在房门口,右手抓着他的前襟,左手在胸口上乱摸,还边摸边义正言辞道:“师姐刚才是不是打到小师弟了?让师姐看看伤得如何——” “无事。”郁秋冥黑着脸,一手扶着苏折映,一手死死抓住自己的清白。 “怎么会没事!”苏折映见前襟扒不开,转手就要往别处。 郁秋冥手疾眼快攥住她手腕,低声道:“师姐,到你屋子了,该去休息了。” 苏折映头一偏,她听不见。 郁秋冥将她抓在前襟的手一并握住,眼神掠向四周,最终停在了苏折映的那根发带上。 他伸手扯下,原本就松垮的乌发,现在更是凌乱在肩头。 郁秋冥将发带一圈一圈缠在苏折映手腕,系了个紧。 苏折映动弹不了,老实了,但嘴上还在说着:“小师弟这是作甚?” 郁秋冥充耳不闻,握着手腕将她拉到床前,伸手一推,苏折映像个木头棍子一样,直直载在塌上。 苏折映躺倒在榻上,发丝散乱,她本就生得漂亮,不过平时表现得过分桀骜不羁,往往很难将她往正常女子上想。 此刻的她,有些上头,红着的眼尾看着越发勾人,更别说现在还直勾勾盯着郁秋冥。 郁秋冥抿唇,移开视线。 苏折映道:“解开。” “嗯。”他应声,转身就走。 丝毫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临走前,郁秋冥回头看她一眼,苏折映抬眸,以为他要给自己解绑,往前滚了两下。 郁秋冥喉间一滚,哑着声道:“下次别喝了,酒品真差。” 他抬手,开门,转身,砰一声,重重关上。 就这么离开了。 苏折映愣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意识到小师弟说她酒品差。她不屑一笑,晕着头去解发带,最终发带没解开,自己倒是先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苏折映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晕的,昨夜的事并没有记得多少,她只记得拿了酒杯给方无言砸晕了过去,剩下的,好像是自己回来了? 她懒得去想了,总归没什么大事。 懒懒起身收拾一番,打算去找郁秋冥同方无言告别。 方城的事基本解决了,至于方城失踪的百姓,好像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她这人挺自私的,心就这么大,想让她装下大陆百姓? 这辈子怕是不可能了。 刚出院门,远远就瞧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过来,郁秋冥依旧是一身黑衣,上面纹着金边云卷。 江清野则穿着方无言找来的那件白衫,乍一看还挺合身。 她走过去,近了才发现两人神色有些不对,问道:“怎么了?” 江清野蹙着眉,递来一封信,“正打算找你,我今早去找方无言道别,没有找到他,反而发现了这个。” 苏折映利落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张狂的字迹,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鄙人方无言感念三位大人救方城于水火之中,亦感激将方某点醒。方某愧对方城百姓,更无言面对阿澜。 曾听阿澜讲述北方冬日雪景甚美,我想替她看看。 此去或是经年,亦或永别。 但方某觉得,不久的将来还会听到三位大人的名字。” 看完,三人皆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方无言会在尘埃落定后选择离开。 他走了,那方城如何? 啪啦—— 府外又是一阵喧哗,敲锣声鼓乐声混杂。 他们出去,恰巧撞见背着小包袱行事匆匆的阿臻。 苏折映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臻额头沁着汗,喘了口气才道:“我在收拾东西。” “你也要走?”苏折映诧异道。 就见阿臻严肃点头,认真道:“城主大人今早来找我了,他说他要出远门,就将城主一位交由别人了。他说让我好好跟着这个新城主学本事,将来接管方城。” 他本来应该是在城主大人身边长大,由城主大人教导的。 苏折映了然,原来方无言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所以此次离开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所以外面是在庆贺新城主?” 阿臻点头,见苏折映松了桎梏,抬脚就要开溜。 却被另一只魔爪抓住,他幽怨地看向郁秋冥。 哥哥也坏! 苏折映戳了戳他的小包袱,好奇道:“你能去哪里?” 这么个小孩,能活吗? 阿臻一顿,坚定道:“姐姐说过,我骨骼清奇,未来必成大器!” 苏折映见他这么严肃地讲她的话说出来,忍俊不禁道:“就不怕姐姐骗你?” 他小脑袋晃了晃,肯定道:“修仙者不骗普通人!” “哈哈哈哈——”苏折映忽然大笑起来,搭着郁秋冥的肩,道:“这小东西估计刚出城就得被人卖了。” 闻言,阿臻涨红了脸。 江清野看不下去了,蹲下身子,摸着他头安抚道:“她一向这性子,阿臻莫在意。” 郁秋冥撒开了他后,阿臻便一头扎进江清野怀里。 江清野轻拍几下,温柔道:“阿臻决定好了吗?” 阿臻毫不犹豫点头,"阿臻不怕坏人,阿臻想成为哥哥姐姐一样厉害的人。" 那样他就可以替城主大人守护好方城了。 江清野笑了,看向苏折映,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折映眉梢一挑,笑吟吟从摸出个钱袋子扔到阿臻手里。 阿臻一愣,后知后觉要拒绝,却被苏折映先开口堵了回去,“你那小身板不多吃点就饿死在路上了,还怎么变厉害。” 他瞬间就攥紧了它,乐呵呵道:“谢谢姐姐!” 苏折映嗯了一声,三人正式道别。 方城的侧门清冷的很,城中百姓大多都聚在了正门,鼓乐升天,衬得此时更加凄冷。 苏折映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郁秋冥抱着剑站在她身侧,而江清野比两人都更靠前些。 三人看着阿臻往前走,他时不时回过头,朝他们挥手。 正值晌午,日光亮得刺眼,苏折映抬手一遮,才勉强看清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回过头,眼眶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大概是太刺眼了,沁了泪,苏折映想。 她看着阿臻一步步走远,直到那抹小身影变成一个黑点,直到黑点消失。 而他们的缘分,好像也随着黑点消失—— 到此为止。《 》 12、万象宗 江清野回头时就发现苏折映愣愣站在原地很久了,他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苏折映这才回神,勾唇一笑道:“今日后你打算去哪里?” 他脸色沉了些,放在身侧的手不觉攥紧了,答道:“去万象宗。” 闻言,苏折映打趣道:“不回青冥宗了?” “青冥宗还管不到我身上。”江清野笑道。 苏折映了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清野应该是给青冥宗摆明过身份了的。 不过,他去万象宗作甚?总不能是为民除害来阻止魇魔阴谋的吧? 她自顾自摇头。 江清野虽然性情温良,但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主。而要说这心怀天下的人—— 苏折映转头,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笑吟吟望向一旁的少年。 她道:“小师弟呢?要回溟川还是跟着师姐去万象宗?” “万象宗。”郁秋冥毫不犹豫道。 意料之内的回答,倒是江清野颇为诧异,疑惑道:“你们也要去万象宗?” “怎么,我们不能?”苏折映反问,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至少对她而言。但小师弟就不一样了,灭门之仇,肯定要报复回去。 与其在溟川屿偷鸡遛鸟,倒不如去万象宗耍耍,她还挺期待那个疯子小师弟。 “好奇罢了。”江清野随意道,他是真的不关心。 他瞧了眼天色,觉得差不多了,便道:“那我先行一步?” “诶,急什么?”苏折映指尖勾起腰间的吊坠,放在手中摩挲。 郁秋冥瞥见,知道这是她思考时下意识的行为。 “一起?”她问道。 江清野一愣,显然没想过她会说出这么个提议,问道:“小少主不得给我一个理由吗?” “什么理由?”苏折映咧嘴,笑得有些邪气,“好友,够吗?” 这么拙劣荒谬的理由本以为他会毫不留情拒绝。 不想,江清野眼里划过精光,笑道:“够了。” 苏折映瞬间警惕起来,她觉得江清野肚里又藏了什么坏水。见他视线一向自家小师弟,苏折映越发觉得他不对劲了。 “小少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江清野问道,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移开眼,苏折映轻笑,“藏好你的尾巴。” 别让她抓到了。 江清野坦荡道:“这是自然。” “走吧。” 烈日高悬着,烧得她心里莫名热起来。 苏折映越过两人,带头走在了最前方,两手交握垫在后脑勺,平日里没个正行,如今走起路来依旧是这样。 头上那根黑色绸带隐在发间,只模模糊糊看见些许玄色,随着她的步伐摆动,绣着的蝴蝶像是活了起来。 郁秋冥抬步,快速跟上,却是落后一步,走在偏后侧。 江清野瞧着那俩抹身影,怅然一笑,也慢慢跟了上去。 三人直接出了城。方城偏南,而万象宗却在东边偏北,离平梁近些,所以只靠脚程,怕是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了。 郁秋冥疑惑道:“为何不御剑?” “不是说了——”苏折映扬声。 “我可以带你。”他抿唇道,看着还有些不情愿。 不情愿? 苏折映翘起嘴角,那她就要让你不情愿! “那就多谢小师弟了。”她抓上郁秋冥的袖子,笑吟吟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好消息:是看到了。 坏消息:跟预想的不一样。 郁秋冥弯下唇,抓住了她的手腕,感受到微凉的触感,他忽然就轻笑出了声。 不待她反应过来,漱玉出鞘,耳间热风呼啸而过。 苏折映眼前一花,腰间被覆上温热,而后身体一轻,便站在了数丈高的漱玉上。 漱玉剑身细长,两人落脚的地方并不宽裕,因为是被搂着上来的,苏折映侧身站在他左边,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袖子,而郁秋冥却是站在前面,侧身扶着她。 她身形顿时僵住,腰间痒痒的,僵硬道:“小师弟,师姐不会掉下去的。” 不用这么搂着她…… 郁秋冥转头,发丝擦着她的脸,苏折映更痒了。便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句:“江公子说在万象宗最近的一处城碰面。” 苏折映:。? 她问了吗? 江清野何时说了? “我说的不是——”她身形微微后撤,刚开口,风就一股劲儿得往她口中灌,后面的话被埋在了里面。 郁秋冥黑眸沉沉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将她勾了回来,认真道:“不会让师姐掉下去的。” 哈? 苏折映咬牙,忍道:“那就多谢小师弟了。” 一路上,苏折映拘谨的很,索幸小师弟除了揽着她没再有其他动作。 离万象宗最近的城就在万象宗山脚下——无月城。 在大陆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了。 漱玉刚着地,苏折映便挣开腰间的桎梏跳出去,离了他八丈远。 郁秋冥收剑的手一顿,问道:“师姐这是?” “有些闷,透透气。”苏折映脸上有些发热,喉间也感觉到干涩,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郁秋冥的问题了。 他轻笑,苏折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更热了。 一路上郁秋冥给她挡去了大部分的风,哪里还会闷? 她催促一声,“走吧,别让江清野等急了。” 事实却是,江清野根本没有等他们。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客栈买了间房,将自己收拾一番跑到了茶楼听书。 无月城才是一座真正的大城,人多城也大,一眼望去长街望不到头,更别说这样的街随便一个窄巷拐出去便是。 几乎条条街都是百姓和慕名而来的修士,不过今日修士却是格外的多。 处处人满为患的地方,江清野却偏找了个清净地儿。 这茶馆说来也玄乎,本该是雅士墨客云集的地方,偏偏这家却是无人问津。 锃亮的茶台映着烛光,甚至各个茶台边还配上了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白玉雕栏,修得高雅大气,就连门口的牌匾都提上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无上阁。 苏折映挑眉,倒是衬这城。 无月城,无上阁。 一楼矮台子上的说书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茶台讲得起劲,见有新客进来,声音急停。 一双黑眼珠子一瞬不瞬盯着他们,也不动,就这么干看着两人从门前到梯前,再到二楼雅间内。 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才缓缓转了头,继续绘声绘色讲起来。 苏折映坐在软毡上,一条腿支起来,看见案上的糕点,她伸手拿来一块,边吃边道:“怎么背着我和小师弟在这寻快活?” 江清野一愣,什么叫寻快活? 他给两人又沏了两杯茶,打趣道:“小少主,若真说要寻快活也得是在春芳苑这种地方吧?” “春芳苑?”苏折映皱眉,她确实听过春芳苑,平梁城最大的青楼,不过跟这又有什么关系? 江清野突然想起来,苏折映好像没有去过青楼。无常道人待她是好,但也处处在限制她,什么不准喝酒,不准滥杀,甚至青楼这种风雨之地也从未让她了解过。 他刚想解释一番,“春芳苑就是——” “不是什么好地方。”郁秋冥突然道。 苏折映诧异,俯身往他面前凑近几分,道:“不是吧,小师弟你也去过?” 眼前突然凑来一张脸,郁秋冥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他端着茶,垂下眸子没有看她,轻声道:“没有。” “那是什么?”苏折映眼神徘徊在两人之间。 不愿意说便算了,日后她寻个时间去瞧瞧便是了,无月城这么大,青楼多的是。 江清野看了一眼郁秋冥,思量后才开口,“没什么。” 眼看那两人只顾着喝茶,苏折映便端起糕点自己解决了,吃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怎么来茶馆了?” 她打量一圈,还寻了个这么偏僻的茶馆,不过这装横还是不错的。 “你们走得急,只说了来万象宗,可万象宗又进不去,便觉得你们会在无月城落脚,便过来寻。”江清野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顿声道:“不过,没想到你们竟会慢我一步。” “所以寻到茶馆来了?”苏折映轻笑一声,又看向郁秋冥,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又不自然地移开。 她又是一声,“江公子说在万象宗最近的一处城碰面?” 小师弟什么时候变了? 江清野也是一阵尴尬,“确实是找了,只是路过这家茶馆时看着清净,便想来歇歇,没想到你们就找来了。” 苏折映伸个腰,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说道:“聊聊吧。” “万象宗列居四大宗之一,想混进去可不容易,更别说想要自由行动了。”她道。 她和郁秋冥此行目的明确,不过是查清万象宗是否参与了那场屠杀。而江清野的目的不明,但也总归都是要进万象宗的。 “巧的是,我们很幸运。”江清野敲了敲茶台道,“万象宗最近在招揽新弟子,这三日便是报名的日子,大多散修和世家弟子都来到了这里。” “难怪。”苏折映嘀咕一声,难怪今日见城中有如此多的修士。 郁秋冥问道:“如何选拔?” “简单!”她一拍茶台,给郁秋冥解释道:“四大宗门弟子选拔标准皆是统一规定,报名的修士在会在七日后前往宗门参加初选擂台。” “不,说擂台不够准确,应该是说——” “乱斗。”她眼神一沉,没有了方才的兴奋。 显然,初赛并不是什么温和的选拔方式。 “乱斗?”郁秋冥一顿。 苏折映道:“你没接触过宗门自是不清楚这些。” “说好听点叫乱斗,不好听点就叫乱杀。报名后的弟子会在指定场内存活下来,但只能有三百人。”苏折映摇头,虽然残酷,但依然有不少修士义无反顾报名,只为了那一身代表着宗门的弟子服和其他人钦佩羡慕的目光。 “初试之后呢?”郁秋冥又问。 她瞧他一眼,总觉得这些天小师弟话变多了,若是放在之前,无论她怎么说都不会正眼瞧她一眼。 “初试之后便是终试。”江清野接上话,“这个相较于初试还算好些,三百名弟子统一前往阴魂林界猎妖兽,得分前百名者入宗门,前二十者入内门,可拜各峰峰主为师。” “既然是赶上了好时候,那进万象宗便好办多了,明日便可去报名。”苏折映道。 神色一松,她便觉着有些无聊了,该谈的也都谈完了。 她将目光放在窗外,只有寥寥几人匆匆而过,这里还能隐约听到楼下说书人的声音。 细细一听,好像是在讲着什么男主人公逃亡路上过江遇一樵夫,他警惕樵夫,樵夫却始终是泰然自若。 完全极端了两个人相遇吗? 有点意思。 苏折映直接起身,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下推开门,对着下面的说书人喊道:“先生,故事结局是何?”《 》 13、四大宗 说书人正讲得激进高昂,突然被人叫住,却没有生气,只是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就像刚来时那样。 见他不答,苏折映也不急,半趴着木栏边,支着头,笑吟吟看着他。 刚出来的郁秋冥见状,一言不发跟着她一旁。 说书人像是被看得有些怕了,黑眸一转,开口道:“看官可不听我讲完?” 结局是何,听完便知。 哪知苏折映却笑道:“我只关心结局是何,没耐心听完故事。” 茶客众多,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完故事再离席,至少她不愿意。 “阁下听客只有我们,何不告知?”她问道。 说书人一愣,循规蹈矩这么多年,他只知道遵照规矩站着讲完故事便可。 “不合茶馆规矩。”说书人僵硬道。 “原来是个死脑筋。”苏折映道。“那便不听了。” 总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 她转头,朝着雅间内的江清野问道:“如何了?” “走吧。”江清野出来。 毫不犹豫地带着郁秋冥转身下楼便要离开。 说书人还站在原地发愣,周身的宽敞矮台放着几柱高台,挂着红绸,头顶上还吊着聚光用的萤石。他一身蓝白长衫,玉冠束发,白净的脸上贴了假胡须。像个装老头的小孩。 眼见三人就要跨出门外,他忽然胡须一撕,急声道:“我可以告诉你结局!” 脚步一顿,苏折映眉梢一挑,有些诧异,她是真没觉得这人会打破自己恪守的规矩。 她转身,依在了门边,问道:“是何?”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道:“樵夫不仅帮他渡了江,也摆渡了他。” “就这?”她问。 说书人:“就这。” “没了?”她不可置信。 说书人:“没了。” 苏折映嗤笑一声,她还以为两人会什么精彩桥段,没想到却是两个人生过客。 没意思。 她转身要走,说书人却跳下来,手疾眼快想将她拦下,被她躲开了。 “怎么?”她问道。 说书人拧眉道:“可是结局不满意?” “那是自然。”苏折映道。 “如何才能满意?”他问。 苏折映觉得这人怪得很,故事而已,不满意便是不满意,她道:“很重要吗?” 那说书人还真重重点了下头,道:“很重要。” 苏折映摸着下巴,一脸苦思。 他见状,以为她也没有想出更好的结局,顿时颓丧下脸,双手一揖,歉声道:“是在下唐突了,冒犯了客人。” 转身回了自己的矮台上,接着没讲完的部分继续。他像个提线木偶,一切行为都按部就班地遵照着指令进行。 苏折映想了会儿,其实她也没有想出一个预期结局,只是现在的结局并不是想要听的。 郁秋冥忽然靠过来,她疑惑看去,对方却矮下身凑近道:“师姐没有想要的结局吗?” “没有。”她道。 郁秋冥垂眸,掩住了眸中的神色,只听他莫名一句,“会有的。” 苏折映觉得奇怪。 最后三人一齐回到了江清野落脚的那家客栈,身为江家独子,他从不苛待自己,直接在无月城最好的一家客栈包下了三间。 客栈大厅内尽是大大小小的萤石和夜明珠,一层放着数张方玉案,案上燃着香烛,缕缕馨香钻入鼻间,让人精神舒畅。 三人围坐在中间的一张玉案,周身也坐着不少人,几乎全是修士,个个讨论着近日的万象宗报名。 “要我说!这万象宗虽为四宗之一,但也用不着这么冒险吧?一个初试便要如此,更何况今年万象宗私下改了规则。”一个健壮的修士不屑道。 “这位兄弟,这话就不对了吧。”隔壁桌的一个文绉绉的修士反驳道,“如今四大宗里,除了万象宗,青冥宗实力早就大不如前,菩提宗一群女修能有多厉害,古落宗已经好几年没出过什么大消息了吧,都快要隐世了!反观万象宗,每隔几年便要招收一批新弟子,那次除妖奸魔不是万象宗带着冲锋陷阵?” “就是!如今能还未隐世的大宗门还有几个够你挑的了,还看不上万象宗?真是可笑!” “别这么说,万一人家真有那种实力了呢?” “实力?什么实力?”那个文绉绉的修士撇嘴,打量一番那健壮的修士,嫌弃道:“你指的是他那一身腱子肉?哈哈哈——” 瞬间,满堂哄笑。 可这时,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一声,“不是还有溟川屿?” 大厅内有忽地安静下来,像是按住了什么按钮,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是个一身华服的女子,她转头对向西边的角落,头上的金钗银珠哗啦响。 安静的大厅里,众人都静声听着,她俏声道:“溟川屿隐世是人尽皆知,十年前突然征收一批弟子后便再也没了消息,怎么?万象宗都还没入呢就开始打溟川屿的主意了?”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那文绉绉的修士摸出一把折扇,自以为风流地扇着,“溟川屿实力大陆中没有几人清楚,更何况有无常道人坐镇,想去溟川屿?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他说完,笑着向那个华服女子抛了个媚眼,哪知后者对他翻个白眼,道:“你懂的很多?” 他一愣,便听见她说道:“无常道人早年便四处云游,如今溟川屿是他坐下的大弟子执事。” “大弟子?”那修士彻底接不上了,他平时研读各宗世家的关系,就是为了能够像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装上一把,但有关溟川屿的记载却少之又少,他只听过些传闻,哪知是真是假。 “不会是那个小少主吧?”有人接声了。 这么一接,瞬间就有人想起来了,“就前一段时间传着的那个——” “地痞流氓?” “对!就是他!” “嘶——”几人唏嘘一声,不说话了。 江清野和郁秋冥皆是看向苏折映,她还在津津有味听着,见没人说话了,她高声道:“怎么不讲了?” 众修士皆是面露惧色,嘴欲张不张的,她看不下去了,笑道:“怎么,不就是传闻她横行霸道,滥杀无辜吗?” “诶!这位姑娘,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有个年龄大点的修士急声道。 “嗤,一群怂包。”华服女子冷笑一声。 “不懂就别乱说!” “怎么不懂,不就是传言传出后,平梁边上那个大土匪窝被人给端了吗?”她道,“那也是他们活该,没事乱传什么?” “怎么就乱传了?不是事实吗?”有人见她一个女修这么嚣张,顿时一拍玉案,反驳道。 他身边的同行拉他一把,道:“跟一届女修计较什么?” 他反应过来,细眼一瞧,这才发现这女修模样生得也不错,火气消了大半。 “哼。”那女子冷哼一声,懒得同他们浪费口舌,起身回了二楼的屋子。 苏折映瞧着她离开,眼里染上点兴味。 她这人有趣,有机会会会她。 她一走,周围嚣张的氛围顿时散了一大半,也有人默默松了口气。 不过话题还是躲不过溟川屿。 当事人却是毫不在意,江清野感慨道:“你这名声还是一如既往地烂臭。” 倒不是说有多坏,只是不少无人认领的恶事都被盖在了她头上,而她本人对此也是毫不在意,久而久之,地痞流氓这么个烂名声就人尽皆知了。 “过奖过奖。”她笑道,像是真的在感谢他夸她一样。 郁秋冥默默盯着他,却不说话。苏折映用臂肘撞他,他开口道:“怎么了?” 她贱兮兮笑道:“不点评两句?” “特别好。” “怎么地痞流氓到你这里就是好了?”她疑惑道。 郁秋冥抿着唇,“传言罢了。” “若事实也是如此呢?”她紧追不舍道。 “那又如何?” 苏折映乐了,扬起唇,轻喝一声,“好师弟。” 好一个‘那又如何’! 点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但总缺点什么,苏折映眸光一闪,问道:“小酌一杯?” “不准。” “不喝。” 两道声音一同拒绝,前者小师弟,后者江清野。 她顿时拉下头,“你们俩真没意思。” 说着,拍拍手起身走了。 只剩下郁秋冥和江清野两人,郁秋冥也欲起身,却被江清野开口拦下,他道:“苏公子介意聊两句吗?” 郁秋冥颔首,又坐了回去。江清野随意一笑,道:“苏公子可知在下此行来万象宗是为何?” 他拧眉,“与我无关。” 江清野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是为了一个人,我想苏公子也认得她。” 大厅的修士逐渐散去,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了,客栈门还大开着,夜里的凉风窜进来,江清野忽然望向门外的黑天,眼神带着迷离和怀念。 他张口,唇边吐出那个日夜琢磨在嘴边的名字,“郁秋芷。” 锵—— 几乎是在他话落的瞬间,漱玉出鞘,冷剑贴在了他脖颈边。 江清野回神,却是微微一笑,“苏公子大可不必。” 他推开漱玉,“我并非你们郁氏的仇敌,相反,我与你长姐是至交。” 郁秋冥没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剑不自觉紧了又紧,黑眸冷得让人发寒。 江清野继续道:“其实,方城初见时便有些怀疑了,只是说我未曾听她提到过她还有个弟弟,郁氏也没有传出还有个老幺一说。” 所以,他起初也只是疑惑,为何这个叫苏郁的少年会与她这么相像。 本以为只是个巧合,可在听说郁氏灭族与万象宗有关时,他的反应也不平静,而今日他也不敢确定,不过是诈他一下,没想到—— “也算意外收获了。”江清野笑道。 “我知你不信,但你得认得这个吧?”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剑穗。《 》 14、无上阁 一抹青色被递在眼前,剑穗细腻柔软,丝线被编织成紧密的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堆叠起来,下方散开的穗子长短也是错落有致。 郁秋冥接过,指尖摩挲着剑穗。 江清野道:“同行时她便整日学着编剑穗,挑来挑去选了青绿色,她说希望那个人能像他一样自由活着。” 他盯着剑穗,想起了不少往事。 都说睹物思人,以前江清野会对这些嗤之以鼻,现在却是不敢将它拿出来了。 那时的郁秋芷是真的快活自由,没有修炼天赋,也无需专于朝政。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而编剑穗的起因还是一日她瞧见江清野拔剑时上面挂着白色剑穗,心思一动,便问他:“南清野,这剑穗可是你编的?” 江清野笑笑,算是默认了。 之后她便让江清野帮忙教她编剑穗。 当时江清野并未告诉她真正的名字,两人的相遇也不过一场意外,起初是他遭人追杀而身受重伤,深夜翻进一处破茅草屋。 因为那屋子实在是太破了,破到江清野以为不会有人住,便直接进去了,没想到却吵醒了恰巧留宿在此的郁秋芷。 虽为郁氏皇族,但郁秋芷平日便是节省的主,游历时也是能省则省,一身白布衫,头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起,杵在门前显得格外单薄。 她撩起破席挂着的‘门’,刚翻过竹篱笆的江清野便将剑横在她脖颈,冷声道:“别动。” 郁秋芷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丝毫不慌,淡淡道:“在下一介凡人,这位公子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 江清野一瞧,果真是个凡人,但也并未放松多少。 可凡人又如何,大陆凡人亦是不少,炼体者亦能高居人上。 他架着剑,让郁秋芷带他进去,屋子破得不像话,旧木桌上燃着蜡,烛光跳动,却不如坡屋顶漏下的月光亮。 看到他满身的伤,郁秋芷拧着眉有些不快。但碍于脖颈上的剑,耐着声道:“你再不上药怕是要晕过去了。” 恰好她懂些药理,且又因长时间跋涉的缘故,身上备有不少自己采的止血药草什么的。 如果上个药就能把人送走,那倒也不是不行。 江清野清楚自己的伤势,眼下他也只能相信这么凡人,他收了剑,环视一圈后坐在了唯一一处能坐的破木板上,一双眼紧盯着她,自己扯开了衣裳。 前后交错的剑痕和旧伤一齐映入眼,郁秋芷难得有了大的情绪波动,她道:“你这伤,我这些止血草怕是也没什么用。” “你上药便可。”江清野闭上眼。 郁秋芷无法,她将那几株小得可怜的止血草全部放在了破碗里捣碎了,又将江清野的衣衫扯开些,白花花一片,血痕就显得更狰狞了。 她端起破碗,两指分出些碎草叶子一点一点轻压上他的伤口,刚放上去就觉得手下的肌肉突然僵住,她一顿,不解道:“很疼吗?” 江清野深吸一口气,闷着声道:“别说话,上药。” 郁秋芷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时辰才上完了药。她又将自己多出来的一身白衫给他,“你若是不介意便换这身吧。” 江清野道了谢,也不挑剔便换上了。 郁秋芷身量并不小,但这身衣裳对江清野这么个男人来说还是有些小了。 她坐在破木板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郁秋芷状似随意道:“敢问这位公子大名?” 江清野一愣,默了半响才道:“南清野。” 郁秋芷垂眸,四宗有名的修士中她未曾听过这么个名字,或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修吧。 江清野将染血的那身衣服烧掉,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便问道:“姑娘芳名?日后在下也好报答。” 郁秋芷一笑,答道:“秋芷。” * 江清野收回思绪,见郁秋冥也盯着剑穗发愣,又往前递了几分。 他缓缓接过,低声道:“长姐说过要送我剑穗,没想到最后还是交由别人转赠。” “她也想亲自给你的。”江清野苦笑道:“郁氏被屠事发突然,她临别前将剑穗交给我说若是遇到个和他长得相像的少年就交给他。” 那时他不知郁秋芷是郁氏皇族的人,只以为家中有急事便要匆忙离开,后来迟迟未等到她的消息便去查了一番,不过为时已晚。 “苏郁不是你本名吧?”江清野问道。 郁秋冥点头,他将剑穗小心翼翼挂在漱玉上,“郁秋冥。” 江清野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郁家把你们藏的太好了。” 如果他能早点知道她身份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了。 “我会为他们报仇。”郁秋冥神色阴鸷,丝毫没有平日的清冷自持。 江清野沉默,但态度早就摆明了不会放过那群人。 周围已经没人了,走的走,散的散,两人沉着脸对坐,气氛冷得瘆人。 那边的店小二走也不是,留也不想,但更不敢此时上前去提醒两人,能在这住下的客人非富即贵,个顶个的不好惹,万一发难下来,他一个小厮找谁说理去? 好在没多久便有人来救场了。 苏折映站在二楼边上,对着下面的两人道:“你们是打算彻夜长谈?” 郁秋冥闻言,神色一敛,拿起漱玉就乖乖上楼了。 倒是江清野丝毫不动,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惹得她一脸莫名。 一个两个的,莫名其妙。 待会儿就去问问小师弟。 一直到夜深,苏折映再一次摸进了郁秋冥的屋子,月光从窗户映进来,漏出一缕照在床上。 她绕过前屏,直径走到他床前,微弱的亮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光,没有了白日时的冷硬。 郁秋冥和衣而睡,即使睡着了衣衫也工整的很,她发现郁秋冥似乎很钟爱黑色,再搭上个他标准的无情无欲的木板似的脸。 啧,依旧好看。 忽地,苏折映看见他眼睫小幅度轻颤一下,她勾唇扬起一抹坏笑,双手支在床沿,俯身一点点凑近,看见他颤动的幅度不断加大,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不禁屏住气。 以为郁秋冥会继续装睡,哪知他突然睁眸,神色一厉,身侧的手抓住她右手手腕,猛地向前一拉—— 苏折映猝不及防向前压去,唇上好像擦过什么东西,软软的,带着温热。 她撞了郁秋冥满怀,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腰上被一只大手虚虚扶住。 她低眸,眼前是白净的颈窝,因为突然被扯下来,她一只手在郁秋冥手里,另一只手匆忙间抓住了他前襟,随着身体重心下落,手里那片布料子也被她拽得大开。 苏折映一慌,松开了左手,无处安放,就直愣愣僵在半空。 身下的胸口上下起伏着,脖颈便是他阵阵的鼻息,吹得她有些痒。 她彻底僵住了,只听身下的人低声道:“师姐这是做什么?” “我——” 苏折映张口便要狡辩,但身下的胸腔一阵颤动,带着她心里一抖。 郁秋冥侧头,只能看清她黑黑的发顶和被发丝遮挡住的一抹嫣红,他笑道:“深夜摸进我屋子里总不会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苏折映一顿,她总不能说是吧? 她还趴在郁秋冥身上,想先起身,可后腰上的手却是丝毫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她顿时咬牙道:“怎么,都是亲师姐弟了,亲一下不行吗?” 登徒子! 郁秋冥却默了声,苏折映看不到他的神情,拿不准他此刻的想法,便用力起身,被依旧被扣得很牢。 他微微抬头,附在她耳边,压着声道:“师姐知道怎么亲吗?” 苏折映耳边热热的,下意识颤身,乱七八糟道:“不就是刚才那么亲么?” 贴着唇,擦一下就过去了…… “嗤。”他嗤笑一声,松开了她。 苏折映立马起身,舒了口气。 憋死她了。 郁秋冥半撑起身,衣衫本就被拽得松垮垮的,此刻又散开几分,瞬间让人浮想联翩。 他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失落。 失落? 苏折映心里否定,小师弟这种根正苗红的正道修士,怎么会有这种龌龊心思。 “师姐是打算歇在这里?”郁秋冥忽然抬手,拇指蹭上薄唇,眸中带着笑意,嘴角一挑,那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又乖又坏的样子。 她尬笑一声,“不打扰小师弟休息了。” 话落,直接闪身冲出门外,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 苏折映回到屋,脸上热度未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她直接下床,打开窗户便翻身下去。 此时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慢悠悠晃在街头,漆黑的夜里一抹青色被带动着一摆一摆的,怎么看都显得诡异。 不知不觉,她便又转到了那个茶楼。 无上阁三个鎏金大字成了在这偏巷色里唯一的颜色。 夜风袭过,苏折映偏头,无上阁正对的墙面旁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瞧见她看过来,明显怔愣了一下,而后缓缓走出来,黑影在地上一点点被拉长,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清晰起来—— 正是今夜在无上阁讲书的先生。 他一身黑色劲装,脸上的胡须早就撕了下来,手中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袋子底端沁着黑乎乎的液体,啪嗒往下滴着,顺了一路。 他走到离苏折映不远的距离站着,不似无上阁里那会儿的呆板,他道:“看官,可否让条路?” 无上阁门前这巷子窄是窄,苏折映又恰好现在正中央,但所说挡着谁的路了,那也不太对。 “你们无上阁深藏不露啊。”她将视线落在他手中提着的布袋上。 明显感觉到他提着的手紧了一下。 说书人不冷不淡道:“看官莫要乱言,不过是去置办些墨。” 说着,他往前递了递布袋,袋底下的黑色液体已经没有了。 苏折映收回视线,往旁边挪了几步,笑道:“随口一说罢了。” 说书人点头,提着进去了。 苏折映却仍站在无上阁门前,她可以断定里面的东西是魇魔,粘稠的黑色液体,以及从发现他时就隐约闻见的恶臭味,足以说明无上阁不简单。 原来,不知不觉间魇魔已经跑出来这么多了。 她叹口气,转身回了客栈。 好在出来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不会再想今夜那事了。 但她觉得,小师弟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 》 15、混元道 无月城今日天未亮便人群涌动,刚到城的修士一窝蜂地直奔城主府,那些早起想要出张的百姓一瞧这架势,顿时歇了心思,给他们腾出条宽敞大路来。 苏折映慢悠悠跟在后面,她今日换了身轻便的素青衣衫,腰间白色束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黑百合吊坠明晃晃的格外显眼,更别说她步幅随意使得那铃铛声不断,惹了不少人频频回头。 江清野一贯的白衣,更不用说郁秋冥那身像是黏在身上一般的黑衣。 三人走在一起还是相当惹眼的。 周围修士你拥我挤,都想趁着最后的一日早早报上。虽说初试名额没有上限,但今日是最后一日,报名后的弟子在戌时便要到无月城门前汇合,等待万象宗的人来接,所以今日的报名在申时便会结束。 怕来的人多排不到自己,所以这些修士早早便来排上队了。 而今日的报名时段还未开始。 苏折映瞧着这些修士兴奋的神色,不禁感慨,他们溟川屿何时如此广招弟子? 山上那几个小弟子对着个封印,睡了吃,吃了睡。 哪里有个大宗门派的样子? 正想着,背后突然被人往前推了一把,苏折映一个阻咧向前,所幸郁秋冥在她身侧及时扶她一下,这才没有摔向地。 她拧眉,回头就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修士,一身黄白色道袍,腰间配着把剑,剑鞘上镶了不少金银,一眼过去,晃得她眼一花。 那修士撞了人不仅不道歉,反而嫌恶皱起眉,轻蔑道:“真是什么人都敢来参加报名了。” 他又在郁秋冥和江清野身上打量几眼,“你们报了名也是去送死,赶紧给爷让开,别当着爷的修仙路!” 他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一抱,跟个大爷似的,等着几人识相让出路来。 苏折映几人走在尾端,此时的位置显然不如前面的拥挤,想走路处处便是,却偏要在这给她找不痛快。 “腿用不了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了。”她冷声道。 鼠眼修士横眉一皱,没想到这几人这么不识相,刚刚就被一个女人嘲讽了,此时更是怒气上涌。 他傲着头,抽出佩剑,没了金晃晃的剑鞘包裹,剑就像是镶金边的那屎盆子,苏折映只一眼便看出这剑跟漱玉差得有十万八千里之多了。 “一个女散修还傲上了,不知好歹!”他讽刺道。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女修了,柔柔弱弱的就该好好找个道侣跟在后边鞍前马后。 “不知好歹?”一道冷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他身形一顿。 苏折映抬眼,眼底染上兴味,是昨日那个出言为溟川屿说理的女子。 万俟霜今日穿了身翠蓝罗裙,头上的发钗不见,只配了个淡蓝色玉簪。 罗裙上金丝银线绣着繁杂的花纹图案,裙底更是绣上了一条银色水龙,随着她的走动,水龙像是活了一般,栩栩如生。 她一脚就朝着那修士踹了过去,连剑也不用拔。 “狗仗人势的东西!”她翻了个白眼,鼠眼修士在地上一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 万俟霜懒得跟他计较,她一转脸,就见面前这青衣女子笑眯眯看着自己。 她说道:“不必理会他,这人平时就仗着自己家世好乱欺负人。今日被我遇上打了一顿,窝着的火就撒在你们这了。” 苏折映依旧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物件一样,须臾,她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万俟霜下巴微抬,手指轻撩一下额间的碎发,道:“万俟霜。” “菩提宗万俟氏?” 万俟霜点头。他们万俟氏也是菩提宗地界有名的修仙世家,他们知道也并不意外。 “你们呢?”万俟霜道。 “散修,苏折映。” 苏折映自报大名,又贴心地把另外两人一并介绍了,“这边的是我弟弟,苏郁。那位是我朋友,江清野。” 郁秋冥在她旁侧,偏头就能瞧见她贱兮兮的样子,弟弟两个字被他拎出来在脑中反复品味。 忽然就想到了方城时,阿臻对她姐姐姐姐地叫着。 察觉到视线,苏折映也偏头,笑道:“不会又想说‘苏折映,我长你半岁’吧?” 却见他摇头,开口给苏折映整不会了,他喊道:“姐姐。” 那双黑眸紧紧盯着她,黑色瞳仁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她不自觉对上去。 她猛地记起,幼年时也有个小孩叫她姐姐,还是她逼着人家叫的。 不过,那小孩是个女娃娃,她怎么会将小师弟与那女娃娃想到一起去。 万俟霜闻言,猝然皱起眉头,她嘶了一声,道:“两位是亲姐弟?” 看着不像啊。 问得苏折映一怔,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而万俟霜却是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冒昧,她道:“哎呀,我就是随口一问。” “不是亲姐弟。”郁秋冥忽然道。他转头看着苏折映,勾起一抹笑,说道:“我是被姐姐家收养的。” 万俟霜道:“两位看起来关系很不错。” 郁秋冥嗯了声,视线却始终放在苏折映身上,他问道:“你说呢?姐姐。” 苏折映却是脑子嗡嗡,已经迷失在他一声声姐姐中。 她在方城时也常听阿臻唤她姐姐,怎么就不似现在这般难以言喻。 她胡乱点头应了声,见四周修士少了很多,便转移了话题,“万俟小姐也是来报名的?” 万俟霜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苏折映也借机向她告辞,“那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好,各位再会。” 三人又往前赶了些距离,万俟霜却是朝着城门而去,像是要等什么人。 远远的,苏折映便看到城主府前设了擂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中央,他身前排着不少人,挨个在书案上记上名字。 不过一个时辰,就排到了他们。无月城的城主府和方城的比还真是天差地别,木材建筑样样上乘,就连门上雕着的图纹都很有讲究,龙凤交旋,金黄一片,衬得漆黑的大门更加威严。 苏折映在前,她走到书案前,座上的男子抬头瞧他一眼,眼睛一眯,本就带着褶皱的黄面现在更是挤在了一起,他执起笔,沉声道:“名字。” “苏折映。” “何方人士?” “散修。” 他一顿,抬头又是一阵打量,苏折映倒是坦然,任他打量着,半晌,他才道:“入境三段?” 来报名的也不是没有隐藏修为的,但压制修为的法器在大陆不多见,更何况修为越高越难压,能压到入境期的,不是修为低便是地阶之上的法器了。 苏折映反应过来,眨了下眼睫,笑道:“是。” 她倒是差点忘了吊坠将她修为压在了入境期,也难怪这人盯着她瞧了半天。 “戌时在城门统一前往宗门。”他递给苏折映一块木牌,并将名字登记在花名册中。 苏折映接过的瞬间,木牌背后一阵灼热,下一秒便出现了她的名字,而木牌正面标着一串数字——六百六十六。 她咧嘴,还挺吉利。 “下一个。”中年男子道。 郁秋冥上前,那男子眉头又是一皱,直到三人走完了同样的流程后,他死皱的眉才松下来些,而后招招手,一旁身着万象宗弟子服的修士过来,附耳说了什么。 几人离开时,苏折映恰好看见万俟霜带着一个蓝衣男子过来,两人离得有些距离,万俟霜并没有看到她。 她只觉得那男子眼熟,却一时间没想起来叫什么。 江清野倒是认出人来了,他诧异道:“那不是燕珩吗?” 一年前横空出世的混元道天才。 他一提,苏折映便想起来了,一年前菩提宗其他势力夜袭,宗门大阵也被他们的内应破坏,且当时宗内一半长老带着内门来阴魂林界历练,宗内弟子多数被杀,眼见菩提宗便要一夜被灭,半路却突然杀出个燕珩,若是玄气一途定然无法保下菩提宗,可偏偏他是个混元道。 混沌无形,贯通各处。同境之中,混元最强。 大陆迄今所出的混元修士不过十位,且大多已避世不出,能叫得上名号的也只剩下个无常道人。 可那天却突然出现个如此天才,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下了菩提宗。 从此,燕珩就被冠上了混元第一的名号。 见他们报完名便走远了,江清野揶揄道:“这可是最年轻的混元小天才。” “是吗?”苏折映漫不经心道。 如今除了她和无常道人,燕珩是她已知唯一的混元道修士。 不,现在还多了小师弟。 混元难修,不是没人坚持过,但最后几乎都被心魔吞噬了理智,沦为过街喊打臭鼠。 江清野却是摇头叹息道:“若是没有认识你之前是这样。” 谁会想到名声恶臭的溟川屿少主会是两道双修。 大多数人只记住了她的恶和高不可攀的少主身份,却忽略了她本身就强悍的实力和让人望尘莫及的天资。 “低调些倒也没什么不好。”她笑道,伸了伸腰,“走吧,去瞧瞧这万象宗如何。”《 》 16、分院 戌时,夜幕坠下,天色已经变得朦胧。 修士们纷纷赶到城门前,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甚至已经有人在开始彰显自己的领导力,试图组建一个大队伍。 没多久,就有人成堆聚在了一起。 苏折映三人到时,万象宗的人也恰好到了,一个女长老带着五名内门弟子,万象宗处处讲究,弟子服甚至是上面的纹络都是精心设计出来,黑色长袍穿在身上便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她向前轻喝一声,“诸位安静。” 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寂静,个个眼神热切地看向她。 苏折映站在后面,但也是瞧见了那黑衣女子,万象宗五长老黎清沅,宗门中最不主事也不收弟子的一位长老,可偏偏实力又在其他长老之上,深得方无澈青眼。 怎地今日是她来了? “请今日报名弟子站在这边。”黎清沅示意自己右侧的空地,待人都过去后,她身后的五名弟子才站出来,抽出佩剑,跃向左侧被空出的地方,数道剑气一齐挥出,金光一闪,纹络交叠勾勒,顷刻间便布下传送阵。 右边看着的修士们更是一个比一个红眼,已经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苏折映旁边的修士低声道:“你说我要是进了万象宗是不是也会如此厉害?” “那可是内门弟子,都是长老们的亲传,你个入境七段想什么呢?”他身边的同伴嘲讽道。 “万一侥幸进了内门呢?”他不甘心道。 “白日做梦。”同伴嗤笑一声,那人便不再说话了。 苏折映听了两人的话,她大致扫了眼,大多都是入境期,但差距却不大。 最低也都入境五段,而最高的也不过是迷津三段,堪堪一个青冥宗内门的实力,况且那迷津三段的修士还是个半百的男子。 倒也不是说青冥宗有多差,只是确实如客栈那个修士所言,青冥宗大不如前。 黎清沅见传送阵布成,立马道:“此阵只有一炷香时间,过后阵法便会无效,请诸位务必立刻进入。” 说着,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便带着五个弟子闪身进去,人群静默了一下。 思索间,众人只听一阵铃音脆生生响起。 苏折映抓着郁秋冥便朝金光而去,江清野也立马跟上。 眼前一闪,其他人瞬间懵了。 一群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三个身影飞过,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光圈不大,只能一次也只是可以容纳数十人,而报名的修士少说也有上千,一炷香时间不可能保证所有的修士全部通过法阵。 所以,比试在从传送阵布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苏折映三人是最先进入的。她抬头,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金塔,笑道:“万象宗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奸猾。” 这下在初试前便能筛出一部分弟子。 周边不断有修士传到这,眼下的位置刚好是万象宗主峰大殿前的汇武场,也是在方无言心境时的那处地方。 她望向前面,黑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站在上方大殿门前,正细细打量着他们。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许久。 郁秋冥也察觉到了,尤其是中间那人,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他眸色一沉,朝苏折映挪去,低声道:“师姐,我怕。” 话落,那人身形一顿,目光忽然就移开了。 苏折映也是一顿,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她压着声道:“你怕什么?” 还有他害怕的东西? 在平梁杀人杀得不是很麻溜吗? 郁秋冥凝着神,低眸对上她的,却没再开口。 她轻啧一声,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忍着笑,说道:“小师弟莫怕。” 虽然小师弟最近莫名其妙的,但哄着就准没错,就跟她藏着的小画册里说的那样。 果不其然,郁秋冥眼底染上笑意,她舒了口气。 随着一炷香的时间到,汇武场中央的法阵瞬间消失,场上猝然亮起光,一盏接一盏的琉璃灯列成个圈,围着众人。 苏折映一下就看清了上面站着的几人,不出意外,中间那人便是方无澈,左右两边各是黎清沅和同样在心境中出现过的那个男人。 “他是新一任的大长老,齐风。”江清野适时开口道。 他当时便是附在了这人身上,不过那时候齐风还是个二长老。 他说话的同时,其他人亦是纷纷讨论着。 “这就是万象宗?” “原来大宗门这么气派!” “嗤,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井蛙。” “呦,你见过世面,你还来万象宗?” “有能耐的怎么不去溟川屿?” “就是!” 几人说着就吵了起来,但碍于身在宗门,愣是没一个人敢动手。 铛—— 那金塔一响,不用别人开口,他们自己就安静下来了。 方无澈站在殿阶上,俯视着下面的人,眼中透着满意,他点点头,道:“比试一共举行七日,七日内不得擅自离宗,期间本宗会统一安置住处。” 众人没有异议,方无澈转头看向齐风,“剩下的便交给大长老安排了。” 齐风颔首,接着方无澈的话,“在进入传送阵时,各位的木牌号已经按照进入法阵的顺序发生改变。这是现在的排名,初试后只留三百人。” 黑色衣袖一挥,众人上方浮起一个个蓝色光点,朝着中间聚集,最终聚成各个名字,从一一直往下,直到最后第七百三十四——燕珩。 而第一赫然就是苏折映的名字,郁秋冥第二,江清野紧随第三。 郁秋冥笑道:“低调?” 苏折映哎呦一声,也笑了,“我收回。” 还想着悄无声息做个路人甲,这下好了,第一谁不想挣? 没过多久便有人问道:“苏折映是何人?” “哪个世家小姐?” “从未听过此人。” “第二也姓苏?两人不会是一家的吧?” “没听过有什么苏家啊?” “第四个倒是知道,菩提宗万俟氏独女万俟霜。” … “这么看小少主还是挺低调的。”江清野一拳抵在唇边,小声道。 这么多年,他们不知道溟川屿少主是男是女也就算了,就连她名字也一概不知。 “那我还真是谢谢夸奖了。”苏折映笑道。 齐风并没有打断下面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办事,排名放完,光点四散开,融进夜幕。 他继续道:“明日辰时在此进行初试。” 说完就跟着方无澈离开了,殿前只剩下黎清沅,黑色长老服本该衬得她更加清冷疏离,但苏折映只看到了一个字——懒。 黎清沅皱眉,瞥了眼空荡荡的周围,打了个哈气,也走了。 留下面一众初次到万象宗的修士互相瞪眼。 人都走了,他们去哪?! 好在没多久便有几个弟子过来,带着他们去往另一座峰,安置了住处。 不过并不是随机的,一间院有两室,按照排名划分,苏折映是和万俟霜一院。 而郁秋冥本应是和江清野一院的,但江清野在进院时,木牌上的数字却突然变成了七百三十四。 各院都有小型阵法,只有对应木牌数正确才能进入,如今数字变了,自是进不去了。 那么同郁秋冥一院的便是燕珩了。 万象宗底蕴百年,他们安置的院子也并不敷衍。大院里左右两间房,中间置了张桌,院墙边栽着几株树,两者见还留了一大空地。 苏折映此时还并不知晓此事,她进院后便看到了先她一步的万俟霜,笑道:“万俟小姐。” “叫我万俟霜便好。” “没想到你们深藏不漏,无月城时还想着解围,现在看来还是多此一举了。”万俟霜是个自来熟的,她坐在院里的桌边,上面茶具俱全,笔墨纸砚也有,倒了杯水便灌了口。 苏折映也坐了过去,腰间的吊坠又响了。 万俟霜看过去,好奇道:“今早便想问了,这吊坠好生别致,跟你弟弟那个是一对的吗?” “嗯。”苏折映点头,勾起腰间的黑百合吊坠,在指头上转了圈,响得更大声了。 “在何处买的?” “我做的。” 万俟霜亮起眼,惊讶道:“你还会做这个?” “你喜欢?”苏折映一怔,一个吊坠而已。 “喜欢呀,这么好看,还一响一响的。”万俟霜眼睛都要黏上来了。 苏折映随意笑道:“你若喜欢,我便——” “师姐。”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折映一顿,起身先去开了门。 郁秋冥沉着脸和一个蓝衣男子站在外面。 若说郁秋冥的长相是标准的正道少年郎,那燕珩更是正中之正。 五官白皙,双目平静,藏蓝色衣衫下交叠着淡色纹绣,束着玉冠,但不显得老成。 郁秋冥有时看着跟她一样邪里邪气的,但燕珩却给她一种正得发邪的感觉。 她又依在了门边上,眉梢一挑,转头对里面的万俟霜道:“来找你的。” 万俟霜拿着杯子,看向门外,“燕珩?” 他低头,语气颇为恭敬道:“小姐。” 万俟霜一看便知道,顿时罢手道:“不是来找我的。” 不是找万俟霜的? 苏折映一笑,难不成还是找她的?《 》 17、燕珩 夜里凉风很轻地扫过面庞,门口三人干瞪着眼,郁秋冥抿着唇,面色不快。 苏折映跟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懒声道:“什么事?” 郁秋冥偏头看向冷着脸的燕珩,漫不经心道:“他将江公子的木牌号调换了数字。” 他刚说完,就听到燕珩皱着眉道:“不过是障眼法。” 谁能想到万象宗法阵竟会分辨不出。 “好一个障眼法,混元道的障眼法,用玄气布下的法阵自然分辨不了。”苏折映扶额,江清野也是倒霉,偏偏他被燕珩盯上了。 “你调换人家的木牌号做什么?”万俟霜也听见了他们的话,疑惑道。 燕珩一板一眼答道:“夫人说了,小姐必须安全。” “所以你就想了这个法子搬到隔壁了?”万俟霜一言难尽的表情很是好笑,苏折映没忍住翘起嘴,却被她远远瞪了一眼。 万俟霜连忙罢手,“我不会有事的,你快回去吧。” 话落,燕珩不仅没动,反而将目光落到了苏折映身上。 苏折映一顿,还真是来找她的? 就见燕珩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的剑呢?” “什么剑?”苏折映一头雾水,她不曾用过剑,“我哪来的剑?” 若真要说剑,几年前她还小的时候曾在阴魂林界屠了个蛇洞。 听说没金蛇最会存金银珠宝,全都盘在自己穴中,她好奇便去屠了一窝,谁知还真是,一堆金灿灿的宝珠里她偏就不走寻常路捡了个破剑。 说是破剑,那是真的破,跟个破铁似的,她还乐呵呵当做战利品给带溟川屿了,被无常道人好一阵笑话。 他还说让她扔了剑,给她换把好的,她不乐意,硬是天天当宝贝一样供着。 不过后来剑没了,她记得她把剑送给那个女娃娃了,说起来还不好意思,送礼哪有送破铁的。 但那女娃娃还真就收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苏折映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郁秋冥下意识摸向腰侧的漱玉,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一瞬的晃神,很久远的记忆一下就清晰起来。 燕珩只是盯着她,须臾,她回过神反问道:“你认得我?” 他却摇头,道:“见过一面。” “哦?可我并不记得我们见过。”苏折映来了兴致,名字倒是听过,若说见过也应该是她见过他吧? 她有幸目睹过他力挽狂澜救菩提宗于水火。 去年他好像才混元入门吧? 要不是菩提宗长老赶回得及时,他也撑不了多久的。 燕珩还是摇头,好像什么也不愿意多说。 苏折映也不自讨没趣,伸完腰便要打发人,“还有事吗?” 两人一默,只听嘭一声,门就被她关上了。 门外的两人互相对上一眼,燕珩目光落在漱玉上,肯定道:“这是她的剑。” 郁秋冥眼神一沉,没了方才时的乖巧,他忽然挑起嘴角,露出那小虎牙,道:“是啊,师姐送我的。” 颇有一种小三上位的得意。 燕珩却是冷声道:“她不记得便是没送过。” 郁秋冥轻笑,他也恨苏折映这木头脑袋里只装着打架和任务,但还是低声道:“早晚会记起来的。” 就算记不起来,他也会帮她回忆起来。 燕珩只是淡淡道:“是吗?” 说完,转身就朝着他们院子的反方向走,大概是要回他原来的院子了。 郁秋冥却站在原地,神色不明地看着腰侧的漱玉,好半晌才挪动步子回去。 而院内,桌边一直听着的万俟霜八卦道:“诶你认识燕珩?” 苏折映不紧不慢走过去,重新坐下来,道:“不认识。” “那他怎么——” “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万俟小姐?”她勾唇,笑得有些阴险。 好歹也是名誉大陆的混元道天才,竟然会对人毕恭毕敬的。 万俟霜也不怕说,问到燕珩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拉着她凑近了些,两人头对头。 苏折映还真就矮下来头,听她道:“其实他是我们家收养回来的,我小时候在家门附近碰见的,菩提宗地界你也知道的,重女轻男,当时他被一群丫头追着打。我瞧着可怜便带回家想着给口饭就让他走。” “然后呢?”苏折映懒洋洋道,这剧情太俗套了,她看过的画本子里都讲烂了。 “然后就发现了呗。”万俟霜耸肩,“长老发现他跟我们用的玄气不一样,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让他留下来观察,谁知道他使用的那团气越发厉害,这才决定培养他。” 但族中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能将好的法器丹药通通砸给他,起初她还有些不服,后来听说是为了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影子,她才没那么计较了。 “所以他为你们万俟氏办事?”苏折映了然,难怪她年年混迹在大陆,却在去年才知道这么个人,原来是被万俟氏藏了。 而一年前锋芒突现,应该也是万俟氏的意思了。 “也不太算。”万俟霜忽然严肃起来,“你不会乱说吧?” 苏折映笑道:“现在才问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算了,说都说了。”万俟霜又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无所谓道。 “万俟家留不住他的,所以等我进了万象宗他便不用再跟着保护我了,不过万俟家有危险的话他还是要去的。”万俟霜道。 至少提到他们菩提宗万俟氏,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个天才少年。 “那他是怎么到菩提宗地界的?”苏折映问道。 “这哪知道,不过听说是从南边流落过来的,听他提过一次阴魂林界。”万俟霜苦着脑子想了好半天,确实是没有印象。 不过他们也没查出来他的身世,就像个随处流浪的孤儿。 “阴魂林界吗?” 居然是从那边过来的。 夜幕至深,两人聊了很久,如苏折映料想的一般,这个万俟霜很是有趣,世家小姐还是个独女,天资也不差,有傲气再正常不过,却是意外地心善,没那么多心眼子。 想到此,她脑中忽然闪过小师弟的脸,那双幽黑的双眸总是沉沉的,像是打翻了的浓墨,晕在白纸上,看不清被掩着的神色。 苏折映忽地问道:“你觉得苏郁如何?” 万俟霜支着头的手一软,险些把头栽下来砸到桌上,她忍不住打量一圈苏折映,一脸老成道:“很般配。” 苏折映:? 谁问这个了。 “我问的是——”知道万俟霜是想多了,她想纠正过来。 “知道知道,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早去初试,我先回去休息了。”万俟霜打个哈欠便要装样回去睡觉,她倒杯水往苏折映那一推,立马起身,几息之间便没了人影。 苏折映点了点杯中凉掉的茶水,指尖沾上了水渍,她在桌上随意画了几下,皱着眉,像是不满意,又重新点了水,涂涂抹抹最后画了个背着把小剑的猫儿。 她兀自对着桌案笑了声,将杯子一推,剩下的水洒在上面,盖住了那只猫,白瓷杯滚落在地,杯身与地面碰撞出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夜光倾洒在杯身上,而喝茶的主人却在它滚落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折映一进到屋子,神色便冷下来,素手一扬,浓郁的灰雾带起一阵劲风,瞬间掠向床榻。 白色床纱被吹得忽上忽下,就见榻上的黑影一滚,从上面跳下来避开了她的攻击,檀木床却是被她这一击打了个稀碎,变成一堆废木材。 那人靠向了窗子边,苏折映以为他是要逃,霎时地上便窜出数条手腕一般粗的藤蔓,缠上了他双手双脚,甚至分出条细藤,卷上了他的脖颈。 那人一身黑衣,垂着头,散着的墨发乱在肩头,他喘了声气,道:“师姐。” 闻言,苏折映一愣,缠着藤蔓也跟着松下力道,她这才燃起灯,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小师弟?”她笑了下,这是在报复客栈那晚她摸进他房间那件事吗? “这是作甚?”她收了藤蔓,问道。 郁秋冥放松下身,低头凑到她面前来,闷声道:“我被燕珩赶出来了。” “一院两间,就算他调换了江清野的木牌号也不会对你有影响吧?”苏折映眯起眼。 “他看我不顺眼,我打不过他,他便要赶我出来。”郁秋冥此时就像个向大人告恶状的小孩,莫名有种可怜巴巴的感觉,可他又并没有什么表情。 “打不过?”苏折映只抓住了这个重点,“混元你不过刚入门,但玄气练得也得有浊岐八段了吧?” 剑法也好,燕珩虽然混元小成,但一路修行都只自己摸索,万俟家也只能提供物质上的资源,虽然两人差了个大段,但真打起来还不一定。 毕竟,混元道从不需要法器甚至剑,他未必接得住小师弟的剑招。 郁秋冥还真就认真点了头,苏折映咧嘴,“所以今晚咱俩都不用休息了。” 床都碎成什么样了。 “我带师姐去个地方。”郁秋冥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带出屋。 苏折映边走边道:“你怎么进来的。” 她都没有发现,况且,门上还有法阵。 郁秋冥却是神秘一笑,“师姐想知道?” “嗯。”她点头,这好东西学会了,那以后她去干点烧杀抢掠的事,岂不是不用那么麻烦了。 “日后告诉你。”他没说,只是拉着苏折映出了院子,漱玉被拿出来,带着她直直往另一座峰上去。 夜里山间的湿气更重了,层层云雾缭绕在周身,苏折映站在漱玉上,向下看,黑绿间隔,她也能看到了远处山脚下映着的点点灯火,藏在雾里,若隐若现的,美得无可言喻。 两座山只相隔数十里,御剑只要一刻钟便能抵达山头。 跟他们住的那座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专门养殖灵草和圈养玄兽的地方,峰外设了法阵,不过有无常道人教她的那招混虚遁影,两人被虚虚的一层气包裹。 在触及到那层法阵时,法阵金光骤然一亮,却被他们身上的那层气瞬间盖住,一点点向里面压去,直到两人进入,法阵金光淡去恢复了原样,这在旁人眼里看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进去之后,郁秋冥问道:“师姐刚才怎么做到的?” 苏折映也是神秘一笑,坏心眼道:“小师弟想知道?” 郁秋冥一怔,也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学他了,顿时道:“不想了。” 就听她笑出了声,道:“师父他教的,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虽然无常道人将小师弟收归门下,但他常年云游在外,定是教不了他多少东西,如今让她带着小师弟查案,何尝不是变相地让她教导小师弟呢。 万象宗一共有八座峰,除却方无澈的主峰,还有五座峰是各长老的,剩下两座便是他们现在到的一座,而另一座—— 听说是专门为犯错弟子准备思过用的。 郁秋冥将她带到了载着紫檀灵木的山腰上,跟普通紫檀木不一样,这里的树木有八丈之高,棕褐色的纹理像是有荧光流动,羽状复叶呈现出淡淡紫色,上面还开着蝶形深紫色的花。整颗树在夜里就像是个小笼灯,一颗一颗连成一片灯海。 饶是见过许多山景名地的苏折映也不禁晃了眼,她跳下漱玉,瞧瞧眼前的紫檀灵木,又掏出乾坤袋比划两下,最后遗憾地收了回去。 早知道出来便多带几个乾坤袋了,她身上只有两个,不能全部搬回溟川屿去。 苏折映是侧身站在郁秋冥身边,掏乾坤袋时却是小心翼翼的,这么不光彩的事可不能被小师弟知道了。 哪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轻声道:“这里的灵木受一处灵潭滋养,便与寻常紫檀木不一样了,师姐若是想,可以取些潭水回去。” 苏折映却是想着直接带走泉眼,直接在溟川屿上养一片活泉。 她摇头道:“不用了。” 都偷鸡摸狗了,还偷这么少怎行? 等小师弟查清万象宗跟魇魔的关系,她就直接将泉眼带走,到时候殿前被她载着的蓝楹树指定也像这般亮眼。 苏折映笑得阴险,郁秋冥只觉她没憋什么好水,他自顾自道:“师姐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知道此地的?” “我猜,是在心境时。”万象宗这样的大宗门派,通常情况下是非总内弟子不可进入的,想知道这么个地方,除了心境她还想不出其他了。 不过,也不排除宗门大比这种情况,但他又非其他宗门弟子,自是不可能的了。 “确实是在心境中知晓的。”郁秋冥点头,毫不意外。 苏折映朝着灵木深处走,眼前紫光星星点点,灵木被栽得很密,走到深处才发现有几颗树间被人绑了木藤编的吊篮。 她走过去,一连几颗灵木都是,只是她刚摸上木藤子,便有一道声音惊叫出来,“诶诶诶!不准动!” 苏折映眉峰一扬,直接坐了上去,那道声音登时比之前大了一倍,“你这丫头,坐了可是要收玄石的!”《 》 18、神位有七 侧前方的紫檀灵木底下窜出个人来,老头一身纯白色菩提宗道袍,玉带束腰,上面点着几颗透亮的血红色珠子,乱糟糟的黑白发用一只木簪束着,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 从阴影下走出来,他瞧见苏折映,眼珠子一瞪,伸出个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她道:“原来是你这丫头!” 眼神又向下一瞥,看到自己编的吊篮被她舒舒服服躺着,气得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怒声道:“双倍!付我双倍玄石!” 苏折映双臂垫在脑后勺,一条腿还悬在下面,青色衣摆顺着挂在了半空,她半掀起眼,扬声道:“要不要再给你多加一壶酒?” 她就说这声音听着耳熟,原来是方城给她算烂命的酒鬼老头。 瞧他这身打扮,也不像是菩提宗的人,再说了,菩提宗一向只收女子,怎么现在老头也收了? “酒?”老头眼睛一眯,摸向腰间已经空掉的酒葫芦,他嘿嘿一笑,“要!还得是好酒!” “不对!” 老头笑意一收,突然快步走过来,郁秋冥还站在苏折映一旁,他下意识向前一步。 老头定在了两人三尺的地方,他道:“擅闯药峰可是大罪!” 又发现两人未穿万象宗弟子服,他白眉一竖,有模有样道:“非宗门弟子擅闯,更是罪加一等!” “你们若是不想被发现,一坛酒可打发不了我!” 苏折映还躺在上面,对这老头的话丝毫不理睬,甚至还让郁秋冥帮她晃了晃吊篮。 老头回过神发现两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又炸了,“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方无澈把你们两个抓起来关到无望峰!” “那是何处?”苏折映顺着话问道。 “哼,自然是惩戒弟子的地方。尤其是你们这种怙恶不悛的!”老头双手一抱,偏过头,等着两人拿酒讨好他。 吊篮一下两下地晃悠,推吊篮的人却道:“那其他宗门冒充长老又该如何定罪?” 郁秋冥推着吊篮的动作不停,见苏折映懒洋洋的样子,不禁俯身理了理悬着的衣摆。 “你这小子,无知!我可是古落宗长老,被方无澈亲自要过来替他管理这药峰。怎么就冒充了?”菩提子道。 “是吗?”苏折映笑道,“我怎么记得菩提宗没有这么个人。倒是古落宗有个喜欢到处给人算命的长老。” 都说古落宗快要销声匿迹成隐世宗门,但私下动作可不少,她常年混迹大陆各处,也是才知道点古落宗的动向。 郁秋冥也道:“听闻菩提宗曾向古落宗寻一长老,黑白发,挂酒壶,最喜蔷薇露。” “堂堂古落宗长老总不会是为了蔷薇露才去方城的吧?”苏折映道。 菩提子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那你就是古落宗那位长老了?”郁秋冥道。 菩提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本想借机讨来几壶酒,现在却是连理都不占了。须臾,他嗡声道:“这样如何,我们各退一步,你们给我一壶酒这事就过去了。” 怕两人不认账,他又立马道:“方城给你们二人算命老头子我还记着呢!” “好啊。”苏折映也不是小气人,等回了溟川屿就去把无常道人埋的酒偷一坛给他。 “就这么说定了,不准赖账!老头子我就在药峰等你们。”菩提子心疼地摸了摸那棕黄色的酒葫芦,他回到万象宗之后好几天都没喝到酒了。 “不过——”苏折映话音却是一转,吓得菩提子连忙抬头。 “不过什么?想反悔?没门!” “那倒不是。”苏折映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对着菩提子一脸坏笑,那老奸巨猾的模样可不比他逊色多少,便听她道,“只是您老在方城算的命还没个解答,就这么付了钱不太划算吧?” 菩提子眼神一暗,也清楚了这丫头是在这等着他呢。 白色广袖一挥,淡紫色的叶子就开始素素下落,灵木深处窜出几条小臂粗的藤蔓,在苏折映躺着的吊篮旁又编出一个,菩提子舒舒服服地躺上去,眉头一松,惬意道:“你小子自己找个坐吧,不收玄石了。” 附近的木藤子是多,但这林子也大,最近的一个也离数十丈之远。 郁秋冥扫过周围,最终将视线落在苏折映头顶的树上,他足尖一跃,轻松跳了上去,靠在一只粗枝干上,一手垫着头,脸微微下瞥便能看到她。 苏折映注意到那些有灵性的木藤子,她意味不明道:“老人家不修玄气?” 那招数像混元又非混元,也不是她这般玄气与混元融通后自成一派。 “修,老夫刚刚那是——”菩提子眼珠一转,“古落宗独有。” 苏折映笑了,当她不知道混元道吗。 “那还真是独树一帜。” 菩提子轻咳一声,一手抚上那撮白须,高深道:“虽然老夫那日喝醉了,但也不是胡说。” “小丫头,老夫也知道你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不过老夫还是得提醒一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呦!”菩提子越看苏折映越是啧啧称奇。 这可是他迄今唯一遇见的半神命格! “半神命格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问道。 “成神呗。”她随意道。 “也可以这么说,大陆守护神知道吧?”菩提子道。 苏折映点头道“自然,诞世七神,护大陆千年之久。” “神位有七,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天衡、开阳、摇光。”他摇摇头,惋惜道:“在魇魔出现之前大陆便经历过数次劫难,七神早已陨落至三人。而魇魔问世后没多久,大陆神位便早已无人。” “怎会?”苏折映诧异道,魇魔问世后,曾有一位出面将他们悉数镇压在溟川屿下。 若是依菩提子的话,神位无人,那么镇压魇魔的人是谁? 又为何以大陆神的名义来做这件事? “你想说,大陆神镇压魇魔之事吧?”他一双浊瞳此刻格外清明,叹了口气,道:“不过世人编造出的故事来慰藉自己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都开始不断告诉自己,告诉后人,大陆有神守护着他们—— 一位永远不会离开的神祇。 “大陆哪来那么多神来守着他们。”说着,菩提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所以跟我有何关系?” “半神命格可是有望突破窥神道的!”他激动道。 苏折映:“所以,好命变烂命?” 菩提子皱眉,“我不是说了,小心身边的人,不然没什么好下场。” “我身边?”她下意识看向树上的小师弟。 郁秋冥也是听着两人的对话,他挑起嘴角,笑着对上她的视线。 “我身边人挺好的。”她道。 “你这丫头!”菩提子恨铁不成钢道,胡子都要被她气歪了。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菩提子又看向郁秋冥,“你小子!” “想知道为什么命不久矣吗?” “不想。” “……” 菩提子呵呵一笑,“好,你们是我菩提子这辈子见过最犟的!” 一个比一个油盐不进。 好。 真是太好了! “小师弟不好奇?”苏折映笑道,她都好奇了。 “有什么好奇的。”郁秋冥枕着臂,仰起头,雾气掩住了月,他伸出手,却依旧借着灵木上的流动荧光看清手指。 “命就在我自己手里,不是吗?” 由他自己掌控着。 苏折映低头,轻笑一声,“是。” 是啊,半神又如何,若真有破境的那天,她也会弃了。 自己的命就该在自己手中。 守护苍生?她可不干! 菩提子是真被气到了,大手一扬,苏折映感觉身体瞬间一轻,身下的木藤子散开,她咚的一声栽在了地上,眉头一皱,转头看到菩提子已经撇过脸,哼声道:“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赶紧走,你们在这空气都不通畅了!” “走,我们这就走。”她抬头一看天色,隐隐有破晓之势。 苏折映揉了下腰,对着树上的人道:“走了小师弟,得赶回去初试了。” 郁秋冥从树上跳下,菩提子又是一声冷哼。 两人却是默契得对着他谢道:“今夜多谢长老解惑。” “哼。” 苏折映忍着笑,踩上了漱玉,临走前,菩提子还是没忍住朝两人喊道:“别忘了答应老夫的酒!” “好酒!必须是好酒!” 漱玉飞出不远,苏折映听到后,摆手,也喊道:“知道了老头。” “死丫头,一点也不尊老。”两人身影渐远,菩提子低声自语道。 苏折映眉间染着笑意,这菩提子跟他家老头还挺像的。 远处天际渐明,红色夹着橙黄染了天边,回程途中,已经有不少弟子御剑出行,也有些参加初试的修士,来来往往的,两人在他们之间还不算太惹眼。 两人在赶回去时,万俟霜正慌张着找她,一连惊动了好一片院子。 她刚踏进院子,万俟霜就从身后一道风似的冲过来,苏折映下意思躲开,就见万俟霜敞着双臂一僵,立马收了臂,双手不动生声色地负在身后,瞥她一眼,道:“你怎么回事?大清早起来你屋子一团乱,人也不见了。” “万俟小姐这是担心我?”苏折映上前,靠近万俟霜,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风流道。 “咦,你离我远点,我可没有什么特殊癖好。”万俟霜绿着脸挣开下巴,傲声道,“难得有个看得上眼的对手,还没比划比划就消失了怎么行?” “那我可要跟万俟小姐好好比试了。”她放下手,恰好江清野从郁秋冥那间院子出来,他看到郁秋冥,疑惑道:“你昨夜怎么一夜未归?” “?”苏折映眼睛一眯,问江清野:“你昨夜跟小师弟住一起?” 他点头,“昨夜燕公子将木牌号调换回来了。” “小师弟?”苏折映摸着下巴,绕着郁秋冥转了一圈,他的目光随她而动。 “被燕珩公子赶了出去?” 苏折映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江清野回味过来,掩着唇笑了。 好巧不巧,燕珩也赶了过来,一身藏蓝暗花锦袍杵在万俟霜身后,冷眼看向郁秋冥,后者亦是阴沉着神色,两人之间气氛嚣张,像是拉满弦的弓,搭在上面的箭随时会冲出去。 江清野此时站出来,替他圆了过去,“是我让他出去的,昨夜旧疾复发,怕扰着苏公子。” “原来如此。”苏折映也不拆穿,这事又这么揭了过去。 “走吧走吧,一个个杵在里,不准备初试了?”万俟霜催促道。 郁秋冥收回目光,低着头跟在苏折映的身后,蔫了吧唧的。 几人一起去到了汇武场,数百人站在场地上,不过进来时汇武场人多,他们被人群给挤开了。 苏折映往人少的边侧移了几步,她望向前殿,上面只有齐风在。 辰时一到,那边的金塔便响了,晨光落在众人身上,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让齐风不禁冷笑一声,他高声道:“诸位只有三个时辰时间,时间一过场内活着的人就进入下一轮。” “三个时辰后若是活着的人超过三百人呢?”人群里有人问道。 “超过三百人?”齐风冷声道,“那便继续杀,杀到三百之内为止。” “……” 众人一默,心都随着他的话沉了下来。 “可还有疑问?”齐风道。 众人纷纷摇头。 “那便开始吧。”衣袖一扬,半空之中出现一个虚虚的沙漏影子,“沙漏尽之后便是结束时。” 又是一道金光掠向众人间,猝然变大最后将笼罩了整个汇武场,苏折映站在边上,抬手戳了戳那层金光,刚触上便瞬间被震回来。 齐风瞥她一眼,对众人警告道:“地阶法器,金罡界,非玄胜之上不可逃出。” 苏折映闻言却是一笑,那她这个即将混元大成的人岂不是可以随意出入了? 离开之前,齐风又补充一句:“诸位,手段不限。”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本就带着不纯心思的人现在更是一下子躁动起来。 上空的沙漏开始运转,乌泱泱的人群中瞬间发出一阵痛苦的尖叫,一个白衣男子倒下来。 一名修士趁着旁边人不注意,抽出了剑便捅进了白衣男子胸口,他眼神阴狠,握剑的手却是抖个不停,像是第一次杀人。 他猛地抽出剑,血溅到脸上,顺着往下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能怪我不能怪我……都来参加初试了,早就不能是朋友了……” 周围人深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远离了他,没一会儿,那修士周围就空出一大片空地来。 苏折映见状,有些诧异,那修士她还见过。 正是在无月城门口她身边的那两人,被捅的那人就是笑他白日做梦的那个。 想不到转脸就被好友捅了个透,连句话都没说出来,便见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 这么说,手抖可能不是第一次杀人,是第一次杀好友。 “这不是花河镇的有名的剑修秦斩么?他们不是还俗称斩花双剑?” “那白衣服这个不就是花麒了?” “这就杀了?” “这也太……” 见人都对他避讳三尺,秦斩大笑一声,提着带血的剑吼道:“装什么装,你们不杀人?你们很清高吗?哈!不杀人怎么进万象宗?” “疯了吧?!”还有几人骂了出来,但更多的则沉默了。 一时半会,除了秦斩无人出剑,但也少不了有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秦斩见状,讽笑道:“一群伪君子!” 言罢,提剑就刺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子,那女子还反应过来,但修为不如秦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利刃划烂肚皮,鲜血喷洒,红色秽物落了一地。 秦斩就真如他名字一般,对着人群一个一个斩去,有人烂了上身,有人被他截了腿,还有被断了头,一个比一个惨。 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气氛也被带动着变得微妙起来,刚才还蠢蠢欲动的,现在已经抽了剑或法器打了出去。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给我去死吧!!” “你看清楚,我可是你道侣!” “我管你是谁?” “啊——” “……” 空中不断溅起的血画面被苏折映收入眼中,她忽然想起昨夜菩提子的忠告。 再亲近的人也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吗? 眼前忽然剑光一闪,破空声荡在耳边,她侧头,漱玉劈头向她飞旋过来! 她忽然发现青色剑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同色剑穗,随着剑扬在空中。 叮—— 漱玉剑尖打到另一把剑上,估摸是挥剑的人太用力,被打到的那把剑直接断成了两半,碎在地上,而漱玉剑身侧着苏折映耳边过后,带起几缕黑发一阵飘忽,而后又是一转,转回到主人手里。 郁秋冥拿着漱玉,从混乱中淡淡走来,他学着苏折映之前的样子,皱眉“啧”了一声,“师姐还要小师弟来保护?”《 》 19、初试 黑靴踩过断剑剑身,郁秋冥一步一步靠近她,走近了,他微微弯下腰,伸手想将苏折映耳边那缕黑发别回去。 苏折映下意识躲闪,她回过神,笑吟吟问道:“你这剑什么做的?”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才那把是钨矿炼制的吧? 漱玉竟然能如此轻松将它斩成两半。 郁秋冥收回手,直起身道:“玄铁。” 苏折映愕然,这得是什么样的玄铁才能如此坚硬。 郁秋冥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补充道:“普通玄铁。” “没见过?”他将漱玉递到她眼前。 冷硬的剑身泛着寒光,青色剑柄上还雕着银色花纹,她细细看去,像是纵横交错的枝杆,却没有叶子。 苏折映摇头,“没见过。” 他笑了一声,收了剑。 不过两人间说话的功夫,汇武场上的血腥味又重了不少,血浸了一地,越是往中间,地上的尸体也就越多。 活着的人已经三两结派,中央的人杀完了,便开始转向边缘。其中有两三个小队伍都盯上了苏折映和郁秋冥。 两人衣裳干净的不像话,甚至还在视若无人般说起话来,他们一扫,发现两人不过是入境期,更是不放在眼里了。 离两人最近的一小队,队伍中三男两女相视一笑,默契地朝着苏折映这边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女子,脸上有一条极为狰狞的棕黑色疤痕,赤红的束腰裙上被血渐得湿哒哒往下滴着血水,她一扬眉,那疤就随之而动。 她提着刀走过来,二话不说便朝苏折映劈下来! 郁秋冥抽剑的手被苏折映按下,她漫不经心道:“好久没打过架了。” 掌心聚起玄气,不需要依托剑和法器,夹杂着丝丝缕缕灰色的玄力从掌心冲出,直直迎上女人的大刀! 两股玄力冲在一起,带起一阵飓风,刮得几人衣袍都跟着猎猎作响,凝神一听,好似还夹着两道铃铛声响,正屠杀着修士也被眼下这变像冲愣了神。 那女人被震得虎口一麻,后退数步,险些丢了刀。 苏折映抬起手看了看,莫名道:“她这也太弱了吧……” 郁秋冥站在她身侧,淡淡道:“迷津四段,是挺弱的。” 众人闻言,皆是瞪圆了眼,没听错吧? 迷津四段弱? 这人是什么妖怪吧! 穆涟也是一脸恼怒,感觉自己被狠狠羞辱了,她望向周围看戏的人,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高声道:“她就是苏折映!那个排名第一的人!” “什么?!” “原来她就是,我当是什么大能呢。” “入境三段的女修也能当第一了?” “哼,肯定是运气好先进来了。” “哦?”苏折映疑惑一声,问道:“苏折映是谁?” “?” “排名第一啊,你不知道?”一个男子道。 “不知道。” “你们说我是苏折映倒是证明一下。”她笑道。 “对啊,你倒是证明一下啊。”一群人又转向那女人。 穆涟握起拳头,她不过是随口一道,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没想到她还挺聪明,知道索要证据。 “这位姐姐,你这么厉害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第一吧?”苏折映笑嘻嘻道。 “我怎么会是!”穆涟虽然不想承认,但此时的第一就像是个烫手山芋,谁接了谁就成了众敌。 “证据呢?”苏折映问道。 说着,她一边拿出了自己的那块木牌,正面板板整整刻着数——二十九。 穆涟看到上面的数却是瞳孔骤缩。 那是她的木牌号! “什么啊,原来不是。” “这位姐姐的呢?”苏折映道。 穆涟心底一沉,只觉自己不应该将木牌拿出来,周身修士们像是杀累了,想借着此时休息一会儿,个个提着染血的剑和法器附声道:“木牌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苏折映了。” 她小队中的几人惯是会察言观色的,在看到苏折映的木牌号是就感到不对了,眼下更是闭着眼睛装死。 穆涟巍巍颤颤地从怀中掏出木牌,却是始终不敢亮出来。 郁秋冥上前,拿着漱玉,剑尖勾在穆涟指尖微微向上一挑。 木牌从她手中脱离,连带着血,飞旋到半空,上上下下转了个来回,木牌两面被众人看的一清二楚—— 苏折映,一。 尽管料想到这种可能,但穆涟还是感到不可置信,她惊恐道:“这不可能?!你到底对木牌做了什么手脚?” “我入境三段能做什么手脚?”苏折映无辜道。 沙漏不知不觉已经漏下了三分之二,一旁也浮现出了一串金色数字——四百六十九。 汇武场内还剩四百六十九人,所以说,一个时辰内还要再杀一百六十九个。 但第一已经知道是谁,四百多人杀她一个,岂不是易如反掌? 第一死了,他们进入内门的机会也就更大了一些。 “原来是贼喊抓贼!” 一群人发疯了一般朝着穆涟冲来,她回头,发现自己的队友早就躲进了人群里,不知踪影。 且不说双拳难敌四手,穆涟一个人在四百多修士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其中也不乏有想对苏折映两人下手的,都被郁秋冥一个个杀了。 渐渐的,他们也都发现了两人不简单,又寻了其他人去杀。 沙漏旁的金色数字又是一段跳动,变成了三百一十四。 苏折映悠哉的样子,让周围的人看了很是恼火,也就在这时,又有两道身影走过去。 知道燕珩和万俟霜本事的人都是眼神一亮,这下有人能惩治一下他们了。 就见万俟霜手一扬,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搭在了苏折映肩上。 “不错嘛,有几分本小姐的英姿了!”万俟霜玩笑道。 苏折映扬眉,谦逊道:“自是不及万俟小姐。” 众人一看,不仅不是找茬的,反而还是熟人,都泄了气。 江清野一身白衣被染得鲜红,他也跟了出来,苏折映一瞧,顿时笑道:“好久不见江公子杀人了。” 当年他的名号可是响亮的很,不比她少主的名声低到哪去。 白衣鬼傩面,黑煞真修罗。 说的就是他江清野,明明是象征着消灾解难,戴在他脸上便成了追魂索命的。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那还真算得上是尸横遍野。 而这个傩面修罗的名字已经在大陆销声匿迹了六年。 江清野却是擦擦脸上的血迹,道:“见笑了。” 五人聚在一起,有着万俟霜和燕珩两人,谁也不敢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随着厮杀声渐小,沙漏已空,空中的金色数字最终停在了二百九十七。 那金塔一响,剩下的人都收了手。 齐风踩着钟声出现,向下一望,汇武场像是条血河,他神情漠然,收回了金罡阵。 凉风灌入,冲淡了些血腥味,众人只觉一阵神清气爽来不及高兴,便听齐风道:“初试结束,死者排名不计,后者排名向前进一。” 下一秒,沙漏在空中溃散,变成了蓝色光点,同昨日一样,聚成一个个名字。 可令众人意外的是,榜首上的名字依旧是苏折映。 “不对吧?”有人出声道,“苏折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我还捅了一剑呢。” “尸体还在那便躺着,莫不是弄错了。” 齐风扫了一眼人群,漠声道:“并无差错,那人非苏折映。” “木牌上不是写着吗?不是苏折映是谁?” “她是穆涟。”一个男子道。 他是穆涟先前队伍中的一人,自然清楚她是不是苏折映。 “这么说,苏折映没死?” “不然呢?” “……” 众人失语,原来他们争着杀了半天的人居然是个假的。 而苏折映之后,依旧是苏郁、江清野、万俟霜,还有第二百九十八的燕珩。 齐风挥散排名,继续道:“两日后终试,由二长老带领诸位前去阴魂林界,狩猎三日。计分排名,前百名者入宗门,前二十者入内门。” 他将众人遣散,一个术诀下去,汇武场上的尸体和血迹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要离开,身后的玉雕殿门忽然被推开,方无澈缓步走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戴着黑色兜帽的人。 浑身上下被遮得严实,只能依稀看见他略带褶皱的苍白下巴。 齐风向前作揖道:“宗主,大人。” “初试如何?”方无澈问道。 “如您之见,这几人不简单。” 方无澈忽然大笑一声,一手搭在了齐风肩上,道:“不简单就对了,若是能入了我万象宗,此等人为大人献身也是三生有幸了。” 齐风低头,不敢多言。 戴着黑色兜帽的人却是冷言道:“别太轻视了他们。” “大人且放心好了,他们待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方无澈拍拍齐风的肩,“这几个人可不能出了差错。” “是,宗主。” * 苏折映回到院子时,她屋内坏了的床榻已经被换成了新的。 虽然一整日都没怎么休息,但此时也不觉得疲倦,她从乾坤袋中摸出个画本子来,坐到床沿打算细看一番。 这是她在菩提宗地界淘来的,听说万金难求一本。 只希望这本花了她两百玄石的画本不要同之前的那般的俗套。 苏折映刚翻开一页,便看到画中交错的小人儿,惊得她手一抖,险些丢了出去。 她将话本子牢牢合上,对着正面看了又看,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那小贩给骗了。 这哪是什话本子,这分明是—— 秘戏图! 正打算将它处理掉,苏折映却是面色一变,心口骤然钻心一痛,有些喘不过气。 窗外一阵阴风刮过来,吹得屋内烛火上下跃动,屋内的挂着的笼灯和桌上的烛火都在瞬息之间灭掉。 她屏息,神色犀利地掠向窗边,一个黑影映在上面。 它扭曲着四肢,映在窗上的影子张扬舞爪,而它头顶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上下浮动。 苏折映聚起一团灰雾就打向窗户,窗户被打了个稀碎,冷风从窗户洞涌进来,外面黑漆漆一片,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反倒是对面的万俟霜听见了动静,匆忙赶过来,她外面随意披了个大氅,从窗户洞探出头,问道:“怎么回事?” 苏折映一手按着心口,等那阵不适缓了下去后,才道:“无事,方才看错了,以为窗外有人。” 她刚刚击破窗子的时候却是未见有任何身影逃窜,能逃过她神识和攻击的,又有几人? 除非方才是她的幻觉。 可是,真的会有如此清晰的幻觉吗? 万俟霜对着破掉的窗户叹气一声:“你今晚还能睡吗?” 都快重开一个门了。 “不要紧。”苏折映摇头。 万俟霜打个哈欠,“那我回去了,有问题记得叫我。” “嗯。” 苏折映眼睫一垂,那话本子撞进她眼里。 带了几分怨气的,她将其丢在地上,扬起一团灰雾化成的火,把它烧了个透彻。 相比之前的,这话本也不知是出自哪里,内容比她先前看的可谓大相径庭,还如此受人追捧。 看得心口不舒服,还是烧掉的好。《 》 20、论茶会 距离终试还有两日时间,若按照之前的规矩,这两日是不可擅自离宗的,可在第二日一早便有弟子通传下来,这两日内他们可以凭借木牌出入万象宗。 以至于万俟霜在知道后便跑出来,将头探进了苏折映屋子的破窗洞,眼神飘进榻上。 帐纱只放下一半,里面隐隐可见一团蓝色鼓包,床榻上苏折映平日微束的发丝松散下来,遮住了一半的面颊,一身中衣被睡得松垮,颈下的那片白净的锁骨随着呼吸上下震颤。 万俟霜一时看得呆愣,就见她闭着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睁开了眸,狭长的眼角勾着红晕,在望见窗边的红色身影时笑了,眼尾上挑,很是勾人。 苏折映坐起身,撩了那一半帐纱,勾起唇道:“回神了,大小姐。” 万俟霜探着的头猛地缩回去,轻咳一声,俏声道:“宗主说这两日可以自由出入万象宗,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你要下山?”苏折映从枕下摸出那条发带,松松将头发束住,又从乾坤袋调出身新衣裳,烟绿色罗仙衣袖上勾着墨绿的纹饰,腰间束着一条细白腰封,衣摆下的刺绣纹着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 她就这么视若无人般当着万俟霜的面换。 万俟霜应了声,默默背过身去,道:“去无月城转转,当时为了初试报名都没怎么看。而且听说这几日无月城有论茶会,热闹的很,阵仗可不比万象宗报名时的差。” “论茶会?”苏折映换好衣裳,又将那黑百合吊坠挂上。 “嗯,每年就会办一次,今年刚好在无月城,你就不好奇?”万俟霜问道。 苏折映摇头,还真不好奇,无聊的论茶吟诗,一群文绉绉的修士百姓从各地相聚在此,不论身份,只谈茶道。 前几年她遇上过一次,好奇观了一场,只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往后就再没去过。 “好吧,那我就要一个人去了。”万俟霜遗憾道。 苏折映却道:“没说不去,反正万象宗待着也无事,下去看看也无妨。” “那走吧!”万俟霜脸色瞬间由暗转明,整个人都变得明朗了不少。 苏折映踏出门时腰间叮铃一响。 万俟霜想起来那晚说要给她做吊坠的事,目光便不禁飘向她腰间。 苏折映见状,好笑道:“会给你做的,喜欢什么式样?” 万俟霜毫不犹豫道:“山茶。” “好。”苏折映笑道:“山茶很衬你。” 万俟霜别过脸,面色有些不自然,先一步出去了。 苏折映将玄力灌入吊坠,联系了郁秋冥,被淡光包裹着的黑百合闪了一下,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师姐?” “万俟霜邀我下山,你来吗?” 他应了一声。 话落不过几秒,就听院外的万俟霜道:“苏公子?” “师姐。” 郁秋冥站在院前,晨光一缕,树下透过点点光斑落在他身上,和刚刚被玄力裹着的吊坠很像,也是黑色的。 “还挺快。”苏折映走过去,发现院前不止郁秋冥和万俟霜,燕珩也在,还有跟着郁秋冥姗姗来迟的江清野。 “都要去?”万俟霜皱眉道。 郁秋冥站到苏折映身侧,“我跟着师姐。” 燕珩抱着剑道:“小姐安危是首位。” 最后,几人都看向江清野,他温声道:“我对论茶会挺感兴趣的。” 万俟霜:…… “那就走吧。” * 论茶会即临,无月城比平日更热闹了,各街铺子上都挂上了淡青色的锦布,上面黑墨挥毫一个“茶”字。 往日生意清淡的茶馆此时皆是座无虚席,更甚者还排起了队。 随意靠近一家小馆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争论声,却带着别样的韵味—— 很平淡,像是经年未见的旧友在讲述往日的经历。 走在街上便可闻到隐隐的清冽茶香,万俟霜感慨道:“原来这就是论茶会。” 她们菩提宗还未举办过。 江清野却道:“无月城办的并不算好。” “还有比这更大阵仗的?”万俟霜问道。 “当然有。”燕珩走在前面,转过头,解释道:“若说论茶会的阵仗,平梁城称二,无人敢当这第一。” 五年前平梁城的论茶会当真是大陆屈指可数的盛况。 倒不是有多么隆重,而是大陆中举足轻重的人都来了。 门庭若市,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可惜了。”万俟霜遗憾道。 气氛忽然有些冷了,她察觉到,转移话题:“要去看看吗?” “走,带你们去家人少的。”苏折映眼中划过狡黠。 万俟霜疑惑道:“论茶会还有人少的茶馆子吗?” “自然。” 江清野和郁秋冥却是了然,她口中的应当是无上阁。 果不其然,苏折映熟络地带着四人走进了那偏僻的小巷子里。 这里好像不属于无月城一般,热闹的氛围丝毫感染不到这,依旧无人问津,将无上阁的牌匾衬得清冷萧条。 苏折映一眼看去,楼门大敞,里面却只有寥寥数人。 万俟霜跨进门,扫了一眼,不免震惊。 中间设着矮台,围着矮台的一圈置着玉案,甚至备的茶具和砚台也皆是上品,一层的四个白圆柱上,两两相称,一对绘着山水墨画,一对赋着论茶词句。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矮台子上,熟悉的身影还在那喋喋不休。 这里没有掌柜的,门内边上摆了张木桌,上面就放了张灰色破碗,还缺了一角。江清野掏出一颗玄石,放了进去,就见碗中白光忽闪,方才还在里面的白晶玄石此刻不见踪影。 他解释道:“吞金碗。能吸纳一切附带玄力的东西。” 也就是这的“掌柜”。 “这才一玄石?”万俟霜不可置信,无月城这等有名的大城,城内随便买些吃食便要上百玄石了。 可这茶馆竟只要一颗玄石?! 江清野点头,他指了指门内挂着个青竹筒,“明码标价。” 几人看去,那门内头上果真挂着一个青竹筒,上面写着一玄石入阁。 “这茶楼的老板还真是个奇人。”万俟霜道。 一层茶客只有两三人,还仅仅只是煮茶听戏,丝毫没有论茶的打算。 “这么个怪地儿也能被你找到。”万俟霜凑近苏折映,低声道。 她却摇头道:“这是江公子找到的。” 台上,蓝白长袍的说书人忽然顿住,眼珠一转,看向了苏折映几人。 呆板的样子与那日夜里见到的大相径庭。 他停了话,下面的两三茶客便皱眉,不满地看向来人。 其中有个中年模样的男人,睨了她一眼,语气很是轻蔑:“论茶的?” “不是。”苏折映笑道。 “吟诗对赋?”另一个书生样的年轻人道。 “也不是。”苏折映还是笑道。 “那是来作甚?” 苏折映直接就近坐在了一处案边,“来听听先生的新故事。” 一张玉案坐不下五人,郁秋冥和万俟霜一左一右在她身侧,燕珩坐在了苏折映对面。 这里的茶自然也是上好的,万俟霜煮上一壶,玄力分出的火焰,不过一会儿,玉质壶盖一掀,茶香四溢。 江清野自己则是寻了一处角落坐下,也煮了一壶。 几人品起茶来,苏折映却是没碰,虽然茶香,但她总觉得喝完口中干涩。 台上说书人僵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几个茶客将要不耐烦时,他才开口道:“今日不讲故事。” “那讲什么?”苏折映问道。 “看官听着便是。” 他一扬手,柱台上摆着的萤石暗了些,便沉着声道:“郁氏王朝一夜颠覆,城中百姓几乎无一人生还!可凶手呢?四大宗一齐出手也没能查到!” 他忽然扬了声,“而郁氏主君并无子嗣,如今又被屠了个干净,所以如今的郁氏王朝由四大宗掌管,更名——太和王朝!” “啪——” 随着四个字落下,大堂传出两道碎裂声,说书人再一次停下。 苏折映漫不经心地捡起地上碎掉的茶具,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随意道:“手滑了,多少玄石,我赔给你。” 角落的江清野闻声道:“入阁后一切损毁都不做赔偿。” 说书人沉着眸,透着不满,但还是点了头。 苏折映笑了,想不到这茶楼这么大方。 说书人欲张口继续,却又被一阵响声打断。 敞着的大门莫名被重声合上,台柱上微亮的萤石也跟着暗下。苏折映神识大开,发现原坐在大堂的三个茶客已经离开了位置。 脖颈被一抹冰凉抵上,其中的两个茶客分别执了两把剑,架在了她和小师弟脖子上。 可却毫无威胁。 她微微转头,万俟霜和燕珩正神色迷离得望着杯中的茶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说书人不紧不慢地撕了小胡子,走到两人身前,直言道:“你们和郁氏王族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苏折映道。 说书人冷笑一声,黑眸精明,“毫无关系?敢问看官为何听我讲到郁氏王朝是会有如此反应?” 苏折映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了么,手滑。” 实则不然,她就是故意的。 “手滑?”说书人显然不信,“那么再请问看官,那两日前为何深夜来我无上阁门前?” “自然是路过了。”《 》 21、本命剑 “看官若是不交代清楚,今天怕是难以走出这里。” 说书人撩开蓝白长衫,在苏折映旁边的一张玉案不紧不慢坐下,熟练地捻起茶叶,揭盖煮上。 苏折映手背抵上剑身,向外一推,茶客根本抵不过那阵手劲儿,明明只是轻轻一动,便叫人无力抵抗。 “我若想走,先生觉得拦得了我?”她手抚上方才被抵着的地方,指尖湿濡濡的,不知何时被割破了些。 “他们是不能。” 说书人一下下敲点着案面,让她觉得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和面对方无澈和师父时不一样,与他们相比,说书人给她的更多是一种对未知实力的不安。 “但我可以。”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说书人案上的茶具墨宝被他一掌拍起,顿时裂开成数个碎片! 黑暗中,只听阵阵破空声划至耳畔,直逼苏折映双眼! 苏折映淡笑一声,却是从容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而碎片在将要射到面前时,便被一把冷剑断下。 漱玉剑身一竖,郁秋冥从一旁站起来,而先前拿剑抵着他的茶客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刚刚还握着剑的手此刻正不停抽搐着。 碎片零碎地落进苏折映杯里,她轻抬一下手腕,可惜道:“不能喝了。” “再煮一壶给师姐。” 郁秋冥重新将砂铫置上,燃上新火。 说书人眉梢一蹙,屏退了那三个茶客,他倒了杯茶,道:“阁下身手不错。” 出剑利落,剑气很足,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不如前辈。” “真不打算说出实情?”说书人端着茶,一手拿着杯盖撇了两下茶沫,“别忘了还有两人未醒。” 苏折映看向江清野那边的角落,白衣胜雪,悠然地喝着茶。见她望过来,他温声道:“他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 苏折映不禁摸上脖颈处的血痕,微微刺痛感传来,已经不再流血。 “那先生何不先说说为何故意讲郁氏王朝灭族的故事?”她本是想借着论茶会来这无上阁探查一番那夜的事,没想到这人也想试探她一番。 她将计就计,不想这人还真和郁氏有点关系,或者说与幕后黑手有点关系。 说书人却是绕起了弯,“看官先前不是说故事无聊,这才想着换个有意思的来。” “故事听完了,很有意思。”苏折映意味深长,郁秋冥递来一杯新茶,她抿了口,意外地,茶不烫。 她喝了个干净,施施然起身。 郁秋冥瞧见空掉的杯底,眼底覆上笑意。 “既然故事完了,也该散了。” 江清野的朋友,她给几分面子,不动手。 苏折映给角落的江清野睇了一眼,他了然,打了一响指,万俟霜和燕珩瞬间恢复清明。 说书人放下茶,暗下来的萤石又缀上几缕星点,恢复到先前时的样子。 万俟霜视线从茶上抽离,却是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她双指揉了揉眼穴。 “无事,听了场好戏。” 有关郁氏被灭族后的戏。 那日郁氏王族被屠,她急匆匆赶回了溟川屿并没注意郁氏后来如何,尽管知道小师弟为郁氏皇子,但封印松动事关重大,她也并未多注意。 也不过几日时间,她再去查便毫无消息可循了,竟不想会在这茶楼听到。 “我怎么没印象?”万俟霜皱眉。 苏折映:“许是听睡着了。” “是吗?”万俟霜不觉自己是会听戏听睡着的,但一旁郁秋冥也跟着颔首,她又不得不有点怀疑自己。 而燕珩却端坐在前,对着面前的茶盏若有所思。 “走吧,这里没有好戏了。”苏折映刚转过身,脖颈又是被贴上冰凉,这把剑比先前的更利,也更具寒意,她能肯定这把剑杀过很多人。 “先生这是何意?” “看官还没有回答我。”说书人执拗道。 苏折映忽然笑出了声,“我说错了,还是循规蹈矩点的好。” 紧闭着的门又被吹开,说书人眼神一厉,握着剑横向一划,被苏折映退步躲开。 万俟霜起身,冷声道:“你们无上阁这是作甚?!” 说书人嗤声,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被躲开一剑,剑身内旋,他手掌一松,剑柄在掌心下旋了一圈后重新握住。 剑诀一捏,汹涌的玄力无穷无尽似的涌进剑中,暗淡的茶楼中骤然迸出刺眼的银光。 等银光稍弱,眼前的银剑变成了数把,它们飞旋起来,阵阵银光,剑影如幕,仿若一条银蛇。 下一刻,直直冲向苏折映! 银光过盛,她也利落地抽了漱玉。 看得万俟霜倒吸一口冷气,连说书人的剑阵也不看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折映挥出漱玉。 虽然混元无形,不需要承载体便可使用出来,但她还是想试试若是将混沌之气灌注剑身,又该如何。 就见银光之中,一抹青色裹挟了一团灰扑扑的雾,迎向了“银蛇”。 郁秋冥和江清野清楚她实力如何,淡然看着银光里。 一剑抵万剑! 银光四散,最终数把银剑虚影一晃,溃散在空中。 苏折映只身站在原地,一层的玉案矮台都被两人方才的力量掀得一塌糊涂。她勾起唇,抬起指腹轻压了一下唇角的血。 一剑是抵了万剑,但也只是堪堪抵住了。 说书人握住剑,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实力,先前是在下眼拙了。” 他这剑阵可不是谁都能挡下的。 言罢,丝毫不给苏折映喘息的机会,提剑攻来,苏折映挽起漱玉竖在身前挡住他的剑尖。 说书人身形又是一转,侧身向下盖头劈来! 他这是打算论剑招。 苏折映借机抓住他身前的衣襟甩向右侧,漱玉脱手,似是有灵性一般向上迎住说书人的剑。 两招之后,两人的身影瞬间比先前快了数倍,只能模糊看清一青一蓝两抹颜色。 瞬息之间就能过下数十招! 玄铁交击的尖锐碰撞声听得万俟霜不禁紧张起来。 燕珩也愣愣盯住那抹青色身影。 是这样。 当年她就是用一支树杈,用着与此刻相同的剑招,挥出了凌冽的气势,三下两除五地将蛇窝屠了个干净。 两人看似难分伯仲,但苏折映知道自己的确是比不过他。 当然,只是单论剑招。 她能与他对上数十招不过是偷摸用了混元力。 两把剑再一次相撞之后,苏折映停手,收了剑。 青衣稳稳落在郁秋冥身边,拿剑的手向下一侧,漱玉归鞘。 “无月城还有如此前辈,晚辈冒犯了。”话虽如此,但苏折映依旧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看得见半分谦卑的样子? “剑招不错。”说书人也收了剑,点评一句。 两人客气的样子,好似先前之间嚣张跋扈的气氛不过是幻觉一般。 苏折映注意到他手中的剑,剑身流畅,剑刃锋利,削铁如泥,黑檀木制的剑柄毫无雕刻,而剑脊却有一条银丝蜿蜒而下,直至剑尖。 “前辈剑也很特别。”苏折映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剑。 说书人觉察到,手腕一动,那银剑便消失不见了。 “你们走吧。”他道。 苏折映弯眉,“前辈不问了?” 说书人摇头,只是转过头,朝始终坐着喝茶的江清野道:“很有眼光,这两人都不错。” “我何时看错人过。”江清野淡笑一声。 待几人说完,万俟霜渐渐回神,她抓起苏折映右手翻来覆去地细看一遍,像是她手中又有什么玄机似的。 苏折映任她摸了半晌,才道:“我手中莫不是有花?” 万俟霜惊觉自己的行为不妥,立马放下手。 “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郁秋冥忽然递来一抹青色纸帕,苏折映诧异接过,拭去了嘴边的血迹。 没想到小师弟身上还有这东西,看来在平梁城定是得了不少女子青眼。 万俟霜眼神打转,附耳低声道:“好奇你和你弟弟的关系。” 苏折映:“?” 好奇她和小师弟的关系? 苏折映好奇道:“为何这样问?” 在外人看来,她和小师弟不就是姐弟关系吗? “你不知道吗?”万俟霜却是一脸震惊的样子,甚至还带着点不可思议。 苏折映也是莫名,“我该知道什么?” 莫不是她夜里摸进小师弟屋子的事被她知道了? “诶呀!你——”万俟霜也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直言。 江清野喝完了茶,也是悠悠起身,她们两人的话自是被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他温声替万俟霜道:“剑修本命之剑,非剑主和道侣不可拔。” 苏折映不是剑修,自是不清楚还有这么回事,但她用漱玉不是一两次了,为何现在才有人告诉她! 几双烧灼的目光射过来,苏折映搓搓手心的纸帕,僵笑一声,道:“那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命剑,对吧?” 她目光递向郁秋冥,无辜的眼神却夹带着警告。 四人此时默契地噤了声,大堂内的萤石忽闪起来,像是在表述苏折映此刻的心境一般。 不。 不对。 她在紧张什么? 她与小师弟可是清清白白的师姐弟关系! 苏折映舒了口气。 郁秋冥却笑了一声,清冽的话音落在她耳中,却犹如催命鬼魂一般,又是令她呼吸一紧。 他道:“漱玉是本命剑。”《 》 22、祈愿 几人噤若寒蝉,苏折映搓着帕子的手也是跟着停住,萤石明灭,她心里也跟着忽上忽下的。 漱玉既是本命剑。 那她为何能拔出来? 她将帕子递回去,郁秋冥伸手接过,收回时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她的掌心。 苏折映指尖蜷缩,她垂下的眼睫轻颤两下,顶着一众目光,须臾,她道:“大抵是我与弟弟……咳,血脉相连吧。” 狗屁的血脉相连。 早知道剑修的剑怎么玄乎,她就不用了。 抽了这么几天,她都要抽顺手了。 “噗嗤——” 燕珩笑出了声,缓声重复了那两个字,带着莫名的挑衅:“原来是弟弟啊。” 周身忽然冷了些,一股阴冷子气窜出来,门头上被银线吊起的青竹筒摇摇欲坠。 郁秋冥手指盖上漱玉剑柄,指腹细细拂过剑柄上的镂空雕纹,眼中黑沉得像是被打翻了的墨台。 苏折映双手一合,啪的一声,转移话题:“要去别处转转吗?” 万俟霜扬起手,立马附和道:“我赞同!” 素手一伸就要去挽苏折映的手臂,但瞥见郁秋冥有些瘆人的目光,她又默默收回去。 苏折映转身欲走,只是刚转到一半,背身对着郁秋冥时,她感觉到后腰被他虚握住,身子一僵,她好像找到了那股阴冷气息的主人,此刻正朝着她不断贴近。 众目睽睽下,郁秋冥竟是直接从后一手揽着她,一只手伸出来两只手指将她下巴卡在了虎口处,而中指却是蜷起顶在了下巴底。 他两只微微一掐,苏折映的头便被他侧过去。 她双眸一抬,就撞进了那浓墨里。 那双眼似墨池,又像寒潭,墨色纯净透彻,又带着难懂的晦涩。 双眸一弯,郁秋冥嘴角轻扬,明明很是强势的动作,他却漫不经心问道:“苏折映,只是弟弟吗?” 五年前,平梁皇城初遇,这人就轻挑地唤他小美人。 赠剑立约,他就将剑开了锋,冠了名。 平梁再遇,她不识剑,亦没认出他来。 如今又轻薄他许久,却也不过姐弟二字。 苏折映不懂他的情绪,一只手扬起,想借机制住他的动作,被他手疾眼快拦住。 她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是想做这老大直说便是!” 现在这样成何体统?! 她堂堂溟川屿少主名声可以不要,但这整日混迹大陆的,总要在别人面前留点面子不是! “你——” 郁秋冥咬牙,捏着她下巴的手竟是有些颤,本是虚握在腰间的手此时直接覆上。 苏折映觉着,若是小师弟实力在她之上,此时怕是会掐死她。 “这件事你若真的在意,回去你我好好商量便是。”她压着声,笑吟吟握上郁秋冥的手腕,救下自己的下巴,又将腰间的桎梏挣开。 郁秋冥掌心的温度被微凉的空气取代,他神色一凉,冷冷道:“好啊,终试结束后就去找‘姐姐’好好商量一番这事。” 炎日夕照,暖光打进来,那抹蓝白衫在不知不觉中离开,打了圆场,“时候也不早了,不是说要去别处转转?” 大堂内满地狼藉,不多时便有人来打扫了,万俟霜也是松了口气。 四人踏出无上阁,拐出暗巷,便涌入了人潮。 无上阁邪乎,像是另一番的桃花源,不难觅,却无人。 他们朝着城中央去,苏折映几次欲言又止。 万俟霜以为是方才的事惹得她心里不舒服,出声安慰,“姐弟嘛,哪家姐弟还没个拌嘴?” 苏折映却摇头,她想的不是这事。 只是觉得说书人那剑好生眼熟。 她拍了下江清野,问道:“那先生是何人?” 江清野缓下步子,只是刚张了口就被苏折映一旁的人冷声打断:“古落宗前任首席大弟子。” 郁秋冥双手环胸,目不斜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只在自言自语,见苏折映不出声,他才算是偏了头看过来。 “怎么,不信?”他拧眉。 “怎么不信?”苏折映轻笑,“只是没想到小师弟知道的这般多。” 她还以为这位被郁氏藏着的小疯子是个只会杀人的利器。 像是料到她所想一般,郁秋冥讽笑,“苏折映,我是被藏着,不是被埋了。” “知道了知道了,叫我名字作甚?没大没小。”苏折映皱起眉,每次听到小师弟唤她名字便觉得浑身一颤,像是被盯上一般,瘆得慌。 “不过,你又如何断定?” 古落宗的情况她知道的甚少,但这首席大弟子是何人她还是知道的。 却未曾听闻过前大弟子一说。 郁秋冥忽地挨近,矮下身,细细打量着她,若有所思道:“溟川屿小少主对大陆势力的掌握竟如此匮乏吗?” 苏折映习惯性后撤,不过这次却被他无所顾忌地拦住。 “你话何时这般多了?” 还有,叫她师姐! 郁秋冥靠近她耳边,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骨,轻声道:“师姐不喜欢?” “不喜欢!” 小师弟脸皮何时这般厚实了? 方才还冷言相对,此刻便又凑过来,无上阁时便算了,大庭广众下竟也如此。 苏折映一只白净的手抵在他前襟,郁秋冥低头,目光落在上面。 他笑道:“师姐这是——” 不等他说完,苏折映一用力就将他推开了,郁秋冥的嘴角的笑意僵住,最后还是无奈地站了回去。 他接着前面的话,不紧不慢道:“可曾听过古落有一剑?” “你说的是银岐?”苏折映正了脸色。 难怪会觉得那把剑眼熟,她曾在溟川屿的书阁中看过名剑谱,其中便有银岐一名,是古落宗的命根子。 古落银岐,形若银蛇,可破万阵。 而这把剑所成的阵却是万剑难破。 “不错。”他点头。 苏折映疑惑道:“不是说这把剑在几年前失主,剑灵自封,被古落宗安置在了万剑冢?” “那是古落宗对外的说法。可事实却是银岐剑主叛逃宗门,一并带走了它。”郁秋冥道。 苏折映啧声:“这等宗门秘辛你居然会知道。” “碰巧。” 他显然不愿多说,苏折映也不多问。 江清野他们的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她发现大多数人都是顺着朝城中央去的,越是往前便越热闹。 此时算是彻底入了夜,无月城内燃起了一盏盏琉璃灯,城里有一处内河,从距城门一里处一直向内延伸,直至贯穿出无月城。 两人恰好便在河边,有几城内百姓带着家眷来放灯,两三盏莲花状油纸叠成的河灯,灯芯却是不燃蜡烛。 待将灯放进去,就见一个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绘上符文,他将符纸贴上河灯后,符纸瞬间消失,而河灯却忽然变得通体泛着蓝光,悠悠飘向南边。 苏折映惊奇,这种河灯她还闻所未闻。 那符纸上画的也不过是普通的附光符咒,持续时间不过短短一刻钟,比不了蜡烛的。 她走到那人旁边,问道:“请问,这灯为何燃的不是蜡烛?” 那男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妙曼女子,她发髻低挽,披着深色的斗篷,掌心还捧着一盏青色河灯。 一眼看出他们不是无月城人,便热情解释道:“两位不是本地人吧。符纸燃灯敬七神,含着玄力的河灯才能被七神们看到,保佑我家人平安顺遂。” “七神?” 原来七神在他们眼中地位竟如此之高,可她至今未见一处供奉七神的庙宇。 “姑娘不知道吗?”她捧着河灯,望向一盏盏往南飘的河灯,神色虔诚,“这是我们大陆的守护神。”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姐姐解惑。”苏折映颔首,谢道。 听到她的称呼,女人掩唇,红着脸瞄了一眼河边的男人,娇笑道:“小姑娘这声姐姐叫得可真甜!” “来。”女人握住苏折映的手,拉到身前,将手中的青色河灯放到她掌心,很是小巧的一只,花瓣做工精细得很,一看就知道与街上卖的不一样。 “我瞧着这盏灯很衬你,姐姐送你了。” 那男人却瞪圆眼,很是不满,只是刚有个说话的苗头就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女人睇了一眼郁秋冥,笑道:“河灯祈愿,不仅可以祈愿家人,也可以祈愿伴侣!” “小姑娘的伴侣多俊呀!” “姐姐你这就误——” 苏折映想把河灯推回去,却被另一只截住,河灯被拿走。 郁秋冥笑道:“那就多谢这位夫人了。” “客气什么。”女人给自己丈夫使了个眼色,拽着他离开了。 “想放灯吗?”郁秋冥将手中的河灯重新递回来,问道。 苏折映翻个白眼,“接都接了,不放还能扔了不成?” 不过,他们好像没有附光符。 “等着。”她丢下一句,转身窜进人群。 苏折映跑到一家符纸铺子里买了支笔,蘸了铺子里磨好的墨,又跑回来。 她拿过河灯,洋洋洒洒画了一串—— 鬼画符。 郁秋冥抿唇,不确定道:“附光……符?” “不然?”苏折映挑眉,反问道。 笔落,咒成。 青色油纸上浓稠的黑墨瞬间消失,油纸上泛了层白光。 至于为何是白色,大抵是因为她用的不是玄力吧。 她拖着河灯,两人一齐走到河边蹲下。 轻木底板被置到河上,青色莲花晃悠几下就平稳下来,往前面的‘队伍’中去。 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蓝光中,这抹白色格外惹眼。 “祈何愿?” 郁秋冥侧过脸,盯看着她。 “无愿,不祈。” 苏折映眼神游离在河面上,她确实没有什么愿望。 “那我祈愿。” 郁秋冥勾起嘴角,他背着光,琉璃灯没照到他眼中,身边的祈祷声和潺潺流水声交织,一并没入他暗沉的双眸。 我祈愿—— 苏折映此生握月担风。《 》 23、镜中城 夜幕之中,少年立在立在河边木板上,金丝勾勒的云卷黑衣被夜风吹得轻扬,腰间吊坠发出清脆铃音。 郁秋冥长低垂着眸,睫投下阴影,他双手抱握,虔诚的样子丝毫不比周遭的人差。 须臾,他睁开眼,苏折映好奇道:“祈了什么愿?” 郁秋冥放下手,神秘道:“师姐不妨猜一猜?” “早日复仇?” “不是。” “那是何?” 还有什么事比复仇重要么。 却见郁秋冥负起手,笑而不语。 “不说便算了。”苏折映随意道,“走了,快要追不上他们了。” 她转过身,从木板上上去,郁秋冥又看了一眼飘远了的河灯后,默默跟上去。 两人从河边撤出来后,顺着人流往前去。 两边的摊贩大声吆喝,上到功法兵器,下至瓜果鱼米,烟火气足得很。 越是往前去,两侧阁楼装潢越是奢华,楼顶翘角缀着朱雀状火红风铃,朱红门柱上花枝缠绕,二层也挂上了鲛绡红帐,苏折映一抬头便能看到二层阁中的娇美女子妙语连珠。 而城主府坐落在无月城最中央,即便在一尽奢豪楼阁之中也极为惹眼。凡是城主府附近的楼阁皆不可与其同高,且在城主府范围内置了多处阵法,玄气充裕。 可就在苏折映一脚踏入城主府范围的一瞬间,一股无形气流在脚下荡开,喧嚣的人群一下子静默。 不,是静止。 原本在黑夜中的色彩开始从外向中变得灰然暗淡,最终只剩下黑白一片,而她和郁秋冥一青一黑成了灰暗中仅有的色彩。 而在无月城彻底灰暗下来之后,方才还停滞着的人此刻竟是恢复如常,空着眼,继续做着之前的事。 苏折映潋滟的双眸中划过诡谲的异芒,身后的人朝她靠近,她出声道:“小师弟。” 郁秋冥走到与她齐平的位置,“我在。” “我好像闻到了恶臭味。” 魇魔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又感觉离她很近。 闻言,他细嗅了一下,只闻到了苏折映身上的檀香。 苏折映神色严肃起来,她一只手缓缓压上心口,感受到阵阵跳动,却是带着刺痛感,让她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与那晚在万象宗时一模一样。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掌攥住,郁秋冥低头道:“师姐?” “无事。”苏折映压下异样的感觉,沉声道:“这里不是幻境。有人将我们拉入了镜中城。” 说是镜中,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镜中城发生的都会毫无保留地影响到真实世界里,但只有被拉入镜中城的人才会有自主意识。 或许,在踏出无上阁时就已经进入了圈套。 可若想将人神不知鬼不觉拉入镜中城,实力至少已经是玄空或是遁虚了。 思索间,她忽然听见出鞘声,郁秋冥执着漱玉,神色阴郁盯着前方。 灰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中央,他在涌动着的人群中尤为显眼。 黑靴踏地的沉闷声渐近,黑衣人戴着一贯遮面的兜帽走到两人身前,苍白的指尖拉了拉帽檐,发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难以入耳。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巧? 苏折映冷笑,“阁下在方城断青冥宗弟子一臂,在万象宗夜引魇魔,如今在此设下镜中城,真是良苦用心。” “少主谬赞。”黑衣人怪笑一声,像是真的被夸赞了一番。 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想去触苏折映头上的黑色发带,只是还没碰上就被漱玉冰冷的剑身挡住,他毫不在意收了回去。 “你这师弟不错。” “没功夫陪阁下闲谈。”苏折映嫌恶蹙起眉,这人身上没有魇魔的气息,但却令她极为不适,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刺痛感更强烈了。 “哈哈,不过是想来告诉小少主一件事。” 黑衣人再度举起手,打了一响指,周围人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静止下来,他这才满意道:“小少主难道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 “无父无母,有何身世。” 没有知道的必要。 “那你也不好奇近来身体的异常?”黑衣人引诱道。 “难道不是阁下搞的鬼吗”苏折映处变不惊的模样,像是一早就发现了。 黑衣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来就是想好心告诉小少主,你身体的异常与你身世有关。” 他丢出一枚铜板,苏折映抓住,摊开手心,铜板上黄红两面,黄面上篆着神字,红面则篆着魔。 “神魔两面,吉凶双道,抛出既定。”黑衣人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小少主不妨试一试。” 苏折映捏着铜钱,轻笑一声,将它抛向上空后,又是伸手打出一道灰雾,那铜钱便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要让阁下失望了,我不信荒谬之谈。” 黑衣人也不恼,只是淡淡道:“那再为小少主指条路,平——” “臭丫头!” 黑衣人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而他的身体也在那声‘臭丫头’后迅速崩溃,苏折映身边除了郁秋冥外,静止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碎了的镜子一样崩裂开来。 色彩重现,嘈杂声也重新灌入耳中,镜中城彻底破碎,苏折映心口的痛感也跟着一并消失,她朝声源方向看去,菩提子穿着白道袍,手里拿着酒葫芦,打了个酒嗝。 “臭丫头,你们怎么回事?傻站在街里,难不成这是什么新型卖艺?”菩提子灌了口酒,将两人细细打量一遍,又道:“不像啊。” “老头怎么也来无月城了?”苏折映道。 菩提子拿起酒葫芦晃了两下,“当然是来买酒喝。没想到刚出了酒肆酒瞧见你们失了魂似的杵在这。” 苏折映意味深长道:“您当真不知道?” 他能一语破镜,又怎会不知他们身处镜中城。 菩提子打了个马虎眼,“相遇便是缘!你答应老夫的酒什么时候给?” 她学着菩提子算命时神乎的模样,“时候到了自然就会给了。” “诶你这丫头!”菩提子气得瞪眼,他挥手驱赶道:“去去去,老夫不想看见你,什么时候带酒了再来找我。” “方才多谢老头您了。” 苏折映吊儿郎当的样子,菩提子看着更气了,但还是伸出手,竖起了两根手指。 苏折映:“……” 这个酒蒙子。 她欲走,菩提子急声道:“诶诶,看到没有?!” “看到了。”苏折映低声道。 两坛酒,她该怎么糊弄师父他老人家? 灵光一现,苏折映瞄了一眼郁秋冥,怎么就忘了,她可以甩给小师弟啊! 苏折映瞬间嬉笑起脸,“走吧,去找江清野他们。” 虽然他们被黑衣人拉入了镜中城,但时间流速与外界没有分差,尽管他让镜中城内的人静止下来,但只要无人伤亡,外面的便不会有影响。 等她找到他们时,三人正在城主府门前围观一场城主亲自举行的论茶会。 门前中央只设了寥寥五张茶案,一案一人,来的可都是大陆中颇具盛名的人。 围观的人里里外外围了有七层之多,外围的人尽管看不清里面,也要在场听他们论一番。 饱不了眼福,总得饱个耳福吧? 江清野三人来得不早,只在最外层凑个热闹。 燕珩是第一个发现她苏折映的,他抱着剑,身边站着月白衣袍的江清野。 燕珩浑然听不进去他们的论道,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他立马扬声道:“苏小姐。” 郁秋冥闻言却是眉峰微蹙,也喊道:“师姐。” 他的声音显然没有燕珩的响亮,苏折映走过去,原地未动的郁秋冥郁着脸,口中的舌顶着虎牙尖,满脸不爽。 他抬脚跟上去,不动声色挡在了苏折映身前,替她打招呼道:“江公子。” 末了,才悠然出声道:“燕公子。” 燕珩敷衍颔首,想说的话被面前的人给堵了去。 两人之间暗潮涌动,苏折映隐隐感觉到气氛不对,在人群中张望起来。 “折映?”万俟霜从人堆里窜出来。 苏折映舒下口气,笑道:“万俟。” 万俟霜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名字。 “你们偷偷摸摸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到,我们都要打算回去了。”万俟霜幽幽道。 苏折映坦荡道:“放河灯。” “放个河灯还要偷偷摸摸的?” “……” 苏折映难得语塞,江清野很是熟练地打圆场,道:“你们还有要去的地方吗?没有便要回万象宗了,亥时之前要回去的。” “我们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万俟霜转头丢了上个话题,也跟着道。 苏折映摇头,“并无,小师弟呢?” 郁秋冥:“没有。” “那便回去吧,明日修整一番后便要去阴魂林界了。”江清野道。 五人往回走,方才来时的人群皆是顺着向城主府而去的,此时却是来来往往都有。 看来,黑衣人确实是很早就就将他们拉入了镜中城。 一路上,万俟霜像是打开了话闸子般滔滔不绝,跟初见时冷傲的模样完全相反。 等回到万象宗,万俟霜忽然问道:“你们应该知道阴魂林界吧?” 苏折映道:“当然。论凶险,阴魂林界当属第一。” 倒不是她夸张,而这是大陆公认的事实。 “那你可听过一去不归的黄泉路?”万俟霜又问。 “……自然。” 听她口中如此描述溟川河,苏折映一时不知该喜该悲。 阴魂林界盛名大陆,不仅仅是林界内有着高阶凶兽的原因的原因,还有一部分的因素便是溟川河。 溟川屿坐落最南处的山上,山下是阴魂林界,而溟川河就在林界外围,因为大多数人不愿意踏足这里,甚至以讹传讹,时间久了,便都认为溟川河便是一条冥河。 因此大陆便开始传言溟川河连通了冥界,踏过溟川河的都去了黄泉路,而活着的便都是溟川屿之内的弟子了。 依苏折映的原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 24、天赋 万象宗山门下,象征着宗门脸面的石门修得威严阔敞,五人闲散地站着,在一众回宗的修士弟子中煞是突兀。 “哎呀,不瞒你们,其实我来万象宗就是奔着这试炼来的。”万俟霜道。 “终试之后,不论成绩如何,我都要回家族中去。” 苏折映一怔,转眼便又释然了,之前还在疑惑堂堂万俟氏小姐居然也会来万象宗,其实一些大家世族的资源也并不会差到哪里,没想到是奔着阴魂林界的,不过—— “阴魂林界也只是凶险,并无秘境法宝可寻。”她疑惑道。 这也是为何阴魂林界无人问津的原因。 “不。” 万俟霜眉峰一簇,一双丹凤眼便锐利起来,她一瞥来往的修士,面色有些犹豫。 苏折映了然,抬手布下法阵,不需要任何起势动作,一层淡灰色光芒就将几人笼罩住。 在外人眼中,只看到五人忽然凭空消失在门前。 万俟霜瞬间眼光发亮,道:“我还真是真好奇。” 苏折映懒散惯了,此刻不过站了会儿就觉着累,便又倚在了石门柱上,她掀起眼帘,问道:“好奇什么?”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万俟霜伸出手,掰出一根手指,道:“论修为,虽然不清楚具体什么实力,但我们之中,应该没有比你更强的吧?” 她又掰出第二根手指。 “论天资,旁人修个道都需要大把时间精力了,而你不仅修为得了,甚至精通阵法。” 万俟霜摇头叹气,“此等人,如何不让人羡慕。” 说着,就见她伸出了第三根。 “打住!” 苏折映立起手掌,及时叫停,“不是要说阴魂林界吗?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这不是羡慕你这种天赋怪物吗!” 苏折映笑道:“这么说的话,在场几位也都不一般。” 江清野继承家族摄魂术,年纪轻轻便是玄胜境界。万俟霜家族独苗,自是重点培养对象,即将步入浊歧,同龄之中的佼佼者。 而燕珩,虽然了解不多,但单说二十岁便混元小成,足够让他名震大陆。 至于她小师弟—— 十九岁与她同境,虽然略差一截,但胜在剑法了得。如今又入了她溟川屿,踏入混元一途,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天赋怪,怎会只她一人。 “咳,言归正传。”江清野在一旁提醒道。 万俟霜也收了玩笑,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留影石,黑黝黝的石头上淬着银光,玄力注入后,留影石自己漂浮到半空,映射出一段画面—— 阴沉的暮夜下,有着百丈之高的诡异红树,浓稠的黑色物体不断从暗红色枝叶上滴落,整个红林中紫色瘴气弥漫。 未名于世的花种灵草长在酷似泥浆的地里,甚至时不时还会有几只庞然大物踏过,压出几条黑泥泥的路。 映射出的场景赫然便是阴魂林界。 “你们细看。” 万俟霜伸出一指,点向红林深处一簇矮花丛。 那花丛生得普通,连灵草都算不上,就长在一处矮红树旁,红叶白花,花瓣被一层从树上滴落下的黑色物体覆上厚厚一层。 但丛中却是隐隐有一点白光,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是我父亲一年前去阴魂林界时发现的,听他描述,像是个秘境,但是好是坏便不清楚了。”万俟霜说完,发现几人都缄默不语,她收了留影石,嘶了一声。 “怎么都不说话?” 江清野温声道:“万俟小姐将此事告诉我们,就不担心我们与你争夺这秘境?” 万俟霜却是昂首,自信道:“我交朋友,还是挺相信自己眼光的。再说,一来这秘境吉凶尚且不知,二来而阴魂林界有多大?”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万象宗,又比了个圆圈,“几乎与万象宗相差无几了!要在这么大的地方去寻秘境,难如登天!” “那万俟小姐此行这是?”江清野问道。 “寻秘境不假,不过在次。主要是想在阴魂林界历练一番。”万俟霜甚至还瞥了眼燕珩,“这不,怕我死外边了,还让他跟着我。” “不过,这次之后,燕珩你也该离开了吧?” 她万俟氏救他一命,培养数载,而他也随家族效命数年,就如她父亲当年所言—— 万俟家不是鸟笼,困不住鹰隼。 他有他的去处,但总归不该是菩提宗中这处小小的万俟氏。 燕珩负着剑,他背着月光,将脸藏在了阴影下。 藏蓝色长衫衬得他尤为老成,原本低垂着的头此时抬起来,却是颇为隐晦地看向苏折映,嗯了一声。 将他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郁秋冥抵着牙尖,故意道:“想必燕公子这样的天才,也不会屑于留在万象宗吧?” 话落,几人都好奇望了过来。 万俟霜道:“对啊,燕珩你日后可有打算?” 燕珩冷冷瞪了一眼郁秋冥,道:“我打算留在万象宗一阵子。” “可你修混元道,留在万象宗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吧?”江清野也问道。 “只是早些年便想来看看。”燕珩摇头,语气温和,与方才像是判若两人。 “那便好。”万俟霜松下口气,总归不是无处可去。 苏折映慢悠悠走到郁秋冥身侧,她用臂肘轻撞一下他,低声问道:“你与燕珩有仇?” 她还未曾见过小师弟与谁这般剑拔弩张,燕珩也是,似乎同样不怎么待见他。 郁秋冥侧过头,幽幽道:“有仇。” “什么仇怨,说来听听?”听到有仇二字,苏折映眼睛都亮了,直勾勾盯着他。 郁秋冥受不住她这般,伸手将她的头转过去,“日后告诉你。” 几人不觉在这门前站了已有半个时辰,远处半隐在云雾中的金塔转动起来,夜归的钟声如约而至。 苏折映撤下法阵,此时山门前除了他们,已经不见其他人。 从此处到他们住的峰上,少说也有上万层台阶了,慢慢走怕是得走到天亮。 五人之中,独独苏折映无剑,最终她被万俟霜载着回去了。 到院子中,万俟霜打了个招呼便早早回屋休息了。 苏折映却是合衣躺在榻上,侧身枕着臂弯,脑中不断回忆着今日镜中城里黑衣人说的话。 神魔两面,吉凶双道。 她莫名想起菩提子为她算的一卦。 ‘半身命格,好命变烂命!’ 还有—— 她的身世。 师父当年抱她回来时她不过一个襁褓婴孩,不记事。但师父告诉她,自己是在北颠的雪山脚下捡到的她。 而在她不远处,便是一处小村子,大抵是那村子的弃婴,算出她命好,又瞧着可怜,这才接回了溟川屿。 苏折映缓缓抚上心口处,没有那令她喘不过气的闷痛感。 好像这次下山之后,她曾经毫不在意甚至从未思考过的问题,都一个个被人揪了出来,砸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 苏折映猛然坐起身,下了塌,走到桌前,破掉的窗子又被人及时修补好,换上了新的,她拿出一卷青色丝线和一块红艳艳的石块。 石块不似普通山石路石,外层剔透,内层好似裹着一个小红石,明亮晃眼。 苏折映又陆陆续续从乾坤袋拿出不少东西,都是用来给万俟霜做吊坠用的。 本想入了万象宗后再做的,可今夜她说终试后就要离开,索幸睡不着,今晚便把吊坠给她做出来。 说是一夜,苏折映还真就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 天色熹微时,她一伸腰,转了转发酸的脖子,一只手勾着青色坠绳,剔亮的山茶在照进来的晨光下映出细碎的红光,同她的黑百合一样,花芯朝下,花穗的青色流苏里缀着铃铛。 她手一晃,山茶便清脆响。 苏折映满意欣赏一番后,找了个锦盒将它放置起来,待终试结束后再交给她。 刚将锦盒收进乾坤袋,屋门就被人敲响,万俟霜带着困意在门外道:“折映,醒了吗?有弟子传令说一个时辰后在汇武场集合,由传送阵前往阴魂林界。” 苏折映将东西收拾好,推开门道:“来了。” 万俟霜今日换了身衣裳,白色轻便罗裙,明显比往日素净的多,发上也单单束了一根玉簪。 见她出来,万俟霜立马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将脸凑过来,惊讶道:“你昨夜偷鸡了?” 苏折映推开面前的脸,面无表情道:“没有。” “那你怎么看着如此憔悴?” “没睡好。” “是吗?”万俟霜将信将疑。 苏折映怕她再多问,便立刻带着她出去了。 院外,三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门前,江清野与郁秋冥两人万年不变的一白一黑,杵门口跟黑白双煞似的。 倒是燕珩,今日也换了身白衣,身上的老成瞬间烟消云散,活脱脱的一个少年郎。 “久等久等。”万俟霜从苏折映身后探出头,歉声道。 江清野身边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他只得开口道:“我们也刚到。” 苏折映道:“那便去汇武场?” 此峰距主峰最远,御剑过去也需两刻钟了。 几人点头。 此时正是曙光将出,光线从云雾间刺破,照在几人身上,像是镀了层光。 刚踩上剑,万俟霜正要喊苏折映上来,就见一个黑色身影快她一步,越过她,拉起苏折映的手腕。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郁秋冥很是强势地将她带上了漱玉。 就连苏折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漱玉已经甩出一段。 只听他对着身后的几人道:“师姐说想跟着我。” 苏折映:?《 》 25、终试 郁秋冥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万俟霜眼前一阵风窜过,不仅人没了,就连他说了什么都未听清楚。 万俟霜瞪起眼,双手放在嘴边,大吼一声:“喂!把折映还我啊!” 这声音说大不大,但也不小,空中有几个修士被她这一吼惊得险些没站住脚。 低头便要怒声口头教训一番,瞧见是万俟氏小姐,又立马一副无事发生过的模样,匆匆离开。 远处漱玉早就不见了踪影,万俟霜只能在原地攥起拳头无声狂怒。 江清野唤出自己的佩剑,是青冥宗外门弟子的统一佩剑,他踩上去后,提醒道:“万俟小姐,再不走便要赶不上了。” 闻言,万俟霜对着空气又挥了几下拳头,“多谢江公子提醒。” 她低头,目光触及到江清野的佩剑时,神色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踩上自己的剑,朝着郁秋冥的方向追去。 但郁秋冥又怎么会让他们追上? 他故意行得极快,略带湿意的晨风将两人吹得衣袂翻飞,郁秋冥又侧了侧身子,将风尽数挡住。 苏折映也自是不会委屈了自己,更何况自己还是被小师弟强行给抓上来的。 她矮着身子,一只手抓在了他的衣袖上,另一只手却是伸向自己腰侧,笑道:“小师弟这是何意?” 毫不意外地,腰间被一只手掌虚扶着,虽然并未碰到她,但依旧能隐隐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到腰间。 郁秋冥回头,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自然是怕师姐掉下去。” 苏折映后腰发痒,她拍下腰间的爪子,“我还会掉下去不成?” 虽然她平日喜欢调戏一下小师弟,但一码归一码,调戏归调戏。 他们可是亲师姐弟,有悖人理的事她可不做。 苏折映心虚,将爪子拍掉后,她只用了两根指头捏住了郁秋冥的袖子。 像是沾了他袖子就会沾上什么毒一般。 郁秋冥抬起那只被打的手,她力气向来大,白皙的手背上印着红红的指印。 在苏折映看不到的角度,他勾起唇,一脸坏笑。 离汇武场越近,周遭的弟子便越多,苏折映与他保持着间隙,心里不断算计着抵达汇武场的时间。 神色飘忽间,身体忽然失重,漱玉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向下方坠去,突如其来的变数让苏折映下意识抓住身前的人。 原是堪堪两指捏住他的衣袖,现在直接变成了两手抓握住他的腰身。 漱玉的失控只是刚刚那一瞬,眼下它又平稳地飞在空中。 苏折映听见身前人喉间溢出的笑,她反应过来这是小师弟在捉弄她。 “师姐这是?”郁秋冥一本正经地问道。 漱玉是不往下坠了,但苏折映的双手还在郁秋冥腰上。 经他这么一提,苏折映这才注意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小师弟劲瘦的腰身,想不到小师弟不仅看着高挑,腰也如此…… “师姐若是没摸够,可以继续。” 苏折映回神,瞬间收了双手,这次倒是换她嘀咕着“男女有别”“有悖人理”了。 尽管郁秋冥没说什么,但她耳根子依旧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苏折映状似不经意地撩了撩耳边的青丝,将热意挡去。 这下苏折映真就老老实实地—— 用五指紧握住袖子。 郁秋冥又是一笑,气的。 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 尽管两人中途有过一段小插曲,但最后到汇武场时,万俟霜也没追上来。 待修士们快到齐时,三人才踩着金塔钟声姗姗来迟。 万俟霜背着手走到两人身前,却很巧妙地隔出些距离,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你们走得这般快作甚?我们都追不上了。” 苏折映挑起眉梢,耳根的热度此时尽数褪去,她装得比万俟霜还要若无其事,戏谑地盯着万俟霜道:“追不上?” 若是万俟霜和燕珩追不上她倒是可以理解,但江清野也追不上? 只怕是有什么猫腻。 万俟霜被她盯得有些发怵,背在身后的手勾在一起,指尖都要捏出汗了,还是硬着头皮道:“……当然了,想不到苏公子御剑之术竟如此了得。” 苏折映狭长的双眸眯起,一旁的郁秋冥却是微微翘起嘴角,道:“万俟小姐谬赞。” 又是两下金塔钟声,一个威严的中年声音在上方响起。 “肃静——” 众人一下被吸走了视线,一个个安静下来,苏折映几人也望过去。 方无澈一身黑色宗主服,广袖上几道暗红的烈焰状花纹从袖摆延伸至袖口处,前襟还印着万象宗独有的图腾标识—— 一只涅槃的凤凰。 黑色衣襟上,它昂着头,两翼大展,像是要冲破天际,周身甚至纹上了点点银光。 方无澈身后还站着齐风和一位青年模样的玄衣男子,他抱臂站在一旁,姿态甚是随意。 苏折映看去时,他亦是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两人视线相撞,他苍白着脸,眉目阴柔,阴恻恻地咧开了嘴。 那眼神,竟是比阴魂林界的噬人妖还要让她浑身发麻。 殿前,方无澈从袖中拿出一个黄色卷轴,抛向上空,金光乍现,那展开后一方小小的绸缎便眨眼间化作一片金黄漩涡,落在汇武场的前方。 漩涡口玄气磅礴,金光之中又略显幽暗的紫色,一看便知是同向阴魂林界的,还没靠近就能感受到漩涡口处强劲的吸力。 方无言澈扬声道:“今日终试,诸位通过此轴前往阴魂林界,届时会有一位长老陪同前往监察。而规则便是在阴魂林界的三日中,以猎杀妖兽数量和品质为准计分排名,诸位只管杀便是,木牌会记录下你们所杀的妖兽。” 那么也就不存在抢别人的木牌将计分划归到自己身上一说了。 谁杀了妖兽,这积分就是谁的。 齐风适时出手,漩涡旁便又聚起星点,缓缓化成字—— 低等妖兽计五。 中等妖兽计十。 高等妖兽计二十。 凶兽计五十。 苏折映扫了一眼,只觉得万象宗不愧是万象宗,老奸巨猾。 虽然写着低等妖兽,但阴魂林界中可向来没有低等一说,随便拎一个出去就够这些修士喝一壶的了,更别想着“中等妖兽”了。 她当年屠的没金蛇都已是大陆中高阶妖兽的存在了,而在阴魂林界不过是其他妖兽的一顿口粮。 何其凶险,不言而喻了。 “至于具体的妖兽划分,待诸位平安出来后由宗门定夺。”齐风补充道,“可还有问题?” “有!” 前面有个女修出声,她一身行头朴素的很,不知是低调还是真就如此。 “敢问长老,终试陪同前往的不是有两位长老吗?为何成一位了?” 经她一说,其他修士这才发现方无澈说的是一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齐风神色一滞,偏下头低声道:“宗主,这……” 这是方无澈今早突然决定的,原是两位长老,分别是他和黎清沅,但今早临时告知他们无需再去,理由是何他们也是不知。 方无澈抚掌一笑,向众人介绍身旁的玄衣男子:“这位便是陪同的长老莫枭,此次终试他一人便可。” 修士们纷纷看向他。 莫枭脸上挂着阴柔的笑,他向前迈出一步,玄空初期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汇武场中的修士皆是身体一沉,不少人没抵住跪了下去。 苏折映也感觉到了那股强势的力量,狠狠地压向她双肩,甚至无形地敲击着她的膝部。 也亏得是两道双修,混元将是大成,这才能挺着腰板站着。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郁秋冥微垂着头,一手紧紧握着漱玉剑柄,手背青筋浮现,带着颤。 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被那威压影响。 万俟霜也是弯下腰,额间冒汗,骂道:“什么鸟长老?!有病吧?” 相对而言,江清野倒是表现得倒是轻松不少,他扶着离自己最近的燕珩。 人群中接连而出的跪地声让莫枭满意地点头,这才缓缓收回了威压。 这下,让原来还带着点质疑的人彻底不敢说话了。 最后,方无澈又提醒道:“既然诸位没有问题了,那便入卷轴吧。不过,提醒一句,莫长老只是监察,诸位的福祸生死,他并不负责。” 苏折映轻笑,说白了就是到现场看个热闹。 莫枭从殿前飞身而下,落在漩涡前,他抚着袖,阴恻恻道:“诸位随我进去吧。” 他带着头,先一步踏进漩涡,玄色身影便消失在汇武场中。 后面的修士犹豫一下,也咬牙跟上,但双腿却是止不住地打颤。 万俟霜感慨道:“怕死还来万象宗。那么多宗门势力,选什么不好,偏选了个最不是人的。” 苏折映勾唇,“谁让万象宗如今风头正盛呢。” 郁氏颠覆一事后,其他三宗害怕成为下一个郁孤王朝,几乎都是隐去了锋芒,唯独这万象宗敢在此时趁势出风头。 就是不知是背后有人借胆,还是凶手不自怕了。 前方的修士陆陆续续进去,很快便到了他们,江清野最先进去,燕珩在次,万俟霜也兴冲冲跟进去。 苏折映晃到漩涡口,刚踏进去一只脚,就被郁秋冥拉住,她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进入后,会被强制分散开吗?” 苏折映理所应当道:“那是自然。” 郁秋冥:“……” 罢了。 他问木头做什么。 不开窍就是不开窍。 郁秋冥眸色沉沉,看了她半晌,最终越过她,直直踏入漩涡中。 不开窍,那就瓢开好了。《 》 26-30 第26章 魂妖 见活人,出水袖,掠生魂。…… 偌大的汇武场中只剩苏折映站在漩涡前, 不用看她便可以感受到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探究和…… 热切? 苏折映暗自摇头,他们或许已经被方无澈盯上了。 面前的巨型漩涡闪着的光暗淡了些, 连带着漩涡也跟着一起缩小。 苏折映在漩涡将要关闭之前踏了进去。 就在踏入的一瞬间, 一股直冲脑门的眩晕感让苏折映忍不住伸手抵着太阳穴,面前大片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眼睛生疼。 简直比传送阵还要折磨人。 她闭上眼,待那阵眩晕感消失,苏折映便觉到扑面而来的阴凉气,一滴粘稠的东西滴落到她面颊上, 她睁开眼,面前是茂密的红树林。 她抹去脸上的粘液,那是只生长在阴魂林界的赤枫树树叶分泌的, 树叶酷似枫叶,但又大相径庭。 赤枫树比普通枫树高大很多,只是树干就有三四人合抱之粗,而树叶分泌的东西却又可以解去很多种毒素,放在大陆也是万人哄抢的存在。 但因为这粘液在阴魂林界几乎随处可见, 以至于没人什么知道,甚至将它当做了毒液,避之不及。 大片的红叶遮天蔽日,明明是早晨, 这里却像个永夜一般。 这便是阴魂林界。 但并没有外界传闻一般有多么神秘。 苏折映踩着地上被这里的妖兽踏出来的空地, 打量一圈。 周围几乎都是赤枫树和一些灵植草药,看样子是在最外围。 眼下被他们被强制分离开来, 所有的传讯法器在阴魂林界都将失灵,苏折映倒是不着急找他们。 她对万俟霜所言的那个秘境还挺好奇的,从她记事时便知道阴魂林界从未出现过秘境, 传闻是这里太过偏僻,许多大能修士更愿意将自己的传承秘境搁置在几个离宗门近些的地方,也好更容易寻到自己满意的传承者。 可这个秘境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就放在了阴魂林界。 苏折映沿着脚底下干净的地方往红树林深处走,越是往里,弥漫在周身的紫色瘴气便越浓郁。 只是还没走多久,便听见瘴气里一声巨吼:“别过来——” 苏折映脚步一顿,还真就停下了。 前面瘴气重得已经看不清人影树形,周身都是紫灰一片。 她刚站定,就有听那道声音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别过来!!救命啊——” 瘴气中逐渐飘来淡淡的血腥味,苏折映了然,一道灰雾打出,她周身的瘴气被打散一片,算是勉强看清了些。 一个黄色身影正四仰八叉在地上爬动,整个衣衫都快要被黑乎乎的粘液给染了去,他身旁还丢着一把晃瞎人眼的剑鞘。 苏折映上前几步,认出来此人正是无月城找事的鼠眼修士。 一身泥泞能认出来还要多亏了他那金灿灿的剑鞘,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过了初试。 而他口中的鬼东西正在他身前的树上掉挂着,似人非人,像个无手无脚的空衣衫垂在树枝上,红艳艳的长袍轻飘飘荡在空中,衣摆上还沾着黑稠的粘液。 鼠眼修士后退一步,那红衣衫便跟着飘忽到另一颗离得近的树上,他一停下,鲜红长袖便如无尽长的红绸一般冲来。 他整个人都趴俯在地,头也不回地冲着头往前爬去。 直到满眼乌黑的视线里映进一双白净的长靴,细致的纹理勾出一层层花边,上面还缀着几颗小小的青珠。 常桓向前的身子一顿,顺着这双长靴抬眼看去,就见一个漂亮又眼熟的女修正笑吟吟低头盯着自己。 生死当前,常桓哪还来得及思索,瞬间身影宛如个泥鳅似的窜到苏折映身后,漏出个脑袋,指着不远处的红衣,惊恐道:“救救我!它!只要你把这东西杀了,灵草法器我都能给!” “草药法器?” 苏折映拉开些距离,一手认真思考起来,好像在考量他说的真假。 鼠眼修士见状眼神一亮,立马道:“对!我是菩提宗地界常家的二公子常桓!常家听过吧?你说的我都能给!” “常家?” 苏折映回过头,扫过地上的人,她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没听过呢。” 常桓刚升起的希冀在听到她的话后瞬间灭掉,连常家都没听过,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能有什么实力? 他瞬间捡回了自己的高傲,怒冲冲抬头想去指使一番,却撞进一双潋滟的桃花眸,眉梢微微上扬,正漾着笑意。 常桓登时冷静下来,认出自己求的人是谁,眼珠瞪得比铜铃还圆,锐声道:“是你?!” 苏折映挑眉道:“是我。” 常桓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嫌弃地拍了拍衣服,但上面的粘液却是纹丝不动,他打量一番苏折映,道:“哼,无月城时没能教训你,没想到会在这遇上。正好,今日你若是能除了这东西,本少爷便不与你计较了。” 不与她计较了? 还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苏折映嗤笑一声,比划着树上的红衣,缓缓道:“可我只有入境修为,如何能除了这妖物?”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那鲜红长袖便开始继续上下舞动,朝着两人窜来。 常桓鼠眼一斜,不动声色地伸手靠近,趁苏折映不注意猛地将她推向红衣,阴狠道:“除不了便当它的腹中之物吧!也算是积德了!” 这一推,常桓可是用上了十成的力量,就是决心要将苏折映置之死地! 顺着这股劲儿,苏折映轻飘飘倒向窜来的红袖,看到鲜艳的红绸带掠向她,常桓眼神一亮,转身便要逃走。 殊不知红绸在抵达苏折映的耳边时,微微一偏,擦着她的脸颊直冲常桓! 身为世家纨绔,常桓多少还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感受到身后的簌簌风声,他手疾眼快向下趴去,顺势滚到一侧将红绸避开。 常桓摔了个狗啃泥,眼下是彻底看不出衣服原本的模样了。 常桓两手撑地,跪趴起来,偏头就看见那柔软的红绸似铁一般笔直埋入地下,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双腿又开始发软了。 苏折映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待地里的红绸将要出来时,她负过手悄悄放出一道混元气,压得红绸动弹不得。 最外围的魂妖还没那么机灵,就如现在这只,只知道附在死人衣物中,攀附在树上。 见活人,出水袖,掠生魂。 这是内围魂妖。 而外围—— 不掠生魂,只夺钱财。 最喜明黄之物,常常会与外围的没金蛇争夺金银财宝,但通常被它们连衣带魂赶出了蛇洞。 倒不是没金蛇不杀,而是魂妖非魂灭则不死,没金蛇哪有灭妖魂的能力,自是除不掉,只得将这些魂妖赶得远远的。 外围的魂妖对人没有什么威胁,也算是阴魂林界唯一不用避着的了,不过偶尔出来吓唬人。 若不是这常家人穿得晃眼,这只魂妖怕是不屑于看他一眼。 地上,常桓虚着身体站起来,他红着眼瞪向苏折映,质问道:“你为何将这东西引过来?!你是想害死老子吗!” 苏折映低头,双肩轻颤着,像是被吓着一般,她弱声道:“不是公子你先推的我吗?” “我推你你就受着!” 常桓怒气上涌,脸色几度变幻,注意打埋进地里的红绸没了动静,他警惕观望了许久,以为是自己将妖物给制住了,想回头去捡佩剑,只见方才丢剑的地方空荡荡的,连带着那晃瞎人眼的剑鞘也一齐消失在原地。 他又怒视苏折映,伸出一只手,不耐道:“把本少爷的剑还来!” 苏折映嗤笑一声,理都没理,越过常桓向他身侧的赤枫树走去,她停在树前,茂密的红叶下勾挂着一大块红布衫,华丽的裙面上缀着不少金银,但也只是零碎的部件,红色水袖向前延伸,一直到那边的地里。 她右手下意识朝斜后侧摸去,想拔剑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到小师弟不在,自己又没有佩剑。 还真抽顺手了。 自顾自笑了一声,苏折映玄气化刃,直接斩了那对鲜红长袖,挂着的红衣左右晃动几下,原本还鲜艳的颜色,此时再看就明显变暗了许多。 外围魂妖几乎都把魂体附在了双袖,一来方便攻击,二来方便护好“身上”的财宝。 斩下双袖,苏折映捏着上下疯狂舞动的红袖子,面不改色地搓成一团,丢进了乾坤袋。 苏折映转头便要走,常桓还傻怔在一旁,见她将妖物收起来,顿时拦住了她,嘲讽道:“没想到你这女修贪图财宝不说,连这积分都想据为己有。” 苏折映顿住,她勾起唇,将常桓从头看到脚,最终满意地点点头。 她笑得恶劣,让常桓莫名想起来最近大陆传闻的那个喜欢恶趣味的溟川屿少主,不禁打了个冷颤。 忽然,常桓眼前一花,回过神时便已经被吊在了半空。 位置恰恰是那个挂红衣的地方,暗红的衣面遮在身前,刚好掩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赤枫树本就高大,红衣的位置也自是不低,眼下常桓被吊在了半空又被红衣遮去大半,若是没人经过这里,他这次阴魂林界之行,真就有去无回了。 看着自己慢慢死亡可比直接杀掉有意思多了。 他若不招惹她,她也不会这么做。 可偏偏常桓招惹了两次。 临走前,苏折映又转过身,笑吟吟道:“对了,常二公子,你的佩剑是被你身前的那块红衣吞掉的呢。” 闻言,被吊着的常桓惊恐地瞪起眼,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就连脚也被绑在了一起,嘴巴上还被红布严严实实贴着,只能扭动着四肢,发出些呜呜声。 苏折映心情极好,勾起腰间的吊坠在指尖打圈,林间铃声清脆,只留给常桓一抹青色的背影。 人影潇洒远去,常桓的噩梦才刚开始。 一股阴风吹在他颈间,铃音消失,只剩红叶之间簌簌的摩擦声。 常桓死死闭上眼,却感觉到背后有什么阴凉的东西接近他。 在他的身后,从深处伸出的几只深紫色触手正缓缓朝他靠近。 直到贴近他的后背,触手轻抚着他的背,吓得常桓一个激灵,像个猴似的荡起来,试图甩掉后背诡异的物体。 那触手像是黏在上面一般,甚至开始不断扩大,直至覆盖住他整个后背! 常桓的呜咽声更大了,双眼充血膨胀,胸口亦是跟着剧烈起伏。 随着他的挣扎,深紫色的触手开始变淡,贴着他的后背缓缓融进了他的身体。 四周的红叶被风吹下大片,常桓不断神色扭曲,最后一声呜咽落下,他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后背的触手了无踪影,阴风歇下,周遭一下便静了下来。 地上的红叶多得像是裹了层红布,几乎要将黑稠的粘液全部盖住。 须臾,吊着常桓的红布毫无征兆地脱落,常桓落到地上。 原本死寂着的人,眼皮一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推推预收~ 接档文《你说我捡回来的是条龙?》,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囤粮了[让我康康] 第27章 谜底 “你以为我为何能担任溟川屿的少…… 阴魂林界妖物众多, 仅仅是在外围便随时会遇上它们。苏折映既将常桓吊在了树上了,便不觉得他会活着回去。 虽未听过常桓之名,但常家二公子的恶名倒是听了不少, 竟没想到会是同一人。 至于为何只传常公子不言常桓之名, 大抵是怕他吧。 真要论地痞流氓,心狠手辣,那她还真不如常桓。 十岁滥杀府中小侍,及冠虐凌婴孩,欺辱百姓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这也算为民除害喽。” 赤枫树下, 粘液挂在叶子上要掉不掉,苏折映抬手折下一枝,捏在指尖随意把玩。 一路过来, 她一直在往深处去,那日从万俟霜的留影石中她隐约可以感觉到那个秘境像是在中围甚至内围。 倒不是对秘境之宝有多大兴趣,不过是单纯好奇秘境的来历。反正眼下无事,外围如此大的地方,去找郁秋冥他们可不容易, 还不如往里一探究竟。 苏折映甩着手中的树枝,红叶上的粘液被她尽数甩了下去,滴溅在地,时不时啪嗒一声。 青色衣摆拂过地上的灵草发出簌簌声响, 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在幽静的赤枫林中放大。 以至于远处正潜伏着的一头独角人面兽早早便被苏折映发觉。 数人合抱的赤枫树后, 漏出些棕黄的尖角,灰绒绒的兽爪攀上树干, 长着人脸的兽头大部分被隐在树后。 黑眸雪亮,如同盯上美味的猎物一般,眼神直勾勾跟着苏折映移动。 直到她上离这颗赤枫树几步之遥的灵植丛时, 藏在绒毛之下的利爪赫然亮出,后腿一蹬,只闻一阵风声呼啸,人面兽瞬息之间窜至苏折映眼前。 稚嫩的人脸上满是对猎物的渴望,苏折映随手抓住了它头上的角,待看清是这人面兽只有她一臂那么大时,瞬间失望不少。 竟然是头幼兽。 她抓着幼兽的角提到面前,灰色的爪子还没长成,只有小小的一截,灰色毛发很是细腻。 瞧着像是内幼兽偷跑出来的。 见自己没有抓到猎物不说,还被当猎物给抓住了,人面兽顿时急了,张牙舞爪想要吓唬一番。 却是毫无威胁到半分。 对于妖族来说,幼年期的妖兽尚不能结出妖丹,更不能化形,所以幼年期妖兽都会被同族看护在身边,很少会有落单幼兽。 没有妖丹,抓了也是无用。 苏折映颇为不舍地将这只幼兽丢了出去。 一团灰色球体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砸在了地上。人面兽将黑眸瞪得圆圆的,两只前爪撑地,后半身坐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丢开了。 苏折映的神识在阴魂林界中看不到远处,可以说是所有进入阴魂林界的人,神魂都将受到限制。 此处已是接近内围,但除了只人面幼兽,她没再见到任何一只妖兽。 本应打算继续深入,可在抬脚的一刹,一声尖叫从右后方倏然传出。 苏折映神色一亮,顿时折步往右后方去。 果不其然,发出声音的是一位男修,此时已经缺了半边身子躺在地上,了无生息。 周围还有三个修士,显然是达成了什么合作一起同行。 他们皆抽出剑,三人背靠背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手里的剑紧了又紧,却丝毫没有发现妖兽的踪影。 其中一个蓝衣修士抿着唇问:“你们可看清了是何东西?” “不曾。” “我也没有。” “那现在该如何?贸然行动怕是会惊动它。”蓝衣修士道。 在他右手边穿着黑衣的男修,额头布满了汗,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滑在嘴角,他无意识抿去。 忽然,那个男修叫道:“我有个法子!” 剩下两人皆是一脸惊喜地望向他,激动不已,“什么法子?!” 似是紧张的缘故,黑衣修士喉咙发紧,吐出来的话也细若蚊蝇,他飘忽着瞥了一眼身旁的蓝衣修士。 “自然是——” 倏然间,话还未讲完他便将手中的剑一丢,双手用了十成力量把那蓝衣修士从中推了出去。 “你将那东西引开,我们便能逃了!” 蓝衣修士被推得一脸怔愣,反应过来时黑衣修士已经一马当前背道而驰,还不忘拉着另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 他攥紧手里的剑,眼前便晃过一阵黑影,回过头时面前赫然是一张血盆大口。 腥臭味弥漫开来,他自知无力与之一博,便闭上眼等死,可手中的剑却是丝毫不愿松动半分。 恍惚间似是听见一声很轻的铃音。 只有短短一瞬,只当是死前的幻听。 然而他等了许久,久到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无痛死亡时,他小心翼翼挣开了眼。 眼前空无一物。 赤峰林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见叶子上粘稠物滴落的声响,可低下头便又看到地上新鲜的血迹。 毫无疑问是那头妖兽的。 蓝衣修士迷茫地收回视线,他松了松剑柄,手心早已沁出一层汗。 最终,他朝着妖兽消失的方向,作了一揖。 “多谢。” * 苏折映心满意足地带着刚杀掉的金虎妖离开。 不过没走多久便又停下了,她瞥了眼身后,唇角不经意扬起来,有了主意。 不再往内围深入,反而在外围开始找郁秋冥他们。 一路走去,遇到的妖兽大多是低等妖兽,修为也不过等同于迷津和浊岐,与平日里的大相径庭。 不过也省的她多费力气了。 狩猎要三日,苏折映是在第二日早时找到燕珩的,但也只找到了燕珩。 寻到时,他正与一只双尾银蛇缠斗,藏蓝色衣袂翻飞,燕珩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蓝光,甚至打出的混元气之中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蓝色。 双尾蛇等阶看蛇身颜色便知,由黑到白,颜色越浅等价也就随之越高。 这只银蛇显然已经有玄胜中期的实力,对上燕珩这个混元小成的人来说,本应该是胜算极大的。 可她却察觉到这双尾银蛇似乎在惧怕燕珩。 无关实力。 苏折映站在不远处静静打量着这个被誉为混元道天才的少年。 招式身法皆是正统菩提宗地界修士所学的,但不知为何却总觉得他修的道很怪。 思索间,燕珩已经顺利杀了那银蛇,七寸处被破了个血洞,银色蛇鳞掉了一地。 他将尸体收到了乾坤袋,抬头便看到了苏折映,神色一动。 苏折映抬步走过来,扫了眼地上的血迹,夸赞道:“天才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燕珩抬眸,凝着她的双眼,认真道:“不及苏小姐。” 苏折映笑笑,不可置否。 “可有见到我弟弟和江清野?” 燕珩系乾坤袋的手一顿,摇头道:“未曾。” “那我要继续去找人了,再会。” 苏折映转头就走,燕珩手疾眼快叫住她,“苏小姐。” 她顿住,便听见身后的人道:“可否跟你一起?” 生怕苏折映拒绝,燕珩又立马补充:“刚好我也要去找万俟小姐。” 周身安静了几许,燕珩攥着的手慌得都要生出汗来。 须臾,苏折映动了继续往前走着,燕珩手攥的更紧了,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却听她道:“跟上。” 少年眼神瞬间亮了,眉梢微扬,抬脚跟了上去。 苏折映见人跟上来,嘴角微微上扬,随意问道:“你日后真要留在万象宗?” “是。”燕珩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们修混元道的也能练剑不成?”她玩笑道。 燕珩神色一暗,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倒不能,我去万象宗不过是想查点东西。” 苏折映身影微顿。 又一个查东西的? 苏折映蹙起眉,万象宗勾结魇魔,郁秋冥去万象宗查灭朝一事倒也合理,而江清野身为一族少主隐藏身份也是为万象宗。 如今燕珩亦是。 似乎所有的谜底都被掩盖在了那一处错落的群峰之中。 “那苏小姐呢?” 去万象宗又是为了谁。 “我自是陪着自家弟弟来的,他自己来万象宗,当姐姐的我放心不下。” 苏折映几乎是随着嘴说出来的,说完连自己都不禁愣了一下。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声音,苏折映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人又绕了几炷香的时间,除了猎杀一些低等妖兽,丝毫没有看到半分人影,就连其他修士的影子也没再见到。 等到午时,林间又忽然起了浓雾。 视线皆被白花花的雾气遮去。 苏折映心下一沉,转头喊道:“燕珩。” 无人回应。 反倒是传出去的声音又折返回来,来来回回。 一声声“燕珩”越来越轻,也愈发空洞。 明明只是待在原地,却像是在迅速移动着,苏折映可以肯定,周围的赤枫树在移动。 恶臭味再一次蔓延开来,苏折映手中打出一道雾团,精准击中了一颗正快速移动着的赤枫树,赤色红叶簌簌飘落,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又宛若锋利的刀刃,齐齐刺向她! 苏折映身形一转,几片红叶擦着她的脸过去,飞进身后的浓雾中。 她回过头,面前的白雾中隐约站着一道黑色身影,恶臭味便是从他身上弥散出来的。 “桀桀桀——” “真是一个好苗子啊,不愧是大人看中的。” 阴柔的声音从白雾中传出,雾中的人影缓缓朝着苏折映走过来。 这人一身黑色兜帽遮面,脸上也覆着黑色鬼面,让苏折映下意识想到那个黑衣人。 他一副发现了宝贝似的样子,苏折映下意识犯恶心,心口也跟着抽痛起来。 “瞧瞧,我们两道双修的天才少主,怎么一见到我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哈哈哈哈…” 他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像个疯子一样,自己捧腹大笑起来。 苏折映二话不说凝气玄气化成数把短刃,甩向他。 “脏东西。” 那人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直到短刃“刺啦”一下穿过他的身体,他也只是大笑着说:“这种低劣的东西又怎会伤得了我?” “你确定?”苏折映眉峰一挑,笑道。 话落,飞出去的玄气短刃竟然没有溃散,反而再一次顺着之前留下的洞,刺了回去。 只听数道爆炸声接连响起,他的身体被炸成个筛子。 “怎么回事?!”他大叫一声,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哼,我倒是小瞧你了。” 肉身重新被凝出,高阶魇魔只要神魂不灭,肉身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寄生的躯壳。 但别人的总归没有自己的好用,所以大多数魇魔不会选择使用别人的身体。 但他小瞧了苏折映对魇魔的痛恨。 刚凝出完整的身体,苏折映便冲到了面前,素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何能担任溟川屿的少主一职。” 倏然,地上生出粗壮的藤蔓,深绿色沿着脚踝一点点缠上了他的身体,比魇魔更阴暗的气息蔓延到全身,他这才意识到恐惧。 因为他相信这东西能剿灭他的神识! “等等,你不想知道那个前朝皇子在哪吗?!” 他抛出了救命稻草。 下一秒。 “啊啊——” 藤蔓骤然收紧,那具身体顿时被碎成了肉块,而他的神识也在尖叫声中堙灭,而那声尖叫几乎要盖住苏折映的话。 “他在何处我自会找到,还不需要从一个脏东西嘴里知道。” 第28章 秘境 “大哥哥,要给你旁边的姐姐买束…… 四周雾气逐渐散去, 赤峰树再度映入眼底。 “苏小姐?”燕珩站在苏折映的身后,手里还抓着一只灰色小兽,见到她便立马喊道。 “燕珩?你一直在这里吗?”苏折映诧异道。 又瞥到他手里的东西, 笑了笑。 “方才你突然消失, 我便一直留在这等。期间还突然跳出来一只幼兽,扯着我衣角急得乱转。”燕珩将手里的人面兽提溜到眼前,正是苏折映先前碰见的那只。 后来一直在她身后跟着,苏折映也没管,没想到竟然会主动出来。 圆溜溜的黑眸对上苏折映似笑非笑的眼神, 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睁开燕珩的桎梏就巷一旁的赤枫树窜去。 燕珩欲追过去,被苏折映拦下, 她盯着幼兽消失的地方,越往深越越接近内围。 “不必理会。”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人。 离终试结束只剩一日半的时间,相比初试还是轻松了不少。 苏折映打算一路顺着去外围的边缘,然而腰间的木牌却是忽然发烫,她低头, 青绿色间一抹棕黄不停闪着光。 燕珩腰间的亦是。 两人将木牌取下,须臾,莫枭阴柔的笑声从中传出。 “这终试未免有些无趣,不如我来为诸位添上些乐趣吧。”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明明是询问的话, 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 苏折映蹙眉, 敏锐地发觉周身起了风,让人心底一寒。 赤枫树随风簌簌作响, 落叶被卷带着在空中打旋。 带木牌的光亮淡下,两人脚下忽然亮起一圈错乱繁杂的阵法,丝毫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瞬间一阵强烈的拉扯力像是破开了空间,将身体拉向了一边。 苏折映意识模糊了一瞬,耳边还残留着莫枭最后的提醒。 “让你们参观参观千年之前的大陆吧,只需顺利在此度过五日便可,但若是想提前出来……只需找到秘境之灵破境。” “诸位,可要好好享受。” 苏折映回神时周围一片嘈杂,恍然间似是回到了方城一般,她定眼一看,的确身处城中,但此城却更繁华。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的物件却极其普通,服饰、吃食、甚至是铁器,如此大城连一件法器也无,就连修士竟也是一个没。 但却有着一个大城该有的繁荣,随处望向一间铺子,不是金银便是玉器香料。 千年之前的大陆竟是如此。 想到被拉入秘境之前,燕珩还在身边,她回头一看,松了口气。 所幸没再强制将人分离开,也不用再多寻一个人。 燕珩明显也放松了身形,他环顾一圈,眼底漫上一丝迷茫,问道:“这里是?” “秘境。” “秘境也能将千年之前的大陆复刻出来吗?”燕珩深吸口气,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置信。 向来只听闻大能遗留的传承秘境,还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地方自己孕育出的野生秘境。 复刻前大陆的秘境简直闻所未闻! 到底是万俟家培养出来的根正苗红的正派修士,比起资历见闻,苏折映必然要稳压一头。 “有何不可?只要对前大陆了如指掌,创造一方秘境简直易如反掌。” “那也要有窥神的修为了吧。” 苏折映点头,若是人人便可造就一方世界,还要那么多宗门势力作甚,随手一挥便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莫枭说要存活五日便可,想必其他人也都在秘境中了,苏小姐作何打算?” 燕珩将目光落到苏折映身上,狭长的双眸此时正微微扬起,唇角勾着笑微微凌乱的散发落在胸前,平添了一股疯感。 他自是知道苏折映一贯张扬桀骜,尽管见了数次,可每次望向她时依旧让他移不开眼。 苏折映抬头望向天空,此时正烈日当头,“先打探消息吧。” 他们对前大陆的认知寥寥无几。 “好。”燕珩没有意见,随着苏折映去往这里的酒楼。 人多眼杂,酒楼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只是还没走两步,大腿便撞上个东西。 燕珩低头,是一个抱了一篮子花的小姑娘。 小姑娘捂着额头抬眼,瞧见燕珩衣着不凡,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她举了举篮子,问道:“大哥哥,要给你旁边的姐姐买束花吗?” 边说边从中挑出了一朵蓝雪,举到燕珩面前。 淡蓝色的花瓣圆润饱满,蓝色花边向内颜色一点点淡去,直至花芯变成白色。 燕珩一顿,下意识看向苏折映,后者却是在观察着周身的行人。 看他犹豫,小姑娘更高兴了,笑嘻嘻道:“只要五铜叶!” “不……”燕珩刚要拒绝,一道声音便横插进来、 “不用了,那位姐姐不喜欢花。” 燕珩侧过头,横插进来的人赫然便是最不想见到的郁秋冥。 他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小姑娘一看两人间嚣张的气氛,默默将蓝雪收进了篮子,悄摸离开了。 “没想到苏公子竟这么就找到我们了。”燕珩冷声道,还故意将“我们”二字咬的极重。 郁秋冥也是没什么好脸色,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家伙竟和苏折映待了这么久就想杀了他。 “嗯?你怎么来了?”苏折映听到动静回头时才发现郁秋冥在这。 郁秋冥拿着漱玉走到苏折映身边,应了一声,解释道:“被拉入秘境时便在城中了,想去酒楼打探消息恰巧看到你们也在。” “那还真是巧了,我们也正打算去酒楼打探消息。”苏折映喟叹道,她与小师弟还真算是心有灵犀,想到一起去了。 不过。 “现在也不用去酒楼了。” 燕珩跟过来恰好听到这句,瞥了一眼郁秋冥,问:“不打探消息了?” 苏折映摇摇头,她倒是想。 “如今我们在城中只怕是寸步难行。” 她方才观察到此处买卖交易皆没有铜钱,玄石就更不必说了,连个修士也没有,何来要玄石有有何用。 燕珩也想到方才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口中的铜叶,应该便是这里的通行货币了。 苏折映叹了口气,想比在这里生活五日,她还是更喜欢在阴魂林界猎杀妖兽。 郁秋冥倒是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我来时便路过一家交易庄子,不妨去那里看看?” “只能如此了,走吧。” 那交易庄子不远,三人不过走了几步便到了。 红漆大门刷得锃亮,巨幅牌匾上只简单写个“易”字,做什么行当不言而喻。 两门皆大敞着迎客,三三两两的百姓脸个个挂着笑容,手中捏着鼓囊囊的钱袋出来,甚至有个中年男人大方地从中拿出一个金叶子,放在嘴边用大牙一咬,浑浊的眼顿时亮了不少,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们抬步进去,不似门头那么小一点,屋门比想象中大出几倍不止,几人皆是惊诧一瞬。 屋内设了三处柜台,正对大门的一处,上方明晃晃吊着一张绸布,上面绣着“金”字,再往左右两侧一看,果不其然便是“铜”“银”两字。 三处分别对应了想要交易的价值,像极了如今大陆宗门中的那些历练悬赏任务。 铜台和金台两处皆是清冷的很,而银台那里人满为患,你拥我挤地向前推搡。 三人皆是没有犹豫便朝着金台那里去,此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银台外围的百姓瞧见三个衣着不凡的人竟是去了金台,顿时顾不上挤了,随手拉了身边的人开始看热闹。 “哎又有人接金台的任务了。” “居然还有人愿意接金台的?不要命啦!” “切,指不定是没见过世面的想来瞧瞧呢?” “虽说金台任务能给不少金叶,但是现在银台也有金叶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嗐,管人家作甚,赶紧挤前面抢些容易做的吧。” “……” 苏折映几人走到柜台前却不见值守掌柜,她把放在檀木桌上叩了几下,桌下便突然跳出个人来。 是一个青年人,像是被吓醒的,愣愣望着眼前的三人,胸口不断起伏,一副神魂未定的模样。 须臾,他才不确定问道:“可是来接任务的?” 苏折映放在桌上的指尖又点了几下,似是在催促,“自然。” 青年掌柜抹了把脸,从柜底拿出几卷轴册,全部推给她。 “这些便是了,任务后皆标有价格和时间,你们可以酌情接取。” 卷轴堆放在面前,苏折映懒得挨个翻看,直接道:“要价最高的。” 怎么说也要在秘境中待上两三日,她花钱向来大手脚从不委屈了自己,更何况他们还是三个人,自然是缺钱的。 这下不止青年掌柜了,连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倒吸一口气。 “麻烦快点。”见掌柜的愣住,苏折映再次催促。 “哦好,这就给你拿。”说着,他从柜底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个新卷轴,递了过去。 苏折映接过,将它打开。 里面只有几句,大概是说这城里的一个富贵人家宅子里闹了鬼,家中大小姐的院子里一到夜里便会冒出鬼火,家主人请了几方道士做法驱邪皆是无果,这才挂到交易行,想请人解决。 但千年前的大陆,没有修士,鬼魂一说便如现在的魇魔一般恐怖至极,以至于迟迟没人接下这个任务,久而久之,掌柜的也下意识不再拿这个卷轴了。 苏折映又扫了眼后面的时间和价格,顿时道:“就这个了。” 青年掌柜一听,点头道:“这就为您换个……就什么?” “就这个了。”苏折映笑吟吟重复了一遍。 “嗯……那额。”掌柜一时语塞,劝阻的话吐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只是道:“那便祝各位任务顺利了。” 他又拿出一枚玉质签子,“上面便是这户人家的住处了。” “多谢。” 苏折映接过,道谢后就带着两人离开了庄子。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里面便炸开了锅。 “不是吧,真接了?谁给我说的只是看看呢?!” “接就接了,还接的是最贵的。这三人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隔壁城的?” “瞧着也不像啊……” 第29章 鬼火 “从前我去过北颠的乱葬岗,那里…… 这户富人家宅邸坐落在城东的街头, 随不如主街热闹,但胜在清净。 三人到时,门前守着两个小厮, 苏折映拿出签子, 俩小厮顿时严肃起来,甚至不用通报便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主厅修得高调大气,木雕柱上刻着龙身,上面镶着不少金子,桌椅皆是黄花梨木制的, 雕着莲花纹络。 其中一个小厮备上茶水,另一个便去请了家主人。 没多久,门口便匆匆赶来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消瘦,黄色脸上愁的布上了不少褶皱。 李正一双精明的眼眯成条线,见来的是一群年轻毛孩,眉头一皱,有些不满。 “你们就是接了任务的人?”李正严肃道。 “不错。”苏折映随意坐在一张圆椅上, 点点头。 瞧见苏折映这随意的样子,李正的眉头都要揪在一起了,“你们可知道我之前请了数位道士做法都没解决此事。” “当然知道。”苏折映再次点头。 李正深吸口气,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最终还是想博一下, 无奈道:“那便跟我来吧。” 李正将他们带到主厅后面的一处院子,此时这间院子已经荒了许久, 地上已经生了些野草,院中的梧桐已经落了一地金黄。 “这是我女儿之前的屋子,闹鬼之后便没再住过了。”李正站在门口, 丝毫没有进去的打算。 苏折映抬脚便跨进院里,干枯的叶子在脚下被踩得嘎吱响,郁秋冥也立马跟了进去。 反倒是燕珩,在门口犹豫些许,盯着梧桐树发呆。 李正咽了咽口水,叫过来两个小厮在院门口侯着,自己便匆匆离开了。 苏折映在院中转了一圈,一丝阴邪之气都没有。 “没有邪气,怎么就会闹鬼了?” 郁秋冥同样不解,他又去屋门扫了一眼,除了一些珍贵的瓷器玉器丝绸首饰,房间布置中规中矩,也没有任何不妥。 燕珩在此时进来,沉默着站在一边。 郁秋冥瞥见,开口道:“燕珩公子有什么发现?” 燕珩一顿,“并无。” “等入夜吧。”苏折映道。 既是在夜间才出现的鬼火,入夜之后便可一探究竟。 苏折映走到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旁,上面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个清洁术下去,石桌顿时焕然一新,她将郁秋冥两人招呼过来。 又叫门口侯着的小厮上了新茶。 郁秋冥倒了杯推给苏折映。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向燕珩,“你是不是看出点什么?” 燕珩默了一下,不确定道:“等夜里再确认一下。” 郁秋冥见苏折映注意力都在燕珩身上,低声道:“阿姐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话一落,她的注意力果然又转到了郁秋冥身上。 “阿姐说过要教我剑招的。”郁秋冥语气中不觉带上了一丝委屈。 “什么剑招,我不是给过你一本剑诀么?” 苏折映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说要他剑招。 “自然是赠我剑招时说的。”郁秋冥提醒道。 苏折映细想,好像却是说过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她。 不过,他应该早就练会了才对。 郁秋冥见她皱着眉思索许久,忍了忍还是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道:“师姐想赖账?” “谁要赖账了。”苏折映侧身躲开耳边的热源。 她抽出一旁的漱玉,提剑走到院中,问:“哪里不懂?” 遍地金黄的叶子中映出一抹淡青色,苏折映立在中央,秋风徐徐吹起衣摆,发间的黑发带上玄色蝴蝶宛若活了一般,随风而动。 “最后一式。”郁秋冥随口扯了一句。 断雨最后一式,化秋水。 苏折映挽起剑,玄力顺着 剑身缓缓爬上剑尖,明明刚才还晴着的天忽然就阴沉下来。 院子上方几朵黑云压下来,剑尖猛地划过地面,带起地上散落的梧桐叶,一圈一圈飘向空中,而后猛然炸开成碎片缠绕在剑身上。 随着碎片逐渐透明,直至成晶莹剔透的水柱环绕。 带着雷鸣的一声,炸开在耳际。 一道雷电直直劈在了院中。 乌黑的烟气散开,石板地上多出来一个黑黝黝的坑。 苏折映顿时收手。 “化秋水,世间万物只要带着水便可将其化掉。” “那岂不是也可以化人?”燕珩思索道。 “按理来说是可以,但至今无人做到。” 就连她自己也不过只能化物。 “对了,那剑招中没说的事,此剑招还会引雷……”苏折映瞧着地上自己的杰作,颇有些不好意思。 郁秋冥嘴角微扬,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多谢阿姐解囊相授。” 燕珩眼中也藏着惊羡,在苏折映收剑后,漱玉剑身上的水柱炸开,落在地上。 他化出一簇火焰,将地面的水珠蒸了个干净。 察觉到两人的疑惑,燕珩淡笑道:“晚上便知。” 此时三人还在讨论剑招,殊不知主厅里要就乱了套。 李正召来了家眷,将三个小孩子接了任务的事一说,众人皆觉荒唐无比。 “你怎么还由着他们胡来!”李正的老母坐上堂,将李正痛斥一顿。 “母亲,这也不是没辙了吗?!这事挂在了交易行这么久了都没人接,找来的道士也是个顶个的不中用,您说还能怎么办!”李正劝道。 “我李家行得正坐得端,神祇自会庇佑我们,怕什么?”老母将手中的檀木手杖往地上一敲,一脸严肃地教育李正。 李正一旁的坐着他的夫人,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尽管脸上落了岁月的折痕,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姿余韵。 李夫人也帮着他劝说起来,“诶娘,这不也是为了李家和大小姐的名声吗。” “您想想,小安还是个闺阁女子,李府这么大,偏偏大小姐的院子闹了鬼,传开了的话,会影响小安的名声。” 老母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训斥李正了,也算是认同了李夫人的话。 她看向角落自始至终都安静着的人,问道:“小安你怎么看?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主见了。” 李随安在角落里趁着他们吵闹,打起了盹,忽然被点到名,她下意识愣愣地抬头。 “一切听父亲安排。” “你们……罢了罢了,这事我老婆子不掺和便是。”老夫人敲了敲手杖,起身走了。 而老夫人刚离开不久,李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后院倏然响起一声雷音,惊得手中刚端起的琉璃杯便掉到了地上。 他立马起身朝着后院过去。 李正赶过去时,苏折映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了石凳上,他呆呆地盯着地上的坑良久,才道:“这是在……” 苏折映也不好在千年前的大陆解释修士玄力之类的,回李正一个大大的笑容,平静道:“刚打雷了。” 李正欲言又止,苏折映又好心补充。 “哦,那雷不小心劈到院子里了。” 李正:…… "人没事就好。"李正干笑两声,还不忘询问他们的进展,“可否问一下进展如何了?” “具体如何要等晚上才知。”苏折映对事还是挺严谨的,没经过确认的事,她不敢妄下定论。 李正神色一松,笑着问:“那便辛苦各位了。晚些我命人送来些晚膳,可有什么忌口?” 苏折映与燕珩皆是摇头。 “要辣。”郁秋冥却是开口道。 苏折映眉梢一动,有些诧异。 小师弟这么清冷的人竟然也好这口? “没问题。”李正一拍手,立刻下去吩咐。 郁秋冥发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对上去,“阿姐不吃辣?” 苏折映摇头,她可太喜欢吃辣了。 一直到烈日落下,夜幕缀上几点繁星,三人用过小厮送来的晚膳,苏折映吃得心满意足。 她看向燕珩,后者抬头观察了下天气,“再等等。” 大约是一个时辰后,圆月渐渐隐在了云间。夜里的秋风更凉了些,也比白日里吹得更猛些。 风带过地上的没有铺石的土层,上面开始淡淡泛起了荧光。 等再风再大了些,原本只是一层薄薄的荧光,像是贪心不足,开始变得更大,随着风跳动起来。 倏然,土层之上窜起了火苗。 淡蓝色的火焰忽明忽暗,待风稳定下来,那几簇火焰便瞬间亮了许多。 在昏暗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苏折映拧起眉,“嘶,鬼火?” 她果然还是不习惯没有修真界的大陆。 燕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肯定道:“看来我猜的没错。” 他走向前,淡蓝色的火焰幽幽映出他清秀的脸。 燕珩将火焰灭掉,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漱玉身上,“苏公子可否借剑破开土层?” 郁秋冥闻言看向苏折映,见她点头这才缓缓走到燕珩身边挥剑破开土层。 泥地中露出几节森森白骨。 苏折映也走过去,看见白骨的一瞬间了然。 “从前我去过北颠的乱葬岗,那里尸骨成山,夜间总会听到哀嚎,还有就是火焰。有如此一般的淡蓝色,也有绿色。” 那时她刚被无常道人捡到,还没有回溟川屿,只是借住在山脚的一户农家,她听到那里的村民说无籍无姓或是罪大恶极的死人都会被丢进山顶的乱葬岗。 她从无常道人口中得知父母早已不在,还打听过她的父母,却是没人听过。便觉得父母也是被丢进了乱葬岗,夜里便偷跑上山,想去寻寻看。 但她找到乱葬岗时才发现那里是个会吃人的巨渊,她看不到乱葬岗的底在哪,只能模糊看见那堆叠如山的尸体似要将这巨渊填平,哪里知道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 而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无籍无姓和罪大恶极的人。 第30章 噩梦 “无常道人虐待你了?”…… 郁秋冥用剑尖挑开白骨, 沾着泥土的骨头偏黄,上面还带着些不均匀的深红色秽物。 燕珩看了眼,道: “所以说, 这里根本就没有闹鬼, 不过是有人在院中埋了尸骨。夜间干燥,腐化的尸骨这才催生了火焰。” 苏折映点头,叫来门口的小厮,笑道:“去叫你们家主来,就说找到真凶了。” 不多事, 李正就急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口张望一圈,却没见着第四个人, 便疑惑道:“……凶手呢?” 苏折映侧开身,“李家主不妨进来看看呢?” 李正在门外犹豫不决,燕珩看了直接过去将人拖了过来,吓得他双眼一闭,像是昏死过去了。 苏折映叹气道:“没有闹鬼, 睁开眼吧。” 李正眼皮子微动,过了好半响才缓缓睁开,月光下,眼前只有一个黑黑的土坑, 一旁还放着几根骨头。 也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李正咽了咽口水, 巍巍颤颤指向地上的骨头,问:“凶手?” 苏折映肯定道:“凶手。” 她一只手也跟李正一样指向地上。 “这……凶手怎么会是一堆骨头?”李正还是不敢相信。 苏折映却是将白骨包起来, 递给李正,笑道:“若是不信,将这尸骨带走, 明日再看是否还会再出现那鬼火不就行了。” 幽幽月光下,本就不明朗的天气,映得这笑容愈发诡异。 李正双腿有些打颤,让小厮去接她手里的东西,自己撂下一句“我信我信”后就慌慌张张离开了。 小厮也是头一回摸尸骨,一激动便没拿好,黑布带着白骨一起掉回到地上。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苏折映,在观察了她和地上的尸骨哪个更吓人后,果断硬着头皮把尸骨捡了起来。 见到小厮跌跌撞撞跑出去后,苏折映自己嘀咕一声:“尸骨而已,有那么吓人吗?” * 翌日夜间,李正带着自己夫人和女儿一起过来,几人站在门外等着。 直至夜深,也没有再见到那诡异的火焰。 李正喜上眉梢,大步走进院子,激动道:“多谢几位贵人,若不是你们我女儿这名声只怕是……” 他伸手拉过李随安,女子不过同苏折映差不多大,李正提醒她:“还不赶紧道谢。” “多谢几位大人。”李随规规矩矩道谢,一双杏眸很是灵动,在得知院中埋有尸骨时,她也只不过是低下头,步幅很小地往后撤了些。 李正又道:“小女怕生,贵人们见谅。” “应该的。”苏折映意有所指。 李正也是精明人,立马让小厮拿来整整三包钱袋。 “这是报酬,贵人不用再去交易庄子取了,每袋刚好一百金叶。” 丝绸制的钱袋,上面绣着精致的花鸟图案,沉甸甸一袋,苏折映嘴角都要压不住了,笑道:“李家主是个爽快人。” 真相水落石出,三人打算离开,苏折映看在多出的一百金叶的面上,好心提醒:“这尸骨色相偏黄,大概也只埋了数月,李家主可以查查。” “多谢提醒。”李正面色一肃。 苏折映临走前又看了眼李随安,刚巧后者也在看向了她。 杏眸藏着倦怠,李随安先一步错开了视线。 此时已经是深夜,城中商铺酒楼早就歇了店,唯余客栈的门还敞着,屋内留了一盏烛灯,烛火跳动,屋内忽明忽暗,掌柜在灯下拨弄着算盘。 “三间客房。” 掌柜手指一顿,抬头道:“子时已经过了,小店不迎客。” 苏折映随手丢过去三片金叶,昏暗的烛灯下,金叶灿灿像在发在光。 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顿时笑脸相迎,“店里刚好还剩三间,这就带您过去。” 他丢下算盘便带苏折映几人去了二楼。 三间屋子紧邻着,掌柜亲自点了蜡烛,合门前还不忘补充道:“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便是。” 苏折映刚坐下不久,门便又响了。 不用猜知道是谁,她随意应了声:“进来吧。” 郁秋冥开了门却没进来,倚在门框上,问她:“师姐如何打算?” “你怎么一直在问我的打算?万象宗是你要来,我也不过是来凑凑热闹。”苏折映颇有些疑惑,明明小师弟来这里是有要事的人,却事事以她为中心了。 郁秋冥被问的一愣,下意识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我问你,你如何打算?”苏折映问。 屋里静默下来,郁秋冥凝神望着她,缓缓道:“破境。” 闻言,苏折映笑了,她知道小师弟的答案也会是她的。 “小师弟,复仇的剑,要握紧。” “我知道了。”郁秋冥点头,关上门走了。 苏折映也在思考自己来这的目的,最初的确是抱着凑热闹的态度,她不是什么正道之人,她就是想看小师弟疯起来的样子。 想看那张冷漠疏离的面具碎裂后是何模样。 不过现在,她也好奇一个万象宗能牵扯出来多少东西。 这一夜,苏折映难得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幼年时,她随无常道人去往平梁城王宫。 那个时候的苏折映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黑发被她束成高高的马尾,身上穿着当时求了无常道人好几个月才愿意给她买的黑色小劲装。 郁氏主君和君后都尤为年轻,君后身着常服,发髻盘叠,一支金凤簪盘入其中,她温柔地牵着一个孩子过来。 苏折映看到那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头发被编成了小辫,发尾扎着一根红绳子。 小孩的眉眼像极了君后,被牵出来时却是臭着张脸,浑身上下都冷冷的。 苏折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很轻浮。 “谁家的小美人,长得这般好看。” 一开口,四个人都沉默了。 无常道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嘿嘿笑道:“童叟无忌,童叟无忌……” 君后也是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只有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小美人”,脸色黑了又黑。 无常道人要同他们说些事情,君后便叫她带苏折映去城中转转。 小孩的脸色更难看了,纵有很多不乐意,但还是被苏折映一把给拉出了宫。 “你怎么穿一身白?”苏折映盯着她的衣裳,从头到尾一身白色,只有发尾的红绳鲜艳无比。 “……” 小孩闷头向前走。 “那换个问题,年方几何?” 说着,苏折映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几下。 “……” “怎么不说话?” “那我可叫你妹妹咯。” 她走着的脚步一顿,身形明显僵硬了,垂在身侧手也紧紧攥起来。 苏折映以为这是生气了,搓搓手跟上去,变戏法似的手里变出来一朵花,递到她面前,笑道:“生气了?” 她瞥了眼花,没有接,但神色却也没有方才那么阴沉。 由于走的太快,两人已经到了最热闹的主街里。 整条街车水马龙,苏折映眼神飘来飘去,不知看到什么,突然伸手戳了戳了前面的人。 后者停下来回头,苏折映指向右边的小贩,“那个好吃吗?” 她看过去,是一家卖甜水的。 小瓷碗里盛着糖水,里面放着不少梅子果子。 “诶你们这里可以用玄石吗?”此时苏折映已经跑到了摊子前,问道。 卖甜水的是个老妇人,她勾着身子对着苏折映啊了声。 苏折映踮起脚,又大声问了遍,老妇人听清了,摇摇头。 苏折映眼神也跟着暗了下去。 “一碗糖水。” 白净的小手捏着几个碎银,递给了老妇人。 苏折映眼神又亮了,“谢谢妹妹。” 老妇人端来一碗甜水,只是手还没碰上那碗,苏折映被身边的人一撞,险些将甜水打翻。 小孩也是一愣,反应过来时她摸向身侧钱袋的位置,此时已经空了。 小贼偷了钱袋便跑,苏折映将甜水接过塞进身边人的手中,“在这等我。” 卖甜水的老妇人想拦也拦不及了,苏折映跟猴似的,一下就蹿没影了。 老妇人叹气道:“这娃娃怎么自己就追上去了!那小贼可是城里出了名的不好惹,上头有个衙府当差的爹,就到处偷人东西。” 不,是抢。 小孩闻言,面色不显,但端着的甜水却不再如刚才平静。 小贼也是有点身手,见有人追上来,硬是一口气跑到城郊。 苏折映也是紧跟着追了过去。 等他气喘吁吁扶着树休息时,一回头,面前就出现一张稚嫩的脸。 吓得他浑身抖了一下。 “拿来。”苏折映伸手。 “一个小屁孩。”小贼不屑道。 还将手中的钱袋故意在她面前抛了又抛。 而等钱袋再次升到空中时,一团灰雾窜出,像张了个大嘴,一口吞掉了钱袋。 待小贼回神,钱袋已经回到了苏折映手里。 “该死的,大白天的还闹鬼?”他嘀咕道。 小贼见鬼似的,一句话噎在嘴边说不出来,他又转头看了看。 可等他再回来头时,面前的小孩已经没了身影。 “爹……我真见到鬼了……” * 苏折映回到老妇人那里时,没在摊子前看到人。 “婆婆见到我妹妹了吗?” 老妇人打量一圈,震惊道:“小娃娃你将钱袋拿回来了?” “是,那个小贼见我可怜就还给我了。”她瞎扯道。 “我妹妹呢?” 老妇人这才示意她往后看,摊子后面还置了几张木桌,虽然看着有些破旧,但胜在结实。 桌上放着碗甜水,长木凳子上坐了个精致冷脸的小娃娃。 苏折映悄悄跑过去,很轻地弹了下她到底后脑勺,她向右转过去,苏折映便向左躲。 将钱袋丢到桌子上,坐到了她对面,笑嘻嘻问道:“我厉害吗?” 小孩盯着苏折映很久,最后点点头,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这就喜欢上我了?!” 苏折映不明所以,但苏折映大惊。 因为她曾在别处听到过什么节来着,女子会将荷包赠给心仪的男子。 虽然这不是荷包,但她也不是男的啊。 苏折映藏在桌底下抠在一起,正思索要怎么委婉拒绝她,就见对面的人指指帕子,又指指自己的左脸。 “脏。” “啊……哈哈。”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苏折映拿过帕子,随便在右脸擦了擦。 甜水下肚,冲淡了些脸上的热意,又开始想自己的魅力这是不够吗? 她听说郁氏的小公主为人温和善良,还特意挑了这身帅帅的衣服来! 她居然…… 不!为!所!动! 苏折映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不死心道:“我不帅吗?” “…………” 对面的人只是睨了她一眼。 已经很让人屈辱了。 “哈哈那就是很帅了。”苏折映自言自语道,注意到空了的碗,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想送些东西,但将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最后在某个犄角旮旯翻出个破铁剑来。 苏折映深吸一口气,将这破铜烂铁送了出去,低声道:“回礼。” 还以为会被嫌弃,却没想到对面的人看一眼就皱起眉,忍不住道:“无常道人虐待你了?” 苏折映咬牙,将剑拍在她面前,骄傲道:“这是我自己屠妖兽窝拿到的。” 还不忘炫耀一番自己在阴魂林界深处孤身一人屠了没金蛇的过程。 “收不收?收不收!” “收。” 最后,她还是将剑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关于梦里小秋人称是“她”。因为妹宝当时本来就将人当成了小女孩,在妹宝的视角中小秋就是女孩子,所以就用这个“她”了。[可怜]《 》 30-40 第31章 祭神 她唯二的亲人。 破剑被他收下, 苏折映一高兴便又口不择言道:“那就以此剑为信物。” 面前的人抚摸着剑身,只是摸了一遍手上就沾了一层灰。 “什么?”她低声问。 “等我回来。”苏折映道。 “好。” 她抬起头,苏折映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 一脸惊恐地指着她。 “郁秋冥?!” 床上的人猛然惊起, 一副神魂未定的模样。 苏折映梦见小时候遇到的小姑娘,可是为什么小姑娘的脸会突然变成小师弟?! 未免太过惊悚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光线穿过窗缝照进来,苏折映拍拍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迫使自己忘记这个离谱的噩梦。 整理一番后,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小师弟。 可打开门发现是燕珩后不自觉松了口气。 “我弟呢?” “我去敲了门,屋内却没有人回应,应该还未醒。”燕珩道。 苏折映却是拧起眉, 小师弟几乎每日都会在她醒之前起来。 她走到隔壁房门口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回应。 “苏……”燕珩刚开口,苏折映就已经暴力破开门了。 屋内黑气缭绕,床上躺着的人不安地皱紧眉头,嘴里还不停呢喃着, 苏折映凑近过去,却什么也听不清。 燕珩也察觉情况不对,进来看了眼郁秋冥的状态,冷声道:“再下去就要入魔了。” “他被困在心魔里了。”苏折映亦是一脸严肃, 想到昨夜的梦, 她扭头问燕珩:“你昨夜可有做梦?” 他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果然。 那不是梦, 是心魔。 只不过她与燕珩的心魔不足以生出怨恨,就像做了个噩梦一样。 但郁秋冥不同,他身上背着灭族之仇, 只要心魔稍稍引导他就能陷进去。 “听得到吗?”苏折映坐在床沿,拍了拍郁秋冥的脸。 他额头布满了汗,唇色苍白嘴里还在说着,不过这次倒是吐字清晰了。 “别…” “别什么?” “别、别走。” “不会走的,那只是个梦。”苏折映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不。” 郁秋冥变得更不安了,眉头拧在一起,神色也愈发痛苦。 屋内的黑气重的像是入了夜,它们慢慢游向床上的人,越飘越细,快要到他身边时,密密麻麻宛如数百条黑色游丝,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身体里。 黑气愈发的多,燕珩站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最后还是没有按耐住,指节微动,却被苏折映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撑不住,一旦入魔他对整个大陆来说都会是个威胁。” 苏折映眸子一眯,神色冷下来。 平日嬉笑惯了就很难记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横行霸道,是地痞流氓啊。 “与我何干。” 燕珩闷声道:“混元道的魔,影响有多大你也知道的。” “他是我弟弟。” 她唯二的亲人。 “还有。”苏折映抬眸,冷冷望向燕珩,“他挺得过去。” 燕珩哑然。 “我知道你修的大道是为天下为苍生。可我不是,我从来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人,这点你应该也知道了。”苏折映垂下眸,笑了声。 “而且,正与邪似乎不能用来区分好坏。” 燕珩沉默的良久,眼底带着迷茫,最后又慢慢化作了坚定,“我知道了。” “喂……叫……” 郁秋冥眼皮转动不停,胸口起伏剧烈起来,黑气一下子涌进去不少。 神魂会本能的排斥任何东西,所以在他意识不清下,苏折映也不能贸然进去,只能坐在床边干等。 没事就叫两下名字。 “苏郁。” 也不知道是第几声,苏折映觉得嗓子都有些干了,床上的人悠悠转醒,黑眸无神地盯着她。 “骗子。” 这是郁秋冥开口的第一句。 “谁?”苏折映放松下来,问道:“我吗?” 她指着自己,而郁秋冥已经闭上了眼,哑声道:“谢谢。” “亲姐弟,谢什么。”苏折映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会再睁开眼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咳,你再休息会儿,我先跟燕珩去打听一下消息。” 苏折映刚站起身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 郁秋冥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还未落干,固执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哪里像个没事人? “不行。”燕珩亦是强硬地抓上了苏折映的另一只手腕。 “……” 一左一右两人都拽着苏折映的手腕。 郁秋冥眉间瞬间阴沉下来,抬眸冷冷凝向燕珩。 后者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本就狭小的屋子现在显得更加逼仄。 两人间火焰嚣张,苏折映觉得如果目光有实质的话,这间屋子恐怕已经烧起来了。 “都放开。” 燕珩乖乖松开了,而另一只还被紧紧握着。 苏折映无奈道:“一起。” 郁秋冥脸色顿时由阴转晴,起身整理完便走到她身侧,目光却是暗戳戳瞥向燕珩。 “走吧。” * 按照昨日的计划,三人来到了这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一共三层,一二层皆是方桌木椅,摆满了空地。大红色红绸锦缎从二楼的横梁上扯下来,一圈一圈缠在房柱。 时间尚早,一层的客人还未坐满,苏折映挑了角落里的位置。 每张木桌都单独放置了蜡烛,小二将蜡烛点上,又端来三碗茶水,最后才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招牌菜就好。”苏折映随便道。 “好嘞,您稍等。” 门外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小二又慌忙去招呼。 人多起来,也方便他们听些事情。 “诶你家的准备好了吗?”苏折映旁边的桌子恰好坐过来两人,刚一落座,店小二都还未来得及过来,那个穿着灰衫的中年女人问道。 “当然准备好了!树神大人的事怎么敢懈怠?”对面的女人亦是三四十来岁的样子,衣着华贵,穿金戴银,体态也是极好,显然也是这里的富贵人家。 “曼曼,我可是听说,今年的仪式要比往些时候都要盛大。”灰衫女人低声道。 这个叫曼曼的女子美眸一瞪,震惊道:“我家老爷可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店小二在这时恰巧过来,端上两盏茶,恭敬道:“客官您的茶。” 他上完茶,双手在腰间的蓝布上一擦,就要去招呼下一桌的客人,却被曼曼手疾眼快地拦下来。 她压着声音问:“你最近可有听说过祭神仪式的什么传言?” “这……”小二头一挠,也不知这话当不当讲。 曼曼从荷包里拿出片金叶,认真道:“你且说便是,我是罗家人。” 听是罗家,小二顿时放心收了钱,弯下身子道:“前几日确实来了几位吃酒的人,喝多了便在将树神的事 。” “他们说今年是仪式的第一百年,树神神力被消耗太多,四城城主打算再多找些信徒参加仪式。还有就是,不知为何今年的仪式要一连举行三日。” 小二说完,在周围瞟了一眼,有些心虚。 妄论树神是四城的大忌,不论在哪个城被听到都是要被下狱的。 而那几日醉酒议论的人刚出酒楼便被衙门找上,直接拖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 “好嘞。” 人一走,曼曼就皱起眉头,一手拍在木桌上,木桌震颤一下,带着热茶一起哗啦一响。 “简直荒唐!” “自从我家老爷接手了这天城,便成了这什么神树的信徒,每年仪式都要放血祭神,身体常年亏空不说,如今居然还要再加上些人?人命可不是儿戏!” 曼曼怒上心头,也没压着声,周围不少百姓都听了进去,却是没一人敢去报官的。 只因这天城的执掌权在罗家手里。 谁敢报官? 就算官差来了,又有谁敢抓? “啧,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苏折映笑道。 正愁不知道打听什么消息呢,就给他们送来这么一份好消息。 “听她的话,这里有四座城,同时供奉着一个神树。”燕珩道。 苏折映喝完了茶,将茶碗推到桌子中间。 “而这树需要每年用血来滋养。” 需要血来滋养的……神树? 怕不是邪树吧。 店小二端来热菜,苏折映笑着将人拦下。 “别急着走,问你点事。” 一片金叶被递到他眼前。 小二一懵,就听她继续道:“我问你答,可行?” “客官,你这……我只是个店里忙活的,能知道什么事?” 店小二捏着手指,有些惧意。 “我们是外城来的,想打听点基本消息罢了。” 苏折映又递去一片。 “那客官直接问我便是。”他乐呵着收下金叶。 “这里是天城?” “是。” “听刚才你们讲的还有另外三城是?” 小二瞳孔一缩,又开始紧张了,说出的话都磕磕绊绊的。 “是、是天玑城、天枢城和摇光城。” “三神?”苏折映挑眉道。 “对,那三城各供奉一神。而咱天城是因为神树才建的城,离神树最近,信徒也是最多的。” “如此……”苏折映顿了下,对小二勾了勾指尖,他配合着低下头。 “那神树的位置在哪?” 闻言,店小二浑身一抖。 “客官,这神树只有在祭神仪式的时候才能见着,而且还要是信徒还可参与仪式,我一个店小二哪能知道啊。” 苏折映没有回应他那一副哭丧似的模样,他就这么哀嚎着。 “您可就别为难小的了,我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您的。” 苏折映不说话,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而郁秋冥忽然拿出一个钱袋,抛给小二。 他打开一看,差点被里面明晃晃的石头闪了眼。 各色的石头,整齐的堆在袋里,晶莹剔透。 小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能肯定是比金叶更值钱的东西,还是这么大一袋。 捏着钱袋子许久,才犹犹豫豫开口:“在城外向南十六里。” 见郁秋冥罢手,他离开时掂着钱袋补充又补充一句。 “明日就是祭神仪式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写错了[裂开] 第32章 毒瘴 “求神者,庸碌耳。”…… 城南十六里是一处有名的毒瘴林, 传言林中有着许多珍贵药草,但因毒瘴过于浓烈,已经没有人愿意踏足这里了。 但偏偏七神留下的树种就在林子中, 四城执掌者便开始在城中挑选出一些信徒, 每年祭神仪式开始后,服用毒瘴丹进入。 三人出城向南,一路下来又打听到不少消息。 如今天城执掌者罗家,天枢城莫家、天玑城风家以及摇光城关家。 除去天城,其他三城皆是大陆中名胜一方的大城, 周边一些小城也逐渐投向他们。 因此三城中的信徒也开始多了起来。 抵达毒瘴林时,苏折映惊讶林外居然也有些许人在。 甚至还有一支队伍,他们统一穿着黑色劲装, 头戴斗笠,腰间皆是挂着一把弯刀。 队伍里只有五个人,一直徘徊在附近。 苏折映偷偷打量发现队尾的有两人没有挂刀,而是配了两把剑。 她便立马反应过来这两人应该也是参与终试的弟子。 “毒气不重,要进去吗?”燕珩问道。 苏折映拿出三颗解毒丹, 递给两人,“当然进。” 繁茂的树林中笼罩着一层白雾,遮住了林中的景象,空中乌云萦绕, 黑鸦盘旋。 周围的人还在徘徊时, 苏折映抬脚便跨入林中。 那支小队早早也注意到了苏折映三人,见他们不怕死地往里冲, 为首的青年男子轻嘲一声:“第一次见上赶着找死的。” 队尾的两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苏折映,还认得她。 赵辉眼珠子一转, 扬声道:“队长,我认得那女人,她身手极好,我们若是跟在她后面,岂不是很安全?” 他的话让青年男子一顿,也思索考量起来,犹豫道:“可我们只有五颗毒瘴丹。” 毒瘴丹只能奏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要是出不来又该如何? 闻言,赵辉与身边的人相视一笑,拿出两个瓷瓶,里面整整装了十颗丹药。 他将瓶子递给领头的,“我们这里还有十颗。” 青年男子面色一喜,宝贝似的收起瓶子,一拍胸脯,保证道:“只要那个女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敢保证今天兄弟们能捞到不少好东西!” “老大霸气!” “都听老大的!” 剩下两个狗腿子喝道。 五人就像是吃下了定心丸,头也不回地跟了进去。 * 外界传言的毒瘴林草药众多,可苏折映进来之后,别说草药了,地上光秃秃的,一根草也没见着。 倒是身后多了几个小尾巴。 这里虽然没有阴魂林界凶险,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几只虎熊便已经很难对付了。 殊不知,他们跟随苏折映时,几只狼也跟在他们身后。 越往深处,遇到的野兽也就越少。 直到一行人走到毒瘴林的中央,这里白雾最为浓郁,透过浓雾隐约可见一颗高大的树影,周围的树甚少,像是自觉为这颗神祇留下的树让出空间。 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这颗神树。 深褐色的树干有数十人合抱之粗,金色树叶向四方舒展,延伸至四方深处的密林,高顶上结着寥寥几颗鲜红的果实,几处低矮的枝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绸。 苏折映随手扯过一个。 红底金字写着“愿我摇光世世盛荣。” 凑近了才发现,这里的血腥味浓郁,红绸像是用血浸染过一样。 “这的确是用血染的。”郁秋冥手中也拿着一条。 有一处角边还泛着白,上面亦是用金字写着“护我天城永昌不衰!” 苏折映松开手里的红条,啧声道:“求神者,庸碌耳。” 红条回到树枝上,同其他的一起飘荡着,像一个载着人的舟,在雾中左右航行,白费力气。 “啊啊——” 倏然,身后的树林里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 苏折映回头,白雾中亮起点点绿光,伴随着几声威胁的低吼。 是那几头狼按耐不住了。 可队伍中有两个修士在,在怎么说也轮不到攻击他们的。 “这狼被激怒了?”燕珩莫名感受到这群狼愤怒的情绪。 郁秋冥将实现落到了另一侧,“是那两个人。” 寒光一闪,漱玉出鞘,他挥出一剑,罡风带去,眼前的毒瘴被破开,树上坐着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赫然就是队尾佩剑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手里还提了一只狼崽。 见被发现,赵辉身边的人紧张道:“辉哥,他们发现我们了……” 赵辉提着狼崽,瞥了眼它背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冷静道:“那又如何,他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再说了,这里是莫长老的秘境,万一死了就出去了呢?” “可是——” “可是什么?”赵辉不耐烦转头看向孙怀生,而下一刻,他便觉得胸口传来剧痛。 一低头才发觉自己胸膛被贯穿,剑柄末处挂着的青色剑穗成了赵辉最后一刻看到的东西。 “可是他已经杀过来了啊……” 孙怀生愣愣吐出了后半句话,但赵辉已经瞪着眼,从树上跌了下去,没了生气。 赵辉手里提着的狼崽跟着一起滚落到地上,刚才还虎视眈眈的狼群嗅到幼崽的气息后调转方向,朝着幼崽奔去。 领头的母狼叼起幼崽,头也不回地带着众狼离开了。 郁秋冥掀起眼,冷冷注视着死了的人,漱玉重新回到他手中,剑身沾染上不少血迹,他嫌恶地皱起眉。 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剑身,苏折映注意到那块帕子,颇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许是之前在某个城中的铺子里瞥见过。 她没多在意。 郁秋冥偷偷观察了苏折映许久,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反应,郁着脸缓缓看向孙怀生。 孙怀生被他看得头皮一紧,结巴道:“不、不要杀我!是是赵辉的主意,他说、说那个女人实力很强,跟着你们就会、会很安全。” “哎呀。”苏折映环起手,笑道:“万象宗这是准备将一群胆小鬼招进门吗?” 个比个的贪生怕死。 这样下去,整个修真界都要无人可用了吧。 “没用的东西自然就不必留着了。” 毒瘴中,赵辉的尸体旁又多出了一具。 而另外三个跟进来的,早就被这狼群给撕咬地连渣都不剩了。 这狼群本来只是跟在他们身后,毕竟踏入了他们的领地,防范着也实属正常。 只是没想到会有人作死,捉了狼崽子。 还真是——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天色渐晚,苏折映打算直接在此过夜,第二天好看看这祭神仪式是何。 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可刚入夜不久,月光下的白雾中出现两道身影。 随着而来的便是隐约的交谈声。 “那人说的果然没错,神树真的在这里。” “这树,瞧着有些眼熟。” 苏折映听着这两道声音也有些耳熟。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郁秋冥的手指也已经搭上了剑柄。 直至两人完全走近,泠泠月光下映出一蓝一白的两人。 “折映?!” “万俟?”苏折映微微惊讶了一瞬,脸上顿时漾起笑意。 万俟霜身着水蓝色长裙,看到她的瞬间神色一亮,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过来。 “居然是你们。” 万俟霜亲昵地环住苏折映的脖子,便有两道不满的视线扫过来,她身子一僵,又慢慢松开。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江清野缓步走近,跟几人打过招呼后,主动解释道:“我与万俟小姐是在天枢城的客栈碰见的,那里还遇见不少其他修士。” “今日在一个老道士那里听说了祭神仪式,便想着来探探,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你们,没想到……” “没想到还真碰见了。”苏折映接上话,“那还真是缘分。” “是呀,我与折映就是如此有缘!”万俟霜笑着,一转头就背着苏折映悄悄对着某两个人翻了白眼。 两个碍眼的家伙。 “话说回来,你们有做什么噩梦吗?”燕珩主动问道。 “噩梦?”江清野一顿,“虽然歇在客栈,但是我昨夜并未睡下。” 苏折映问道:“万俟你呢?” 万俟霜收起脸上的笑容,抿唇回忆了一下,摇头。 “没有。” “难不成只有天城才会如此?”苏折映呢喃道,越发没有头绪了。 月色隐入云间,林中昏暗了许多,背靠着神树,难得没人再开口。 林里静谧无声,五人却是各怀心事。 “你们休息,我值守。”江清野见苏折映倦意涌上来,主动开口担起值守的责任。 郁秋冥也道:“我也不困。” 苏折映随两人去了,有人值夜她也乐见其成,靠着树,头一歪便呼呼大睡起来。 万俟霜也累了,挨着苏折映也睡下。 只有燕珩自己,沉默着。 一直到天光乍破也合过眼。 阳光倾泻下来,映得雾气都带上点金黄。 不远处的树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只黑鸦从林间飞出去。 “有人来了。”江清野忽然开口。 万俟霜在后半夜就醒了,而苏折映此时才睡意惺忪地睁眼,站起身缓缓道:“这么快。” “好戏开场了啊。” 第33章 禁咒 “神魂不灭,我们即是永生!”…… 纷乱的脚步声越发清晰, 几人隐匿了气息,躲进了后面的林子里。 白雾之中,庞大的黑影显露出, 上百名男女被领至神树下, 老少皆有,他们整齐地穿着一身月牙白袍,眉间一点朱砂,双目空泛无神,姿态却虔诚无比。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素净的白袍上挂了一抹鲜红色月牙玉佩,手中执着深褐色手杖,杖头上有个玉质的兽头, 长着一对犄角,面容若虎。 他双手平托着手杖,对着神树深深一拜,语气虔诚,“吾等今日来此祭拜, 扰了大人清净,多有得罪。” 神树高顶上的树枝无风挥动两下,他松了口气,转过身对信徒们道:“三城代表何在?” 三个人从人群里出来, 两位女子一位男子, 皆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他们躬身一揖。 “罗大人。” 罗乾仪目光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时, 面色不虞,拧眉质问道:“天玑城和天枢城是没人了吗?去年那两个小子呢?” “家兄自从去年开始便一直卧病在床,如今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参加仪式了。”个子高挑些的女子说道。 她是天玑城风家的二女儿。 另一位是天枢城莫家的, 个子稍矮些,她低声道:“我弟弟……前些日子已经过世了。” “罢了。”罗乾仪也清楚常年参加仪式的信徒身体顶不住,两三年便要换一批新人,而身为城池执掌者的孩子,他们作为各城的代表,自然不能轻易更换人选。 不过换来换去还是风家和莫家的人,这倒不算太差。 这么想着,他又看向那摇光城的男子,从开始到现在都低着头。 “头抬起来。” 话落,那人身体僵硬着动了下,头颅像是吊挂着的一样,艰难地缓缓抬起。 陌生的面容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罗乾仪神色一厉,怒喝道:“你是谁?” 同样是二十多岁的脸,却不是关家人,脸色蜡黄,唇色也极其苍白,两道眉毛又细又斜,一双小眼也随众人一般空洞。 他勾起干裂的嘴角,声音干哑撕裂。 “关家养子——” “常桓。” “常桓!” 万俟霜小声惊诧道。 或许他们不熟悉这张脸,可苏折映几人却是极其熟悉。 “他怎么变成关家养子了?”燕珩也觉得不可思议,祭神仪式中居然能混进去修士。 “他不对劲。”郁秋冥沉声道。 苏折映也点头,她最后一面见常桓时他还没这么沧桑,如今这幅模样像是被吸光了精气一样的行尸走肉。 没有灵魂,只有一副空壳皮囊。 万俟霜靠在苏折映身边,低头摆弄着她的衣袍,边玩边说:“那家伙整日里都是个下三滥货色,怎么会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腰间的黑百合吊坠轻响一声,忽然没头没尾问道:“做好了吗?” 几人一头雾水,被问的一愣,苏折映却是听懂了她的话。 “我还想着等终试结束再给你。”她笑道。 一个精致的木盒被递来,万俟霜接过,开口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红色山茶花式样的吊坠,一看就是出自苏折映的手笔。 她拿起来细细打量一番,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一双眼都要弯成了月牙。 万俟霜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去,重新递给苏折映。 “不喜欢?”苏折映眉梢一动,却没接。 万俟霜摇摇头,哭丧着脸道:“特别喜欢!不过你先帮我保管着,我怕还没终试结束就给弄丢了。” “也行。” 苏折映将木盒重新放回去。 万俟霜也松了口气。 此时,常桓已经向众人解释了关家的事,关家府中出了事,长子次子接连遇害,这才由他这个前不久收养的次子出面参与这次仪式。 罗乾仪将信将疑,时辰已经被浪费了不少,他也只能道:“那便继续吧。” 三人一齐走到神树前,各自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白色绸缎,罗乾仪递上一把短刀,常桓最先接过去。 他将白袖一挽,露出枯黄的手臂,短刀划过手臂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鲜血从里面汩汩涌出,又将白绸缎按向伤口,不多时便染成了鲜红色,同树上挂着的别无二致。 常桓把短刀递给旁边的人,风沐雪拿过,利落地在手心一划。 她手中的白绸也染上颜色。 短刀被递给莫妤,她学着风沐雪的样子,也划在手心。 罗乾仪满意地接过三条染血的绸缎,将他们一一挂在树丫上。 他又瞥了一眼面色微微发白的三人,“你们先去一旁休息。” 此间明明无风,那三条红绸却诡异地舞动起来。 罗乾仪取下腰间的玉佩,红色弯月晶莹剔透,玉面凹凸不平,刻着几个似字非字的东西。 “以吾四城信众血沃神树,敬七神,献丹诚,祈九州安宁。” 说着,他亦是拿起短刀在掌心狠狠一划,血顺着流到玉佩上,红光轻闪,他立马道:“仪式开始!” 话落,身后忽然冲出七个巫祝打扮的人,脸覆青铜面具,青黑两色勾出神容,玄色繁复衣袍上绣着七神纹饰,每人手里各执一木质法杖。 他们站定到神树前,法杖震地,口中念念有词。 “玄穹冥冥,神树垂根。四城血祭,幽火引魂。” 身后数百信徒整齐划一地放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弥漫开,满地的鲜血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一群人宛若提线木偶,遵照着命令不停放血。 苏折映没听清巫祝的后半句话,她问身边的人道:“你们谁听清了后面的话?” “我听到了,什么四城血祭,幽火引魂?”万俟霜不是很理解其中的意思,挠头道。 苏折映却面色一冷,忽然道:“坏了,我说怎么这么耳熟。” “这是招魂的禁咒,不是什么沟通天地的法咒。” 溟川屿内的禁书颇多,她时常偷偷翻阅,就曾读到过一本招魂禁咒。 书里记载,曾经有数百人发动禁咒,以血为媒,生魂作祭,试图招回一位修真大能。 最后,的确是招回了大能,但却是一位邪修,那几日整个修真界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还是几个宗门老祖出关,将那邪修神魂捻灭,这才没让他屠了修真界。 这也是为何人人惧怕邪修魔修的大能,此咒后来别列为禁咒,由无常道人统一收归到溟川屿,不问天地。 “得阻止他们。”苏折映凝重道。 虽然此处是秘境,但此咒问世在前大陆之后几百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也不知道此时招回来的东西是否会跟他们一起出去。 她不敢赌。 “锵——” 苏折映抽出漱玉,直接甩了出去。 剑光在空中划过一圈弧线,精准地擦过一个巫祝的青铜神面。 所有人还未对着这变故做出反应,就听见“嗡”一声,紧接着就是数道清楚的“咔嚓”声。 “哐当——” 那巫祝脸上的青铜神面崩碎,几块青铜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被定身符定住一般,所有人皆停住动作,面具碎裂,巫祝布满伤疤的脸露出,罗乾仪深吸口气,不可置信道:“你不是我安排的人!” 他显然也没想到中途会发生这种差池,神色锐利地扫向苏折映所在的位置,而她也坦荡荡地站出来,半个剑身没入地里的漱玉轻颤一下,抽身回到她的手里。 中间隔着浓雾,巫祝看不清苏折映,面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不是你安排的人。” 常桓幽幽开口,他眯着眼睛看向苏折映。 “他是我安排进来的,不,应该说,在场除了罗大人您,其余都是我的人。”他阴恻恻地笑道。 罗乾仪浑身发毛,第一次碰见如此情况,也只能强行让自己稳住身形,表现得不那么害怕。 “我本来是想借秘境的百姓来完成仪式的,真是可惜,被混进来的虫子被破坏掉了。” 常桓走到那个巫祝面前,缓缓蹲下身,抚摸着碎裂的青铜神面,惋惜道:“本可以不用再牺牲那么多人的……现在倒好。” 他偏头,鼠眼阴狠地射向苏折映。 “小少主,您要成大陆的罪人了呢。” 剑气挥开浓雾,苏折映正面对上常桓,扫了一眼,嗤笑道:“魇魔?” “你们这种阴沟里的东西,见到太阳也不怕折寿。” “折寿?哈哈哈哈——”常桓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哑声大笑。 “神魂不灭,我们即是永生!” 苏折映上下打量一遍,嫌恶道:“你们的永生就是指寄生在别人的身体中,蚕食神魂,吞食恶念?” “哼,不与你多费口舌。”他满意地起身,“虽然过程有些不愉快,但结果还是不错的,你以为毁掉一副神面就能阻止仪式了吗?” “天真!” 话音还未落,地面就一阵巨颤,数百信徒如被抽干鲜血的干尸,躺在地上。 罗乾仪惊恐地想要逃跑,才迈开一步,胸膛就被一只枯黄的手贯穿而过,死不瞑目。 “差点把你忘了。”常桓举着右手细细欣赏起手臂上漂亮的鲜血痕迹。 郁秋冥四人也都出来站到了苏折映身边,常桓兴奋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养料啊。” 那颗神树汲取了数百人的鲜血,金色叶子愈发亮眼,渐渐变成深黄,再到橙黄,有的叶尖已经开始泛起了红色。 天空中原本只有寥寥几朵的乌云,此时变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黑鸦越飞越低,直至在林间盘飞,一声声怪叫此起彼伏。 “小少主若想离开我可以将你送出去,但这几个养料得留下。”常桓阴笑道。 “小少主?”万俟霜慢半拍反应过来,惊讶道:“折映你不是散修吗?!” “散修?”常桓嗤声道:“原来你一直瞒着人家呢,我来替你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溟川屿少主。” “!”万俟霜震惊,“那苏郁就不是……” “哦那位啊,前朝余孽,郁氏老幺。” 剑光闪过,常桓忽然侧身,躲开一剑。 苏折映冷声道:“他不是。” “不是便不是吧。”常桓丝毫不在乎,眼见林中越发昏暗,神树泛出血光,激动道:“此阵将成,你们也一起下地狱吧!” 第34章 交锋 “小少主不是最会杀人了吗?出剑…… 林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 压得树干曲折弯腰,神树却在中间巍然不动。 地上亮起一片巨大的红色符文,以神树为中心开始不断向四周蔓延。 随着法阵越来越大, 林中也开始出现诡异的哀嚎声。 苏折映扫了一眼, 是招魂阵。 此阵需要五百生人血祭,再由巫祝祷告唱阵。 而在场的七个巫祝都不过是秘境中的普通百姓。 “先把那七个巫祝控制住。”苏折映转头道。 燕珩瞬间冲了过去。 常桓刚动身想要拦住,面前就横过两把冷剑。 “常公子,你的对手在这。”江清野笑道。 常桓挥开剑,眼睛一眯, 对着万俟霜道:“苏折映骗你这么久你不生气?” 万俟霜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刺过去,剑身上幻化出一道虚虚的水龙残影。 她冷声道:“那不关你的事。” 水龙穿透常桓的身体, 在他胸口留下一个血洞,可下一秒又恢复如初。 他继续挑拨离间道:“你也听过溟川屿少主的事吧?无恶不作,霸道横行。这样一个人待在你身边你就不怕吗?” 常桓的手忽然变成一团黑色的粘液,扫向万俟霜,他阴森道:“你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吗?” “那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江清野周身剑气纵横, 他斩断粘液,剑身也沾染上一些,被他随手挥掉。 常桓抽身看了一眼几个巫祝,已经被燕珩控制住, 捆了手脚坐在一起。 他狠声道:“你以为你一个魂修在魔面前有多大能耐。” 乌云越发密集, 隐隐有闪电扫过,随着一声轰隆巨响, 常桓双手抬起,面容开始扭曲。 他身体的皮囊开始一点点腐烂,一直到面目全非, 最终又化作另一副男子模样,深色的长发曳地,暗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江清野和万俟霜。 “一个小小迷津境的剑修,一个无用的魂修,当真是找死。”他声音嘶哑,已经听不出常桓的声线。 话落的瞬间,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他的双手双手像是一张黑色的巨网,铺天盖地的黑色粘液朝着两人席卷而来,没有一点能够逃避的空间。 魇魔不受境界压制,江清野虽有玄胜境界,却没什么大用。 就如他所说,江清野擅长摄魂,很难主动攻击。 雷音一声接着一声,空中渐渐落下了雨滴,万俟霜眼睛一亮,抬剑在空中划过一圈,雨滴凝聚,水龙也逐渐凝实。 “吼——” 巨吼声伴着剑气,直直冲向那黑色庞物! 却只抵挡了几息的时间。 万俟霜眼神暗下来,粘液破开水龙,冲过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没有窒息感传来,万俟霜睁开一条眼缝,身前立着一道青色身影,她模糊看到一条黑色绸带飘动在眼前。 是苏折映。 手中的漱玉泛着寒光,脚底下滴落了一层黑色粘液,魇魔的身体晃动一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还以为小少主舍不得出手呢。”他嘶哑着声音笑道:“毕竟,我们才是一路人呢。” 地上的符文更亮了,但迟迟没有巫祝祷告唱阵,那符文开始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催促。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折映,忽然裂开嘴角,阴恻恻的。 就见魇魔的身体越分越多,密密麻麻站成了一片。 他们一齐向苏折映三人掠去。 数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林中火星四溅。 浓雾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清楚的听到冷刃的破空声和闷哼声,白雾渐渐泛起了红色。 “桀桀桀——” 魇魔怪笑一声,苏折映的剑尖停住,两人之间多了一个万俟霜。 魇魔扼住她的脖颈,挡在自己身前,挑衅道:“小少主不是最会杀人了吗?出剑啊。” 苏折映冷冷举着剑,“杀你不是最终目的。” 魇魔亦是知道如今要做的是尽快完成阵法,他冷哼一声,打算一手捅了万俟霜,却被苏折映先一步将人救下。 深色藤蔓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慢慢爬出,卷上了他的手臂,细小的新藤刺入,瞬间暴涨变粗,撑破了整条手臂! 苏折映将万俟霜丢给了江清野。 魇魔尖叫道:“你出阴招!” “……”苏折映没空搭理他了。 魇魔神色阴狠,手中聚起点点黑雾,一股腐朽的腥臭味蔓延开来。 苏折映皱眉,心口忽然刺痛一下,像极了那夜在万象宗时的感觉。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路人。” 钻心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苏折映一只手压下心口。 冷汗顺着滑入衣襟,万俟霜想过来扶她,却被魇魔一道黑气打过来,江清野拿剑挡下,自己也后退了几步 。 常桓轻蔑一笑,叹息道:“瞧瞧,大名鼎鼎的溟川屿少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从怀中拿出一副崭新的青铜神面,扣在脸上。 青黑色花纹配上一双猩红的血瞳,面具像是活起来一般,他伸出双手,比划着繁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 地上闪烁的符文得到了某种回应,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雷声轰鸣,闪电交加。 魇魔忍不住大笑,神色自豪无比,喃喃道:“大阵一成,回去定会得到大人的奖赏。” “是吗?” 苏折映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地,此时忽然出声,她借漱玉缓缓起身,勾着头,几缕发丝遮在眼前,脚边已经晕开一片血迹。 魇魔惊起地看了一眼,诧异道:“居然还能忍住……强行抵抗那股力量你讨不到好处的。” 他好心地提醒一下。 “不过,就算你拿着剑站起来又如何?阵已成,再怎么做也都是白费力气。” 他骄傲地向苏折映展示脚下的阵法,血光下,圆形巨阵被完整勾勒出来。 而就在法阵运行的瞬间,红光突然暗淡下去! 符文消退。 魇魔惊恐地瞪向她,怒声道:“你做了什么?!” “不,不对!”他恍然间回神。 “终于想起来了?”苏折映缓缓抬头,嘴边还沾着血,勾起嘴笑道。 魇魔猛然抬头,就见高大的神树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色衣摆隐在暗红色的树叶里,昏暗的视线中几乎很难看清树中还藏着个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他尖叫道。 “清了些树根而已。”郁秋冥随口道。 魇魔却是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清了些树根?! 神树的树根常年被鲜血滋养,几乎要遍及大陆各地,而招魂阵的阵眼就在树根中。 这小子莫不是将神树树根全清了?! “他全清了。”苏折映补充一句。 魇魔真要被这两人气炸了。 也知道此阵已经彻底被破坏掉了,神树树根被除,即使已经被滋养得生出灵智,也不能再重新恢复法阵。 暗红的树叶摇晃着,魇魔眼珠一转,指尖泄出黑气钻进神树里面。 神树忽然发起疯来,枝丫伸长,在林间乱窜,数次从苏折映身边擦过。 魇魔借机想要抽身离开,刚一转头眼前就银光一闪。 苏折映歪头笑道:“急什么,我自然送你去死。” 魇魔身体一抖,神魂一阵剧痛,像是要被撕裂开一般。 他惊叫道:“你就不怕被反噬吗?!” “反噬?”苏折映半掀着眼皮,阴森道:“我杀过的魔,数不胜数,就算有反噬,也不差你这一个了。” 魇魔尖叫声不断,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一点点溃散消失。 苏折映强撑着身体,此时有些晕眩,嘴边刚干涸的血迹,因为捻灭了魇魔神魂而又淌出新的。 燕珩手疾眼快想要扶过去,却被另一道身影捷足登先。 郁秋冥接住苏折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 他神色担忧地盯着她,又有些自责自己实力不够,害她受伤。 苏折映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万俟霜也跑过来,紧张道:“折映?!” “她没事吧?!” 郁秋冥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苏折映如今的状况像是昏迷,但看样子又比昏迷更严重。 他不敢妄下定论。 江清野也缓缓走过来,看了一眼苏折映,疑惑地蹙起眉,叹气道:“先出去吧。” “找到出口了?”万俟霜疑惑道。 江清野点点头。 魇魔消失之后,林中的雷鸣便停息下来,蔽日的乌云散开,众人才恍然发觉此时还是青天白日。 头顶盘旋的黑鸦凄惨地悲鸣几声,成群地飞离此地。 而那颗参天神树,也渐渐平静下来。根须被毁,数百年的修行也就此消失,暗红色褪去,叶子再一次恢复成金黄,可变化却没有就此停息。 金黄的树叶逐渐枯萎,整个神树像是在快速老去,直到最后变成一颗枯树。 树身看上去也小了几倍,枝叶萎缩,树干慢慢变得透明。 “那是什么?”万俟霜眼尖地发现树下有一处银光闪烁着,很细小的一点光亮,不去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却像极了她父亲留影石中记录下来的。 大小,亮度。 万俟霜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江清野淡淡道:“秘境的出口。” 树干上那处透明渐渐扩大,直至最后整棵树都消失不见。 地上的那一点光亮忽明忽灭,周身倏然开始生出灵草,从光点处向四周蔓延开! 滴答—— 几人听到粘稠物滴落的声音,天空再次暗下来。 再回神,眼前已是阴魂林界—— 作者有话说:差一点…… 第35章 偷腥 造孽啊。 赤枫树压下, 地上一摊一摊的黑色粘液,无一不在提醒着此时已经不是在秘境之中了。 苏折映此时还未醒过来,郁秋冥一低头, 鼻尖就要擦上她的额头, 鼻间是那股淡淡的檀香气,带着点寺庙的香灰味。 喉结轻滚两下,他偏头吐出一口气,瞥到地上的泥泞,他没有犹豫便将人打横抱起。 就在几人放松之际, 一团灰色忽然冲向郁秋冥,他脸色一沉,燕珩在一旁出手掐住了窜来的东西。 是那只人面兽。 黑眸眼睛一眨, 看到眼前的人不是苏折映,它开始挣扎起来,被逼急了,它张口咬到燕珩手背。 他吃痛松开,手背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人面兽灵活地几步跳进苏折映怀里。 郁秋冥立马黑下脸, 想弄死这个丑东西。 燕珩亦是,冷着脸伸手再次袭向它,被江清野拦住。 “这小东西没有恶意。” “那也不能跟在她身边吧?这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燕珩不解道。 江清野伸手挠了挠人面兽的头,温声道:“我若是没猜错, 它早就跟着了吧, 她既没出手阻止那便是默认让着小东西跟着了。” “没人有资格替她做决定。”江清野清楚苏折映的性子,两人虽然性格差了许多, 但却是很了解对方。 苏折映树敌很多,没有私交好友,江清野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最终, 这只人面兽舒服地躺进了苏折映怀里,连走路的力气都省了。 如今出了秘境,这终试应该也算是结束了。 而那灵草丛中,一点白光若隐若现。 万俟霜翻出留影石,一经比对才发现,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同留影石里记录的一样。 已经到阴魂林界的内围了。 “会是巧合吗?”万俟霜疑惑道。 江清野走过来,扫了眼留影石,果断道:“没有那么多巧合。” “眼下最要紧的是折映。”万俟霜蔫了吧唧的,神色有些失落。 燕珩看出来她在自责,抿唇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太弱了。” 面对高阶魇魔,他们连自保都很难做到,更别提帮苏折映了,不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助。 谈话间,几人腰间的木牌微微发烫,白光闪烁。 莫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听不出喜怒,“既然已经有人破了秘境,那此次终试也就到此为止吧。活着的人捏碎木牌即可传出阴魂林界,回到万象宗。” “走吧。” 几人纷纷取下木牌,郁秋冥将苏折映的一并握在手中,同时震碎。 木牌碎裂,一缕蓝光冒出钻进地下,一个巨大的传送阵显现出来,下一秒,他们一同消失在林中。 回到汇武场时,原本乌泱泱的一群人,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不仅如此,他们大多都带着伤,或轻或重。 这么一比,郁秋冥几人就显得体面很多。 “秘境里只有我们去了祭神仪式,他们怎么也负伤如此严重?”万俟霜低声问道。 离他们最近的两个女修士,一身血污,发丝凌乱,但却不像与妖兽搏斗而受伤的。 “是秘境。”燕珩肯定道:“他们也经历了心魔。” 而莫枭所说的存活,指的就是在心魔的影响下存活五日。 但很显然,规则是有漏洞的,陷入心魔的人都是去睡觉才会经历,所以只要想江清野这样,不睡觉就不会经历,也就可以平安度过。 万俟霜闻言沉默下来。 不远处的金塔传来熟悉的嗡鸣声,方无澈和几个长老踩着钟声出来。 他扫过下方的修士,满意道:“终试结束,恭喜诸位通过本次宗门试炼,成功进入我万象宗。” “按照规矩,前二十者入内门,前百名者入宗门。如今在场不过六十三人,所以长老们一致决定,前十者入内门,其余皆是外门。”齐风一身黑衣,冷冷补充道。 “可有异议?” 人群静默了一下,没多久便有修士站出来问道:“敢问最终排名是何?” 他们连妖兽都没拿出来计分,排名就定下了? 方无澈转头示意莫枭,他勾起嘴角,阴笑一声,开口就道出了那名修士的名字。 “王大念,猎低等妖兽一只,计五分。” 王大念周围顿时传出几道笑声,他涨红了脸,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莫枭扬手,蓝色光点聚起,一个个名字出现在半空。 众人发现,第一名依然是苏折映。 不只是第一名,第二、三、四名的人都没有变,直到第五人由原来的一个不知名修士变成了燕珩。 而他们名字后都跟着一个大大的优字。 他们惊羡地望向万俟霜几人,议论纷纷。 “如此,可还有异议?”方无澈道。 这次下面鸦雀无声,他满意点头,遣散了外门弟子后,当场叫来了其他几个峰主。 除去齐风和莫枭,又来了五位长老。 本应是六位,但黎清沅没有来,方无澈也没有多说,将郁秋冥几人叫进大殿。 方无澈坐在首位上,莫枭一身黑袍站在他身侧。下面各坐了六位长老。 郁秋冥扫过去,意外地发现菩提子竟然也在。 方无澈目光掠过他,停在苏折映身上,问道:“她这是?” “秘境中受了点伤,昏迷了。”郁秋冥道。 “无大碍便好,一会儿让药峰的长老去瞧瞧。”方无澈松了口气,正了脸色道:“你们进入内门后就要择一位长老拜入门下,负责你们日后的修习。” 他一一介绍了六位长老。 其余五人很快选好了人,大多数都拜入了大长老齐风和二长老齐颂门下,这两人是胞胎兄弟,实力天赋皆是不相上下。 万俟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宗主,我放弃。” “什么?”方无澈澈一愣。 其他几个长老也是没想到有人过了终试甚至名列前名居然会选择放弃。 那五个修士亦小声躁动起来。 “她疯了吧?” “用你的狗脑子想想,她可是万俟家的,差这点宗门资源?再说了,这是万象宗又不是溟川屿。你以为万象宗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抢着来啊。” “……” 尽管声音压的很低,但仍被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方无澈面色有些不快,但还是压着声,询问道:“我知道你,菩提宗万俟家的小姐。你确定要放弃进入万象宗?” “我确定。”万俟霜没有犹豫,点头道。 “那好,我派人送你回万俟家。” “多谢宗主。”万俟霜一揖,谢道。 她转身,走到苏折映身边,想起来吊坠还在她那里,有些犹豫。 郁秋冥明了,他看向江清野,后者拿出一个木盒,正是苏折映先前拿的那个。 山茶吊坠安静地躺在里面,万俟霜小心接过,仔细收起来。 “谢谢。”她顿了一下,才开口。 没有再多看一眼,直接离开了大殿。 方无澈惋惜地哀叹两声,又看向余下的四人,不确定道:“你们呢?” 江清野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个长老。 中年模样,嘴上却留了两撮胡须,面色轻蔑,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哦?四长老寒天剑老,你小子好眼光。”方无澈夸赞一声。 燕珩也将几个长老打量了一遍,最终问道:“可以拜入宗主门下吗?” “嗯?”方无澈也是一惊,细细考量下来还是点头答应,“自然。” 燕珩转头就见最开始的五人一副悔青了肠子的模样,甚至有一人颇为怨恨地盯着他,只觉好笑。 十人中只剩下郁秋冥和苏折映没有选了。 如今苏折映未醒,方无澈以二人姐弟关系为由,将苏折映的选择权交在了郁秋冥手里。 他指了指一众长老最后那个偷偷睡觉的老头,“我们去他门下。” 睡得正香的菩提子忽然觉得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支在桌上的手一软,脑袋顿时砸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无澈一言难尽道:“你们想好了?” 郁秋冥点点头。 恰巧此时菩提子也被砸醒,他一手擦着不存在的口水,一手揉了揉眼,问道:“结束了?结束了我就回去睡觉了。” “……” 没招到弟子的长老红着眼恨不得把他吃了。 “咳,菩提长老,你门多了两位弟子。”菩提子身边的一个长老提醒道。 菩提子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瞪大了眼想要瞧瞧是哪两个不长眼的选到他门下。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郁秋冥阴郁的视线。 菩提子:…… “造孽啊。”他嘀咕一声,而后堆起笑容欣然接受了这两个新徒弟。 内门弟子的住处皆由各自的长老安排。 菩提子将两人带进药峰,扔下两块玉牌,交代一声就跑了。 “这是你们的身份令牌,也是你们院子和这座峰的通行令。哦对,那丫头没什么大问题,睡几天自己就会醒了。” 郁秋冥抱着人行动不便,只好将苏折映背在背上,后颈热息喷洒,隐隐有一处又软又热的东西贴上来,他又开始后悔背着人。 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两人的玉牌,打算先将苏折映送回屋中。 他跟着玉牌的指引来到一处竹屋里,跟其他峰大不相同,连外门的弟子住处都要比这竹屋好上不少。 所说的院子也不过是竹屋外的一层竹篱笆,院子外空荡荡的。 郁秋冥推开门,发现不只是外面,里面也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还算是软和,上面铺了几层棉被。 他将背上的人放在床上,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怀中的人面兽蹦跶两下,自己躲到了角落里。 郁秋冥没太在意,他小心地帮床上的人拉过被子。 苏折映眉间蹙着,面色还是很苍白,郁秋冥缓缓凑近,第一次敢这么近地打量她。 五年过去,记忆中的小女孩已经越发成熟,样貌出挑,实力出色,也让他越发控制不住。 想坦言过往,但又怕这于他美梦一般的过往对她而言不过幼时三言两语的玩笑。 郁秋冥盯着她出神许久,双眸不似平日里的平静,阴郁蔓延眼底,右手碰上苏折映的脸,他缓缓俯身,在那苍白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吻停留了许久,却不够他将过往完整地回忆一遍。 等他冷静下来后,才仓皇起身,跑了出去。 凉风吹过面颊,郁秋冥脸上微热,他下意识伸手抚上残留着热意的嘴唇,勾起了嘴角。 想起来还没去找自己的屋子,他拿出自己的那块玉牌,白光幻成一条线,指引他到—— 苏折映的屋子。 第36章 风雅 “我是剑修!剑修!!懂什么是剑…… 郁秋冥握着玉佩, 愣在原地许久。莹白色的长线牵引着伸向屋门。 以为是拿错了玉佩,他又将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大大的苏郁二字。 “……” 方圆几里, 他都没有再找到任何一间屋子, 而菩提子早就不知所踪。 郁秋冥站在竹门外,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菩提子提着一壶酒,悠悠回来。 路过竹屋是,借着月光看到门前站着人, 他迷糊道:“你这小子怎么还在门外站着?” 一道凉凉的视线扫过来,郁秋冥捏着玉佩幽幽道:“这里只有一间屋子。” “一间啊。”菩提子抓着胡须,又往嘴里灌了口酒, 道:“那你们先凑合着睡。” “药峰太穷了,有一间能住的就不错了,还挑呢,嗝——” 他打了个饱嗝,迷迷糊糊想起点什么事, 在乾坤袋里翻了又翻,拿出两件弟子服来。 “你俩的,记得换上。” 郁秋冥接过,柔软的布料一摸便知是上好的丝绸, 黑袍上绣着区别于外门的特殊花纹, 黑色衣摆下是半只火红的凤凰图纹,衣袖上也点缀上些许红色。 他拿着两件弟子服, 深吸口气,转身推开了竹门。 “诶你小子别忘了明日去风雅堂听课!!”菩提子大吼一声,满意离开。 屋内连个蜡烛都没有, 月光顺着窗纸漏进来,床上的人还紧闭着双眸,人面兽不知何时窜到了她身边,四脚一盘,窝在了苏折映手边。 发现郁秋冥进来,它抬起头,低吼一声。 郁秋冥走过去,掂起它的角就丢在一旁,人面兽的吼声更大了。 “再叫就剁了煲汤,刚好给师姐补补身子。”他阴沉着脸,低声威胁。 人面兽顿时老实了。 郁秋冥站在床沿半晌,虽说这床够大,睡下像个人绰绰有余,但…… 他犹豫很久,因为屋内没有桌椅,便将苏折映的那身弟子服放在了枕边。 最后他也只是坐在床边,修炼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时,苏折映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郁秋冥换上弟子服,束起墨发,循着菩提子的话去往了主峰的风雅堂听课。 今日的风雅堂尤为热闹,昨日终试增加的秘境试炼被传的沸沸扬扬,讨论最多的也是那个从一开始便稳坐第一位置的苏折映,听说还带着众人破了秘境。 往日偷偷逃课的几个弟子今日也一个不差地来了,堂间第一次坐满了人,个个伸着头往门口张望。 “苏折映是哪个?还没来吗?”一个弟子问道。 “不知道啊,今日新入门弟子的第一堂课,不会不来吧?”他身边的弟子也是疑惑地看了又看。 “话说,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 堂中一寂,有人弱弱开口道:听说……阴魂林界的妖兽见了她就跑。” “嘶,青面獠牙也不过如此吧?!” “真的假的,不是还有九个人吗?都没见过她?” 江清野刚进来听到的就是这么句话,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角落里的郁秋冥。 他亦换上了万象宗的弟子服,平日穿惯了白色,如今换上黑衣颇为不适应。 江清野走过去,坐到他身后的空位上,不解道:“这是在说苏折映?” 郁秋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显然已经在这里听了很久。 “青面獠牙……妖兽见了就跑…”江清野回味了几句,没忍住漏出几声笑,前面的人转身幽幽看过来。 他收了笑意,正色道:“她还没醒?” “没有。” 没多久,燕珩也过来了,此时堂中基本没有几个空位置,他随便找了一处坐下,刚好在郁秋冥对着的另一侧。 今日授课的是二长老齐颂,看上去与齐风一般年龄,第一次见到风雅堂坐满了人,他面露惊讶,倒也听说了些传言,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看到苏折映。 “是不是少了位新入门的弟子来?”他拿着几卷册子,问道。 虽然没有明说是哪个,但一众弟子们也大概猜出来是谁了。 江清野起身,解释道:“她昨日在秘境受伤昏迷,还未醒过来。” “原来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吧。”齐颂打开一卷册子,玄力托浮着它展示到弟子面前。 齐颂在阵法上钻研颇深,所以一直担任着教授内门弟子阵法的职责。 册子不长,上面鬼画符似的这里一块那便一块,根本看不懂是阵法还是符咒。 “老规矩,我展示一遍,然后你们自己联系,下堂时考察。”齐颂的话宛如魔音,听得一众弟子头疼。 “就他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谁能学会啊。”有弟子已经悄声吐槽起来。 立马得到了许多附和,其中有个蓬乱着头发,哭丧似的小声哀嚎,“是啊,我入门三年了,一个阵法都没学会……” “高手啊!那他考察没挑到过你?”他旁边的人轻拍了一下,问他。 “挑到过。” “怎么过关的?快教教我。” “嗯,我直接跑了。”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 “然后被宗主赶到山下做历练任务了……” 那次他一天之内跑了三座城,差点没死在路上。 “那还是算了。”那弟子冉冉道,他一抬头,齐颂已经绘制成了阵法,就见阵光一亮,桌上的笔墨消失不见。 “此乃最常用的传送阵,布阵手法比往日的教的那些小阵法更复杂,但却最为实用。”齐颂收起册子,继续道:“接下来你们自由练习便可,两个时辰后我会来进行考察。”齐颂笑眯眯道。 他一走,风雅堂便炸开了锅。 全都是对齐颂的控诉,没有一个愿意练习的。 “我是剑修!剑修!!懂什么是剑修吗?!我要跟我的剑过一辈子,哪里有空学这个!” 终于,有弟子疯了。 郁秋冥却是拿出一张纸,研了墨,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样子极其认真。 他身边的人也忍不住看过来,就见纸上亦是一团看不懂的图阵,虽然不懂,但是能感觉到跟齐颂教的不一样。 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们尴尬地收回脑袋。 最后一笔落下,郁秋冥搁下笔,回想了一下齐颂展示出来的,与纸上这个比对一下。 “不愧是师姐。”他嘴角微微上扬,拿着纸起身离开。 江清野立马拉住他,“你要逃学?” “嗯。”郁秋冥点头,毫不隐瞒。 江清野张口想劝几句,但转念一想好像在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后,他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两人神色自若地跨出了风雅堂,紧接着又看到那个称为混元道天才的燕珩,也走了。 向来只有上堂和不上堂的,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一半就跑的。 “你怎么也出来了。”江清野瞥见身后一道身影 ,温声笑道。 燕珩快走几步跟上来,随意道:“不感兴趣。” “那你们这是准备?” “下山。” “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前者郁秋冥,后者燕珩。 不知为何,江清野觉得气氛不太对,他轻咳一声,“既然都有事,那我也先离开了。” 言罢,江清野匆匆离去。 剩下两人二话不说,冷哼一声,各自离开。 郁秋冥下山置办些东西,桌椅茶具,柜子妆台,甚至连书架都买了。 离开时,路过一家卖鸟笼的,那老板吆喝着,瞧见郁秋冥一副大款的样子,手疾眼快地将人拦下。 “这位公子,鸟笼来一个?” 郁秋冥看都没看一眼,老板不甘心道:“万年玄铁打的,放妖兽都不在话下!” 某人脚步一顿,抿唇转身回来,问道:“多少玄石?” “嘿嘿,便宜卖你,六百玄石。”老板狡黠道。 郁秋冥扫了一眼,抛出一袋,道:“要大的。” “好嘞。”老板高兴地拿了最大的鸟笼过来,“斗胆问一句,拿这么大一个是放妖兽的吧?” “嗯,人面兽。”他打量着手里的笼子,银色铁柱在阳光下映射出冷光,整个笼子有他一臂那么高,完全装得下那只幼兽。 老板却是倒吸一口冷气,人面兽可是传言只有阴魂林界才生存的妖兽,凶悍无比,最重要的是,它的脸可以随意变换。 如此,成年的人面兽化成人形后很难与人区别来。 也不知这公子是从哪得来的。 老板抖了抖身体,望着已经走出一段路的郁秋冥,高声道:“下次再来!” 待郁秋冥回到药峰时已是暮色将近,菩提子不知踪影,他推开竹门,苏折映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 郁秋冥失望地收回视线,将自己从山下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点上蜡烛,又分别在屋里各处放上了萤石。 屋子瞬间亮堂起来,也照亮了床上人的眉眼。 虽说修士早就可以辟谷,但跟着苏折映习惯了用膳歇息的日子,他在山下时还是没忍住买了些糕点果子。 夜幕降下,明月高悬。郁秋冥捏了捏衣角,磨磨蹭蹭地脱下了弟子服,只留了个里衣。 今天下山时他多买了一床薄被。 郁秋冥拿出素色的床被,铺在了苏折映旁边的位置,偷偷瞧了眼她,飞快躺下身子,姿势平整地像个木偶。 他深深闭上眼,却毫无睡意。眼睛看不到东西,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敏感了,那股属于苏折映的香灰味又淡淡萦绕在鼻间,随着他一呼一吸之间深入肺腑 。 他又好像听到了身边人很轻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 呼,吸。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第37章 额纹 “你去叛逃宗门或是杀几个内门弟…… 在郁秋冥进行了几次剧烈的胸口起伏后, 他偏头睁开了眼,借着萤石,他对上一双桃花眼。 “……?” 他立刻抽身坐起, 磕磕绊绊道:“你醒了?” “嗯。”苏折映此时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她从未经历过也从未见过,但又觉得无比真实。 “小师弟这是?” 郁秋冥喉咙一紧,“药峰没有多余的屋子了。” “是吗。”苏折映轻笑出声,凑近了些, 问道:“小师弟不是最喜欢打地铺吗?” 郁秋冥沉默着没有说话,或者说无话反驳。 她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周身, 不确定道:“这是万象宗?” 万象宗居然还有这么磕碜的地方。 “是,从秘境出来后你已经昏睡两日了。”郁秋冥不自然地撇过眼没去看她。 苏折映有些恍惚。 药峰啊。 看来已经选过峰主了。 “江清野他们呢?” “他在四长老那里,万俟霜已经回去了,燕珩拜入了宗主门下。”郁秋冥如实道。 苏折映:“倒也不错。” “还有那只人面兽。”郁秋冥抬头想去看她手边那个小东西,却在看到苏折映的脸时停住了。 他愣住, “你的脸……” 人面兽借机窜下床,重新跳回了角落里。 苏折映只觉手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擦了过去,她疑惑低头,什么也没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黄色铜镜里, 桃花眼潋滟含光,眼尾微微上翘, 眉峰斜挑如远山含黛,偏又带上几分桀骜。 最惹眼的是她眉间忽然多出来的一个黑色纹络,火焰为型, 三瓣火焰状纹饰环绕,下面又多出一个菱形底座。 “什么时候有的?”苏折映喃喃, 郁秋冥走到她身边细看几眼,“就在方才。” 郁秋冥:“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摇头。 苏折映曾听闻过一些隐世家族或者特殊宗门里会有在额间画上花钿的规矩,可自己额间这个却是凭空出现的。 当真是诡异。 她伸手抚上额间的花纹,白光一闪,那花纹就被隐去。 “同我说说这几日的事吧。”苏折映坐到木椅上,招呼了郁秋冥一起。 整整一夜,郁秋冥事无巨细地将这几日的事讲述了一遍,从秘境出来到她醒过来,却跳过了买鸟笼这件事。 “所以今日还要去早堂?”苏折映无奈,听说了昨日教授的传送阵,也看了小师弟拿给她的那张纸,是她自己绘制的传送阵,与齐颂教的有很大出入,但要精简许多,范围也更广。 照这样来看,后面的大概也不用过去了。 郁秋冥:“每日都会有,几位长老轮流授课。” “不去了。”苏折映直接道,丝毫没犹豫。 “好。” 苏折映狐疑,小师弟莫不是也要跟她一起逃学? “师姐教我的便够了。” 苏折映坏笑起来,又道:“小师弟,可听过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 “师姐。”他无奈打断了最后一个字。 “好了,菩提子在哪?”她收了玩笑,正色道。 郁秋冥摇头,“只有在来药峰的当天见过。” “走吧。” 苏折映推开竹门,屋外天色渐亮,此时正是前往风雅堂听课的时辰,弟子们零零散散地飞往主峰。 “去哪?” 郁秋冥跟出来,就见苏折映指尖夹着几颗灵石,转头对他笑道:“小师弟,想学我的阵法吗?” 话落,指尖的玄石被丢出去,稳稳落在院外的地上,不看随意却暗藏玄机,每个玄石的位置都精准地落在了关键阵眼上。同郁秋冥画出来的丝毫不差。 玄石本就蕴含了玄力,一旦落下,便是成阵。而大多阵法以普通石块做阵眼,这就需要布阵者自己用玄力催动。 但是,谁家玄石会这么挥霍啊?! 玄石闪烁,它们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最终串联勾勒出阵法的模样。 两人踩入阵中,苏折映问:“看清了吗?” 每个玄石的落地顺序,甚至是方位。 “看清了。” “孺子可教也。”她玩笑道。 下一刻,阵光一亮,两人消失在院子,地上躺着的玄石也暗淡下了光芒。 再抬眼时,眼前一片葱郁,云雾缭绕。熟悉的玉石阶蜿蜒,被连年的山雾浸得多了些水色,偶尔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见到苏折映他们,熟稔地打招呼:“少主!师兄!” “无常道人回来过吗?”苏折映问道。 一个穿着绿色衣袍的弟子,头上戴了朵鲜艳的红花,他顿了顿才道:“应该是没有。” “那就好。”苏折映带着郁秋冥直奔后院。 这里栽了大片的蓝花楹,蓝紫色的花密集地盛开,地上被散落的花片盖住泥色,风过时,整片林子都在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苏折映从手边的第一棵树开始数起,一直到第七棵,她带着郁秋冥走到树底,因为后院很少有弟子会过来,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打扫,树底下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的花瓣。 灰白色的树干笔直,树旁还横起八落放了几个铁锹。 苏折映熟稔地拿起两个,将其中一个递给郁秋冥,他接过,亦明了苏折映的意思。 吹散地上的花瓣,厚实的泥地身上已经生了几株杂草,苏折映握着铁锹就朝着一处,一脚踩上铁锹用力一蹬,铁锹深入一半,再往上一掀,带着湿气的泥土被翻上来。 两人挖了没多久,坑中就露出一抹带着锈迹的瓷边,无常道人藏了几年的酒就这么被挖出来了。 陶翁被油纸和软木塞封得严实,苏折映笑着将两坛酒放进了乾坤袋后,又将泥土重新填回去。 “刚好两坛,带回去给老头。” 走之前,苏折映叫来一位弟子,问道:“近日封印如何?” “毫无动静。”弟子奇怪道。 往年来几乎每日都会有躁动,可自从苏折映下山后,这封印便没有再出现丝毫动静,就连平日偶尔会逃窜出来的几只低阶魇魔也没有了。 “我记下了,有问题记得传音。”苏折映没有多留,刚偷完酒,在这里待着颇有些心虚,趁着时候尚早,她又带着郁秋冥去到药峰的紫檀灵木林。 与当时见到的毫无差别,一片紫色的花海,玄力浓郁充沛,往林深处一走就瞧见正呼呼大睡的菩提子。 苏折映拆了一坛,浓郁的酒香飘去,钻进他鼻子里,眼皮一动,就睁开了眼。 菩提子眼神矍铄,精准地捕获到香气的源头,他直勾勾盯着苏折映手中的酒坛子,咽了咽口水,腿已经不自觉地迈了过去。 “老夫的酒……”菩提子喃喃道。 他伸手就要去拿,被苏折映提到了一边。菩提子不满地回神,嚷嚷道:“不是说好给我酒的吗?害我等这么久就算了,怎么又不给我了?!” 说着,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酒葫芦,拔开了木塞。 “快给我!” 苏折映却道:“回答我几个问题就给你如何?” 菩提子瞬间瞪圆眼,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好笑极了,他高声道:“你这丫头!说话不算数,老夫不要了!” “可是我带了两坛呢。”苏折映又拿出一坛,揭开。 菩提子鼻间微动,偷瞥了好几眼,还是没忍住,扭捏道:“身为长辈,自然要为小辈解惑。” “成。第一个问题,万象宗的藏书阁中有禁书吗?” 只是第一个问题,就把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菩提子皱眉道:“你问这作甚?禁书通通被收归到溟川屿是大陆人人皆知的事。” “有还是无。”苏折映执拗道。 这下菩提子倒是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有。” 苏折映眼神一动,继续问:“第二个,犯错弟子去在哪座峰?” “自然是观心峰。随便问几个弟子就知道的事。”菩提子道。 苏折映:“如何进去?” “你去叛逃宗门或是杀几个内门弟子自然就进去了。”菩提子随意道,眼睛一直盯着酒坛。 郁秋冥在一旁听得头痛。 两人还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讲。 而苏折映还敢做。 “最后一个,莫枭长老是什么人?” “……” 菩提子算是彻底严肃下来,炯炯有神的黑眸暗含着警告,他沉声提醒:“丫头,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没什么好处甚至还会招致祸端。” “您若能说便讲,不能就算了。”苏折映态度执拗,这或许已经与她脱不开关系了。 菩提子摇摇头,遗憾道:“并非是我不想说。” 是不能说。 苏折映也懂,便没多追究,利落地将两坛酒递给菩提子。 老头变脸速度也是快得很,立马就笑眯眯接过,将酒葫芦灌满,轻轻闻了一下,赞叹道:“好酒!好酒啊!” 他将剩下的放在了藤木吊篮下,在两人走之前好心提醒:“对了,长时间不去风雅堂可是要被宗门发配历练的哦。” 菩提子也是听说了这两日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逃学的事,他用手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放心。”苏折映不在意道。 问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同时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万象宗私藏禁书,勾结魇魔,试图招魂。 秘境中招魂需要百人活祭,秘境外也要百人生魂献祭吗? 而这也刚好佐证了方无言的话,方无澈抓了不少百姓到万象宗。 但是,招谁的魂? 这些依旧不得而知。 “万象宗藏了太多秘密。”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将秘密挖出来。”郁秋冥忽然开口。 苏折映深知他身上的担子,宽慰道:“会的。” “可要去藏书阁?”她忽然问。 既然禁书在藏书阁中,那就不会太难找。因为收归禁书时,无常道人将每一本禁书都打上了追踪符咒,凭借追踪咒术可以找到它们的位置。 郁秋冥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万象宗的藏书阁坐落在偏峰,飞檐翘角隐在葱郁的林间,白瓦盖顶,墙身上密密麻麻刻着颂文。 守阁的是个年轻女子,坐在门口的木椅上,白纱覆面,手执一卷,安静地沐浴在日光下,胜似一幅画卷。 苏折映走向前,女子头也未抬,声音带着几分空灵,道:“玉牌。” 两个药峰玉牌被递过来,她颇有些诧异抬头,在两人牌上一点,银光没入,她道:“可以了。” 两人颔首,进门时门上一层结界纹丝不动,两人顺利进入。 阁内分了数层,每一层的书架都顶天立地般上下没有间断的地方。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的卷册,有泛黄的竹简,也有绢布书册。 高处设有木梯,更方便弟子查阅。 藏书阁空间极大,而又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进入的权利,以至于显得阁中的弟子只有零星几个。 苏折映和郁秋冥都随意翻了几本,兴致缺缺。 “拿着这个。”她塞给郁秋冥一张黄色符纸,上面朱砂凌乱,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苏折映道:“靠近禁书时它会发烫。” 她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张,两人各自往左右去,从下往上,架子上的书越来越深奥,最顶之上是有关前大陆的记载。 苏折映来了兴趣,拿出一本名为《神录》的书。 里面大概记载了些前大陆有关七神的传闻,什么镇魔除妖,又或者创世造陆,一顿天花乱坠的夸赞,将七神奉作天地父母。 还有一点精确地记载了前大陆的四城。也就是秘境中那四座城。 书中也提到了那棵神树,只是草草带过,只说了那神树后来被魇魔毁掉。 苏折映合上书,正打算将它放回去时,书页里多出一角格格不入的泛黄纸页。 她抽出纸页才发现,不过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上面也无丝毫笔墨——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玄石和灵石写串了。 又修了下BUG…… 第38章 过往 死了。 苏折映犹豫了下, 将纸页重新夹回去,那张符纸始终没有反应。 她转头去找郁秋冥,见他拿着一卷有关魇魔的册子, 问道:“可有什么收获?” 他合上册子, 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反正也不急。”苏折映指尖落在那本册子上,点了点,问:“感兴趣?” 郁秋冥点头。 苏折映拿过他手里的书, 放回原位,笑道:“我知道的可比这书里的多。” “前大陆听过吧?”苏折映问。 郁秋冥:“知道。” “前大陆也分两个时期,一个是魇魔肆虐的时候, 一个是魇魔渐退的时候。至于魇魔是如何侵入的,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记录过。最初不仅仅是魇魔肆虐,就连妖界的大妖们都要来招惹一些是非,后来七神出手,也只是压制了魇魔, 上千年之久的消耗,大陆玄气匮乏,四位神祇陨落。但好在魇魔也元气大伤不再霍乱大陆。”苏折映淡淡道。 郁秋冥抿唇,“所以才有了秘境中四城祭神。” 苏折映:“是, 不过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三神清楚他们最终也会走向消亡的结局, 便以身为祭,换来大陆玄气充裕。如此, 人人有了修炼的契机,魇魔卷土重来,但大陆早已无神。” 她抚过那一册册记录魇魔的卷轴典册, 她至今不解七神这样做的目的,许是她太过自私,又许是神之一字的担子。 郁秋冥逐渐明了,他迟疑道:“所以后来魇魔卷土重来,四宗合力镇压却实力不足,而师父他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将魇魔悉数封印到溟川屿的崖底。” 苏折映点头,“是啊,说来也巧,那老头在追捕最后一只大魔时恰好在北颠,茫茫雪地之中捡到一个孩童,听起来很荒谬吧。” 可无常道人却说,于极寒之地不死,必立于北颠之上。那时她还不知道北颠是大陆最寒冷最人烟稀少之地,北颠的雪顶亦是大陆的最高点。 她又道:“后来随老头游历,再次回到北颠时,我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我的父母在哪?”小苏折映拽着无常道人的衣角,眼含希冀。 无常道人却说:“死了。” 宛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小苏折映颤着声,继续问他:“师父,那我的父母叫什么?父亲也姓苏吗?” 无常道人摇头,“无籍无姓。” 她不甘心,那时两人借住在北颠脚下的村子,听到街头的一个乞丐说北颠有一处乱葬岗,那里就有很多无籍无姓的死人,她就在晚上偷跑出去了。 “说来可笑,第一次见鬼火也是在那时,那里的火燃得更旺,火苗可以窜得很高,比我都要高。”苏折映笑道。 郁秋冥:“那你找到了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问题有些愚蠢了。 苏折映没在意,她摇头道:“当然没有,当夜就被吓哭跑回了村子。也是后来老头才告诉我,我的父母死于魇魔之手,捡到我时我身边魔气浓郁,雪地上混杂着黑色黏液和两具干尸。” 她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自己的身世经历,明明只是平淡地讲述着,落进郁秋冥耳中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在身上。 苏折映恍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干笑一声:“当个故事听听就好,简直比话本子都要荒谬。” 郁秋冥沉默地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荒谬。” 她一愣,没太听清,“什么?” “苏折映,你是最厉害的两道同修天才。”他倏然抬头,神色认真。 苏折映摸摸鼻尖,谦虚道:“啊哈哈,倒也没那么厉害。” “故事讲完了。”苏折映舒了口气。 此时阁中的萤石夜明珠陆续亮起,大门外传来清冷的女音:“一个时辰后闭阁。” 苏折映伸头张望,脸上又挂上那不吝的样子,她道:“改日再探?” 郁秋冥:“好。” 两人出了藏书阁,万象宗里除了宗主长老的山峰,其实还有些小峰,便是外门弟子的住处,而藏书阁所在的偏峰亦是其中的一处小峰。 位置偏僻,也不想在半路碰见了熟人。 “苏折映?”江清野诧异道。 苏折映亦是眉梢轻挑,“江兄?这么巧。” 江清野笑笑,温声道:“没想到你已经醒了。如何?” 苏折映:“一如往日。” “你这师弟倒是把你瞒得深。”江清野打趣道。 苏折映也瞥向他,眼里带着揶揄。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阵高喝:“哪个弟子没有穿弟子服?!” 她探头,竖起耳,也想瞧瞧是谁这么胆大。 袖子却被人拉了下,郁秋冥凉凉道:“你没穿。” 苏折映:“……” 醒过来时眼前横着小师弟的俊脸,没有想起来。后来又听他讲出秘境后的事,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苏折映猛地拉过郁秋冥的手,压着声音道:“还愣什么?” 话落,拉着他就窜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江清野眼前青黑一闪,两人的身影便离开了视线。 没多久,一个穿着内门弟子的男修急匆匆过来,他拿着剑,张望一圈,目光才落到江清野身上。 他问:“方才那个青色衣服的人呢?” “这位……师兄,怕不是看错了?”江清野温笑着,师兄二字在嘴边顿了一下。 这位弟子眉头一皱,肯定道:“不可能!” 他又放出神识探查,的确是没有第三个人影。 却坚持道:“我是执法堂弟子,负责内门弟子的仪表妆容。既然没有找到人,你就先跟我去执法堂吧。” 江清野也是很冤了。 最终跟着他去了执法堂,执法长是老万象宗的三长老,见到江清野先是诧异,又听了自己弟子的阐述,顿时了然。 他道:“苏折映是吧?原来已经醒了,我明日会禀报宗主此事,你先回去吧。” “……”江清野否认的话卡在嘴边。 这下真不是兄弟不帮,他还没开口长老就猜出来是谁了。 江清野回去后想了想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苏折映。 而她本人也早就被郁秋冥御剑带回了竹屋,还在纳闷那人为何没有追上来。 她走到床边,拎起那一身黑色衣服,点评一字:“丑。” 又将衣服丢回去。 却不想第二日就被找上了门。 苏折映不知是什么时辰,只听见门外时不时传来敲门声。 地上的人早就没了影,打开门才知道来的是燕珩。 他站在门外,对苏折映道:“宗主他叫你去一趟大殿。” 苏折映挑眉,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他补充道:“你一天内犯了三条门规。” 苏折映:“……” 因为郁秋冥不知道去了哪,燕珩又要去风雅堂,苏折映只能徒步到半山腰找到传送阵。 到大殿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方无澈坐在主位上,时不时抿口茶,等见到门外进来的青色身影时,差点被那口茶呛着。 他冷下脸,呵斥一声,“身为内门弟子,乃外门榜样,宗门脸面,你却一日之内连犯三条门规!如今进殿还未着弟子服,成何体统?!” 苏折映闻言,懒懒低下头。 哦,又忘记换了。 她问道:“哪三条?” 方无澈眼角一抽,头痛道:“逃课是其一,未着弟子服乃是其二,唆使同门顶罪,是其三!” 苏折映愣住,“什么同门顶罪?” 她一溟川屿少主,哪来的同门? 方无澈狐疑道:“唆使江清野顶罪不是你干的?” 苏折映立刻反应过来是江清野给她卖了,咬牙笑道:“是,我干的。” 方无澈:“敢认罪就好。” “宗主打算如何?”苏折映漫不经心问道。 “自然得重罚。”方无澈丢出一张纸页,轻飘飘落到她手里。 纸页上是手绘地图,潦草地画了几个宗门城池,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点上红色,圈了出来。 苏折映嘀咕:“给鬼看的吗这是。” 方无澈未觉,继续说着:“妖界最近动荡,多次扰乱周围的百姓,你前去解决此事,算作是惩罚。” “这么简单?” “简单?” “不然,只要是解决了就行是吧?” “话是这么说,但也别乱来。” “成!” 苏折映正愁在万象宗无聊,刚好借此下山,不过,“苏郁好像也逃学了。” 方无澈冷笑一声,又是一张纸被丢出。 “他的。” 一个都跑不了。 苏折映笑吟吟离开了大殿。赶回竹屋就碰见一身水气的郁秋冥。 他拿着漱玉,平日束着的头发此刻尽数散下来,甚至还有几缕发丝湿哒哒挂在胸前,脸上还带着水珠,随着他抬头,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下。 弟子服被他松垮垮地罩在外面,领口微敞,一副要露不露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勾引谁。 苏折映直勾勾盯着他,疑惑道:“你去哪了?一大早就没见到你。” 郁秋冥顿了顿,下意识拢了下衣领,他道:“练剑。” 苏折映惊疑:“练剑练了一身水气?” “……沐浴了一番。”他道。 “你们郁氏还真讲究。”苏折映比对一下自己,清洁术几乎是每日都用,上次沐浴是多久之前? 她不记得了,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郁秋冥转移话题道:“师姐有事吗?” 一张纸页被拍到胸前,苏折映笑着说:“去宗主那给你谋了个奖励。” 郁秋冥拿过,纸页上写着“北颠乱葬岗异动,需前去探查。” 他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管这叫奖励?” 苏折映:“逃课的奖励。” 郁秋冥叹了口气,瞧了眼天色,时辰尚早,便问:“何时动身?” 苏折映眨了下眼,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张,对着他晃了晃,“我也有一份。” 刚说完就明显感觉周围气氛忽地压下来,她看小师弟,小师弟木着脸,转身走了。 “?” 苏折映不解。 她又惹到小师弟了?—— 作者有话说:苏折映os:太坏了,准备更坏。 第39章 妖界 这真的没味道吗…… 方无澈给她的地图虽然绘制潦草, 但也能看出来哪里。 大陆西边有个旮旯角,那的荒凉程度不亚于方城,因为再向西就是妖界的地盘了。 苏折映捏着地图, 万象宗各峰上的传送阵范围只有万象宗之内, 她借药峰的传送阵来到山门前,徒步下了山。 在无月城的城郊外找了车夫,那马一看就很能跑的样子,她问道:“去西边要多少玄石?” 车夫疑惑道:“姑娘要去西边哪里?” 苏折映:“最西边。” 车夫一怔,有些迟疑了。苏折映直接抛出一袋玄石, 问:“能走吗?” 他接过打开一看,顿时不再犹豫,高兴道:“能走能走!现在就走!” “我这可是高阶妖兽, 保准比别人家的快!”车夫牵下绳,热情地将苏折映迎进马车。 车内放了张软垫,角落处还挂上两个香囊。 从万象宗到西边小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脚程,但没想到这车夫的马还真是能跑, 日夜不停,期间也不过休息了半日。 到时才用了短短七日。 车夫将苏折映送到了离妖界最近的城外,一个名叫姚城的小城,说是小城, 但用村子形容更为贴切。 古旧的矮村屋一家连着一家, 城墙也不过是一圈篱笆围成的,大敞的门口处立了个石块, 上面朱砂写着“姚城”。 正是日暮,家家户户都张忙着,远处还零零散散地有人往城中赶。 苏折映进去想找个人询问一番情况, 却没想到刚叫住一个中年妇女,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快步走开了。 她又叫住一个大爷,大爷浑浊的双眼挑剔地打量了一番,不等她开口问就罢罢手走了。 最后又叫住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小孩更是听到声音就跑了。 苏折映杵在原地。 怪了,她很吓人吗? 最后不知道是谁叫来了这的城主,是个年近百岁的老人,他树枝当拐杖,身后还不远不近地跟了一群人,年男女老少,感觉整个城里的人都跟来了。 城主头发花白,但一双眸子却是清明的很,他问:“这位姑娘,可是来城里借宿的?” 苏折映摇摇头,随口道:“我是云游的散修,前些日子听说这里有些动乱,就来问问。” “这样啊。”苏折映感觉到他松了口气,态度也好了不少,说道:“既然是修士,我也便只说了。” 老人指了指她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叹气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很多妖族的大妖突然跑出妖族地界来到我们这些小城里抓人。” “这里紧邻妖界,也没有宗门庇护,它们无耻又大胆,抓走了不少婴孩和少男少女。”说着说着,老人的眼泪的啪嗒往下掉。 苏折映拧眉,妖族又不是没得吃了,跑来人族低阶抓小孩?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她问。 老人摇头道:“没有,近一个月才开始的。它们还要我们每三天上供一位孩童,不然就平了我们这小城。” “更可恶的是,那些妖化作人类的样子,我们也分辨不出是人是妖!”老人身后有个青年男子愤声道。 苏折映了然,难怪她叫了三个人都没理她,他们害怕苏折映是妖幻化的。 苏折映问道:“可我说自己是散修你们便信了?” 老人又摇头,清明的眼里带着一丝警惕,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他正起身子,严肃道:“所以还请这位姑娘自证身份。” 可是,散修怎么自证身份? 她既不是剑修,也没有法器,说是阵修吧,但真正的阵修无论宗门子弟还是散修都会有独特的玉令来作为身份证明。 苏折映什么也没。 纠结许久,她还是拿出了药峰的弟子玉牌。 带有独属万象宗标志的玉牌被出示在老人眼前,他指了指玉牌又指了指苏折映。 “那你……” 苏折映:“……我是万象宗药峰弟子。” 这下不仅是老人面露震惊,就连身后的一群人也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老人反应很快,立马侧开身想将她迎进去,“原来是万象宗的弟子。先前多有冒犯了。” 苏折映暗暗惊讶,早知道万象宗身份这么好用就不瞒着了。 她笑着,却是没动,只是问道:“可否细说一下?” 老人点头,但眼见天色逐渐暗下来,开始变得不安,城里的人也顾不上凑热闹了,一个个领着自己孩子回家,将屋门关得死死的。 他忐道:“你也看到了,今天又是第三天,妖族的人今晚就回来要人……” “只要小孩和少男少女?”苏折映问。 老人点点头,“是这样。” 苏折映忽然走近几步,指了指自己,笑道:“您看我如何?” 显然没料到苏折映会这样问,老人懵了会儿,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要当城里的孩子去妖界?” 苏折映果断点头。 既然周边城池动乱是因为妖界,动机是何都尚未知晓,不亲身探查一番的话,很难解决。 妖族忠诚,单抓了出来的妖根本问不出什么。 老人倒吸一口冷气,严词拒绝:“妖界一如修仙界,对修士很排斥吧?姑娘你单枪匹马闯进去是极其危险的事啊!” 苏折映倒没想到这老人这么心善,她随意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好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的。” 单枪匹马,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你这,哎,我就说到这里,你若是执意要去,就跟我在门口等吧。”老人叹了口气。 城门的石碑旁边,站着个小男孩,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已经洗得发白了的旧蓝衫,一双黑黝黝的大眼正紧张地盯着远处。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朝老人挥了两下手,喊道:“爷爷!” 老人听到这声爷爷就眼角挂泪,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小阳,今天城里来了个大姐姐,你不用去了。”老人将小孩牵进城门里,语气不自觉带上些轻松。 小阳悄悄看了一眼她,犹豫道:“爷爷要不还是我去吧……” 苏折映眉梢一动,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上赶着当诱饵? “这位大姐姐很厉害,小阳听话,先回去。”老人连哄带骗才将人哄回了家。 他这才对苏折映道:“我家儿子儿媳去的早,留了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要不是城里出不来孩子,我也不会让小阳来。”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不得不承认。 苏折映笑道:“那孩子很懂事。” 老人却是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心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啊,可对上她那清透的眼,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在石碑这里又站了一刻钟,城里没有燃灯,城外也没有,此时里外皆是乌黑一片。 但苏折映却察觉到有东西靠近了,她缓缓放出神识,来者是个低等的虎妖,连自己的气息都不能完全隐匿。 “三日到了,今天的人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苏折映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开始打颤了。 她主动往前走了两步,“是我。” “哦?还是个胆大的。”那黑影近了再近,最终走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肤色黑黝,面目凶悍,头顶一对橙黄色兽耳,腰间围着一圈破布似的布块,橙黑相间的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着。 虎妖挑剔的目光落在苏折映身上,最终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这只可以留到殿前伺候新君。” 苏折映垂下眸,眼里划过精光。 妖界……换代了? 按理来说,妖族不同于修士,他们一出生就有着很长的寿命,一代妖君就可以掌管妖界百年千年之久。 她若是没记错,上代妖君不过才两百年,这儿子袭位得未免有些快了。 “愣着干什么!要我绑着你才肯走?”虎妖一嗓子给苏折映叫回了神。 苏折映顿时道:“走了走了。” 都说走了,那蠢蛋子还是从屁股后摸出一根绳子,在苏折映百般嫌弃的目光下,将人绑住。 “……” 这真的没味道吗…… 一个愣神的功夫,虎妖大步走了。快顶天似的个子,一步都要顶苏折映两步,绳子勒着她的手腕猛地往前,她跟着踉跄两步。 苏折映转过头,黑夜里已经看不大清老人了,但还是有个迷糊的身影,久久站在石碑旁。 人妖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划清了地界便各自生活。但妖界最早的妖君在西边设下结界,保子民不受外扰,同时也限制族内妖兽霍乱人族。 很显然,现在的结界于他们形同虚设。 虎妖很轻易地带着苏折映穿过结界。 眼前的景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进来时,外界漆黑一片,感觉月光都要照不亮小城了。 而结界内像是世外桃源,里面犹如在进行着胜利的狂欢,各种妖兽穿行在街里,它们仿效着人族,街灯挂得到处都是。 让苏折映差点以为这里是白天了。 它们像是很熟悉虎妖经常带着人类进来了,街边的一个鱼妖头顶吊着一颗大圆珠子,扭着腰就过来了。 “呦,大虎又带人进来了,让我瞧瞧这次是男娃女娃?”她探头过来。 一张大鱼脸被怼在眼前,苏折映慢慢退后了些。 鱼妖却是面露惊艳,咽了咽口水道:“大虎,打个商量,把这个娃娃卖给我,这价格嘛…好商量。” 这鱼妖可是这街里出了名的爱美,能让鱼妖开口要人的,当真少见。 于是,周围的妖便越来越多。 苏折映像是个摆件一样,这个妖兽看两眼,那个妖兽打量几下。 虎妖也被周围的妖兽围得不耐烦了,低吼一声,吓退了些小妖。 他对鱼妖道:“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你之前带回来那些不都卖给了其他妖?到我这里就不行了?”鱼妖脾气暴躁,不满道。 虎妖瞧了眼周围的妖,弯下身子,低声说:“这个是要献给新君的!” “你疯了吗?!” 鱼妖惊叫一声,意识到什么又慌忙捂住嘴。 苏折被她的反应挑起了兴趣,看来这新君不是什么好东西。 鱼妖又道:“新君说了可以随意进献些奴隶婢女。可你送进去个人类……” 这还不如卖给她呢。 “这妖皇殿里每天有多少被剖了妖丹,斩了兽身的妖被丢出来?你还真是不怕死!” 虎妖却是嘿嘿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死的也不是我。” 鱼妖撇撇嘴,但显然那鱼嘴怎么撇都看不来,“算了算了,你要真能献出去,哪天我也出去抓几个回来。” “那我去了。”虎妖又拽着绳往里走,穿过这条街,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人都要困了才停下来。 到了地方,苏折映才发现妖界也并非都如刚才看到的那样。 至少妖皇殿不是。 第40章 妖皇 “不对不对,你这样笑只能勾引得…… 这里没有各式的挂灯, 只有地上生长着的奇形怪状的花散发着点点荧光,比刚才的街道暗上许多。 一望无际的黑泥地上躺着不少骇人的白骨,妖皇殿就矗立在森森白骨堆中。 高楼庞大, 飞檐翘角, 上好的玉石堆砌出墙体,阴森的殿门上挂着两个兽头,眼睛赤红,望见苏折映时,红眼珠转动两下。 忽然, 大门自己动了,向内缓缓打开一条窄缝,一具腥臭的尸体被丢出来。 苏折映舔舔嘴唇, 好奇看去,那尸体是个兔妖,一双兔耳被割了去,头上顶了两道狰狞血痕,而腹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血线。身子像是被斩成了一半。 她身边的虎妖颤了颤, 寂寥的风声中,她清楚地听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苏折映轻声开口:“不进去吗?” 听到这声似幽魂一般轻飘飘的声响,虎妖差点腿软跪下去。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进献这个人类了。 仅是刚刚后退半步,一道声音便飘到耳畔, 像是初春的暖风, 又像冬日的飘雪,轻柔里带着些阴狠。 那声音说道:“还不进来?” 这下虎妖彻底没了选择。 拉着绳子往前走, 大门上的兽头眯起眼,张嘴乐呵,发出“咯咯”笑声。 一声接一声荡在外面。 妖皇殿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苏折映仿佛又回到了人界热闹的城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街上,各种模样的妖兽穿行,直到尽头,才能依稀看清那隐在高处的巍峨大殿。 是殿中城,但这城中的妖显然都不普通,但好在她的铃铛能掩盖修为,隐去修士的身份。 任他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出来。 里面的一切繁华令人迷乱,没走几步就有两个身着黑白外袍的大妖,戴了副狰狞的鬼面走过来。 虎妖识趣地将手里的绳子给其中一个妖。 另一个妖却是抓住虎妖的双腕,道:“你且在殿外留侯。” 一只深棕色的巨鹰飞落,它长鸣一声,俯下头。 四人站上鹰背,被载着带到大殿。 比苏折映想象的更为华丽,刚走进去,鼻息间便是铺天盖地的胭脂香味,还掺杂着烈酒香。 紫玄石砌成的地面上隐隐有流光闪过,十几只猫妖蛇妖穿着一层纱衣,在殿中舞动,还有几只伺候在主位旁。 她抬眼,看见主位上的人一怔,觉得有些眼熟。 看模样是个青年男子,面色苍白昳丽,唇间一点红,更显妖孽,金色的眸子恹恹耷拉下去。 他身上穿着华丽丽的蓝色广袖衣衫,衣服由金丝银线缝制,腰间缀着各种人界的珍稀玉石,他一手执着酒盏,虚虚垂在身侧。 一只兔妖递来一颗果子,他张嘴咬下,眼睛却朝苏折映瞥来。 “主上,虎妖进献的人类带进来了。”大妖半跪在地,双手托起绳子,恭敬道。 殿中跳着舞的几只妖识趣地散开到两侧,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去看苏折映的。 “带上来。” 苏折映被牵到主位上,离这位妖界新君之间只差一步的距离。 那个大妖退下去,主座上的人支起头,平静无波的金眸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苏折映也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这妖……眉眼怎么如此眼熟。 “人类?”他低笑一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抚上她的脸。却被苏折映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也不恼,只是喃喃道:“妖皇殿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来过人类了。” 苏折映瞧见他眼中的痴迷,心道这妖难道有什么恋人癖好? 妖皇问:“会伺候人吗?” 苏折映摇头,会个鸡毛。 他无趣地罢罢手,唤来一个狐妖,道:“带下去教几天。” “是。” 那狐妖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人的气息,她头上顶着一对狐耳,眼含秋水,勾引似的嗔了苏折映一眼。 苏折映:?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上苏折映的肩,将人拉下来,又从身后的另一侧探出头,贴在她耳边,轻呵了口气。 苏折映耳根子又热起来,像是进了什么盘丝洞,鼻尖也是飘荡着狐妖身上的香气,跟魅魔似的。 狐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带你去妩殿。” 苏折映终于知道为何人人皆道狐妖魅人了,这换谁不迷糊啊。 她晕着头就跟到了妩殿,殿里依旧奢华,大段的帐纱从殿顶挂下,殿中的景象在一层层红帐纱中半隐半现。 “姑娘叫什么名字?”狐妖咯笑一声,转过身,素手伸向苏折映。 指尖轻轻勾起她的衣襟口,手指用力一拉,苏折映顺着力道矮身过去。 苏折映俯过身子,眼尾勾起,狭长的眸子带着零星笑意,看得狐妖也是一愣。 就听她开口道:“二蛋。” 上一秒还沉浸在苏折映的美貌里,下一秒“二蛋”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浇下。 狐妖的表情有些皲裂,她顿时道:“你们人类的名字还真是特别。” 狐妖解下苏折映手腕上的绳子,拉着她穿过层层帐纱,里面豁然开朗,敞亮的空间里置了张软榻,软榻边是个巨大的妆镜台子,还有一个古朴的屏风立在一侧。 狐妖一推,苏折映跌坐到榻上。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狐妖。 不知为何,狐妖被她盯得有些赧然,又嗔了一眼,娇声道:“我名花姒,从现在起,你名唤花莳。” “会笑吗?”花姒问。 苏折映勾唇轻笑。 花姒的脸染上红晕,她慌忙道:“不对不对,你这样笑只能勾引得了女子。” “要像这样。”她示意苏折映看过来,一双眼深情地看着榻上的人,眼里染上丝丝情欲,眼波流转,勾人得很。 是个男人都会把持不住吧?苏折映想着,眼神迷离一瞬,顷刻间回过神来。 花姒用了媚术。 “今天就先学这个。” 花姒坐下来,手背过去,指尖划过苏折映的脸颊,惊叹道:“长得比我们狐族都魅人,难怪会被主上留下来。” 苏折映眼神一动,随口问道:“主上?” “呐,你今日在妖皇殿里见到的那个便是我们的妖皇。” “我们狐族的天才。”花姒面露骄傲。 苏折映却是讶然,居然也是个狐妖。 她还想探点消息,却不想没说上几句话呢花姒就被叫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她:“今日记得学会这个,明日我再来。” 她敷衍应下,花姒前脚刚走,苏折映后脚就在妩殿探出了头。 她已经用神识探查过,妩殿周围居然一个看守的妖都没有,也不知是这妖皇心大还是故意试探。 但既能坐上这位置,实力定然不容小觑,只怕整个妖皇殿都在他的视线里了。 她缩回了脑袋,安安静静地待在妩殿中。 苏折映坐回软榻上,解下腰间的铃铛,指尖百无聊赖地戳来戳去。 也不知道小师弟如何了。 想到这,手指停住。 苏折映在妆台挑出几根簪子,丢到地上。 灰雾从手心钻出,勾着簪子往各个角落后,又隐入其中。而后阵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布下了匿声阵。 她又果断地将玄力注入吊坠,“叮铃”一声,吊坠光芒闪烁。 不过几息,熟悉的声音传出。 “师姐?” “嗯,是我。” 那边静默一瞬,“怎么了?” 苏折映把玩着吊坠,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当然是想我小师弟了。”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吊坠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数道惨叫声。 “锵——” 苏折映听清了是剑回鞘的声响,了然道:“原来在忙啊,那师姐就不——” “嗯,我也想师姐了。” 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 郁秋冥声音比往日都要低哑,说完这句话,那边又是几道凄惨的哀嚎。 苏折映愣住,好半响,她眼睛才缓缓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她听着这话怪怪的。 “师姐?” 苏折映耳朵好像又烧起来了,应该是花姒媚术的后遗症,她猛地切断联系,黑百合被攥在手中,胸口的剧烈跳动却是久久未能平息。 北颠山脚下。 郁秋冥收了剑,摸了摸肩膀,手上顿时染上一片鲜红,他冷冷瞥向地上几个修士。 他们身上处处是狰狞的血痕,已经看不出衣服的原样。有几个甚至已经断了气,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突然对他们动手。 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已经打算收手了,又突然抽剑凌虐他们! 其中一个修士颤声问:“阁下为何对我们出手?!” 郁秋冥眼神无波,他缓缓蹲下身子,漱玉剑柄挑起那人脱臼的下巴,又是一阵痛叫声响起。 “想死得瞑目?”他忽然笑起来,露出那尖尖的虎牙,阴狠又乖戾的样子吓得修士浑身一抖,寂静的夜里响起汩汩水声。 一股黄色液体从修士身下晕出,带着骚味。 郁秋冥退开身子,皱眉道:“啧。” “好、好歹…让我知道为什么吧?”生死当前,他已经顾不上失禁的事,面目狰狞道。 “好啊。” 郁秋冥笑着点头,余下几个修士也抬起头,等待一个答案。 可等来的却是漱玉一剑贯心,死不瞑目。 “我偏不。” 剑身从最后一个修士的身体抽出,他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不见一丝血迹后才收回去。 夜色里,吹过来的风都带上了腥湿味,郁秋冥一只手紧捏着吊坠,神色阴郁。 * 切断联系后,苏折映怕看到吊坠就想起小师弟那句“我也想师姐了”,索性便将它收了起来。 妖界似乎没有白天,她又待了数个时辰后,殿外有小妖送来了点吃食,可外面却依旧漆黑一片。 苏折映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碟梅红色糕点,她咬了一小口,面色骤变。 瞬间将糕点端得远远的。 一口糕点终于让她有了在妖界的真实感。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花姒进来时就见她绿着脸,幽怨地盯着一碟糕点。 “吃不惯吗?”花姒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苏折映:“……”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苏折映无奈道:“不是很饿。” 花姒:“那今日就继续吧。” “学什么?”她饶有兴致道。 “魅惑。”—— 作者有话说:有个bug,修了下《 》 40-50 第41章 殊途 这人妖殊途,我还未见过有哪俩修…… “什么?”苏折映愣住。 花姒掩唇轻笑, 她执起苏折映的手,引着放到自己肩上。 微凉的指尖搭上,花姒带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在快要落到胸口处时, 苏折映猛地将手抽出来。 “一定要学这个?” 花姒一顿,想了会儿,不确定道:“主上每次让我来调教,都是如此。” “伺候人而已,用不着这么麻烦吧?”苏折映笑着拿起一块糕点, 递到花姒嘴边。她张嘴咬下,享受地眯起眼睛。 “花姒姐姐。”苏折映忽然道。 花姒:“怎么?” 苏折映绞了绞手指,神色期待, 她问:“学会了的话可以出去转转吗?” 花姒思考片刻点点头,“可以,只要你今日可以学会。” 苏折映神色一亮,看来花姒在妖皇殿的地位不低。 而花姒却思量苏折映一日不可能学会,她一个狐族当年学媚术也要七日。 她一个人类, 还是感情愚钝的人类。 在她耳边呵口气,耳根子都要红上一段时候。 “那我教你一遍。”花姒将人推回去,足足一个时辰! 她像是要把毕生所学都交给苏折映一般。 最终将人逗弄地面红耳赤,她才堪堪停手, 意犹未尽道:“记住了吗?” 苏折映捏了捏发烫的耳朵, 点头道:“记住了。” “那你先练着,我过些时候再来。”花姒起身就要走, 却被人抓住手腕。 苏折映:“不用,已经学会了。” “?”花姒还以为是听错了,又让她重述。 苏折映:“已经学会了。” “怎么可能——” 花姒自是不信, 只当那是句玩笑话,扯下苏折映的手,转身欲走。 “看着我。” 一道低低的声音倏地炸开在耳畔。花姒下意识回头,一抹红帐纱荡起,苏折映的脸半遮半掩,她对上了一个黑沉诡谲的眼瞳。 漆黑的眼珠像是化不开的墨,让她移不开眼,也逐渐失了神。 “我是谁?”苏折映问。 花姒木讷道:“你是……花莳。” “很好,现在记住我对你做了什么。”她低声引诱,走到花姒身前,一只手落在花姒的脸上,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下颌。 期间一根手指不小心擦过了花姒的嘴角,她眼睫颤了颤。 双眼立刻恢复清明。 “你方才……” 苏折映遗憾收手,低下头颇有些郁闷。 果然,江清野教给她的东西偷工减料了。 最低等的摄神术,她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殊不知她这幅模样落在花姒眼中便是心虚。 花姒抬手碰了碰唇角,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她道:“你方才做的很好。” “那我可以出去了吗?”苏折映抬眼,神色激动。 花姒:“去吧,我会通知殿外的侍卫。” 苏折映:“多谢姐姐!” 说完她整个人利索地窜出去,妖皇殿外的侍卫还以为是什么鸟兽溜过去的。 花姒慢一步走出来,一只手搭上侍卫的肩膀,叮嘱道:“暗里看着点,主上要的人可不能出事。” “是,花姒大人。” 那暗卫瞬间化出原形,是一只体态娇小的黑猫,蹦迪两下就朝苏折映离开的方向跟去。 * 妖皇殿外的街上更是热闹,众妖里却突然多出个人类,个个停下来盯着她。 他们亦是听说了外城有个虎妖向妖皇进献了一个人类,妖皇很是喜欢,不仅将人安置在了妩殿,就连虎妖也跟着被提拔进了内城里,如今正在酒楼里快活。 也是因此,开始有不少妖躁动起来,开始仿照虎妖进献人类,老少皆有,就是不知妖皇是否一并收下没有。 苏折映盯着众妖探究好奇的目光,走进了一家胭脂店。 铺子的老板是个年轻的花妖,身形高挑,白发全部挽起,上面生长着各色的花,就连她的衣服,也像是一朵朵花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苏折映对花妖异常亲切,她养的花妖不过是混元幻化,强行赋予它们行动,是死物。 可这里的不是,有了自己的灵智和妖力的妖和灵,大多最终都选择了妖界作为归宿。 因为妖界可比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包容得多。 那铺子外摆满了各种鲜花,但走进去才知道里面摆着的是铺天盖地一整个屋子的尸花。 花妖悄悄打量这个人类。 尸臭味弥漫,苏折映恍若味觉那道目光,她像是没有问到一样,指了指头顶上吊着的,问:“姐姐,这个是多少年的?” 花妖一听,狐疑地目光在尸花和苏折映之间徘徊。 她道:“两百年的。” “太短了,有没有千年往上的?”苏折映在里面转了两圈,最多也不过五百年。 五百年的尸骨堆养出来的花。 花妖吸了口气,有些惊讶这个人类知道的东西不少。 “千年以上的尸花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她迟疑道。 尸花没有原生尸骨的滋养很难存活,这里的尸花都是她将尸骨磨成了粉,混入了土中,这才养活下来。 千年以上? 花妖摇头,她都不敢想。 苏折映也只是随口一问,她面露失望,喃喃道:“那主上岂不是在骗我。” “主上?”花妖锐利地捕捉到关键词。 “啊,主上说要我来城中看看是否有千年以上的尸花。”苏折映道。 花妖却是将信将疑,“主上的确经常派人从我这里买花,但往日都是殿里的大妖侍卫……” “所以说,主上不是在骗我玩么?” “哎,男人皆是如此,姑娘你莫要伤心。” 花妖已经在心里上演了一遍人妖苦情大戏,她反复安慰苏折映:“再者,这人妖殊途,我还未见过有哪俩修成正果的呢!” “我还以为新君与其他妖不一样……”苏折映嘴里的尖牙猛地刺破舌尖,强挤出几滴泪,哽咽道。 任谁看了都要骂上那负心汉一句。 可偏偏这人又是他们的王。 花妖狠狠狠狠共情起来,用手抹去了泪痕,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苏折映抽噎一顿,眼神炽热地看向她。 花妖纠结一会儿,伸手将苏折映拉到铺子的最里侧,低声道:“早些年还未继位时妖界就传出来过,说这位妖界小少主爱慕上了一位人界的修士,不过被前任妖皇强行拆散了去。” 苏折映好奇道:“怎么拆散的?” 花妖:“还能怎么着?将那女修给扬成了灰!” “嘶,这么狠?”苏折映暗自咋舌,不过换作是她她也会如此。 妖界和修仙界不会有真正的握手言和,像妖皇少主这样的身份,一旦扯上关系和人有了纠葛,修仙界与妖界的关系就可以细观到两人身上。 结局大抵不是妖界颠覆就是修仙界降祸。 “不过,我听说前任妖皇不是继位没多久吗?”苏折映面露疑惑,拉了拉花妖的袖子,眼睛盯着她一眨一眨。 花妖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是自己挑起来的话题。 花妖支支吾吾:“嗯,大概就是新君实力得到认可,而前任主君身患隐疾这才让了位。” 她说的隐晦,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这妖界新君弑父继位。 可是。 “主上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按理说,妖族都会有很多族亲的。 但妖皇殿里,除了花姒,她没再见过其他狐妖。偌大的妩殿也是空无一人。 “这…”花妖叹气,“你还是莫要知道了。” 这是妖界都缄默于口的事。 尽管他们的王没有承认,但早就成了钉钉板上的事实。 花妖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苏折映走前买了一盆尸花,让花妖托人送到妩殿。 至于钱,玄石在这里不通行,妖界买卖用的是一种只生长在妖界的紫色怪石。 苏折映没有,就只能记妖皇殿头上。 出了铺子,她又陆陆续续进了几家,卖肉的、卖酒的、卖人界小玩意儿的…… 但没有一个妖能像花妖那便敢言,一个个对新君闭口不谈。 但也并非是一无所获,至少也打听到那些夜里出没边城的妖抓走小孩的目的—— 多卖点钱。 仅此而已。 既不是妖皇指示,也不是心生恶念要挑起两界争端。 仅仅是外城的妖没钱,而内城有一家红馆想要些人类进去。外城的妖就把注意打到了附近的小城上。 一来二去,事情闹大了,但妖皇也没有出面制止此事,就越一发不可收拾。 苏折映问了数只面善的妖,历经一波三折,绕了大半个内城才找到那家红馆。 只是站在雕栏外就能闻见旖旎的香味,两层高的阁楼,二楼窗台大敞,大片的薄纱从上面飘出,隐隐可以看到几个贴在一起的身影。 苏折映跨进红馆,外面看着不大,却不想里面极深,一层就像是个小酒楼,各个妖族直接化回原形,大刺刺地踢开椅子,蹲坐在地,端起酒缸进往嘴里灌。 红馆的老板是个鹿妖,一双翠绿的眸子透着神性,额间一道红痕,两眉尾又各点一抹棕灰的印记。 他身后露着尾巴,奇异地打量着苏折映。 “这位,呃,姑、娘。”他自是看出苏折映是个人类,再结合城里的传言,不敢轻挑怠慢了妖皇的人。 便这样用人界的称呼,生涩道:“姑娘,这是来下馆子的?” 苏折映也不清楚妖界下馆子是何,点头道:“可有小孩?” 鹿妖微惊,拿不准苏折映的意思,怕是妖皇下了什么命令,头上瞬间浸了层汗,他问:“姑娘是来踢馆子?” 苏折映无语,但想来妖界的红馆与人界的青楼应当是差不多的。 “自然是来干正事的。” 鹿妖松了口气,亲自将人带到了二楼。 空旷的大堂中间晕着热气,一个巨型水池嵌在中央,里面零零散散坐了不少妖,它们身边都跟着一两个人类或是小妖。 时不时传出来点水声和一些难以言喻的声响。 苏折映没眼看,但鹿妖却没看出来。 “不知道姑娘想要多大的?”他恭恭敬敬地站到苏折映身边,吸引了不少妖的视线,纷纷投来。 他们震惊一个人类居然让红馆老板如此恭敬地候着。 不过仅仅是那么一小会儿,就继续进行眼前的事了。 倏然,苏折映胸口衣襟中塞着的乾坤袋有些发热,她低头瞧了一眼,挥退鹿妖,寻了处干净地儿。 打开乾坤袋才想起来之前将吊坠放了进去,一直没有拿出来。 光芒闪烁,显然有人找她。但眼下的情况…… 一声接一声的娇吟,一声高一声的水花。 “说。”苏折映心底哀叹,最好是有要事。 只是那边还没有出声,苏折映这边倒是先炸出一声闷哼,那声音的主人紧接着又道:“真不乖。” 又是一道低哑的声音,不过却是从吊坠中传出的。 “师姐。”——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错字纠正一查有十五处…… 第42章 疯魔 “你不是被我剖了妖丹,割去狐尾…… 暧昧声响此起彼伏, 苏折映想过谁都没想过会是小师弟。 她双手包裹住吊坠,捏了捏,转移话题:“你历练任务完成了?” 郁秋冥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没有回答她, 只是问道:“苏折映,你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冷。 苏折映回头瞥了眼,发现有一只蛇妖带了两个孩子朝这里缓缓移动,低声道:“在妖界,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 说完她又利索地将吊坠塞回了乾坤袋中, 趁着蛇妖过来之前,离开了此处。 苏折映估算了一下,此时二层里的孩童就已经有数十人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去,别说妖界了,就连这红馆的门都走不出去。 不过她也没打算将人带出去。 暗处有人跟着她,她也不好在红馆多待,又转悠了几个偏僻的铺子。 在走到一家糕点铺子时, 花姒忽然急匆匆从远处跑来,喘着大气,道:“花莳!快跟我回妖皇殿!” 花姒二话不说拉起苏折映就走。 被她拉着踉跄两步,苏折映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花姒惊恐道:“主上要见你。” “主上见我, 你怕什么?”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杀了她似的。 “不是, 就是,哎!边走边说。”花姒急匆匆的样子, 让苏折映越发好奇起来。 从这里到妖皇殿不远,但也足够花姒说清楚了。 他们的王自从心上人死后就会时不时发疯,以前有前妖皇压着, 如今没有了前妖皇,他发起疯来便没有人拦得住了。 如今再次疯癫起来,还突然让人将这个人来带上去,花姒有点担心。 苏折映却不免探究起来,照花姒的话,那花妖说的传言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大殿门前,花姒再三叮嘱:“你且记住,主上疯癫的时候就顺着他意,不然……” 苏折映笑道:“不然怎样?” 花姒:“死无全尸都是一种恩赐了。” 还挺吓人。 玉雕大门里,偶尔传出几声碰撞声,还有几道玉碎的声响。 倏然,殿里的人开始低笑起来,如鬼魂缥缈阴森,听得人心底打颤。 花姒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主上,人带来了。” 话未落,一道狂风骤然从殿里打出,破开玉雕大门,殿中的景象一览无余—— 玄石砌平的地上落了一地碎玉渣,桌案玉台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殿里最高台的主位上,洛九闻懒散地仰躺在上面,墨发尽数散落下来,深蓝的衣襟口微敞,身后是数条巨大蓬软的黑色狐尾。 往日慵懒的金眸此时红得如血日,带着嗜血杀意。 看样子还不算太疯。 “进来。”洛九闻命令道。 花姒深深看了一眼苏折映,眼中带着安慰,她将人往里轻推一步,自己重新将殿门合上。 殿中只剩了苏折映和洛九闻两人。 他道:“向前来。” 苏折映依言往前几步。 殿里妖气比刚到这里时浓郁了好几倍,黑尾在他身后来回摆动,像是在传递一种兴奋的信号。 可尾巴的主人周身气氛冷冽,他冷声问:“会跳舞吗?” 什么玩意儿? 苏折映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道阴凉的目光落到她脖颈时,才摇头道:“不会。” 洛九闻红眸暗了暗,又问:“抚琴可会?” 苏折映皱眉,只觉得这妖皇有病似的,依旧摇头,“不会。” “那你会什么?”他眸色忽明忽暗,呼吸也是极其不稳,不耐道。 苏折映:“……” 会杀人。 洛九闻抽风似的,忽然又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仰头大笑,他抬手抹去眼角水渍,模样变得癫狂。 看样子又开始发病了。 只一瞬,方才还坐在主位上的人瞬间出现到苏折映面前。 那张苍白扭曲的面容骤然放大在眼前,她微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 苏折映微惊,妖皇的实力在她之上,但又有几个瞬间觉得她与妖皇实力不相上下。 洛九闻红着眼,神情迷离,抚上她的发顶,怜惜道:“小落,你是不是在怪我?” 苏折映抬眸,面前的人已然神志不清,像透过她的眼睛在看另一个人。 她抿唇,没有吱声。 洛九闻又道:“哥哥也不想……” 原来是将她当成了自己妹妹。 洛九闻收回手,表情怜惜变成痛苦,又从痛苦转变成了狰狞悲愤,他俯下身与苏折映平视,血红的眸子带着痴狂。 他轻声道:“可你不死,哥哥的弑父杀兄的秘密就保不住了呢。” “哈哈哈——” 他又自顾自笑起来,苏折映在犹豫要不要动手时,洛九闻身后一条黑色狐尾倏然冲到苏折映身边,勒住了她的身体。 洛九闻眼里带着憎恶,阴狠高喝道:“洛珩!” 苏折映一怔,分神之际,那尾巴又紧上几分。 洛珩?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洛九闻眼中的恨意快要漫出来似的,他盯着苏折映恨声道:“你不是被我剖了妖丹,割去狐尾,划去妖籍,丢进了阴魂林界吗?” “连记忆都被我抹了个干净,居然还能活着,我真是小看了你。” 狐尾收得越来越紧,苏折映脑子充血,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了。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缝里溢出的几缕黑雾爬上缚着她的狐尾,化成数跟利刃扎了下去。 “嘶。” 洛九闻吃痛,松开束缚。 “都这样了竟然还能修炼?不愧是野种。”洛九闻看了眼那条狐尾,黑色毛发上涌出不少血,沾湿了尾巴,黑红黑红的。 苏折映理了理衣衫,冷声道:“看清楚,我不是洛珩。” “不是洛珩?”他讽笑一声,忽然又恍然道:“哦,也对,一个野种怎么配冠洛姓,你就应该跟着你那低贱的母亲姓燕!”! 苏折映瞳孔一缩,面上的震惊丝毫没有掩饰。 洛珩,燕珩…… 燕珩,是妖族? 还是妖界皇族的血脉?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对燕珩了解不深,但在她看来,燕珩这人正得发邪。 若有一天大陆降灾,要有人来牺牲,他也会毫不犹豫做那第一人。 洛九闻疯癫地大笑起来,但扭曲的面容已经看不出他到底是笑是怒。 他冲着苏折映抬手,打出一道掌风,磅礴的妖力将周围的桌案瞬间掀飞碎裂在空中。 苏折映侧身躲开,但断裂的碎块密密麻麻朝她飞来,她亦是毫无保留地回击过去。 灰雾冲向空中飞来的碎木,两道力量相撞,碎木被冲得化作齑粉,随着余风被吹散。 殿里荡起的尘雾遮住两人的视线,苏折映听见尘屑里的破空声,眼前黑影闪来,她也运气混元力,深色藤蔓破开脚下的玄石地面,强势地竖起在面前,截住了朝她冲来的狐尾,狠狠将其甩开。 “怎么会?” 洛九闻眼中的志在必得瞬间被苏折映的动作冲淡,只剩下不可置信。 “怎么不会?”苏折映勾起唇,也有些意外。 还以为会被他压半头,没想到这妖皇的实力,竟然会如此不稳定。 “一介废妖,连个妖丹都没有,修点邪魔外道就能比得上我了吗?!” 苏折映觉得,这个妖皇大概是真的疯了。 “燕珩,你以为你是谁?”洛九闻面色嘲讽,身上的气息也越发不稳定,眼眸在金红两色交替,他怒斥:“你以为得了父王的偏爱就能踩在我头上了?!!” “我不是燕珩。”苏折映再次重复,可显然,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洛九闻一手化爪,身形闪到她面前,直冲她的双眼! 苏折映迅速撤开身,而就在此时,九条狐尾一齐缠向她,另一只手也突然化成利爪袭向她身后! 还真是没完了。 一条藤蔓分成两条,各自截向九条尾巴,苏折映避开身后的利爪,却让前面的爪尖擦过了面颊。 白皙的右脸上化出一道小小的血痕,血珠聚在伤口处,顺着弧度滴下,晕在衣襟,淡青色前襟上点出几道血色梅花。 苏折映神色跟着暗下来。 洛九闻看了眼左爪尖的血,扭曲着脸,笑道:“我记得挖你妖丹的时候也是这只手,当时你浑身是血,连气都要断了哈哈哈——” 她皱眉,二话不说就反守为攻,先一步袭向洛九闻。 两人身形数次交错,深色藤蔓节节被抓断,而狐尾亦是染上鲜红血迹。 也只有此时,苏折映才能真正体会到混元道的可怕,居然可以与妖皇搏杀如此之久。 但终究妖力在本族地盘更为猖狂,两人衣衫上血痕遍布,苏折映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往下流,洛九闻气息不稳,周身已经隐隐有黑气浮现。 那是心魔在影响他的神智。 苏折映也被这一架激得兴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额间先前被她隐去的黑色纹络再度浮现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头上发热,脑子充了血一般地兴奋。 越打越有劲,越打越想杀人。 洛九闻亦是杀意凛冽,哪怕自己的尾巴已经浸染得滴血。 从一出生就被冠上天资卓绝的妖,被寄予厚望,被众妖吹捧。 却在燕珩出现后全部消失了。 他怎能不恨,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杀他?! “燕珩,你是最不该存在世上的。” 苏折映和他都有些失控了。 洛九闻的脖子上已经慢慢爬上了些魔纹,就在那魔纹即将蔓延到脸上时,一道清脆的铃音的骤然响起。 苏折映下意识摸到乾坤袋,自己的吊坠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残破的殿门外,一道黑色身影闯进来。而他身后跟着数道黑色身影,个个统一黑衣红纹,玉冠束发,御剑朝着妖皇殿飞来。 比人先到的是那声熟悉的声音。 “师姐。”—— 作者有话说:收藏收藏你不要走………[化了] 第43章 端倪 宗门第一人是也,他们真的服了。…… 苏折映不可置信地回头, 眼里映出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郁秋冥提剑跨进妖皇殿,他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往日更深, 面上染血, 眼中的阴鸷让她恍然回想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小师弟?”苏折映蹙眉,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记得小师弟的任务是在北颠吧? 北颠到妖界……就算御剑也要赶上十天半月的,怎么突然就到了妖界。 郁秋冥冷脸走到苏折映身边,瞥见她嘴边挂着的血迹,抿唇握紧了漱玉。 而苏折映额间的纹络自然也被他看见了, 郁秋冥指尖不自觉抚上。 他顿了顿,缓声道:“你的额纹……” 苏折映一惊,手摸向额头, 却被额上的那抹温热触感先一步隐了去。 他这才冷眼看向洛九闻,看到他面容时亦是微愣了下,而后神色变得更冷了。 洛九闻对眼前忽然发生的变故置若未闻,原是要继续攻向苏折映的招数忽而转向了郁秋冥。 双手未达,却先被一把冷锋截住。 那剑身细长锋利, 剑上有一半的地方细细地纹了半只火凤,黑色剑柄被一只大掌握住,麦色的食指上戴了个象征着宗门地位的血色指环。 “洛九闻!”方无澈怒喝一声。 剑身横着打向他的身体,洛九闻后撤几步, 瞪向方无澈, 眼底闪过清明。 不过是一瞬间,洛九闻便又癫狂起来。 殿外拥着一群人和妖, 万象宗的弟子倒还好,安静地在殿外等他们宗主发落,众妖就不一样了, 个个焦急着在原地打转,还要时不时往殿内看几眼。 方无澈额角抽动,又不好直接下手,他唤来外面的弟子:“将你们师弟师妹先带出去。” 有两道身影跨进来,走到他们身边。 苏折映看到来人后没忍住又看向洛九闻,她心底感慨,难怪会觉得眼熟,单论眉眼,两人是真的像。 但身上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这才让她当时没有将两人联想到一起。 燕珩伸手想要去扶苏折映,但被郁秋冥先拉住,“我来扶师姐。” 另一个弟子站在原地,本应该对身处的场景感到害怕的,他却不知为何反而更尴尬了。 他跟着苏折映两人出了殿门。 而燕珩却落后一步,将要跨出殿门时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了那染血般的眸子。 两人眼中皆闪过惊愕。 洛九闻瞬间清醒过来,眼里的红色淡去,但周身的魔气却更浓郁了,他惊诧:“你站住!” 方无澈朝他往前一步,“洛九闻你清醒点,身为妖界之主,疯癫成这样是想将妖皇的位置换人吗?!” 他语气熟稔,态度不像是人妖两界该有的严肃和警惕,但洛九闻却听不进去丝毫。 燕珩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疯癫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觉紧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洛九闻想追出去,却被方无澈拦下了。 彼时苏折映已经随万象宗弟子一起等在殿外,她以为此次只有方无澈带着内门弟子来了,出来后才发现齐风和齐颂也在。 不少没见过苏折映的内门弟子纷纷围过来,借着关心问候偷偷打量这个已经被宗门传疯了的人。 初试终试稳坐第一,入门后从未去风雅堂听过课,如今被宗主罚去历练,竟然直接独自闯进妖界! 今日一见,此人相貌竟也如此惹眼。 宗门第一人是也,他们真的服了。 许是他们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郁秋冥在一边拉了她一下,声音低低道:“师姐……” 苏折映笑道:“怎么了?小师弟。” “你还没告诉我当时在哪。”他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苏折映:“在妖界啊。” 苏折映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是红馆太让人难以启齿。 身边人目光幽幽,明摆着不信。 她不欲多说,郁秋冥也止步于此,没再追问下去。 一众弟子听说过两人是姐弟,这苏郁也是个不好惹的,只在风雅堂听了半堂课,就没再来过。听说这姐弟俩是一起被宗主罚去历练的。 被郁秋冥的视线冷冷扫过,他们尬笑着一哄而散。 苏折映在人群中张望了一圈,也没看到江清野,问道:“江清野没来?” 郁秋冥点点头,解释道:“他特意知会我了一声,说有事就不来了,反正……” 他顿了下,苏折映追问:“反正什么?” 郁秋冥复述江清野的话:“反正祸害遗千年,你也死不了。” 她思索一番,笑了。 “那还真是。” 离两人不远的齐风也听到了他们的话,冷眼瞧她,皱眉道:“单枪匹马就敢来妖界,是嫌自己命硬还是万象宗本事大能将你救出来?” 苏折映扬眉:“自然是后者。” 齐风一噎,冷哼一声,不想再同她多说。 苏折映轻啧一声。 就算郁秋冥他们没有来,她也会亮出万象宗身份。 若妖皇依旧杀了他,那就说明他不会顾及万象宗和修仙界的看法,但若犹豫了,那么就有一种可能—— 他不能与万象宗结怨。 或许他与方无澈私下打过交道,很可能达成过什么合作。 毕竟,如此年轻的妖皇,实力也不过与她相差不了多少,却能稳坐妖界之主的位置,着实不合常理。 再者,苏折映也不觉得人妖两界的关系会因为一个内门弟子就轻易破裂。 所以只有这种可能。 不过现在,不久前还在北颠的小师弟忽然就出现在了妖界,方无澈也来了妖界,毫无顾忌。 她想,或许心中的猜想已经印证得差不多了。 苏折映在人群里寻找燕珩的身影,发现他独自靠在墙边,神色淡淡。 找个机会再问。 齐风走了,齐颂倒是过来调侃几句:“你是不知道你弟弟杀进妖皇殿时的样子,像疯了一样。” 郁秋冥眼睫一颤,紧了紧手里的漱玉,错开眼没敢去看她。 齐颂的话倒是挑起了苏折映的兴致,她追问:“长老能否细说一番?” 都没等到齐颂开口,郁秋冥便忽然抽身离开,道:“我去外面转转。” 两人疑惑地望着他匆匆离开。 齐颂继续道:“眼都杀红了,我就得他才刚入门时才浊岐吧?他冲进来时那威压分明已经在浊岐之上了!” “不过。”他顿住。 苏折映问:“不过什么?” 齐颂迟疑道:“他是混元道修士吧?” 苏折映知道小师弟一旦浊岐破境,择道的事瞒不住,除非同她一样两道双修,她点头。让齐颂不免一惊。 这破境这么快就算了,怎么还是个修混元道的?! “怎么今年的混元道修士这么多,不是说百年一遇吗”齐颂自己嘀咕起来,但总归对万象宗来说是好事,他也不多深究。 不过,齐颂眯起眼盯着苏折映,像是要将人盯出个洞来,疑惑:“为何从入门开始,我就只能感知到你实力在入境期,现在更是一点也感知不到你的修为。” “你弟弟倒好说,他曾在初试中暴露过实力,如今杀进妖皇殿,什么实力早就瞒不住了。” 就算有隐藏修为的法器,他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品阶法器能做到如此地步的。 苏折映又开始打马虎眼,鬼扯一通:“可能是我实力过于低下,入不了长老的眼。” 齐颂也知道财不外露,最终叹道:“罢了,你且记得来风雅堂听课就够了。” 苏折映笑了两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随着时间等待的越来越久,弟子们也开始焦躁起来。 殿内自始至终都没再发生过大的动静,可正是如此,才让人更觉得焦灼,心痒痒地想知道你面在发生什么。 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终于,两人从殿内走出来,洛九闻的双眸恢复成原本的金色,黑色狐尾已经收了起来,只有衣袍和脸上的血迹提醒着方才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打斗。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折映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到燕珩身上。 花姒从妖群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恭敬地低下头,“主上,属下疏忽,让万象宗的人闯进来了。” “呵,他若想来,你们也拦不住。”洛九闻不虞,嘲讽道。 花姒的头更低了,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斩成两段。 方无澈面色也不太好看,他当着众人的面,呵斥苏折映:“本宗主交给你历练任务,你却跑到妖界大闹!当真万象宗没有规矩吗?!” 苏折映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疑惑道:“不是宗主让我来完成历练任务的吗?” “任务地点在西边小城,你呢?跑到妖界怎么解释?” 苏折映道:“自然是因为任务涉及到了妖界。” 没这么麻烦她早就回宗门睡大觉了。 “那我问你,任务可完成了?”方无澈也被噎住了,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苏折映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一处方向,道:“自然。” “西边小城近一月来多次受妖族骚扰,每三日就要上供一位婴孩或少男少女,将他们卖进妖界的、红馆。” 说到红馆时,苏折映微不可察地顿了下,一道阴凉的目光骤然落到她身上。 她偏头就看到小师弟正盯着她看,朝对方笑了一下,她继续道:“大概有四十多位,如今这些人就在妖皇殿内城的西北处的一个偏巷子里。” 闻言,不论是万象宗弟子还是殿外的妖族,都吸了口气。 方无澈更是拧眉看向洛九闻,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妖皇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慵懒,金眸随意一瞥,道:“那城可不归贵宗管。” 言下之意,你们万象宗的人动不得,那边陲小城的人还动不得吗? 方无言澈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这几年万象宗出尽风头,他揽下不少烂摊子事,隔几日就会有一些无人管辖的地方来信求助。 又怎会想到,随手派出的历练任务竟然会将妖界扯进来。 “人我要带走。”方无澈态度强硬。 洛九闻却是道:“随意。” 而后又坦荡荡地指向人群,吩咐花姒:“去查一下那个弟子。” 洛九闻指的正是燕珩。 方无澈面色难看,他派了几个弟子将人接回来后,就带着众人离开了妖界。 出了妖界才发现外面正值日中。 走到离妖界最近的姚城,石碑边上站了一排人,个个张望着远处,瞧见他们立刻挥手高声道:“大人!” 大部分是健硕的年轻男女,只有两个身影很是惹眼—— 老人杵着拐杖,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站在苏折映离开时的那个位置上,一只手扯着小阳,他看到人群中那抹惹眼的青色身影,松了口气,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珠子—— 作者有话说:写得脑子有点乱,睡醒再修。 第44章 反骨 “没剑你当什么剑修!”…… 此次历练也算是告一段落, 从妖界出来之后,方无澈派了几个内门子弟将孩子们送回附近的城里。 而苏折映前脚刚到万象宗,后脚就被他叫到了主峰上。 敞亮的大殿内, 方无澈端坐在主位, 仪容规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再观苏折映,面上带血,衣衫也被血染得青红交错,她不怎么规整地站在殿里。 方无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里端了杯热茶, 茶都要凉了也没喝进去一口,头痛道:“你明日开始按时去风雅堂听课。” 苏折映听了也头痛,十几年了她还从未听过这东西, 说它有用吧,但对苏折映没用,她问道:“不去会怎样?” “那你明天就等着滚出万象宗吧!”方无澈说这话时,语气弱下去很多,但又怕苏折映明天真就大腿一迈走人了, 他又道:“不过,你若不想去倒也有一个办法。” “说来听听。” 方无澈道:“入门一个月后内门弟子会相互切磋,那若夺得头筹,日后自然不必再去风雅堂。” 一个月?切磋? 苏折映道:“明日就切磋不行吗?” 一个月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其他弟子她不清楚, 但顶多是让小师弟再多破一层境界了。 换来的却是方无澈一声怒斥。 “滚出去!” 苏折映被赶下了主峰。 一个月后才切磋,她总不可能去听一个月的课。 但如今能见到燕珩的机会不多, 去风雅堂算是最快的法子,于是苏折映在第二日跟着郁秋冥一起去了风雅堂。 一连数日都没上过课的人突然来了,没去妖界的弟子今日都闻讯前来。 苏折映一进堂就收到堂中弟子数道炽热的目光, 她顿了下,若无其事地在人群里找到角落的燕珩,见他旁边位置空着,她果断坐了过去。 一回头就见小师弟还傻站在原地,她道:“怎么不过来?” “没位置了。”燕珩瞥向他,将自己从藏书阁借来的书放在附近唯一的空位上。 郁秋冥几乎是一秒变了脸,黑眸一沉,走到燕珩身边就想将人丢出去。 苏折映拦下,笑眯眯看向他:“那就先委屈小师弟跟江兄坐一起了。” 江清野独自坐在另一边,周身空位也所剩无几,他听到三人的话,笑道:“你师姐似乎有要事要同燕公子讲。” 郁秋冥当然也知道,只能闷声坐到了江清野的身后,目光却一刻也没从苏折映身上离开过。 “怎么,妖界这一趟有什么意外发现?”江清野转过身,问他。 “嗯。”郁秋冥点头,却没看他,眼里映着两人相谈甚欢的影子,脸色更差了。 “跟燕公子有关吧。”江清野很敏锐,不过是从苏折映的行为中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郁秋冥这才诧异地看过来,江清野笑着,指尖远远朝着那浅色身影一点,道:“这位,可不会无缘无故跟谁主动聊起来。” 这话落在郁秋冥耳中又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他眼中划过一抹亮色,嘴角又悄悄翘起。 江清野忽然觉得他的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不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你说得对。”郁秋冥重重点头,在书案上展开一张纸,开始研起磨来。 江清野又道:“所以发现了什么?” 郁秋冥抬眼,语气淡淡:“这就要江兄自己去问师姐了。” 江清野噎住,他倒是想,苏折映此行铁定会记他一笔,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摇头叹气一声,转回身去。 不愧是师姐弟啊。 苏折映在这边跟燕珩随意聊起来,不经意提到了昨日的事,她问道:“你昨日见到妖皇了吧?” 燕珩点点头,直言不讳:“见到了。我与他……模样有些相像” “那我也就直说了,燕珩。”苏折映收起玩笑,认真道:“你有想过自己不是人族吗?” “这不可能!” 几乎是下一秒,燕珩就果断出声。 苏折映轻哂,坦言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来万象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自己的身世吗?” 燕珩愣住,他没想到苏折映竟然连这个也会知道。 “一开始不是。”他道。 “但现在呢?”苏折映笑问。 燕珩低头沉默下来,算是默认。 “我说这些并非无依无据。”她说道。 燕珩:“我知道。” “所以我只说到这里。” 燕珩意外地抬眸,对上苏折映含笑的眼。 “换做是我,我更想自己去寻找答案。”苏折映解释。 她不过是帮燕珩认清一番。 当了二十年的正道修士,身负盛名,天资过人。却忽然有一日发现自己的身份是原来的对立面,不论换做谁都会难以接受。 苏折映想了下,若有天她成了自己口中最厌恶的魇魔,她会怎样做? 自毁修为堕落下去?亦或是与它们同流合污…… 苏折映低笑一声,她不会允许自己体内流着那样肮脏的血。 她大概是会选择将自己的血放干了,自生自灭。 “谢谢。” 燕珩蓦然出声将她唤回了神,她笑道:“客气什么。” 对方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直到今日的授课长老姗姗来迟,有些人才恍然发觉授课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 来的是四长老,苏折映没见过,但也或多或少听过这个剑痴长老的传闻。 他拿着剑走进来,面色严肃,一只手捏上一缕胡须,扫了眼众人。堂内的弟子个个缄默下来,识趣地拿起剑走出风雅堂。 万象宗虽是一大宗,容纳修士从来不看剑修法修,但依旧是大陆默认的第一大剑宗,剑术最广最强。 以至于很多慕名而来的法修阵修都不得不跟着这群剑修听剑道。 堂中唯有四人默契地坐在原位没动,剑老微愠的眼神落下来,看到自己的弟子也在,皱眉问:“你为何不同他们一起出去?” “师尊,您莫不是忘了,我不是剑修。”江清野闻声道。 剑老座下弟子众多,他的确是忘记了,但另外三人…… 他又看向燕珩,“我认得你,燕珩,混元道修士。” 燕珩颔首,剑老盯上他身旁的苏折映,发现她连弟子服都未穿,顿时轻蔑道:“那你呢?” 苏折映对剑老态度的转变感到莫名,她扬眉,“剑修,但是没剑。” “你!”一句话就给剑老气得,眉峰一竖,捏胡须的手打着颤指向她,怒喝:“没剑你当什么剑修!” 苏折映一听,的确有理,乖声道:“长老说的对,那我现在是法修了。” 剑修用剑,法修用器。倒也没差什么。 却是将剑老气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他向来看不起女修,所以那日在主殿里,即使苏折映昏迷被郁秋冥抱在怀中,他也丝毫没有多去瞧一眼。 就连宗门中疯传着苏折映多么厉害,他也对此嗤之以鼻。 剑老怒气腾腾地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傲然道:“你是哪个峰的弟子?” 连名字都不屑多问。 “药峰。”苏折映道。 “什么峰?”剑老以为听错了。 苏折映好心重述一遍,“您老没听错,药峰。” 药峰一共就两个弟子,还是今年招收进去的。 剑老记得,是一对姐弟,一个叫苏郁,一个叫—— “苏折映。” 看着剑老拧着眉思索的样子,苏折映主动报上了名字。 “哼,原来你就是苏折映。”剑老眼里的轻蔑更重了。 “原来剑老还听过我的名字。”苏折映讶然,震惊道:“弟子以为像您这样高高在上的长老是不屑于记住一个内门弟子的名字的,何况还是我这样的女修。” 在场的除了剑老,其余三人都或多或少勾起嘴角,强忍着笑意。 只有剑老面色一变。 寒天剑老看不起女弟子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但也只是在私下谈论,还未有人将此事明晃晃地摊在明面将。 苏折映是第一个。 “你今日不用听了,滚回药峰!”剑老阴沉着脸,手中的剑屡次想拔出来教训一下这个猖狂的女修。 碍着长老颜面,他只能怒斥一声将人赶出自己的视线。 苏折映再次被赶出去,走到堂门口时,她回头确认道:“那我可真滚回去了。” “快滚!” 一卷竹简快速朝她丢来,苏折映侧开身躲去,走之前还不忘叫上郁秋冥:“小师弟,提前下堂回药峰喽。” 剑老脸色阴沉都快要滴出水,他张口就要带着郁秋冥一起怒斥,却不想他先开口道:“长老,我是混元道修士。” 说着,不紧不慢地拿起漱玉,跟上苏折映。 一口气被堵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剑老也心思授课了,快步走到堂外。 “下堂!” 弟子们众呼一声:“师姐威武!” 他们起初还担心剑老迁怒下来,没想到却是直接下堂了。 按理来说,苏折映入宗世间晚上许多,应该叫师妹才是。 但不知为何,这声师姐要比师妹更先落到嘴边。 而剑老满脸怒容地飞往主峰去。 苏折映与郁秋冥两人也出了风雅堂,身后隐约也有两道身影跟来。 郁秋冥侧首,瞥见燕珩,对苏折映主动说道:“再去一趟藏书阁吧。” 苏折映稍加思索便点了头,“刚好上次没查到什么什么东西,再去看看。” 话落,郁秋冥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上漱玉,瞬间飞离风雅堂。 赶出来想跟苏折映说事的两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这小子倒真是护食得紧。”江清野嘀咕一声,同燕珩告别。 第45章 守阁 “噗,你看那男修的剑招,好像个…… 苏折映被带着一路疾驰, 到藏书阁时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没有找江清野算账。 藏书阁门前那个覆着面纱的女子依旧坐在那里,手中的卷轴却是换了一卷新的。 苏折映好奇凑近看了一眼,眉梢一动, 竟然是有关郁氏王朝的。 女子的目光从卷轴上抽离, 抬眸看向苏折映,清冷的眉目无波无澜,明明是眼含秋波的一双眸,却出奇地空泛。 苏折映朝人笑了笑,越过她走进阁中。 郁秋冥跟在身后, 目不斜视地跟进去。 只有在他们走进后,那女子的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回卷轴上, 却心不在焉。 今日的藏书阁来了不少人,有几个还是风雅堂刚见过的弟子。他们大着胆子朝苏折映打招呼,“师姐”两字脱口而出。 苏折映刚回身举起手想打个招呼,话都没说出来就被一旁的郁秋冥给拉走了。 上次来藏书阁苏折映只是探了个大概,此番她想再看看, 却被郁秋冥拉到了一处书案旁。 郁秋冥拍了拍苏折映那边的软蒲团,“师姐坐。” 苏折映挑眉,依言坐下。 她以为小师弟会询问妖界的事,哪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师姐在妖界去的便是红馆吧?” 苏折映大惊, 怕他会告诉无常道人,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低声道:“这也是迫于无奈。” “那师姐可否细讲一下在红馆都看见了什么?”郁秋冥直勾勾盯着她, 苏折映也不清楚小师弟怎么就对这件事如此较真。 她回想一番,认真道:“男妖女妖还有一些人族小孩。” “没了?” 郁秋冥刚打算松下一口气,就听她道:“裸着的。” 郁秋冥:“……” 看到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苏折映不闹了,“开玩笑的,说正事。” 郁秋冥疑惑道:“这不是正事吗?” “这又算哪门子正事?”苏折映无奈道。 小师弟脑子好像坏掉了。 “你也见到妖皇了,有何感触?”苏折映问。 郁秋冥不假思索道:“像燕珩。” 苏折映投以赞赏的目光,“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要是没听妖皇的话,还不一定会想起来呢。 “你怎么做到一眼就看出来的?”苏折映是真的好奇,就算两人的眉眼相像,但是那时的妖皇已然发了疯,再去比对两人的面貌,很难看出来了。 郁秋冥却是摇头,“自己想。” “我若是想得出来也不会问了。”苏折映哀叹,手扣在书案上敲了敲,继续问:“你的猜测是?” “血缘之亲。”他肯定道。 苏折映点头,“真是让人意外。被剖了妖丹的妖居然还能同人族一样修炼。” 说到此,她骤然清醒。 难怪! 难怪燕珩会是混元道,因为他本身就无法吸纳玄力! 而混元气不同,既然无形,那便九通。没有妖丹同样可以吸纳混元为己所用。 她曾在终试时见过燕珩使用混元力,同一般人还有所区别,他没有在浊岐境之后才择道。 而是从一开始,他修的就是混元道。 只有这个说法就能将一切解释通畅。 苏折映将想法告诉郁秋冥,他点点头,认同道:“也只有此了,但是,从一开就择道修炼,闻所未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苏折映语气淡淡,揶揄道:“再者,你不也是?” 郁秋冥望见她眼底是神色,了然。 苏折映说的是他以剑破道的事。 先前苏折映问过郁秋冥浊岐之后作何选择。 因为浊岐之后并非只有修士熟知的以玄气为主的体系,还有一道是以混元为主。相较于前者,这一道修行更为凶险,成功破镜者只有寥寥数人。 如今大多隐于世,能叫得上名号的也只有无常道人了。 但同境之中,混元最强。 即便如此,知道此道的人也依旧不愿踏入此途。 放不下自己先前的三境修为,弃不掉手里的剑。 所以郁秋冥以剑破道,想做这第一人。 剑修混元道的第一人。 “还有,我怀疑万象宗不仅参与了覆灭王朝一事。”苏折映神色凝重。就燕珩查身份来万象宗一说,方无澈本身就脱不开关系。 郁秋冥也道:“方无澈和妖皇关系不简单。” “那就是燕珩与万象宗的事了。”苏折映啧声,转而又问:“你在北颠如何?” 居然那么快就完成了历练任务,早知道就跟小师弟换一下了。 “山脚的村里时常被几个山匪骚扰,随手处理了。”郁秋冥随意道,像是不愿多说。 “那你是怎么那么快就从北颠赶到妖界的?”苏折映又问。 郁秋冥迟疑了好一会儿,与她的眼神错开。缓缓道:“阵法,你教我的。” 苏折映一惊,眉头狠狠蹙起,“喂!我教你你就用?!” 她没想到小师弟不过是看了一眼就真的学会了,还打算改日好好教上一番,所以也就没告诉他,那阵法的不同之处在于,移动的距离与自身修为的高低相联系。 修为高者,自然就不费吹灰之力;反之低者,强行催动会反噬自身。 北颠到妖界的距离? 她不敢想。 “师姐教我的,自然要用。” 苏折映微愠道:“若我教你入魔的法子呢?你也成魔吗?!” 郁秋冥眼睫一掀,毫不犹豫道:“成。” “入门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犟脾气。”苏折映气的咬牙,“你可知道这阵法强行催动的后果?” 对面的人气势弱了下来,抿唇道:“知道了。” 苏折映磨牙,伸手就要解他的衣裳,郁秋冥顿时截住她的手,道:“做什么?” “检查一下你的伤势。”她理所当热道。 郁秋冥僵住,推开她的手,“我没事。” 苏折映:“我比你清楚反噬有多严重。” 拗不过她,郁秋冥只能退让道:“回去再看。” 苏折映不解他在害怕什么,从谈到妖界时她便布下了阵法,旁人窥探不到这里。 郁秋冥伸手理了理衣衫,想找个话题将此事揭过去,就听阁中骤然一阵巨响。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大堂内,两个弟子似是起了争执,一个男弟子愤怒地抽了剑,指向另一个女弟子。 他扬声道:“明明我这剑诀才是对的!” 女弟子也拔了剑,面色冷酷,嘲讽道:“蠢货。” 两人各说了一句后就打了起来。那一声巨响是剑气打在了书架上发出的撞击声。 卷轴书简落了一地,而那书架却巍然不动,结实得很,像是专门防止弟子打起来一样。 又是数道剑气交错,两人扭打在一起。 万象宗的内门弟子可是出了名的爱看热闹。前来借阅的弟子纷纷停了下来,找了个既能看清打斗又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甚至有几个时不时要点评上几句—— “那女修剑招好独特!” “她好像是剑老的弟子吧?” “噗,你看那男修的剑招,好像个王八!” “还真是……哈哈哈哈。” 他们的话自然也被那个男弟子听了去,顿时燥红了脸,怨恨起女修来。 剑招越发刁钻起来,虽然女修境界差他一层,但打起来也难分伯仲。 苏折映观察着那个女弟子的出招,就见她忽然凌厉地挥出一剑,横扫过去,男弟子躲避不及被气浪冲得连连后退,直到撞到身后的书架才堪堪停住。 可剑气却未停,顺着转上书架后,向周围平铺展开,无形的气流几乎要蔓延至那一整面的书架。 凑热闹暗淡弟子至关注到了两人的打斗结果。 只有苏折映,看到了那平铺后的气流在扫过某一处时,一道淡淡的金光闪过。她眼睛一亮,回过头就看到小师弟恰好也转头看过来。 看来他也注意到书架上的那处异常。 男弟子落败,憋红了脸,依旧不甘心道:“那可是我花了几百玄石买来的剑招,你懂什么?!!” 女弟子冰冷的面容有些皲裂了,她一言难尽道:“你那剑招分明就是随意编造出来的。” “你懂什么?看不懂的才是高级的!”他大吼一声,受不了众人嘲笑的神色,拿起地上的剑,等了女弟子一眼后,灰溜溜离开了。 女弟子收了剑,冷眼朝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睇了一眼,道:“没看够?” 一句话就将凑热闹的弟子散了去,她独自将散落的卷轴书简挨个摆回去。 闹出这么大动静,也不见门外的那个女子进来。 苏折映随便抓了个弟子问:“外面那个覆面纱的究竟是何人?” 被抓的弟子显然认得苏折映,她面色激动,兴奋道:“藏书阁的守阁长老呀。” “刚才闹了这么大动静她不管吗?”苏折映挑眉问道。 那弟子嘶了一声,“你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折映问。 她神神秘秘道:“这个守阁长老是宗主亲自安排的,整日在藏书阁看书,从不管事。虽然不担任长老,但弟子们都是这么称呼的。” “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这个长老也才来不久吧,之前从未在万象宗见过。” 苏折映好奇道:“那可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她摇头,“除了宗主,没人知道。” “我知道了,多谢。”苏折映笑道。 那弟子挠头道:“不客气。” 而后步伐轻快地出了藏书阁,瞧那背影像是快要忍不住跳起来了。 苏折映看向小师弟,道:“再等等。” 等人走完也去看也不迟。 藏书阁的弟子来的快,去的也快,大多是匆匆找上几本就带出去了,只有两三人坐在书案上从日中看到日落。 “还有一个时辰闭阁。” 那女子的声音准时从门外响起,此时阁中除去他们两人外的最后一名弟子意犹未尽地收起卷轴,也匆匆离开了。 头顶的阁灯骤然灭掉几盏,周身瞬间暗了下来。 苏折映同小师弟一起凑到书架一角,符纸被捏在指尖,凑近了书架。 可却毫无反应。 郁秋冥抽出漱玉挥去一剑,剑气波及到那处时金光又是一闪。 苏折映指尖的符纸倏然无火自燃,烛火跳动,诡谲的蓝色火焰映在两人的面颊上。 诡异又阴森。 第46章 伤势 但凡点个灯也不至于让她会想到如…… 不消片刻, 符纸燃成了灰烬,周身再次暗下来。 苏折映勾唇,“菩提子果然没骗人。” 符纸既然自燃, 那这里藏有禁书的事便做不了假。 无需再查了。 苏折映将手放在书架上, 指尖掠过一卷卷竹简,她精准地抽出一本来,破旧的竹简像是被翻阅过数百次一样。 拿在手里,感觉下一秒就会散架。 郁秋冥将自己身上那张符纸拿出,凑近过去, 再次燃起火焰。 “是这本了。”苏折映摊开竹简,“没想到就这么坦荡荡地放着。” 溟川屿的禁书好歹还会封禁在密室里。 可将竹简展开后,里面的内容却出乎预料, 不是什么招魂禁术,而是一卷普通的清心咒。 苏折映翻了又翻,从头到尾,真就与招魂毫无干系,她甚至怀疑被下了什么障眼法, 可依旧毫无变化。 “不应该啊。”苏折映喃喃。 郁秋冥蹙眉,道:“会不会是符纸的问题?” “不可能。”苏折映几乎是下意识就反驳掉了他的疑虑。 无常道人教的不会出问题,那只能是这个竹简还有其他玄机。 竹简被苏折映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直到最后闭阁时, 守阁长老清冷的声音传进来:“该闭阁了, 阁内弟子请快速出来。” 苏折映将竹简放回去,倒不是她不想拿走, 而是这既然是招魂禁书,虽然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普通清心咒,但没有那个弟子会拿回去一本这个研究。 方无澈指不定在哪天就会派人来检查呢, 届时暴露了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阁中余留的灯火也暗下来,藏书阁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透过阁顶上狭小的透明窗漏进来些亮色。 两人踩着夜色出去,守阁长老此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眉眼掠过两人,不声不响地走进去检查阁中是否还有其他弟子。 郁秋冥拿出漱玉,打算带苏折映回药峰,被她拉着袖子转身躲到了藏书阁的侧面。 她压低声音道:“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郁秋冥站在她身后低下头凝视着,喉间嗯了声:“嗯?” 此时守阁长老已经从藏书阁中出来了,脸上的白色面纱在夜里格外惹眼,目光扫向四周,掠过这边时,苏折映回身,她没发现异常,便缓步去了传送法阵。 苏折映望着离开的背影,道:“你看,你我都为刻意隐匿气息,她却发觉不到这里有人。” 换作一般修士,在她回身时就已经发现异常了。 但这个守阁长老却不一样。 “她不是修士。”郁秋冥道。 “可她身上明明有玄力波动。”苏折映不解,这就是她疑惑的地方,起初还以为是这个长老不将他们的小动作放在眼里。 可如今看来,恰好相反,是她根本就感知不到玄力气息,就像个不同凡人一般。否则那时候阁中两个弟子打起来她也会或多或少能感知到。 郁秋冥摇头,“我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苏折映也没有,她看到远处林中的阵光闪烁,也不知道去往哪个峰上了。 “走了,改日问问江兄,他应该会知道些这类事情。” 两人一道回了药峰,此时已入了夜,万籁俱寂,苏折映刚推开竹门,一个黑影就突然窜到眼前。 她神色一凛,下意识反击,就听到屋中一声呜咽。 苏折映一怔,身后的郁秋冥听到这叫声,似是想起什么,脸色一黑。 不一会儿,屋里缓缓跳出来一个小团子,如果忽略掉上面长着的人脸的话。 人面兽面上委屈,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泪,黝黑的眼珠也微微发红,它朝着苏折映低吼一声,像是在诉苦。 苏折映这才想起来在阴魂林界时跟了她一路的人面兽。 它委屈着朝苏折映重新跳过来,不想被她身后的郁秋冥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头顶的角。 人面兽四脚悬空,不断挣扎起来。 郁秋冥凉凉的视线扫过,它又瞬间乖巧,轻轻地嗷了声,黑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苏折映惊奇道:“还挺会看人脸色。” 郁秋冥可不管它会不会看脸色,问道:“要丢掉吗?” “为什么丢掉?”苏折映察觉到他对人面兽敌意很大,反问道。 郁秋冥将手里的人面兽往上提了提,抿唇道:“……它是公的。” 这下不止苏折映,就连人面兽也震惊了脸,开始不停嚎叫。 “这么说的话,母的就能留下了?”苏折映笑着看向人面兽,伸手捏住它的脸,道:“换一张脸。” 人面兽:“?” 这脸是你说能换就能换的吗? “那你就要被小师弟丢出去了。”苏折映耸肩,无奈道。 郁秋冥阴冷的目光落在手里那团灰绒绒身上,惊得它一颤,不知道哪来的牛劲挣开了束缚,跳到地上,用灰腚对着他。 再回过来头时,原本稚嫩的小孩面庞已然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是个五六岁小姑娘的样子,圆圆的杏眸里带着可怜的神色,小脸蛋上还诡异地浮起一抹红晕。 郁秋冥狠狠皱眉,魔爪又伸向它的角,往上提起来,定眼一看,脸色更黑了。 还是公的。 感受到杀意的人面兽竖起身上的毛发,挣开他的手跳想跳进苏折映怀里,但没想到的是,苏折映笑着避开了它。 人面兽“啪叽”一声摔倒地上,支起头上的角,双目喷火似的看向两人。 苏折映状似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可没说变成女相就会抱你。” 郁秋冥闻言却是面色稍霁,立马就道:“师姐不喜欢?我这就丢掉。” 人面兽都快要哭出来了,急得原地打转,好似已经忘掉了自己是个凶兽的事。 它自然能在两人之间看出谁是主人,于是讨好似的凑到苏折映身边,用脸颊蹭着她的腿。 苏折映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哪个正经人受得了它顶着一张人脸来蹭别人腿这种事! 她后退两步,僵硬道:“逗你的,你留着还有点用。” 听懂话的人面兽瞬间活了过来,轻蔑地扫了眼郁秋冥,鼻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昂首走进了竹屋。 苏折映看得好笑,揶揄道:“你竟然跟一只妖兽争风吃醋。” 郁秋冥眉梢一扬:“不止妖兽。” 他走进竹屋,果不其然就看见人面兽如主人一般躺在了床榻上。 察觉到有人进来,它睁开一只眼,看见是郁秋冥后,又安心地闭上。 郁秋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兽提起来,一个完美的弧度划过,站在门口的苏折映敏锐侧身,与人面兽擦肩而过。 苏折映回头,就见它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 郁秋冥也是丝毫不给它反应的机会,将人拉进屋子就砰的一声合上了竹门。 留人面兽自己顶着月色发愣。 竹屋还未燃灯,萤石也没了玄力黯淡无光,苏折映被拉着往床边去,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推坐在床。 熟悉的动作让她猛然回想到在妖界妩殿时,花姒教她的东西。 苏折映微微出神,就连郁秋冥何时双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子都不知道。直到面上轻扫而过的呼吸以及周身攀升的温度,她恍然回神。 郁秋冥却道:“师姐在想什么?” “没有啊。”苏折映嘴硬。 昏暗的屋里,苏折映只能依稀借着月光才能看清他的神色,忽而,她听见一声细微的轻笑,眼前的胸腔微微震动,一只手贴上她的,拉起来,移向他。 “你作甚?!”苏折映反应过来,挣扎着手想要拉回去。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拉着贴到了胸口。 即使隔着衣衫,但依旧能感受到心跳带起的震动。 不过一息的功夫,苏折映脑中已经闪过了数段话本里的桥段。 什么师姐弟恋,什么变态师弟的特殊癖好…… 她才十九! 苏折映刚要抬头怒斥,就听头顶的人先出声道:“师姐紧张什么,不是说要检查伤势的吗?” 什么? 苏折映愣住,慢半拍地想起来在藏书阁时说要检查小师弟反噬的伤势。 可是,但凡点个灯也不至于让她会想到如此地步…… 手还被攥着贴在郁秋冥胸口,他带着手探向衣间,手上感受到的温度逐渐攀升,她惊诧道:“不点灯怎么看?!” 郁秋冥动作一顿,像是刚想到一般,面带歉意,笑道:“抱歉师姐,忘记了。” 忘记了… 好一个忘记了…… 他松开苏折映的手腕,起身去点灯。 没了面前一堵“墙”,苏折映觉得空气都连着通畅起来,她长舒口气。 只是这气还舒完那“墙”便又回来了。 彼时燃上了灯,又续上了萤石,竹屋里通亮,苏折映也将眼前的人看得清楚。 郁秋冥站在身前,修长的身形已经不似初见时那样稚嫩,短短几个月就比先前更高了,眉峰更成熟,性子也比先前更加隐忍。 苏折映在心底叹气,如果郁氏没有灭族,小师弟或许还在协助他父亲处理朝政,亦或是无忧无虑地当个皇子。 只是可惜了。 见她再次失神,郁秋冥极度不满,也不再去拉苏折映的手,自己手指勾起衣带,缓缓将它解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荡在苏折映耳畔。 她低下头没敢看,但耳边清晰的声响却被听了个尽,觉得喉咙有些燥,无意识地吞咽。 直到屋里的声响渐渐停下来,她又听见小师弟的轻笑声,头顶落下一块阴影,视线里闯进一双黑色鞋尖。 “师姐不检查一下?” 苏折映捏了捏指尖,迟迟不肯抬头。 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平日嘴上说两句就罢了,真到了这时候当属她第一个缩头。 不,不算是缩头。 苏折映根本就没伸出来过。 又是几声动静,苏折映看不到郁秋冥的动作,但却隐隐能感觉到他弯下身来。 一只手骤然出现在眼前,不等她反应,那只大手就钳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苏折映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精瘦的上身。 他衣衫半解,弟子服与里面的白色里衣都只解了一半,松垮垮挂在身上,但该漏的却一样不差。 肤色冷白,腰身精瘦,连腰侧的肌肉线条都紧致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韧劲儿胸脯随着呼吸起伏,一下子看得更清晰了。 “……” 郁秋冥含笑道歉:“不好意思师姐,见你一直不愿意抬头,我有点担心。” 嘴上如此,手却一刻也松开过。 “师姐,伤口似乎不在腰上。”见她呆愣,郁秋冥“好心”提醒道。 苏折映蓦然燥红了脸。 天杀的,怎么就看愣了。 她口干舌燥,顺着他手掌的力道抬眼,一路往上,在他锁骨偏下的地方才找到了那处伤。 苏折映神色难言,伤口那么偏上,他脱这么干净做什么…… 她拍掉下巴上的手,直了直身子让自己看上去坦荡些,这才细细看了下那处伤。 白净的皮肤上,躺着一道拇指大小的紫色伤口,但却没有血痕。 阵法反噬的伤虽然看上去没有那么狰狞可怖,但重不重却是要看痕迹的深浅。显然小师弟身上这处颜色深得都要发黑了。 脑海中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苏折映板着脸看他:“不疼?” 郁秋冥笑了笑,摇头:“不疼。” 苏折映轻哼一声,指尖聚起灰雾轻飘飘散到伤口处,面前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颤。 她冷笑:“不疼?” “……疼。”郁秋冥低下头,小声道。 果不其然就见她神色软了下来。 苏折映无奈地将人拉到床边坐着,拿出乾坤袋一边翻一边解释道:“阵法反噬是因为玄力不足以支撑你绘制的距离,强行催动后,会反噬自身的玄力。” 怕他听不明白,又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你漏用的玄力会通过这个伤口不断汲取,当然,混元同样如此。” 也就是说,何时将混元力补充回去,这个伤口才会消失。 但在此期间…… “你受到的伤害也会加深。” 双向副作用,便捷阵法固然是好,但不是没有一点缺漏的。 “这个何时才能消干净?”郁秋冥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不过也就是严重了些。 “旁人嘛,一两年都有可能。”苏折映顿了下,摸出一个红瓶子丢给他,扬眉道:“你就不一样了,有你师姐在,一个月内必消。” 倒不是苏折映说大话,阵法起初被她简化使用时她还未发现这么个漏处,直到有一次她从大陆的东北端用此阵跑到了西南。 可算是见识到了它的可怕。 “这是什么?” 郁秋冥打开瓶子,还以为是丹药,没想到却倒出来几个圆滚滚的……泥团子? 苏折映看到他手里倒出来的东西,啊了声,拿起一个碾碎了拍到他伤口处。 “姑且算是药吧……” 为了方便保存,她将灵植一并碾碎了糅杂在了一起,就成这个样子了。 郁秋冥吃痛微微后仰,但抹上后那伤口还真就没那么疼了。 苏折映拍了下手,道:“剩下的你自己抹开就行。” 闻言,郁秋冥刚张开口,眼前人影一闪而过,额前的几缕发丝被风带起,竹门轻响,苏折映就已经跑出了竹屋。 他却回味过来方才苏折映的表情,忍不住扬起嘴角,一个人在屋里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我不中了,错字一个没查出来,没错的给我查查查[愤怒] 第47章 傀儡 寒天峰涂影 苏折映在山上的紫檀灵木里待了一夜, 夜深时恰好碰见菩提子匆匆回来,不知道是跑到哪里喝酒去了,他神色迷离, 脸上浮现出红晕。 他看见坐在吊篮里的人, 伸着脖子,疑惑道:“见鬼,怎么看见讨人厌的死丫头了。” 菩提子抹了把脸,以为出现幻觉了,谁知吊篮里的人不仅没消失, 还冲他笑了。 惊得他转身就走。 “别走啊。”苏折映喊道。 菩提子脚步一顿,惊疑地回头,摸了摸腰间的空葫芦, 一咬牙将酒葫芦拽下来朝她丢去。 苏折映伸手接下,拿在手里晃了晃,迟疑问道:“真醉了?” 他揉了下眼,眼神清明了些,不满道:“老夫才不会醉。” 苏折映随意抛着葫芦, 玩笑问:“方无澈请你来就是喝酒看花的?” 菩提子拉下脸,“什么喝酒!你这丫头,知道灵植多难养活吗?” 很难养? 苏折映想起溟川屿玉石阶旁边生长着的灵植,似乎也没什么人照顾, 可依旧生机盎然。 “喝酒不过是消遣时间。”他轻哼一声。 对于菩提子的措辞, 苏折映自然不会信,依照万象宗现在的势头, 将一个别宗长老放在自己宗门里,更像是在监禁。 “哦,对了。”菩提子走过来, 将酒葫芦夺回,嬉笑道:“听说你因为逃学被宗主罚去历练了?” 见苏折映点头,他嘿了一声,又道:“终于有人治得了你了。” 苏折映睨他一眼。 “我还听说,你今日将寒天给气得提前下堂了?” 本以为菩提子又要笑她一番,他却突然拍手大笑起来,“做得好啊,早就看那龟孙不爽了哈哈哈!” 苏折映额角一抽,问:“你们有仇?” 菩提子冷笑:“何止啊。” 当年刚被方无澈请到万象宗时,寒天仗着剑老名声拿鼻孔看人不说,竟然会手误将他刚种上的灵植给毁了。 不就是嫉妒他修为强,承认不如他有那么难吗? “我可听说了,今日龟孙去了主峰,铁定会狠狠告你一状!”菩提子幸灾乐祸道。 “来什么我接什么就是了。”苏折映不太关心他的事,蓦然想起今日藏书阁的事,她问:“你了解守阁长老吗?” “啥?”话题被她猛地一转,菩提子没反应过来。 苏折映:“啧,藏书阁,守阁长老。” “她啊。”菩提子恍然,就在苏折映以为他说出来点什么信息时,他缓缓道:“不了解。” 苏折映难得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几个月前来的吧。”他含糊道。 “知道了。” 苏折映一只脚在地上往后一推,重新躺回去,吊篮慢悠悠晃着,她合上眼。 “这是老夫的睡觉的地方!”菩提子大喝一声。 吊篮里的人却纹丝不动,轻飘飘道:“谁让你药峰就一间屋子的。” “你就不会自己下山买一张塌吗?!” “穷。” “死丫头!” 苏折映真困了,打发一下菩提子,果然没多久便听不见动静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不过她总觉得有一道强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断游移,有种被毒蛇盯上的不适感。 苏折映没忍住,眼睫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此时已经过了夜,灵木叶密集宽大,遮住了大部分日光。 她一侧头,面前就出现一张巨大的娃娃脸。 苏折映微惊,一只手瞬间打在那张脸上,很响亮的一声。 人面兽疼得吱哇乱叫,它两只前爪抱着一袋鼓囊囊的小包,委屈着脸,将包放进苏折映身边。 “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个钱袋,里面装满了玄石。想到昨夜的话,没想到菩提子真会给她玄石去买床。 掂了掂钱袋,苏折映低头对人面兽道:“你怎么来这了?” 它委屈地低吼一声,张了张嘴,两只爪子不断朝嘴扒拉。 “饿了?” 人面兽含泪点头。 已经好几日了,那天杀的男修不给它吃的! 苏折映不确定道:“你,吃什么?” 人面兽期待的目光落在苏折映的胳膊上,嘴角的口水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黑下脸,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将它打醒。 苏折映冷笑一声:“想得挺美。” 她抓起人面兽的角,提起来就往竹屋去。已经到了去风雅堂的时辰,但郁秋冥依旧在小竹院中,像是在等她。 苏折映将人面兽丢过去,“它饿了。” 阴凉的视线扫过来,人面兽心底一寒,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郁秋冥朝她笑道:“师姐,它不饿。” “不饿便算了。”苏折映坐过去,人面兽受不了郁秋冥若有若无的目光,四条腿一迈,自己出去找吃的了。 “怎么不去风雅堂?”苏折映问。 郁秋冥摇头道:“宗主今日下令内门切磋提前至十日后,这十日弟子们自行修炼,不必再去风雅堂。” 她了然,大概是昨日剑老发力,方无澈这才将切磋提前了,倒也正合她意。 “刚好,趁这几日去找江兄问问守阁长老的事。”苏折映起身,对此事格外看重。 郁秋冥熟练地带着她前往四长老的寒天峰,除去万象宗本身的守宗大阵外,整个宗门也就药峰山上设有结界了。 两人很是顺利地落到山腰,虽然没有结界,但每日都有轮流值守的弟子蹲在半山腰。 巧的是,现在的值守弟子两人都见过,恰好是昨日藏书阁里的那个女剑修。 她眉目清冷,一身刚正气息,独自在一处空地上练剑,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收起剑,认出来这个被内门弟子疯传的人。 走过来问道:“来找人?” “药峰苏折映,来找江清野。” 女子点点头,“寒天峰涂影,我带你们过去。” 两人跟在涂影身后,寒天峰不如其他峰植被丰茂,一路上连个树影都没见着几个,倒是一个挨一个的剑修,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不停练剑。 江清野的院落在山背面,独立的一处小院,无论是从外观还是质材,随便拎出来一处都能吊打他们的竹院。 涂影将人带到后就迅速回去继续值守。 苏折映敲了两下门就有了回应,江清野拉开门,不用再去风雅堂,他在院里也就换回了自己的白衣,望见两人,他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没事不能来?”她反问。 江清野温笑:“你不会。” 他侧开身子,将两人迎进去,院里不算很大,但一个人居住起来却是恰到好处。 里面空出一大片练剑的地方,只有角落里留下一块可以歇息的小木桌,桌上放着瓷盏,上面还飘着热气。 江清野坐回去给他俩倒了茶,开门见山道:“什么事。” 苏折映拿起瓷盏,吹了吹热气,道:“你可见过藏书阁的守阁长老?” “每次去时都注意到过,不过没大留意,她有问题?” 苏折映点头,“有点奇怪。她身上明明有玄力波动,可反应却如同一个普通人迟钝。” “察觉不到别人身上的玄力吗?”他蹙眉问。 “对!我与小师弟都未刻意隐匿气息,她竟然毫无所察。”苏折映道。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一种禁术。”江清野沉下眸。 “禁术?大陆禁书不是都被收归到了溟川屿吗?” 难不成那时候真就没收干净,这才让万象宗这里偷藏了招魂禁术。 “不,这个禁术是被一个魂修世家所流传下来的,当时还称不上是禁书。”江清野摇头。 他回想了一下又道:“这种禁书就是将死去的修士摄魂控制,因为死后修士□□不腐,便就如此方法将其控制,甚至是赋予其记忆,宛若正常人,但本质依旧是死人,如此也就不会觉察到其他人的气息。” 苏折映道:“这样的话,守阁长老岂不就是个傀儡?” 江清野:“只是猜测,真要定论还需再观察一番。” 郁秋冥忽然道:“同正常人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脖子后面,应该会有一处施咒者打下的印记。” 傀儡也是根据此来认主的。 “你怎么这么在意一个守阁长老?”江清野有些疑惑。 就算这个守阁长老是傀儡,也跟她扯不上什么关系,再说了,苏折映这人最怕不必要的麻烦。 “好奇而已。”苏折映也有些不解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好奇,她将手里凉了些的茶喝掉,起身道:“我要去藏书阁,你去吗?” 郁秋冥已经跟着起身了,江清野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跟着起来,笑道:“我也挺好奇她是不是傀儡。” * 藏书阁门前,面覆白纱的女子一如往日地坐在门口,手里的书卷又换了新的,今日拿着的是本有关山水名景的书。 忽然,书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缓缓抬起头,苏折映笑着凑近道:“这位长老。” 她目光越过苏折映,落在后面的两人身上。 郁秋冥和江清野皆是看去,这是两人第一次正眼打量她,却是双双一顿。 江清野反应最为强烈,他几乎是下一秒就冲过去,与平日里温润儒雅的形象丝毫不着边。 苏折映让开身子,疑惑道:“你认识?” 他像是被摄了魂一样,一瞬不瞬盯着坐在那的女子,眼眶微微发红。 郁秋冥从震惊中回过神,替他答道:“她的眼睛,和皇姐很像。” 如今再对比一下,就连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皇姐? 郁氏大公主,郁秋芷! 苏折映瞳孔一缩,亦是不可置信,她叫了一声江清野,对方丝毫没有反应。 “阿芷?” 江清野小声唤道,明明身体紧张得忍不住发抖,却还是不敢靠太近。 女子有些触动,她呆呆坐在那里,将手里的书递到江清野手边,神色软了下来。 江清野指尖微颤,接过书卷,却无暇顾及里面的内容。 苏折映迟疑:“不是那禁术是对修士使用的吗?” 她记得这个大公主并不是修士。 郁秋冥的反应要比他小些,比起江清野还算是清醒,他点头道:“要先确认她是不是傀儡。” 他走到江清野身边,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依旧没什么反应。 苏折映无奈从乾坤袋拿出她的小吊坠,一手放在他的耳侧,一手蕴着玄力的指尖在铃铛上轻轻一弹。 “回神了。” 第48章 叛逃 古落第一剑,季昀礼。 铃音轻响, 江清野空乏怔愣的双眸逐渐聚焦起来,他倏然闭上眼,良久, 才再次挣开。 对上身边两人关心的神色, 他歉声道:“抱歉,有些魔怔了。” “确定下来也不迟。” 苏折映走到女子身边,低声附在她耳边:“冒犯了。” 一只手轻轻撩起她的发丝,女子眼神一冷,想出手阻止她的动作, 却又被江清野拉住了手腕。 乌发下,白得不似活人一般的脖颈后面印着一道红色火纹,鲜红色的印记上隐隐有玄力流转循环。 苏折映收回手, 帮她重新整里了头发,道:“的确有一道印记。” 如此,守阁长老是方无澈炼制的傀儡,那还会是郁秋芷吗? “怎么可能。”江清野下意识脱口而出,他似是不甘, 伸手就要去撤她的面纱。 “江清野!” 苏折映拦住他,面色不虞,“死者也是需要尊重的。” 江清野颤着的手不禁攥起,他胸口起伏剧烈, 最后克制地垂下去。 他背过身, 吐出一口浊气,压着声道:“我唐突了。不过, 你可能没经历过与心爱之人永别的痛苦吧?那时她匆匆道过别就走了,而再闻已是死讯。” 苏折映虽未经历,但也知道他不好受。 她曾猜测过许多他口中的那姑娘, 想过宗门弟子,也想过世家小姐。独独没料到过竟会是郁氏的人。 因为江清野此人,除却修炼,唯一的乐趣便是游历山水,而郁秋芷作为一朝公主本以为是养在深闺的鸟,但没想到竟是金笼困不住的雀。 她叹了口气,也难怪在方城提及时他会是那般失落痛苦的反应。 郁秋冥又何尝不是在压着恨意,他很少将情绪外泄,但此刻却眼尾泛红,滔天的恨意如潮浪汹涌,难以压抑。 “还会有其他方法证明她的身份的。”苏折映无奈道。 如今再探下去,没什么好处。 四人之中唯有守阁长老安静地坐在那,空泛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望着他们蹙起眉,冷声道:“藏书阁门前莫要久留。” 江清野苦笑一声,已经没了任何兴趣,他呆呆地跟苏折映打过招呼,徒步往回去。 相比江清野,郁秋冥还算正常。 苏折映忽然不知道追究守阁长老的身份是对是错。 这又是谁的因果? “师姐。”郁秋冥缓过神,主动开口。 “怎么了?”她看去,郁秋冥朝她扬起唇,不过苏折映却没看出半分愉悦。 “我们回去吧。” “好。” 郁秋冥本想带人回药峰的,半路却被苏折映勒令下了山。 万象宗晚归是要受罚的,但苏折映已经犯了多条门规,索性就不归了。 她借着买床榻的幌子,带郁秋冥将整个无月城都转了个遍。 路过的小摊街贩,苏折映都要拉着他买上一份。 一连数日,直至内门弟子切磋的前一天,两人还游荡在街里。 郁秋冥怀里抱着各种糕点盒子,无奈道:“师姐,无月城已经被你转了五遍了。” “原来已经五遍了,我说怎么这么无聊。” 比论茶会都无聊。 等等,论茶会? 苏折映神色一亮,拉起他就跑,“走走,最后一个地方!” 被他猛地一拉,郁秋冥怀里的糕点险些掉下去。 小跑一路,七拐八拐地绕饶了几个弯后,周身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 最终,苏折映停下来呼出一口气。 面前的阁楼依旧高雅气派地矗立在那,鎏金牌匾被打扫地锃亮,楼门大敞,里面隐约有细碎的唱词漏出。 苏折映摸出两个玄石,走到门边,随手一掷,“哐当”两声,玄石精准落进竹筒。 无上阁依旧清清冷冷的,今天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但矮台子下边的一处茶案上,却煮着一壶香茗,云雾上涌,模糊住台上人的身影, 苏折映拉着小师弟坐在那桌,熟稔地朝台上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季大师兄。” 古落第一剑,季昀礼。 矮台子上的说书人仍是那身蓝白长褂衫,手里的折扇时而开时而合,听见苏折映的话,丝毫没有诧异,反而继续唱述着未讲完的故事。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就此结束,他撕下脸上的假胡须,整个人瞬间看上去年轻了不少,折扇被挂回在腰上。 季昀礼拖着长褂走下来,四人的台案,他理所当然地占了一处,看向两人时的神色寡淡,不像是一个剑修该有的气势。 “终于来了。” 他像是早有预料,自两人踏入无月城,季昀礼便每日煮上一壶茶,等的就是两人过来。 “久等。” 茶案上的石铫咕嘟轻响着,季昀礼揭了盖子,茶香混着岩石朴味飘出,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他熟练地倒上一杯给自己,问:“江清野呢?” “许是在研究傀儡有关的禁术吧。”苏折映直言道。 季昀礼端茶的手一顿,却没说什么。 郁秋冥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拆开一盒糕点,她喜欢新奇式样,这里面的糕点个个被捏成了奇怪的形状,他挑了一个状似狐狸模样的,递过去。 苏折映正打算伸手接住,眼向下一瞥就见那糕点已经抵在了她嘴边,她只好张口咬下。 良久,季昀礼喝完了手里的茶,才继续道:“没记错的话,万象宗的内门切磋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 苏折映嘴里塞着没咽下去的点心,她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人。 郁秋冥转过头,一板一眼道:“明日。” 季昀礼算是彻底顿住了,“万象宗何时改了时间?” 往年切磋的时间一向固定,从未有一天提前或是后延。 苏折映噎着喉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急匆匆灌下去。 然而,还是没快过小师弟,茶还没咽下去,就听他道:“自然是师姐凭一人之力让宗主改了主意。” 那模样看上去还挺骄傲。 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苏折映咳嗽几声,她神色一瞟,冷不丁就撞上郁秋冥含着笑的眸里。 她放下空掉的杯盏,辩解道:“嗯,宗里的大师姐。” 季昀礼没了喝茶的兴致,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折扇把上摩挲,神色凝重。 倒是苏折映,她今日想到来这里其实真就是无聊来讨个茶喝。 虽然挺好奇古落宗的大师兄为何叛逃宗门来这里开茶馆,又为何暗中除魔。但是这点好奇还不足以让她浪费时间深究。 “你们可有什么想知道的?”礼尚往来,季昀礼连身份暴露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消息。 苏折映摇摇头,一手支起头撑在案上,望向小师弟。 她没有,可不代表小师弟没有。 果不其然,就听郁秋冥问道:“季师兄为何叛出古落宗?” 很敏感的问题,苏折映在心里轻啧。 季昀礼想了想,才道:“因为宗主不允许我弃道。” “能否问师兄修的是何道?”苏折映抬头问。 季昀礼:“无情道。” 原来是无情道,难怪剑意这么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才是剑修最好的道,不掺杂凡人修士的情感和主观偏爱。 季昀礼又道:“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道侣同我一样是古落宗弟子,那时便想弃道离宗,却被宗主扣留下,甚至想暗中除掉我留下银岐。” “所以,我便与她一同叛逃离开了。” 苏折映听得咋舌,想不到平日里重金购下的话本子情节就出现在身边。 郁秋冥没什么反应,反而问道:“那,师兄可知道菩提子?” 他面露诧异:“嗯?你们已经见到他了?” 郁秋冥点头,“我与师姐选进了药峰。” 季昀礼难得露出些笑:“选的好。他是古落宗为数不多能拎得清的长老了。” 听这话,古落宗怕也比万象宗好不了多少了。 首席大弟子离宗,长老也跑到了万象宗里,连古落唯一有价值的银岐也被带出了宗门。 如今的大陆,还真是风云涌动,不论哪边都逃不过两字—— 灾和祸。 三人聊了许久,久到石铫里的清茶见底,漏出棕灰的石底,热气散去,恰随着堂外吹进的夜风,凉意沁入衣襟。 苏折映伸了伸腰身,懒洋洋的神色染上些困倦,她该走人了。 郁秋冥重新拿上糕点,两人打算离开,但季昀礼却忽然叫住苏折映。 “能否借一步说话?”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郁秋冥十分不愿地点头,眼睁睁看着苏折映跟他走到二层的包厢里,留自己一人站在门前吹冷风。 郁秋冥等了一会儿,没忍住朝那间包厢靠近了些。 他第一次觉得这茶馆里的包厢未免有些过于隔音了。 良久,上面的门被人缓缓推开,苏折映笑着朝下面的人挥挥手,她走下来道:“回宗!” 郁秋冥身形一顿,在身后腾出一只手拉住苏折映的衣袖,她回头看过来。 “你们……说了什么?” 苏折映笑吟吟凑近他,“小师弟不妨猜猜?” 郁秋冥也是毫不退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因为她的动作拉近了不少,眼下他更是大着胆子向前靠,两个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呼吸好似交缠在了一起。 他道:“我更想听师姐说。” 苏折映却笑着后退两步,伸手扶了扶他怀里快要掉下来的盒子,转过身将双手一负,朝门外去。 话随风飘落在身后。 “事涉幽隐,姑且秘之。” 第49章 切磋 “我操了。” 翌日, 主峰汇武场上早早便架起了数座擂台。 擂台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衣弟子,区别于内门,他们的弟子服朴素简单, 没有纹络修饰, 只是简单地挂了一块弟子令牌。 每年的内门弟子切磋,所有外门弟子都可前来观摩。 百层高的石梯上,七张圆椅整齐地列出一排,中间的木质圆椅更是大了其他的一倍。 外门弟子几乎都找好了位置,站在擂台边窃窃私语。而内门弟子统一站到了主殿的最下方, 尽管万象宗立宗百年之久,但内门弟子依旧不到外门的三分之一。 六个长老六个峰,但五长老黎清沅不收弟子, 药峰没有弟子愿意去,以至于往年的切磋里只有四座峰的在。 但今年就不同了。 “听说今年终试的一二名弟子都去了药峰!” 外门这边早就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不仅如此,听说这两人是亲姐弟,嚣张得很,天天逃学。”一个面相稚嫩的弟子接话, 八卦道:“然后就被宗主罚去历练了,结果那个苏……苏折映!直接单枪匹马闯进妖界了。” “这么大胆?最后怎么样?” “啧啧,宗主带着两个长老和数名内门弟子一同去了妖界,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和妖界开战呢。”这弟子也是有幸目睹了那日的盛况, 浩荡荡的一群人从他头顶飞过, 遮得上空的天都要黑下来了。 “啊,我也想进内门看看这人, 诶,你能看见前面的弟子吗?”她身边的女弟子面露崇拜,一手压在她肩上, 踮起脚看去,只看到一片乌黑的头顶。 程洌模样太过稚嫩不说,雌雄难辨,个子也是宗门少有,刚进宗门时被不少人喊冬瓜师弟。 内门弟子有他们的风云人物,而外门也有他们的冬瓜百晓通。 她黑下脸,扒开女弟子的手,气愤道:“你看我像是能看见人的样子吗?!” 女弟子听得入迷,一时没反应过来此人是程洌,冉冉道:“原来是程小洌……” 下一秒,她就将人抱起。 程洌顿时觉得自己的视野开阔了数倍。 她缓下神色,心道这就是高人一等的感觉吗? 没忘记女弟子的话,她朝着内门弟子那里张望,今年除去第五峰的弟子,应该要多一队药峰的。 可她只看见那里整整齐齐地站了四列弟子,一看就不是药峰的人。 “怎么样,苏折映是何模样?”抱着她的女弟子激动道。 程洌冷笑一声,“丑死了,青面獠牙,不敢再看第二眼。” “什么?!”女弟子震惊道:“我怎么听说人家又帅又美的!简直是我们女弟子的楷模。” “什么又帅又美?你说的怕不是人妖吧。”程洌一脸嫌弃,挣开她的怀抱跳下来。 她嫌这里太吵,想古古怪怪挤出去找个人少的地方,两腿一迈,但下一秒又折回来,朝女弟子伸手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给玄石。” “什么?!!程洌你别太黑心了!好歹是同门,这点消息也要收钱吗?再说了,这不是你主动要说的吗!” 她一顿输出,程洌听懂了。 不给钱。 小脸一寒,眼神骤然变得阴森,程洌幽幽道:“不给?” 女弟子浑身一毛,立马拿出来一袋玄石,胡乱塞进她手里,“给给给。” 程洌掂着玄石袋,满意离开。 半个时辰后,苏折映和郁秋冥两人才悠悠赶来,药峰只有他们两人,便随意找了一处过去。 苏折映脸上还挂着困意,显然还没睡醒,她掀起眼扫了一下石梯上的圆椅,“长老们还没到?” 下一秒,就见方无澈带着五位长老出现,坐到了椅子上,菩提子坐在了左右边的位置。 而方无澈的身后还站着个少年,他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察觉到苏折映的视线,燕珩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朝她点点头。 “切磋规则同往年一样,各峰之间擂台比试,直到选出第一。”方无澈道。 简单粗暴的规则。每个峰派一人打擂,抽签决定对手。 齐风站出来,抬手在空中幻化出一个巨大的玄力沙漏,“依旧以此计时,未分出胜负的擂台进入终局延时比试。” 他又丢出五个抽签筒,里面的竹签里分别可有各峰弟子的名字。 其他四个竹签数量都比较相近,只有第五个,里面只躺着两支竹签。 不论外门还是内门皆是一阵躁动。 但对内门弟子而言是好事,外门弟子也不过是看个热闹,今年的反而更有看头了。 所以谁也没有站出来质疑,连菩提子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态度。 不过,往年的切磋都是四峰弟子抽签,两两对上。如今五个峰,如何安排? 方无澈似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他补充道:“今年多了药峰的加入,所以五峰各抽两人,设五座擂台。” 就差把针对明晃晃地写脸上了。 苏折映黑下脸,那她岂不是要一直打擂? 方无澈这个老狐狸精。 齐风说完,给弟子们留了一点准备时间后,他控制着签筒抽出来两个竹签。药峰毫无意外就那两根签子,苏折映和郁秋冥。 其他四个筒中又各出两个,他将名字展示出来后,又把五个不同峰的竹签甩向擂台。 药峰里的恰好是苏折映。 “此五人守擂,其余自己挑选对手。”齐风道。 “我去了。”苏折映随意道,走到那擂台上,捡起竹签。 擂台下围着的弟子纷纷望过来,吸了口气。 “她就是苏折映?” “竹签上不是写了吗?” “看着不像。” “怎么不像了?” “程洌不是说长得青面獠牙?” “……” 苏折映将他们的话全都听了去。 最好别让她逮到捏造谣言的人。 而其他五位弟子见守擂弟子已经就位,他们几乎立马打便飞向擂台,虽然他们不清楚苏折映的实力,但却清楚寒天峰弟子的。 每年的魁首都被寒天峰占了去。 不出意外,郁秋冥还未过去,其他弟子就已经站在了擂台上。 他扫了一眼,走上去。 而苏折映这边的擂台上站着个浊岐一段的剑修,也是内门里为数不多达到浊岐境界的弟子了。 剑修朝苏折映抱拳道:“青澜峰段茗鹊。” 她礼尚往来道:“药峰苏折映。” 只听远处的金塔再一次响起,沙漏倒转,切磋开始。 段茗鹊的招式极为规整,一招一式皆是严格按照长老的教导来的。 可就是太过规整,反而死板了很多。 外门弟子甚至没有看清苏折映是如何出手的,段茗鹊的剑就落到了她手里,剑峰堪堪停在段茗鹊的脖子那。 段茗鹊怔住。 “承让。” 她将剑递过去。 台下的弟子也跟着静默了一瞬,而后骤然爆发出整齐的一声:“我操了。” 这是人? 段茗鹊浊岐一段便是内门的佼佼者了,连剑招都没用完,就输了。 弟子们一阵唏嘘,紧接着便是一声高一声的崇拜呐喊,惊得其他擂台的弟子还以为这边的人疯了。 “药峰苏折映胜。”齐风瞥了眼,道。 话音刚落,郁秋冥也一剑抵在了寒天峰弟子的眉心。 “药峰苏郁胜。” 原本盼着寒天峰必胜的弟子顿时歇了火,哀怨一声:“寒天峰今年不行啊。还没过几招呢就败了。” “没一开始将人踹下去你就偷着乐吧。”另一个外门弟子道。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他一直在溜着寒天峰的人吗?而苏折映刚胜,他就一剑取胜了。” “……这两个疯子。” 又过了一会儿,待沙漏还余下一半的时候,另外三个擂台也逐渐分出了胜负。 郁秋冥这次换作了守擂人,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只要他和苏折映不败,就会一直打下去。 苏折映庆幸这些内门弟子实力差她太多,浪费不了她多少精力。 随着抽签筒中的竹签越来越少,擂台上换了一波又一波弟子,只有苏折映和郁秋冥始终站在那。 “寒天峰江清野。” 苏折映旁边的擂台上,走上去一人,江清野看上去比燕珩还要疲惫,他朝着守擂弟子点了点头,抽剑朝人攻去。 玄关与浊岐差了可不是一两个境界,但江清野来时亦是隐藏了自己真正的实力,如今显露出来的不过是迷津九段。 可依然轻松地将人打了下去。 看得内外门弟子一起瞠目结舌。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吗?! “来个人告诉我,一个迷津九段一个……入境三段怎么赢的?” “嗯对,大概就是内门弟子的天赋吧。” 一轮下来,五个擂台上的弟子药峰就占了两个,寒天峰江清野一个,齐风齐颂门下的各一个。 三长老离落的青澜峰一个弟子也没,不过她仍神色自若地坐在那,像个无喜无悲的菩萨。 齐风扫了眼众人,“药峰派出一位弟子与另外三人进行抽签。” 郁秋冥刚要向前,苏折映不知何时从她的擂台上下来,道:“我去。” 他疑惑看过来,苏折映笑道:“没打够。” 她同另外三人去抽了签子,苏折映拿到手的是个壹。 她举了举手里的签子,问:“谁抽到壹了?” 江清野拿起手里的签子一看,刚好是个大写的壹,他无奈将签子递过去,道:“我是。” 苏折映意味深长道:“好久没打了。” 江清野却是笑着摇摇头:“我认输。” 齐风皱眉,确认道:“寒天峰江清野,确定要认输?” 殿前坐着的剑老眉头都要拧成个团了,他厉声道:“江清野,你现在代表的是整个寒天峰!” “确定。” 江清野丝毫没有理会他,将签子交给齐风后,对苏折映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苏折映诧异:“这就否定自己了?” 他摇头:“只是拎得比较清。” 有这切磋的功夫倒不如回去再多找些关于傀儡的书。 最后,苏折映等着另外两个弟子结束,最终胜出的是齐风门下的大弟子,俞游。 一个浊岐五段的法修。 两人站到擂台上,俞游面色冷硬,手里握着一颗冰蓝色珠子,一股寒冰之气从手中散出。 他身上的气质同齐风很像,但又比齐风更冷。 苏折映不想暴露修为,她望向台下的郁秋冥,道:“小师弟,漱玉借我一用。” 不用他动手,漱玉有灵,自己就应声飞向苏折映。 她握住剑柄,挑眉道:“还挺听话。” 漱玉嗡鸣一声,像是在附和。 “你是剑修?”俞游疑惑道。 苏折映点头:“是啊。” 坐在殿前的寒天本就压着火,如今又听到苏折映承认自己是剑修,他怒拍一下椅子,起身离开了。 再待下去恐怕会被气吐血。 那日去风雅堂听课的弟子都或多或少知道,苏折映不是剑修。更何况她方才切磋可是从未用剑! 此时忽然拿来一把剑称自己是剑修,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俞游不打算多说,他伸手,玄冰珠在他手里一分为二,二分三…… 直到密密麻麻的冰珠在两人间几乎要形成一面墙,他的玄力附上去,周身本就冰冷的空气又骤然降至冰点! 外门弟子都有些受不住温度,默契地后退了数十步。 一颗颗冰珠飞向苏折映,数量密集到她已经看不清前面的俞游! 就连漱玉剑身上也一点点凝出冰花,苏折映挑起唇角,提起漱玉便迎过去,没有任何玄力波动,甚至混元气的力量也无。 可剑身上的冰花倏然化水,水滴顺着剑尖滑下,却没有滴落在地,而是缓缓环绕在漱玉剑身。 一剑挥去,水珠撞向冰珠后瞬间炸开,余下的冰珠却不受控制地射向漱玉,可就在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冰珠骤然化成了一摊水,在剑身上环绕成一圈圈的水柱。 俞游瞳孔一震,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一片,伴随一声轰鸣,一道雷精准劈在了那颗真正的玄冰珠上。 咔嚓—— 碎裂声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低阶法器就这样被一道雷给劈碎了? 法修没了法器就同剑修没了剑一样,俞游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碎渣,不可置信:“怎么会?” 他以为这场比试会持续很久,没想到对方仅仅用了一招就轻易地将他的玄冰珠碎成齑粉。 震惊过后的俞游心底又涌上一股不甘。 苏折映越过地上的残渣,剑尖抵在他的喉咙处,“认输还是……继续?” 俞游尽管不甘,但没了法器自然无法继续,他张了张口,“我认——” 输字还未说出口,变故突生! 苏折映的肩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打到,夹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她向前一步。 抵在俞游喉咙处的剑尖也骤然往前一寸,刺了—— 作者有话说:修了两章。49.50[可怜] 第50章 思过 “药峰苏折映,切磋中残害同门俞…… 事发突然, 弟子们切磋向来是点到为止,任谁也不会想到苏折映会突然出手杀了俞游。 殿前坐着的长老除了菩提子,都猛地坐起。 苏折映却是往擂台外的弟子中看去, 躁乱的人群里, 一个面相普通的弟子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后笑了笑,随后便低下头,不动声色地退去。 漱玉还滴着血,她低头看着俞游,颇有些咬牙切齿。 季昀礼口中保准进观心峰的法子就是这个? 让她失手误杀内门弟子。现在好了, 众矢之的,百口难辩。 等众人反应过来,周遭顿时涌起轩然大波, 外门弟子又是后退数十步,人群炸开了锅。 只有一道黑色的小身影,不怕死地朝前面挤去。 “死、死了?”一个外门弟子问道。 “死了。”程洌看了眼台上的俞游,死的透透的。 而作俑者似乎并不在意。 死的是齐风门下的首徒,他的反应自然最大, 脸色阴森,抽剑指向苏折映,怒声道:“苏折映!残害同门可是宗门大忌!” 她缓缓抬头,面色无异, 只是盯着他手里的剑, 问:“所以,大长老这是打算杀了弟子?” 闻言, 齐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连带着手里的剑都颤上几分。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齐风又将怒火转到菩提子身上:“你药峰弟子残杀我门下首徒, 六长老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可菩提子就坐在那,悠悠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好似苏折映不是药峰弟子一样。 “你!” “哼,残害同门按规矩,入观心峰思过一个月。”寒天冷笑道。 此刻,在座的几人里怕是只有他心情不错了。 观心峰是何地方? 说是弟子们的炼狱都不为过,进过观心峰的弟子出来不是疯就是傻,亦或者死在里面了。 犯些小错向来不至于罚进那面壁,但残害同门就不一样了。 一个月,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她死在里面。 “俞游的命都没了,她才在观心峰思过一个月?”齐风不满,冷声道。 寒天轻蔑道:“怎么,你还能就地将人诛了不成?” “够了!” 方无澈终于开口了。 他一挥手,磅礴的玄力威压落在苏折映身上。 苏折映惊诧方无澈的实力竟然已经是玄空境,她将漱玉抵在地上,半跪下来减轻负担。 台下的郁秋冥神色阴沉下来,有些担忧。 苏折映朝他摇摇头,她有分寸。 方无澈拿出一根银色细长的丝线扔向她。那丝线缓缓游移过来,却又在碰到苏折映的瞬间将人束缚。 “啪——” 漱玉没了持剑人的支撑,躺落在地。苏折映双手被束在身后,她轻轻地动了下手腕,那丝线就又紧上几分。 这玩意邪门,她又尝试着运气玄力,却是毫无反应。 方无澈对着众人寒声道:“药峰苏折映,切磋中残害同门俞游,封去玄力,入观心峰半载,宗门大比后方可离峰。” “多久?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观心峰,半载……” “还能活着出来吗?” “大概一个月就死在里面了。” “玄力都封了,进去不是送死吗?” “也是啊。真可怜。” 观心峰,可不是简单的面壁思过的地方。 就连齐风也有些愣住,按照正常弟子犯错,往往一个月便是极刑了。如今被封去玄力待上半年。 前所未有。 寒天亦是缓缓扬起了嘴角,道:“宗主大义。” 齐颂却皱眉,问:“宗主,封去玄力不说,单单是在观心峰待上半载就不合规定了。” 方无澈只是看了他一眼,齐颂叹气,知道这事没有回旋余地。 见菩提子还是那副悠哉看戏的样子,寒天忍不住嘲讽起来:“我说六长老,你门下弟子还真是不一般,别人都是顶天了一个月,她居然能让宗主破例,关上个半载?!” “哈哈哈,就是不知道半年后见到的是一具尸骨还是一团腐肉。不对,怕是尸骨无存了吧!” 寒天可是逮着劲儿嘲讽,积压了数日气终于畅快地吐出来了。 哪知一转头才发现他根本就没在听,菩提子正与离落说着什么,他眉峰一蹙,不确定道:“她应该不会死那么快……” “好了,带走吧。”方无澈遣散了一众弟子,蓦然想起来此次切磋还没个结果,但苏折映杀害同门,第一的名号着实不该给。于是便落到了郁秋冥头上。 谁知这家伙比苏折映还倔,第一的位置只认苏折映。 方无澈头疼的很,最终只将第一的名号落在了药峰上,但弟子们几乎都清楚—— 第一的位置,苏折映实至名归。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带苏折映前往观心峰,此峰的位置其实不算作在万象宗内,至少,观心峰是不在宗门大阵里的。 离开前,苏折映朝郁秋冥笑了笑,无声说了两个字。他明白苏折映的意思,点点头。 * 观心峰既不在大阵内,受万象宗庇佑,也无任何万象宗弟子在此值守。 苏折映到山脚时,骤然感觉天色暗沉下来,整座山像是被笼罩在阴云中,一眼看去,整片山都是黑色,分不清哪里是平地哪里是泥沼。 “此处就是观心峰的入口了。”其中一位执法堂弟子道:“别看了,这山里没有太阳。” 苏折映感觉到脚下黏腻腻的,面前的山就像一个未知的窠臼,只看一眼,就令人望而生畏。 她刚打算开口问两人能否将身上的银线解开,却不想还未回头就感受到肩上的一股推力,瞬间将她推往山中! “喂!” 苏折映踉跄着往前去,她回过头刚才还是昏天白日,此刻只觉得眼睛蒙上了一层绢布,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遮住双眼,将她拉入无尽的深渊里。 而事实也是如此,不过走进了几步,再看刚才的位置,光景不复。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更加阴冷,进来后才发现,此山不仅没有太阳,还不见月。 唯一的光亮就是地上一层层微弱的蓝绿色火焰。 苏折映看不见路,也分不清前面是否有树,亦或是有什么高大挺立在那的东西。 周身时而传出微弱的孩童的哭啼,顷刻间又变成了尖锐的大笑,慢慢地,笑声渐止,忽而飘忽出一阵空灵欢快的歌谣。 清脆的娃娃声,唱着—— 无知人,入迷障。 鬼火飘,照山岗。 一脚踏,身入亡。 …… 逃不掉,命遭殃。 循环往复。 除此之外,苏折映还未见到什么威胁性命的东西。 玄力被封,但好在混元力可用。指尖溢出的灰雾一点点附上束着她的银线,直到每一处! 那银线便随着灰雾逐渐开始消失,像是被强行化去了。 身上没有了束缚,苏折映活动了下身子。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传来硬物感,低头一看,是几根白骨,一根挨着一根,一路延伸向前,有的是几块单独的,有的却是一整具尸骨。 不仅如此,她还在一旁的黑泥里捡到了一块万象宗的弟子令。想来是之前犯错弟子的,没有撑到离峰就死在这了。 观心峰里似乎被人下了什么阵法,以至于她感受不到山的边界。 但闷头向前也不是个办法。 只是刚进来就尸骨遍地,想来这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苏折映索性就在原地坐下了。 不多时,周围就骤然刮起了阵阵阴风,哭啼声没了,大笑声也停了,连那瘆人的歌谣也一并消失。 乌黑的山里,几乎伸手都不见五指,苏折映此时却能清晰地看到空中突然出现的黑色气团。 不是气团,是黑色的雾团。 它们在空中上蹿下跳,越来越密集,不断朝苏折映涌来,其中还夹在着尖锐的兴奋惊叫:“兄弟们,又有口福了!” “好浓的玄气!” “快快,吃了她!” 苏折映皱起眉,她已经隐去了大半的玄力,这群鬼东西居然还能闻出来。 数百道雾团窜过来,它们逐渐汇聚在一起,越发膨大,逐渐形成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虚虚的一团,中间骤然凹出来一块。 苏折映看懂了,这是打算开口吃了她。 浓郁的玄力朝着凹陷处打去,瞬间没入雾团里,久久沉寂下来。 没用? 下一秒,雾团发出一声嬉笑,满足道:“美味!” 苏折映:“……” 奖励到它了。 凹口变得更大了,仿佛在告诉她,快再给我来点! 苏折映冷笑一声,收了玄力。手中凝出灰雾,巴掌大的一点,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可谓是不值一提。 再一次打进凹陷处,又一次沉寂下来,雾团得意地上下飘动着。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雾团内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朵朵灰色花瓣飘旋,连带着雾团一起,打碎成原形。 数百道小黑团再次在周围飘动,天上不知为何落下绵绵细雨,尸臭味蔓延,雨滴落在黑团上瞬间就烧了起来。 幽幽的蓝光大片烧着,夹杂着尖锐的怒吼:“你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一场尸雨将他们烧了个殆尽。 阴风散去,歌谣再度被唱起—— 百鬼出,闹嚷嚷。 …… 苏折映还未放松下来,身后的黑暗中倏然伸出一条诡异的‘手’,强硬地卷起她的腰身就往身后带去。 然而,不论是玄力还是混元力对它丝毫没有作用。 她被带着后退,那‘手’的速度极快,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还是依稀感受到周围的东西都在模糊地变动着! 苏折映感觉到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玄气化刃,骤然刺破了大腿,痛感使得她清醒了几分。 但也仅仅几分,因为没过多久,她大脑便一阵晕眩,失去了所有感官。 一切都暗了下来。《 》 50-60 第51章 雪堆 她想挖个墓将两人合葬,这样再提…… 苏折映是被脸上的凉意弄醒的。 脸上时不时有什么东西落下, 又化成水珠滑下。 她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昏沉,骤然出现的光亮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 下意识拿手挡在眼前。 身下也是一片松软的雪地。 须臾, 苏折映缓缓站起身,眼前一片花白,满天飘雪,头顶上雪白的树叶不断有大片的雪堆砸下。 四下萧条,一眼望去, 除了稀稀拉拉被雪盖得厚实的树,什么也没有。 苏折映可太熟悉这里了。 正因如此,她才开始疑惑自己不是在观心峰吗, 怎么转眼又到了北颠。 不待她思索片刻,鼻间便嗅到些血腥味。她转头,却没发现什么尸体血迹,便又绕过树,眼神落到地上, 她顿时止住了脚步。 苏折映蹙眉,满是不可置信。 树下躺着三个尸体。 不,是两个。 其中那个婴孩还有气息,却很是微弱, 肢体已经冻得发紫, 冻裂的地方流着血,眼睛紧闭, 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而婴孩旁边的两具尸体已经成了干尸,面容枯皱,几乎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了, 但苏折映知道,那是她的生父和生母。那个婴孩就是十八年前的苏折映。 几乎是一瞬间,她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感觉,但却不是悲恸。 苏折映第一次觉得自己冷血。 亲生父母就在眼前,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她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小苏折映。 襁褓中的婴孩连呼吸都要没有了,自然也不会给出什么反应。 苏折映起身叹了口气。 这种低劣的幻境,似乎也只有那些脏东西喜欢用了。 只是没想到,观心峰里面居然还有魇魔的存在。 但她这次还要谢上一番,因为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能重新回到这天,她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想看一眼自己亲人的样子。 如今幻境中回到最初的时间点,她也如愿以偿看到了他们的模样,只是有点可惜,是两具面容模糊不清的尸体。 如果再早一些呢? 苏折映不切实际地想。 她自顾自讽笑一声,怅然道:“现在也不晚。” 苏折映走到两具尸体前蹲下,尽管已经看不出什么,她仍一瞬不瞬地打量着。 两人的衣衫是很规整的白月长袍,齐齐躺在一起,头上各束一支木簪,上面精细地雕了一龙一凤的图样。手边还丢着两把普通的长剑。 特别普通。 是那种随意在武器铺子就能见到的,一般的修士都不会用这种剑。 苏折映压下疑惑,在周围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树下。 她想挖个墓将两人合葬,这样再提到他们时也就不会想到荒野上的孤魂亦或是乱葬岗中的厉鬼了。 苏折映试着调动玄力,却是毫无反应,她又试着凝聚起混元力,依旧如此。 幻境中的所有都会受到幻境之主的规则限制,秘境相像,但幻境中的一切终归是虚无的。 最后,她自己在雪地里徒手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苏折映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抱到坑里,又整了整两人的衣冠,在将要埋雪时,犹豫了下,把那两把剑也一起放了进去。 雪树下,多了个大雪堆。 她怕不过多久落下的雪就会将雪堆一起盖住,于是将这个雪堆堆得很高很高。 苏折映鬼使神差地坐在雪堆旁边,一言不发。 明知道是幻境,明知道此刻应该想怎么出去,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但此刻她竟觉得轻松,有那么一瞬间想就这么留在这。 她被这个想法惊醒,自嘲地笑了声。身上已经不觉落下一层雪,她起身拍了拍。 苏折映不清楚将她这个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是想激出她心底的悲或愤。 那很遗憾,她没有。 下山前,她最后朝雪地里的婴儿看了一眼。 她想,还是活下去的好。 * 苏折映记得在方城时曾落入过方无言的心境,或许这里与那心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趁着还未入夜,赶到了北颠的山脚下,她记得这里有一处村子。 循着记忆,苏折映找到了那。 不同的是,此刻的村子里灰蒙蒙的,笼罩在阴云下。 她走近几步,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村子里走出几个村民,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挎篮,头上用一块粗布代替簪子将头发束进去。 她们瞧见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女娃娃?” “你是谁家的孩子?”离苏折映最近的女子问。 苏折映顿了下,道:“路过。” “原来是路过的,要来村里歇歇脚吗?这雪山附近就这一桩村子。”她们热情道。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拉起苏折映的手臂。 她顺着两人的力进了村子。 同记忆中不一样的是,村子里没那么热闹,尽管村民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但这里依然处处透着诡异。 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男丁都正在自家的院子里砍柴,小孩子们就三两结伴聚在一起打闹,老人则是悠闲地躺在门口的摇椅上,看着成群的孩子们时不时笑两下。 苏折映被带到那个最先开口说话的女子家里,村里没有村长什么的,但整个村子却是格外团结善良。 不过是刚坐到屋里,没多久便有其他的村民过来寒暄问暖,手里提着菜和家禽。 东西被主人家的接下,做了一桌美餐。苏折映瞧了下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吃下。 这户人家人不多,只有一对夫妻和一位老妪。 饭间,女人同苏折映聊起了家事,这女人名唤尹洁,丈夫段正平,两人成婚五年,却始终没有一个孩子,所以便格外喜欢小孩。 尽管苏折映已经不算作小孩子了,尹洁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慈爱。 苏折映却觉得浑身一寒。 特别诡异。 直到入夜,夫妻二人收拾出一间空房给苏折映,怎么说都要让人劝下来住,她顺意住下。 屋子很小,但不破。反而很温馨,尹洁说这是五年前成亲时就给他们孩子准备的。 小圆窗子上被缝着几个可爱的图案,像是小兔子。月光从窗子透过来,苏折映合衣躺在小木板上,一手压在头下,一只手举在面前,指尖捏着黑色的百合花吊坠。 事发突然,她也没想到季昀礼竟然在切磋结束的最后一秒动了手。 她离开前告诉小师弟用此联系,可没想到又被拉入了幻境中,这下真就一点也联系不上了。 不对,怎么就想起小师弟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苏折映将吊坠晃了几下,铃音让自己清醒了点,可思绪又飘忽到别处。 她记得万俟霜离开时,小师弟把吊坠给了万俟霜吧? 也不知道回了万俟家后怎么样了。 “啧。”苏折映忽然皱眉,没有再将吊坠收回去,而是重新挂在了腰间。 心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般记挂别人了。 由于村子太过诡异,苏折映没打算真的睡下。她躺在木板上细数来到溟川屿后的日子。 直到院子外骤然响起几道细碎的推门声,吱呀声再度响起,不仅仅是这个院子里,村里的其他院子皆是如此。 待这户人家的屋子里安静下来,苏折映才缓缓坐起身,轻声走到窗边,她用手指捅破了那层薄纸,借着小孔看向窗外。 这间屋子的位置和采光都很好,窗外对着的正巧是村里的宽敞路。 屋外,村民们个个出了院子,游荡在街上,他们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步伐迟缓,宛若行尸走肉。 苏折映一眼就看到了尹洁和她丈夫,还有那个打过照面的老妪。他们三人并排走着,同其他村民一样,在原地打转了好几圈。 倏然,其中一个村民望过来,他眼眶里一片白色,朝着窗户低吼一声,惹得其他人纷纷注目,所有人都在这一声低吼后,僵硬着朝这边走过来。 苏折映猛地收回视线,退出去几步,没多思索就拉起小屋里的木柜,移到窗户边,堵得严丝合缝。 难怪一进来便觉得诡异,这村子里的人都有问题,瞧方才的样子,像是…… 苏折映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像傀儡,但又与那守阁长老不同,如果他们后颈也有印记的话…… 砰砰砰—— 砰砰—— 窗外一声接一声的撞击声打断了她,她又不禁疑惑起来。 傀儡,有这么低智的? 窗户不通,居然连找门都想不到。 苏折映又觉得好笑,反而更轻松了不少。 撞击声和村民的怪叫声一直持续到天色建渐明。随着洪亮的一声鸡鸣,窗外的动静也停了下来,而院子里也响起一阵吱呀的推门声。 苏折映将木柜移回去,透过孔看向外面,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躺会木板上,不多时,就有人来敲了屋门,尹洁在屋外喊道:“小莳,醒了没有?” 苏折映压着嗓子道:“尹姐姐。” 她推开门,尹洁站在门前,脸上挂着笑容,手里还端着碗热粥,白粥上浮着几块肉,像是太匆忙,肉没有煮熟,带着点血丝。 尹洁递过来,慈爱道:“刚煮出锅的肉粥,趁热喝。” 苏折映接下,谢道:“谢谢尹姐姐,我一会儿再喝。” 尹洁点点头,“好。” 她刚要离开,苏折映忽然叫住她,问:“尹姐姐,你已经成婚五年了吗?” 尹洁一愣,而后笑道:“是啊。” “尹姐姐是不是改过姓?”她又问。 “诶,你怎么知道?”尹洁震惊道,那是成婚前的事情了。 端着热粥的手猛地一颤,苏折映垂下眼,玩笑道:“我胡乱猜的。” 尹洁道:“那还真是厉害,我原名丁洁,阿婆取的,后来觉得不好听便改了姓。” “尹洁,很好听。”苏折映道。 尹洁弯弯眉眼,“这孩子真会夸人,记得把粥喝了。” 尹洁心情愉悦地走了。 苏折映关上门,将粥随意地放在一边,自己却坐在木板上愣了很久。 时间线,乱了。 第52章 执念 一切也回归原位,村子是,村民也…… 丁洁成婚那年, 已经是她被带回溟川屿六年后的事情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留宿在村子里时,恰好有一户人家成亲, 模样与现在相差无几。 方才在山上时还是十八年前, 如今的时间线却到了七年前。 而且,她记得尹洁是可以生育的。那时候尹洁便将无常道人当作了道士,想占占自己是先有儿还是先有女。 虽然这老头平时跟她一样不着调,可也不会故弄玄虚,他说尹洁以后肯定会有个孩子, 但是男是女不是他能算出来的。 苏折映起身将碗里的粥从窗外倒掉,她端着空碗找到尹洁,问:“尹姐姐, 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能生育的?” 虽然有点冒昧,但她必须问清楚。 尹洁收掉她手里碗,思索道:“好像是成婚后的第二年,村子里烧了场大火,自那之后就发现自己一直怀不上。” 大火? 苏折映不曾听过这里发生过什么天灾, 就算真的有,北颠如此极寒之地,也很难烧起来太大的火。 她又问:“那场火很大吗?” 尹洁严肃点头:“很大,我记得当时整个村子都被火淹没了一样。” 她甚至一手端着碗, 另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 细细地将那日的景象告诉苏折映。 苏折映不觉打量一遍其他村民的院子,一看就是常年居住, 上下都透着破败,不点也不像重建后的样子。 “所以村子是重建了?” “这……应当是吧。”尹洁愣住,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最终只是道:“我也不记得了。” 苏折映压下疑惑,笑道:“多谢。” 尹洁摇头,“没什么好谢的,对了,你今日要继续赶路吗?” 苏折映一顿,反应过来昨日自己称路过,被村民拉下歇息。她面露为难,有些不好意思道:“可否再留宿一夜?” 尹洁打趣:“这有什么的,留几日都行!” 尹洁拿着空碗去院子里打水清洗,苏折映称自己想在村里转转,便出去了。 刚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隔壁一户人家叫住:“诶!娃儿,来咱家吃一碗粥?” 一个个头高大的男人在院里打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满的,还飘着热气。 苏折映还没回绝,一旁的女人凶巴巴打了他一下,不满道:“你瞧你把娃儿吓得。” “哎呦,都说了人不可貌相,我也不想吓人家。”男人抱怨道。 女人不理他了,转过头对苏折映道:“娃儿,刚煮好的热粥,给你端一碗?” 苏折映笑了笑,拒绝道:“谢谢好意,我已经喝过了。” “好嘛,想喝就来找姨姨啊。” “好。” 村民都特别热情,路过一户,只要院里还冒着热气,看见她就要叫住给盛上一碗。 一圈下来,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户人家。 但苏折映也在几家村民那问了那场大火相关的事,可他们似乎对火灾之后的事没什么印象。 亦或是对此缄默不语。 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复一日。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苏折映便回尹洁家了。 直到再次入夜,她在村民们出来之前便先一步翻窗出去,坐在茅屋顶上,等着他们。 圆月下,月光照在村子里,万籁俱寂。 须臾,那院里的木门被人推开,先是尹洁家里的,她身后依旧跟着丈夫和阿婆。随后其他院里的木门也陆陆续续发出声响,村民们再一次出来,同昨夜的情况一样。 不过今夜却是有计划地朝着尹洁家里去,还有一部分依旧围向了窗户边,拍打着。 苏折映从后面跳下,发现几个行动迟缓的村民,悄悄绕在后面拉走了一个。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暗蓝色的粗衣,许是时间长了,衣角洗得有点发白,她头上用红麻绳扎了两个小辫。 忽然被人拉走,她缓缓转头看向苏折映,空泛的眼里只有眼白,呆滞地盯着她。 昨夜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才发现,女孩脸上一片烧伤,不仅是脸,她目光所及之处遍布。 小女孩对她呲着牙低吼了一声,想上前抓她的胳膊,苏折映伸手将人抵住。 “会说话吗?”她问。 小女孩一愣,也不知听懂没有,对着她又吼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面前的小豆丁嘴角流下来一串口水。 苏折映:“……” 罢了,苏折映将人拉回去,又观察了几个村民,发现他们的情况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甚至更为严重,说是面目全非都不为过。 可见那场大火有多猛了。 如此,还能幸存下来活人吗? 此时尹洁的院子几乎被村民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折映没有再回去。 等到黎明时分,一声鸡鸣,村民一哄而散。 苏折映看着那些村民浑身的烧伤开始淡去,眼睛恢复正常,就连肢体也开始变得灵活,各自回到了自己家中。 村里又静了下来,她这才翻回了屋子。 尹洁依旧在天亮没多久就端着粥敲响了屋门。 苏折映拉开门,尹洁站在外面,手里的肉粥同昨天的一样,肉块里还带着血丝。她自然地接过,暗里又将人细细观察一遍。 尹洁摸了下脸,疑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苏折映摇头,自然道:“没有,就是瞧着尹姐姐皮肤很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尹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说你这孩子嘴甜,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比得上当年。” “怎么会?我瞧尹姐姐就像刚成亲不久的样子。”苏折映笑眯眯夸道。 不知道那个字眼刺激到了她,尹洁脸色有一瞬变得狰狞,她笑着催促:“真会夸人!你快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苏折映点点头,刚要关上门,就又听她问:“今天是不是就要继续赶路了?” “是啊。”苏折映笑道。 “诶,一直没敢问,这里没什么活人气,山上除了一个埋尸的悬崖什么也没有,娃娃是打算去山上吗?”尹洁道。 苏折映想了想道:“不是,我要下山。” 尹洁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下次来没有地方住就尽管来找我!” 苏折映沉默地笑了笑,端着碗道:“那我去喝粥了。” “去吧。” 木门被关上,苏折映将粥放在了床边的旧木桌上后,又翻窗出去了。 她想找找昨夜那个小女孩。 所幸村子不算大,村民一家挨一家,她从尹洁家朝里找,没多久就在一家小茅草屋的院子里看到了她。 还是那身暗蓝色的粗布衫,头上盘着两股小包,面色微微发白,此时正独自蹲在院里玩。 不见院里的大人,苏折映直接便进去了。 她蹲下身,小女孩若有所觉地抬头,“大姐姐?” 苏折映诧异道:“你认得我?” 小女孩狠狠点头道:“村里都在传来了一位大姐姐,而且我那天在村口就见到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多大了?”苏折映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 小女孩脱口而出:“我知道我知道!阿蔓今年十一岁了!” 抚在她头顶的蓦然一顿,苏折映看着眼前五六岁模样的孩子,不确定道:“阿蔓真的十一岁了?” “当然啦,我昨日还听阿爹说要给我准备一顿大餐!”阿蔓高兴道。 苏折映心里五味杂陈,阿蔓明明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却断定自己已经十一。 而尹洁呢? 或许也已经有了答案。 苏折映在院子里陪阿蔓玩了一会儿,赶在她家人回来之前离开了。 她没有回尹洁的家,只是一个人朝村外走,一路上不少见到她的村民都热情地给她打招呼,甚至有想借机将人劝到家里吃一顿饭的。 她一一回绝。 走到村口,前面是一片泥泞的小路,地上一层雪白,就连周围植着的树都覆着厚雪。 此处是北颠。 她这才恍然发觉,村里竟然没有积雪,甚至给她一种刚入春的错觉。 村口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堆干草,被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苏折映眼尖地发现干草有一处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后的痕迹。 她刚蹲下身,想仔细瞧一下,就听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这孩子,粥还没喝呢。” 尹洁手里端着冷掉的肉粥,边走边道。 正是日中,烈日当头的时候,唯有这村子里带着点暖意。 苏折映张了张口,指尖忽然感到一抹灼热,手边的干草忽然就燃了起来,本是零星的一点,却突然烧成了一场大火。 火势瞬间扩散到村子,她下意识想进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强制在原地。 苏折映亲眼看到这火将村子吞没,尹洁的身影太在火光中里淡去,她依稀听见尹洁问道:“这孩子怎么走这早……” 又似乎不止她的声音。 “大姐姐——” “娃儿不吃顿饭再走吗?” “哎呀,都说几遍了,吓着人家了!” “…………” 火势太大,苏折映恍惚间想起了尹洁给她描述的那场大火—— 浓烟滚滚,火光烛天。 她抬头,果不其然。 或许,尹洁早就死在了成婚后的第二年。 那场大火带走的是整个村子的人。 死了的人如何再孕育生命,又如何让再让血肉生长。 不能。 所以,她以为这里是往昔的幻境,却没想到是往日的执念,他们想活着的执念。 而当她认定他们的死亡后,残存的执念就会消失。 一切也回归原位,村子是,村民也是。 火光映着苏折映脸上,她怔愣在原地,就连额纹显现出来都没有发现。 诡异的纹络被火照得发亮,而她眼里只剩一片跳动着的橘红。 渐渐的,火好像烧了过来,烧到她面前,将她包围。 可又在下一瞬,火势变小,如潮涌一般退去,被火模糊了的视线又渐渐清明起来。 还没看清眼前,就听身后一道低低的声音,打乱了她的心绪。 “喂!发什么愣?”—— 作者有话说:回忆预警! 好饿[化了]我也想喝肉粥… 第53章 没钱 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苏折映还是…… 不是白皑皑的雪山, 也不是大火过后的废墟。 而是一条长长的街市,整条街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满天红纸飘扬, 像是有什么大户人家在迎亲。 “喂,我说,不会是想赖账吧?” 刚才那道声音再次出现,苏折映张望了一圈,周围却不见有人。 “喂!你什么意思?!” 那声音带着愤怒, 苏折映这次听清了,是从地下传来的,她一低头, 这才看到地上躺着个人。 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没有少年人常见的粗粝,倒是多了些柔和,皮肤白皙得像是常年不见太阳。 一头黑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 身上穿着深蓝色衣裳,衣摆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一看就像是矜贵的世家子。 就是有点矮,难怪一直没发现他。 “看什么看, 不会是个哑巴吧?”少年声音晴朗, 眉眼中满是不耐烦。 苏折映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直到地上的少年耐心告罄, 扬声道:“哎呦!你这人,算命不给钱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她收回那话, 因为没见过这么穷的世家子。 那人就躺在地上撒泼个不停,引得不少人围过来,对着苏折映指点。 “哎呦,这人怎么这样!” “光天化日就一言不合打人?我瞧这姑娘年纪也不大,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了。” “哼,爹娘教得好呗。” “这地上的孩子也是可怜,在这算命没赚多少钱不说,还被人给打了!” “……” 苏折映想起来了。 这是她曾路过古落宗地界时,在一个叫朝天的城池歇脚,刚进城就被一个小神棍盯上,使劲浑身解数想骗她玄石。 什么不要九千九百九十,不要九百九十九,只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苏折映还是分得清的。 当场就将人推开了,哪知他又忽然躺在地上,开始碰瓷。 便是眼下这种情况,苏折映朝着地上的人阴笑一声,不顾周围人的看法,上去就一脚,一点也没留情。 “我操你大爷的!”他捂着侧腰,在地上滚了半圈,咒骂道。 “不是说我打人?我可不能让人给污蔑了。”苏折映笑道。 围观过来的人皆是吸了口气,不自觉后退了一些。 她记得将人踹了一脚后,他就跑了。 于是,苏折映站在原地等着,等他起来走人,等围观的人离开。没多久,人是离开了,但却是围观的人。 地上的人跟死了一样,骂完那声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苏折映走过去,踢了踢,“喂,别死我面前,有点挡路。” 地上的‘尸体’动了,翻了身,眼皮一撩,悠悠道:“赔钱。” 苏折映笑了,有点出乎意料。 她蹲下来,摸着下巴思索道:“刚才那一脚没给你踹爽?” 提到这个,少年瞬间咬牙切齿起来,依旧道:“所以,赔钱!” 这里的场景同记忆里有点出入,苏折映已经不能确定接下来的事,便不想跟人多做纠缠,直言道:“要多少?” “哼。”他冷哼一声,施施然站起身,丝毫没有被踹到的样子,朝她伸出手,道:“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 这人怎么比她还贪财。 苏折映站起身,直接越过人就走。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呵,没门。 “喂!给钱啊,走什么走!” 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人追上来,拦在身前。 苏折映无语道:“没钱!” “没钱?怎么可能。”他撇撇嘴,一动不动。 苏折映绕过人,此处是古落宗的地盘,她倒是很少与他们打交道,倒是可以借此打听一番季昀礼的事。 若是没有记错,现在正好是季昀礼叛逃的时间线。 “喂。” 后面的人又跟过来,苏折映有点不耐了,正要动手再将人打一顿,就听他道:“喂,你叫什么?” “……?” 苏折映拳头握到一半又松开,当时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这么有病。 “不能说?哦,我叫牛大柱,我要跟着你。”自顾自道。 苏折映无语道:“跟着我做什么?” 牛大柱一脸理所当然:“等你给我钱啊。” “你什么时候给了,我什么时候就走。” 这一副无赖的样子,苏折映很是头疼,她终于明白她的名声为什么会那么臭了。 “说了没钱。”苏折映道。 牛大柱:“哦,那我跟到你有钱不就行了。” 苏折映懒得管了,“随便你,但是妨碍到我办事,可就要揍人了。” 牛大柱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没忍住好奇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苏折映皱眉,随口道:“二蛋。” “什么鬼?”牛大柱显然不信,嘀咕道:“嘁,我还大蛋三蛋呢…” 苏折映:“……” 何曾几时,她也是如此噎人的,如今的回旋镖又落回了自己身上,苏折映一时失语。 “喂,不是,蛋儿,你要去哪?”牛大柱一时半会儿还没熟悉过来新称呼。 苏折映额角一抽,快步往街里去,身后的人边追边喊:“蛋儿,你等等我啊蛋儿!” 惹得一路人朝她看来,目光里是止不住的震惊,她甚至能听见几声嗤笑。 苏折映深吸口气,等回去,她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赶在日落前,苏折映终于找到了一家有空房的客栈,她走进去,追了一路的牛大柱喘着气过来。 “我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牛大柱不满,嚷嚷道。 苏折映瞥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牛大柱瞬间反应过来,瞬间暴躁,“你大爷的!长得高了不起啊!” 他这一声巨吼又引起客栈里其他人的注意,就连掌柜的也不禁委婉道:“两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店经不住什么打闹。” 不说还好,掌柜的一开口,牛大柱脾气更臭了,扫了一眼客栈里的人,“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大爷啊。” 脾性温和的尬笑一声便低回去头了,而有几个不好惹的,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刚想准备教训一下这人,但又瞥到少年衣角上的银色星辰图案,瞬间就跟着一起低下头了。 都是人精,掌柜的一看这架势,也知道这两人不好惹了,在少年看向他的时候,哈哈一笑,谄媚道:“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牛大柱:“你在说什么废话?开房啊。” “哎哎好嘞。” 苏折映看过去,问:“你有钱?” 牛大柱一愣,反问:“不是你付吗?” 苏折映:“我没钱。” 牛大柱:“?” “我——操——你——大——爷——” 牛大柱刚吼完这一声,掌柜就心虚地跑过来道:“两位客官,小店……就剩一间房了,您看……” “什么?” 苏折映还没开口,牛大柱又是一声大叫,一脸生无可恋:“一间就一间吧。” “什么?” 这回轮到苏折映震惊了,她皱眉道:“牛大柱,没人告诉过你男女有别吗?” 说完,苏折映自己也有些愣了,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我不是跟你……什么男女有别无别的,我要睡觉!”牛大柱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行。”苏折映态度决然。 给牛大柱气得,一怒之下对着身前的木台子拍下一掌。 咔嚓一声。 柜台在掌柜惊恐的目光下裂开一道缝。 这一大动静又引来其他客人打探的目光。 牛大柱呆住了。 “这,呃,一点小瑕疵。”他撑着笑,想向掌柜示意柜台只是裂开了点,可他手刚抬起,那柜台就一分为二,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带算盘一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呦,小瑕疵呢。”苏折映挑眉,笑道。 很轻的一下,就连苏折映也没想到桌子会裂开,还真有点低估这家伙了。 牛大柱的暴脾气算是冷了下来,瞪她一眼。 掌柜回过神,想发火,但面前的人又是他惹不起的,犹豫道:“客官……” “要你说!”牛大柱打断了他。 最终以牛大柱赔偿了十颗玄石收场,走之前,他还一脸怒容地抱怨:“什么破桌子要我十颗玄石,早说桌子值钱我就去卖这个了!” “这么有劲,还当什么骗子,抢几个山匪窝就够你花半辈子的。”苏折映想起平梁城外那个土匪窝,别说,还真够富裕的。 “什么骗子?我真是算命的!”说着,他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占卜用的罗盘,金银交错的边盘上印着看不懂的花纹,罗盘中心整体是暗蓝色,沿着边围的地方写了一圈红色的字。 至于是什么字,苏折映看不懂,跟鬼画符似的。 虽然没见过此种占卜用的东西,但多少也能感受到罗盘里有一股强大的禁制力量。 “是是是,借着算命骗钱。” “我——” “收收你那满嘴的秽语。”苏折映头疼道。 “我问现在住哪。”牛大柱道。 好问题。 苏折映也不知道,每次外出她都会提前定下客栈,还没有宿在外面的经历。 “不知道。”她如是道。 牛大柱轻哼一声,“我就知道。” 苏折映:“你知道有别的地方能住?” 牛大柱难得骄傲地扬了扬头,“那当然。” 苏折映松下口气,忽然觉得将人留下还是有点用的。 可直到牛大柱拿着他的占卜罗盘,一路直奔城郊外的深山,七拐八拐地将人带到了一座破庙前。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脚步悠然的苏折映一顿。 她问:“……到了?” 牛大柱点头,“不然呢?” 她抬头,面前的破庙的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门前的香炉里混杂着几个未烧尽的香头碎屑,颜色呈灰黑色,余下的香灰尽数堆积在里面。 而小庙屋顶已经没了大半,坍塌下来的土石堆积在门前,月光从大洞漏下,照亮一片布满灰尘的石质地板,庙里破败的神像也被照出一半亮色。 被照亮的一半脸上,灰白色的石灰下,那只眼睛像是蒙了尘,但又莫名带着点神性。 苏折映此时站的位置只能看到神像的一半,没有其他神庙一般,这座神像雕出来的衣着同小庙一样很是简朴。 牛大柱一脚踏进去,“这可是我在山里迷路时发现的,还没进来过呢,就是有点……” 苏折映还在打量着周围,里面的人忽然就没了声,她疑惑地叫了声:“牛大柱。” 还是没人回应,而且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她索性就跟着进去了。 牛大柱愣愣地站在原地,苏折映走过去,问:“你怎么回事?” 他咽了下口水,声音带着点颤:“喂,蛋儿啊,为什么这神像长得跟你这么像……”—— 作者有话说:有人猜出来牛大柱是谁吗[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占卜 “第八宫,罗喉,凶煞。”…… 苏折映好笑道:“是吗, 没想到我竟还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说着便抬头看去,完整的石像展现在面前,神像的脸虽然没有颜色, 但细看眉眼之下, 的确与她有几分相似,但也仅仅是一点。 因为没有被月光照到的另一半,面相却不同于刚才她看到的。 如果说在外面看到的那一半带着神性,那此刻着暗面便是充满了邪性。 “你哪里看出来跟我像的?”苏折映疑惑道。 牛大柱在神像与她的脸上来回看,高深道:“天机也。” 苏折映在他头上来了一拳, “说人话。” “哎呀,你看不来吗,你看左边那半, 是不是跟你很像。” 他说的是被月光照着的那半,苏折映点头:“是有几分。” 牛大柱轻哼一声,继续道:“你在看右边,跟你也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呦!你是不是有病, 动不动就打人?”牛大柱头上又挨了一下,捂着头叫道。 “没见到你之前我还是挺正常的。” “哎,话说,你真的不是大罗神仙什么的?别偷偷自己在这搞个庙, 又跑过来当人, 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抢饭吃。”牛大柱嚷嚷道。 苏折映懒得搭理他了,扫了眼周围, 一片狼藉。 满地的尘灰,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荡起来,更别说睡在这里了。 牛大柱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而苏折映已经走到了神像后面,她发现后面还有一处小空间,因为面前有石像挡着,这里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乱。 几个软蒲团堆在地上,苏折映拿开最上面的一个,下面的几乎没什么灰尘,就是有点潮。 一把矮短的稻谷做成的扫把靠在墙边,她又简单将地上清扫了一遍,把那几个蒲团一一在地上排开。 收拾完,苏折映直接就躺了上去, 神像前的牛大柱忽然叫道:“喂,蛋儿,你人呢?” 她听见那边咚咚几声,不知道牛大柱在干什么,就又听见他继续喊:“蛋儿!” 声音近了很多,没一会儿他就找了过来。 “不是,你睡觉怎么不叫我?”牛大柱不解。 苏折映闭上眼,没理他。 “喂,别装睡!”牛大柱怒了。 苏折映耳边陆陆续续响起了各种声音,木板拖在地上的声音,打墙的撞击声以及牛大柱鬼嚎一般的声音。 她没忍住,凉凉睁眼,“有病?” “什么?你居然骂我有病?”拿着扫把正准备将苏折映拍醒的牛大柱瞪眼。 苏折映瞥见他手里的扫把,“怎么,想打架?” 牛大柱将扫把一扔,背过手,撇嘴道:“你,压着的,分我几个。” 闻言,苏折映轻笑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怒嚎一声:“别忘了是谁把你带过来的!” 苏折映真就坐起来将蒲团分过去两个,牛大柱美滋滋地放在地上,坐过去。 他背后靠着墙,头一歪,闭上了眼。 苏折映少了两个蒲团也躺不了了,也靠在了墙上,她盯着眼前的神像,忽然出声问:“你会占卜?” 占卜与算命不同,算命算命,算的是命格命理。 而占卜占的是未知未来,窥天机,晓百事。 如今的占卜者几乎没有了。 叫的上名号的也都在几年前早早魂息而去。 发现没人回应,苏折映又喊了声:“牛大柱?” “嗯,占卜,专业的。”牛大柱已经快要睡过去了。 “那你你能不能给我卜一卦?”苏折映问。 “好说。”刚才还迷迷糊糊的人忽然就精神了,“给钱就行。” “行。” 苏折映真就拿出来一袋玄石,看得他两眼发直,牛大柱咽了咽口水,道:“原来你有钱啊。” 他伸手就要去够,被苏折映打回去。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可没有。”她冷笑。 “小气。”牛大柱拿出占星盘,刚准备问她占什么,眼前就闪过一个黑影。 “什么东西?”他问。 苏折映感觉手里一轻,装着玄石的钱袋已经不翼而飞了,她起身朝神像前走去。 什么东西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可她将庙里外都查看了一番,丝毫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牛大柱追出来,手里还拖着占星盘,问道:“怎么了?” 苏折映淡淡道:“钱袋丢了。” “不会吧?”牛大柱不信,看向她双手,刚才还拿在手里的钱袋忽然就没有了,他嘶了一声,迟疑道:“你不会是不想给,所以找了个借口给藏起来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苏折映睨他一眼。 “那钱袋呢?”牛大柱问。 “忽然就消失了,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神仙吗?怎么会不知道……” “……” 苏折映觉得她可能跟这人八字犯冲,“先占,我再给你。” 牛大柱疑惑道:“你还有?” “我没那么穷。”她无语道。 “也行。” 牛大柱一手托在星盘上,另一只手虚虚附在上面,问她:“占什么?” 苏折映道:“万象宗的未来。” 托星盘的手一抖,牛大柱脸色微变,苏折映忽然笑道:“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牛大柱反驳道。 他闭上眼,附在星盘上的忽然聚起点点玄力,银色的细小光芒围绕在星盘周围,嘴里低低说着什么。 苏折映不禁道:“怎么跟个邪修似的。” 占卜者都是这样吗? “你才邪修!” 牛大柱已经收了附在上面的手,星盘周边的符文汇聚在一起,排列成一串红色文字,苏折映看不懂。 “占完了?如何。”她问。 牛大柱点头,神色有些凝重:“第八宫,罗喉,凶煞。” “是吗?”苏折映勾唇。 “我怎么觉得你很高兴?”他疑惑道。 “是啊。”苏折映大方点头。 “好了,给钱吧。”牛大柱伸手。 苏折映自然说话算数,又拿了一袋玄石放在他手里。 而这一次,连个黑影都没有,牛大柱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钱袋凭空消失。 “见鬼。”他怔住。 苏折映也看到了,她一脸你看我都说了你不信的表情,“这下可不能怪我了。” “我的钱……”牛大柱要哭了。 苏折映朝林里看去,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而现在她也用不了任何玄力,没办法探查,只能进里面看看。 她喊了喊牛大柱:“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他皱眉:“进去干什么?” 苏折映:“钱你不要了?” 他瞬间又亢奋起来:“去!现在就去!” 两人一同进了林里,因为入夜的缘故,这里比来时要暗上许多,暗得几乎要看不清路了。 苏折映一抬头,发现月亮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云给遮住了。 身边的人忽然惊疑一声:“不对吧?” 苏折映看过去,“怎么?” 牛大柱扶着一棵树,摸了摸,“我记得这山里没有这种树啊。” 苏折映:“会不会记错了?” 山林这么大,也不能保证每棵树都见过吧。 “树可能会记错,但路不会,我根本没走过这条路……”牛大柱道。 苏折映走到那树前,也摸了下,居然是温热的,甚至有些黏腻的触感。 她拿开手,指尖从树干上离开时带起丝丝缕缕黏稠的银色液体。 “什么鬼。” 牛大柱忍着笑,“哦,忘了告诉你这树有点邪门。” 瞧着他那样子,大概也不用太担心了。 苏折映笑道:“你带路。” 牛大柱:“凭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你把我带进来的。” 他反驳:“是你要进来的!” “哦,那就在这待着吧。”苏折映学着他那无赖的样子,把牛大柱气得不轻。 两人几乎开始沉默了,静默的林中只有簌簌风声,似乎带着点湿腥气。 没多久,他就憋不住了,低声道:“那个……” 只是他刚开口地面就忽然还是颤动起来,苏折映感觉到脚下似乎开始发软,和刚才的树一样,黏糊糊的。 牛大柱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立马道:“喂喂喂,蛋儿啊,我们好像在什么妖兽的肚子里。” 苏折映也是这样想的,趁现在颤动的幅度不大,她又下意识摸向斜后方,摸了个空。 “……” 又忘了,小师弟不在,没有剑能用。 此时剑修的作用就极大地体现出来了,但可惜这里没有剑修。 她问牛大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吗?” “我找找。” 他从怀里宝贝似的拿出一个乾坤袋,手在里面摸了摸,掏出来发簪。 苏折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此等癖好。” 他将簪子拍进她手里,“闭嘴!” 苏折映拿着簪子就狠狠朝着树干一刺,意料之中的柔软,簪子尖锐一端没入大半,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喷怒的哀嚎,地上的颤动骤然变大,而簪子刺进出的那处,开始有血顺着流下来。 “嘶,看着都疼。”牛大柱抖了抖身子。 苏折映将簪子拔出,深褐色的树干开始缓缓变浅,直到恢复成原本的浅粉肤色,是妖兽体内的一块肉,从上面吊着的。 她一低头,原本的泥路也变成了相同的颜色,那黏腻的触感就是它体的内壁。 “呕——” 牛大柱没忍住吐了出来,脸色发白,他掩着口鼻,闷声道:“臭死了。” 苏折映难得点头表示认同,反应却没那么大。 他疑惑道:“你怎么没反应?” “你去过乱葬岗吗?”她问。 牛大柱摇头,谁没事会去哪里。 “那里更臭,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我才不要。” 苏折映只是随口一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她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办法直接在这里杀了它。 她瞥向牛大柱,真诚道:“靠你了。” 他蒙着脸:“什么意思?” 苏折映摊手,“如你所见,我就是个普通人。” 可他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个占卜者,就必然是个修士,总归比要她更有用一些。 牛大柱不解,但牛大柱也不信。 “我也是个普通人。” 话刚落,头顶一阵破空声袭来。 他下意识甩出一张东西,两道力量撞在一起后,顿时消弭开来。 身边传出一声轻笑,苏折映指尖夹着烧到一半的朱砂符纸,符纸边缘隐隐有绿色光芒明灭,她夹着符纸看了两眼,又看向他,神色隐晦。 “原来符修也算作普通人啊。”—— 作者有话说:卦象勿考究勿考究……这个真瞎编 第55章 符阵 “小秋,照顾好妹妹。”…… 牛大柱傻眼了。 那支簪子被他甩出去的符纸烧成了一块废渣, 他没想到苏折映会突然出手。 他愤恨道:“你大爷的,无耻!” “过奖。” 苏折映自动理解为是在夸她厉害。 她端详着手里的符纸,虽然已经燃了一半, 但剩下那半上已经有很浓厚的玄力。 这张符纸比正常的要深上许多, 红色纹络潦草,甚至连笔迹都粗细不一。 “你用血画符?” 很明显,上面的痕迹显然不像是朱砂能绘制出来的。以血作符,再将玄力融进其中,不怪它威力会如此大。 “哼。”牛大柱别过头, 不想理她。 丢了废掉的半截符纸,苏折映撩起眼,问:“不想出去了?” 虽然此刻没什么威胁,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妖兽的腹中。而且,她发现这妖兽的内壁似乎在轻微地蠕动着,温度也在缓缓升高。 “牛大柱。” “哼。” “牛大柱,我好像看到消失的那两袋玄石了。” “在哪?!” 牛大柱可算是搭理人了,苏折映给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粉嫩嫩的肉柱上挂着两个钱袋,赫然就是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俩。 他立刻就跑过去,忍着恶心将钱袋给拿了下来,把里面的玄石移进自己的小金库后才放心下来。 “牛大侠,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苏折映是真好奇到底是什么妖兽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给吞进肚子里, 还是说是因为自己玄力被封,感知已经差到如此地步了。 “那是另外的价钱。”牛大柱双手环胸, 大脸摆着一副别想讨价还价的模样。 苏折映咬牙,她就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行,出去之后就给你。” 牛大柱狐疑地瞥她一眼, “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苏折映无奈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乐呵呵拿出一张新的符纸,“那也是。” 这张较刚才的那张显然更暗,暗得发黑,纸上的图案也更为复杂。 苏折映虽然也会一些符咒之类的,但也是在溟川屿的藏书里学到的,顶多算是个半吊子。可依旧能看出来,牛大柱的符跟普通的不一样。 符纸被他甩向头顶,软绵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像是铁片似的,直直射去。 牛大柱很装地打了个响指,符纸应声自燃,飞至一段距离后忽然炸开。 苏折映身形跟着一起猛然震颤,她听见上方一声巨大的怒吼,紧接着,细碎的血块砸下来。 “你这行吗?”瞧着那血块,这妖兽似乎没受到什么较大的伤害,而震颤也没多久便又弱了下来。 牛大柱却自信道:“你不懂,我的符,从来不会用第二次。” 话落,妖兽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忽然开始晃动,一声接一声的巨嚎,刺得人耳朵疼。 啪——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苏折映脸上,她伸手一抹,指尖染上血迹。 鲜血如雨一般,不停地从上面落下,躲都躲不掉,两人被淋了个满身血。 牛大柱抹了把脸,脸上沾着的血比她还多,尽管如此他还在乐呵炫耀,“怎么样?我的符,不用第二张,小小妖兽——” “砰——” 又是一声,苏折映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因为妖兽彻底被激怒了,内壁蠕动着的皮肤忽然开始脱落,化成一摊黏腻的透明液体。 “怎么回事?”牛大柱也惊了,“没炸开就算了,我的符可是带毒的,没毒死它吗?!” “不,它这是想鱼死网破,跟我们同归于尽。”苏折映看着内壁上越来越少的血肉,脚下的液体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而且蔓延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不是吧?我还没赚够养老的钱呢……” “蛋儿啊,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但我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牛大柱硬是挤出几滴泪,“俗话说,不能同年同日生,那就同年同日死!蛋儿啊,咱下去了还是好兄弟对吗?” 苏折映还在观察上面的情况,根本就没听清牛大柱说了什么,上方有光,她估摸着牛大柱刚才那一炸,应该是把上面炸出了个口。 那么现在只要考虑在被这些液体淹没之前怎么上去就行。 她转头,想问牛大柱有什么御风或者浮空的符咒没有,转过去就看见他两眼挂泪,手里拿着两张新符纸,正嗷嗷大哭。 要不是看见他扬着的嘴角,苏折映就真信了。 “要哭丧等出去再哭。” 牛大柱撇嘴,“不懂风情。” 苏折映真要笑了,在生死关头讲风情,到底是谁不懂风情。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液体就已经没过了她腰腹,而牛大柱那边已经到他胸口的位置了,他双手举起,避免手被淹进去出不来了。 鼻间的湿腥味浓郁得让人犯恶心,苏折映皱眉,正打算提醒他,就见他忽然抬头看过来,神色认真。 问道:“簪子钱你还没赔我。” 苏折映:“?” 苏折映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闭了闭眼,闷声道:“出去给。”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再待下去,还没淹死就要被这味道熏死了。 牛大柱严肃道:“真的吗?” 苏折映有些疑惑他这时候怎么开始较真了,但还是点头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他眼神一亮,咧嘴笑道。 此时液体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苏折映催促一声:“再不出去,你就要被淹了。” 牛大柱有些艰难的将手又举高了些,手里捏着的两张符纸脱手漂浮起来,飞向了苏折映。 符纸在她头顶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到依稀的红黄色残影! 最后,一个巨大的星盘浮现在苏折映头顶,银蓝色光芒闪烁。 而液体也渐渐漫上他的脸。 “牛大柱!” 苏折映反应过来了,两张符纸都在她头顶,而牛大柱头上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那两张符纸是分开用的…… 液体蔓延到了牛大柱嘴边,他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有些模糊:“传唔…送阵,……你,时间唔不多了。” “一起出去再说清楚!”苏折映冷下脸,喊道。 液体已经漫过了他的嘴,苏折映只能看着他弯着眼,朝她摇头。 阵已成,牛大柱放心地将手放进黏液里,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苏折映看着那液体已经没过他一半的头,眼神还不断示意他快出去。没有玄力,她丝毫没有抵抗阵法的能力。 头顶阵法的光芒越来越大,白花花一片,几乎要盖住苏折映的视线。 而事实也是,她已经看不清牛大柱的脸了。 “我会救你出来。” 不论什么方法。 只要速度够快,她应该可以在牛大柱窒息前破开妖兽的肚子。 他就有救。 只是她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牛大柱。 苏折映脑袋有些沉,眼前一片的白。 在液体蔓延到她的嘴边时,身体忽然一轻,她下意识闭眼。 直到脚下有了真实的硬度,她几乎是下一秒就睁开眼,想要赤手空拳与妖兽搏斗。 可眼前的景象不是那片林子,也不是山上的小庙,更不是遇到他时的那个城。 苏折映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她猛然想起,自己身处幻境,不真实才是最大的真实。 她不应该留恋这里面的人和事。 苏折映摇摇头,强迫自己回神。 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同之前一样,进入到另一个时间线了。 但就在上个时间线里,她甩开了牛大柱后几在客栈歇下打听了些古落宗的事就离开了,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交集。 所以,她现在也不确定如今是否还会有什么变数。 脑海里有不禁想到了牛大柱,以至于苏折映现在根本没关心如今的处境。 “所以,小折映是在这里多留几天是吗?”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抬头,郁氏君后温婉的脸出现在眼前,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娃娃。 显然,此处是平梁王宫,眼前的时间线是她小时候刚到王宫时。 她顺着点点头,却猛然发现了不对劲,伸双手一看,她的手变小了许多。 无常道人不知道去了哪,大殿中只有她们三人。 君后牵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将手边的人往前推了推,苏折映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然后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母后。 君后笑着,朝她挥挥手,“去吧,你们不是已经一起玩过一日了,已经熟悉不少了。” 苏折映恍然,原来已经从街上回来了。 那么按照后面的走向,君后会让她带自己找个苑住下,然后自己有事没事都要跑到她殿里骚扰人家。 小时候只顾着玩了,却一直忘了问她名字,现在想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小秋,照顾好妹妹。”君后交代完就笑着离开了。 留殿里她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苏折映想起方才君后说的,她噔噔两下过去,问:“小秋?” 难道是郁秋芷? 听闻这位大公主同君后一般性情温良,很是和善的一个人,怎么小时候就如此的冷淡? 小秋瞥过来。 只一眼,苏折映就发现了不对劲。 上次她做梦时,梦里的她虽然冷淡但是看她眼神完全就是一个不熟的陌生人,还是她死皮赖脸,两人才熟络了些。 而此时,那眼神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苏折映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颤,面前的人疑惑看过来,她问道:“你叫郁秋芷?” 就见她身体一僵,眼神瞥到了别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苏折映以为是她不想告诉自己名字,正打算就此作罢,对面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转过来,朝她点点头。 “郁氏,郁秋芷。”—— 作者有话说:牛大柱,装货。 郁秋冥,装货。 第56章 病态 师姐…… 苏折映被带着往大殿外去, 郁氏后宫只有君后一人,所以这里的殿苑不多。 郁秋芷带着她一路往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那处她应该住的迎霜苑,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 “我住哪里?”苏折映疑惑。 不住迎霜苑, 还有别的宫殿可以住? 就见郁秋芷一路沉默地将她带到了一个装潢大气的殿前。 同迎霜苑比,不,两者根本没得比。 殿前的暗红牌匾上,两个遒劲的秋阁大字映在眼帘,殿前没有侍卫, 只有殿内零零散散走过几个一身黑衣的小侍。 苏折映面露诧异,前面的人已经转了过来,一瞬不瞬盯着她。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客人会住的地方。 “你住这里。”郁秋芷淡淡道。 苏折映还在思量要不要开口拒绝时, 腕上忽然就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郁秋芷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拉了进去。 她感觉身体莫名有些虚,竟然被拉得踉跄了几步,但又将此归结到郁秋芷手劲太大。 她嘀咕一声:“怎么力气比我还大。” 似乎被前面的人听了去, 她感觉到手腕上的那股力量小了许多,低声笑了下。 还挺照顾人。 殿外看着高大贵气就算了,跨进来后发现,里面才更是奢华。 亭台水榭, 青石板铺路, 周围种满了花草,两处亭台相对而立, 四面都挂着薄帐纱,东西各一方,中间以一木桥板相接。风吹起薄纱, 里面的茶台软垫就若隐若现。 而殿里的屋子也有三间,两亭台相近的地方左右各一间,还有一间就是大殿正对着的主屋,比另外两间大上一倍。 手腕上的桎梏消失,苏折映笑着问:“让我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吗?” 郁秋芷指了指正中间的主屋:“你住那间。” “那你呢?” 苏折映差不多能猜出来这奢华的楼阁是谁的,住进她殿里算了,竟然还让自己住主屋。 郁秋芷又指了指左边的侧屋。 “我住那间就行。”苏折映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顺着她指的方向就要过去,却没想到前面的人唰一下就没了影。 只听侧屋的门一声响动,郁秋芷便已经进去了。 苏折映心道还有另一间呢,走到右侧的屋子前,推开后发现里面是个书房。 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卷轴,门前的书案上还整齐地摆着几堆,她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几乎都是跟郁氏朝政相关的,还有几本零碎的剑招和心法什么的。 不是说郁氏大公主不问朝政,钟情山水么。 难不成还没到时候? 苏折映草草看了眼就掩上了门,如今也只能住主屋了。 见了屋外奢华的装潢,进到主屋后她倒是没有那么惊讶了,地上铺了层软绵的毛毡,屋子最中央置着梨花木桌,还有一张硬卧,上面放着黑木小桌。 床榻在右侧的屏风后,苏折映绕过去,同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很中规中矩的床榻,床顶挂着白色帐纱。 坐上去却比她在溟川屿的床软上不少,本来还有些芥蒂在心里,如今便直接抛却脑后,舒服地躺了上去。 殿内没有点灯,但此时还未入夜,只是窗外照进来的视线有些昏沉,苏折映正躺着身子,右手举在面前,想试着调动体内的玄力,却像是被阻塞的一般,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甚至相比前两个幻境时,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又另一种东西在体内猖獗,可身体却没有丝毫的真是感受。 是幻境限制?亦或是别的什么。 苏折映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合上了眼。 直到入夜,主屋的门被敲响,她也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屋门很轻地发出一点响声,屋外的月光顺着门口的大缝照进来,梨花桌上的差茶具反出一抹光亮,映出门口一张稚嫩的脸。 郁秋冥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发觉到屋里的人熟睡后,他轻声跨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又缓缓合上门。 屋子瞬间又暗了下来,只有屏风后的窗子透过点月色。 郁秋冥朝屏风后绕去,帐纱还捆在床头和床尾,月色下,床上的人熟睡着被褥还整齐地叠放在一边,苏折映就这么合衣睡过去了。 他往床边挪动几步,又解开了两侧的帐纱,白色薄纱散落,将整个床榻虚虚遮住。 郁秋冥撩起一侧,慢慢俯身过去,双手撑在了苏折映身体两侧,帐纱又落了回去,这次一同将他的身形遮住。 郁秋冥盯着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寂静的屋里,他小声唤了句:“师姐……” 口中那两个辗转许久的字终是忍不住呢喃出来,他神色痴迷,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淡自持。 见苏折映丝毫没有反应,他又开始大胆地提高了声量,想再确认一下。 “师姐?” 见人依旧没有反应,郁秋冥放下心,想起白日母亲口中那句照顾好妹妹,不禁低笑出声,又低喃道:“妹妹?” 苏折映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郁秋冥一手撑着身子,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贪恋地摩挲着,最后又落到她的唇上。他食指曲起抵着她的下颚,拇指压在上面。 他忽然恶趣味地在她唇上捻了两下,眼睁睁看着她蹙起的弧度愈发加深。 “师姐,不会太久了。” 明明蓄意撩拨的人是她,可自己却先甘心沦陷进去。 不论她系心谁,也不论她愿意与否,等尘埃落定,师姐就不会再将目光落到他人身上了。 压在她唇上的手指抵在唇缝,郁秋冥面容有些病态的扭曲,他低笑着,手指一用力,便挤进了她口中。 “唔。”苏折映下意识想要侧头甩开嘴上的不舒服,却被他抵着下颌动弹不得。 一直到她眼睫打颤,他这才意犹未尽收了手,就这么坐在了床沿,盯了人一夜。 晨光破晓时,郁秋冥缓缓起身,一切复归原位,甚至细心地将苏折映有些凌乱的领口和衣袖理了理,最后重新拿起桌上的食盒出了屋。 却忘了将帐纱捆回去。 苏折映醒时只觉得身上没有什么力气,甚至有些晕眩,甚至有些口干舌燥,她晃了晃头,目光不经意瞥见床边的帐纱,微微一愣。 她记得昨夜躺下来时没有将帐纱解下来着。 苏折映起身下去,路过镜台时看了一眼,嘴唇似乎有些发肿,她死死皱起眉,压着心底的疑虑便出去了。 一推开门,便瞧见左边的亭里薄纱卷起两面,一道白色身影端坐在那,听见声响,她微微侧头看过来。 苏折映忽然有些疑惑,她真的是郁秋芷吗? 行为风格与她所知道的大相径庭,就算是年幼时,也不应该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她走到亭子里,桌上摆了数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郁秋芷给她盛了碗粥,递过来。 苏折映接过粥,坐下来,问道:“你昨夜来过主屋?” 执着筷子的手微顿,她点点头,道:“昨夜想叫你用膳,没想到你已经睡了。” “难怪。” 原来是郁秋芷,那便没什么。 苏折映放下心来,对面的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醒发现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下来。”苏折映发现桌上的菜都挺合她口味的,夹了一道又一道。 郁秋芷抿了下,神色如常道:“嗯,昨夜见你直接睡下了,就帮你放了帐纱。” “多谢了。”苏折映随意谢了句。 对面的人却是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开始默默看着她吃。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苏折映也放下了筷子,抬头问:“怎么不吃了?” 郁秋芷摇摇头:“不饿,你吃饱了没?” “还行。”看出来她有话想说,苏折映直接道:“想问就问。” “明日是平梁城的宴花节,你去吗?” 宴花节是平梁百姓过的小节,当天会有很多百姓在街中卖花饼花糕,但凡是跟花沾上点的东西都会有。 那时还是苏折映打听到了,主动提的要去看宴花节。 “去。” 她可没忘记那花糕的味道,离开后也是惦记了很长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只要路过糕点铺子,她就要走进去问一番有没有花糕,但都没有平梁城百姓做出来的味道。 说到这,苏折映忽然想起来小师弟,她状似不经意道:“传闻郁氏还有个老幺,是真的吗?” 郁秋芷一愣,放在桌上的指尖不禁点着桌面。 一下,两下。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 苏折映又问:“怎么这么久都没在王宫见过他?” “他被父皇安排外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来平梁数日都没见过,那时还一直以为郁氏只有一位公主。 话题又在此结束,两人之间的气氛淡下来,苏折映莫名觉得怪怪的,她怎么记得小时候的郁秋芷可是很有意思的,随便逗她几下就会炸了毛。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苏折映问:“用完膳你打算做什么?” 她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不对。 苏折映摸着下巴,仔仔细细地将人看了一遍,若按照以往,郁秋芷这时候定不会搭理她这个问题。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忽然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57章 破境 你不是郁秋芷。 平凉城外的那山上, 里面有一处天然的活泉,因为地势危险且偏僻,除了长居在山中的无籍人和山匪, 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苏折映是因为习惯了到处乱窜, 大陆的不少旮旯角被她摸进去过。但这些是在离开王宫之后的事了,所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活泉在山的背坡角边,周围的树密集不说,又常年人迹罕至,荒草都生得如成人腰际那般高了。 她走在前面开路, 拨开胸前的草丛,朝着身后的郁秋芷招手:“到了。” 郁秋芷跟上来,苏折映示意她往前看, 不远处有一大片的空地,那里的草要比身前的低很多,葱郁色包裹着中间的一片清泉。 泉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泉底的石头被活水磨得光滑圆润,整整齐齐地平铺在水底。 “愣什么, 走了。”苏折映早就拨开了草丛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叫她一声。 泉眼就在左侧的小石堆中,源源不断的新水从那缝隙里流出,压在上面的大石块时不时就要动两下。 泉流顺延着往下, 那里亦是一片茂密的草丛, 清泉穿行而过,不知去向。 苏折映沿着边缘席地而坐, 山中本就静谧,此刻耳畔只有潺潺水声,以及清风掠过耳旁的细微呼声。 她一只腿曲在草地上, 另一只侧平下来,两手撑在身后,享受着当下的安静。 身侧的草被压下来一片,郁秋芷也跟着坐了下来,她看了眼泉水,又转头盯着苏折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苏折映闭上眼,微扬着头,随口道:“四海为家啊。哪个旮旯角没去过?” 实则每次外出游历只在城里找客栈住。 旁边人忽然没了声,苏折映侧脸一瞥,就见她果真开始凝神思索起来,笑着解释:“开玩笑的,只是喜欢找一些偏僻有趣的地儿。” 她从小就喜欢看些神灵志怪的书,后来不论是历练还是除魔,她都要把那一块的偏僻地儿找出来,有的是桃花源,有的是绝命坞。 郁秋芷缓了神色,却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苏折映觉得自己就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相处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 倏然,她神色一凛,都没顾上郁秋芷点头。 她好像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她是第二次经历,自己对郁秋芷熟悉,但对郁秋芷而言,两人也不过刚认识两三日。 芥蒂呢?防备呢? 那时带她去喝糖水时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秘境与现实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 “你怎么了?”郁秋芷疑惑道。 苏折映骤然回神,疑虑在心底挥散不开,她坐起身,与郁秋芷并齐,委下身直直打量着眼前的人。 眼睛、眉毛、眼神、还有那唇形…… 怎么跟小师弟这么像? “苏折映?”面前的人叫了一声,苏折映下意识一个激灵。 还有语气。 “没什么。”苏折映摇摇头,掩去脸上的神色,“就是觉得你心情不大好,就想着带你来这里放松一下。” 她这次直接仰躺在了地上,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盯着湛蓝的天。心底却想着刚才的问题,总觉得是自己是受了幻境的影响,连姐弟都分不清了。 又不是什么双生子,虽然只见过长大后的小师弟,但依模样推测下来,他姐姐小时候应该便是这般。 “谢谢。”郁秋芷神色微亮,哪还看得出心情不好,整个人都眼神自始至终都在苏折映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黏在上边了。 “客气。” 其实有她一部分私欲。 后来寻到这处泉的时候,她就想去王宫找人,但奈何那时不是游历到此,而是来清理山里蜗居着的魇魔,怕给郁氏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就打消了念头。 可没料到的是,再来已物是人非。平梁不复,故人不见。 苏折映缓缓地眨了几下眼,意识似乎又开始昏沉了,比先前的更要明显。 或许昨夜莫名其妙睡过去也不是偶然。 因为一直被郁秋芷盯着,她这点细小的动作也一并被捕捉到。 苏折映侧过头,就看到郁秋芷一并跟着躺了下来,她也转过来头,问:“不舒服?”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没劲儿。” 她说这话不假,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也跟着没力气,就想这么一动不动躺下去。 苏折映自己也感觉到眼皮发沉,想抵抗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倦意,意识却是越来越模糊。 再一次地,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郁秋芷淡漠的神色,眼里杂糅的难言的情绪。 也没有丝毫思索的时间,下一刻,意识随着双眼的合上一同沉寂。 身侧的人低叹了口气,侧起身子,支着头,眼神比刚才更为明目张胆。 * 苏折映这一觉睡得时间更长了,几乎是一天一夜,再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那片天,太阳却是更刺眼了些。 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一旁有人开口:“终于醒了。” 她侧头,郁秋芷还在她昏睡前的位置,只是身子侧开躺着。 “我睡了多久?” 郁秋芷:“今日是宴花节。” 虽没有直言,但苏折映了然,已经过去一整日了。她想坐起身,却发现双手无力,很难支撑身体来。 郁秋芷也发现了,眉梢微蹙,先一步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苏折映借力才勉强站起来,环视一圈,发现果然还在原处。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她问道。 “嗯。” 看到她点头,苏折映深吸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还得人家也在这守了一天一夜。 眼看时辰已经接近日暮,宴花节也快要结束了。苏折映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道:“回去吧。” “不去宴花节了?” “你该休息了。” 看着郁秋芷眼底有些倦怠,修士几日不眠倒也没什么,可普通人却不行。 宴花节什么的,她也不是没去过。 却不想对面的人忽然生了几许戾气,闷声拉起她就朝外走去。 一直到平凉城门前,期间不论她怎么说都不理人。 “你居然记得路。”苏折映还是有点震惊的,山里的地形算不上复杂,但那出活泉的位置也没到一眼就能记住路的地步。 路上只顾着说话了,都没注意到郁秋芷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出来了。 还有一路下来,她气息平稳,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反倒是苏折映自己,身体发虚,走到城门就像是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路过城门前的士兵时,他们神色还略带诧异,但又像碍着什么不敢开口,只是眼神恭敬地将人目送到了城内。 苏折映被拉着进了城,翻了小半个山出来,天色早就黑了下来,正街的商户小贩们都在自己的铺子小摊前插上了各式的鲜花,街上花香弥漫。 花糕的香甜气味飘过来,是城门口的一家衣铺揭开了铺子前的蒸笼,木桌上摆着的麻纸一片挨一片,木桌前的是个年轻女子,正一个个把笼里的花糕放到麻纸上。 看得苏折映眼都直了。 郁秋芷拉了拉她手腕,“带你去一家味道不错的。” 苏折映望向前面,一整条街都是卖花饼花糕还有一些盆栽干花的,她疑惑道:“不都是一个味道吗?” 至少在她看来,每一家的都很好吃。 “不一样。”郁秋芷摇头,带着苏折映走到了城里最大的茶楼。 这茶楼地处最繁华的街段,与其相对的就是城里名气最盛的酒楼。两边一处茶香四溢,一处酒香悠长,明明什么同行竞争者,却谁也不肯让着谁。 两家店里也都是座无虚席,门前的小厮都张罗着刚出笼的花糕点心。 茶楼老板显然也认识郁秋芷,见她们进来,立马低头恭敬地迎过来。 “公……小姐?” 老板刚要开口唤句公子,但又觉察到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抹了个弯,至于什么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您和这位姑娘的包厢已经安排好了。”他拿着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转头就叫了一个小厮:“老二,带两位贵客去顶层的包厢。” 老二将手里的白布往肩上一甩,麻利道:“原来您就是订了顶楼的贵客,跟我来。” 茶楼老板为了比过对面的酒楼,当初硬生生又将茶楼多建了一层,但却没有封顶。 因为他没想过当初不过是攀比心作祟硬建的一层楼会被这位大人看中。 顶层只是简单地围了一圈,应着要求置上了木桌和一张木椅,没有点灯,就连月亮都被云给遮去了,视线有些昏暗。 苏折映已经虚到爬了几层楼就感觉到累了,腕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喘了口气,这才有力气打量周围。 很素净简朴的一层,同路过时看到的别层大相径庭,她扫了眼桌子,上面什么也没有,但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花糕呢?”她刚问出口,就见郁秋芷变戏法似的一只手在背后移过来,手里端着盘冒着热气的花糕。 苏折映面露诧异,她居然没发现郁秋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盘花糕。 “什么时候拿的?” “上来的时候。”她说的模糊。 苏折映拿起一块,这才发现每块花糕的形状都不一样,手里这只,歪七八扭地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花糕?”她嘀咕一声,放在了嘴里,面色却是一怔。 居然没有任何味道。 “如何?”郁秋芷问道。 瞥见她暗含期待的目光,苏折映不忍伤了她的心,便道:“很不错。” “什么味道。”她执拗道。 什么味道,花糕不都是甜味吗? “甜的。”苏折映有些迟疑,但她真没见过其他味道的花糕。 本来还担心说错什么,就听见她笑了声,点点头,“嗯,清甜。” 苏折映放下心来,又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她身体上的异常已经不能再忽视下去了,一开始只是身体虚弱无力,如今开始嗜睡,连带着味觉消失了。 下一步呢,听觉还是视觉? 又或者是她这条命。 苏折映摸不清魇魔到底想干什么,如今身处幻境,时间变幻不停,她到现在都没有摸清破境的方法,只能依照着时间走。 那么,困住她的这只魇魔,实力已经不能是高阶魇魔就能够定义的了。 不知不觉,一盘里的花糕都要被苏折映吃完了,她意识到后,立马收住手。 “你不吃?” 郁秋芷又是摇头,将盘子放在了桌上,拿出一块手帕,重新拉起她的手细细地擦拭着指尖上沾着的糕点碎末。 “吃也吃完了,那就走吧。”苏折映还惦记着她一夜未睡的事,抽回了手,想催促她快些回去休息。 “是该走了。” 郁秋芷收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回胸口的衣襟里,却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怎么不走?”苏折映走出去两步才发现没人跟过来,转头疑惑道。 黑夜里,郁秋芷一身白衣格外亮眼,她笑着退后一步,月光拨开云雾,又照过来。 苏折映模糊看到地上深浅不一的痕迹,意识到不对劲儿,她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朝深色的地方摸了下,指尖触及到一片湿濡。 她放在眼前一看,面色骤变。 地上湿濡的深色痕迹是一摊血迹,她虚浮着步子站起来,将整层楼重新审视。 这才发现地上几乎各处都有那深色的痕迹,看轨迹,像阵,但又像符。 苏折映重新看向退开了一段距离的人,脸色微冷:“你不是郁秋芷。” “你该走了。”对面的声音骤然从一个稚嫩的孩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 随着他话落,地上深色的血痕突然泛起红光,苏折映终于看清了纹路,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图纹,那笔画风格倒是有些熟悉。 像牛大柱! 她豁然开朗,三个时间线,除去北颠,她遇见过的变数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牛大柱,一个便是‘郁秋芷’。 这两人便都有可能不是幻境所化,而是实实在在的同她一样被拉入幻境中的。 地上红光大盛,一股强风裹挟着她,就连‘郁秋芷’的衣袍也跟着哗啦响。劲风太过猛烈,带起桌上的瓷制盘子摔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在风声里很是不起眼。 同牛大柱那时一样,她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苏折映以为又是什么邪修阵法,毕竟在她印象中,以血画阵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没想到阵法里的一股力量正在对抗此处的幻境,面前的景象有些撕裂,白天黑夜交替,她曾到过的地方也在眼前几度变幻。 嗡—— 苏折映脑海嗡鸣一声,她甩了下头,脚下的楼板变成了灰色的陆地,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平梁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口。 “喂!疯子!” 她在嗡鸣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微微抬眼,面前‘郁秋芷’的身形正逐渐与那个巷口执剑的黑衣少年重合。 苏折映惊觉,想张口喊出声,却终究慢上一步。幻境被强制崩塌,眼前的景象如薄镜一般,瞬间碎裂! 她还是依稀听见那人轻声喊道:“师姐。” 下一刻,嗡鸣声骤止,苏折映也没了意识。 “……” 郁秋冥还站在茶楼的原地,同盘子一起被吹下来的还有那几块没吃完的花糕。 他捡起一块,捏了个粉碎。 “……这盘是苦的啊。”—— 作者有话说:困死了[化了] 第58章 再遇 “你可是天生的魔。” 苏折映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秘境, 此刻正躺在地上,身边一片漆黑,就连头顶也被树木遮去了天。 此处依旧是观心峰内, 但却不知道被带到了山上的哪一处。 她躺在地上许久, 幻境崩塌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听到了‘郁秋芷’的那声师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魇魔。它既然能出现在观心峰里,那便跟方无澈脱不了关系。 苏折映缓缓站起身,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黑色丝线, 黑线周围晕着光,在黑暗里很是显眼。 她朝黑线摸去,却只触及到一片斑驳虚影。 感受到力量的流失, 苏折映想到幻境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想必也是这个东西在起作用。 如今幻境被人强制破开,魇魔应该也不会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前面的树丛里,没多久就传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脚步声渐进, 黑暗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兜帽将全身都裹了进去,只堪堪露出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提着一把很普通的剑,站定在她面前。 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只有手里的剑泛着微微冷光。 “小少主, 别来无恙。” 他张口就是那嘶哑难听的声音,苏折映瞬间冷了眸, 难怪这次幻境规则束缚如此之大。 “原来是你。” 黑衣人大笑出声,抬起那只拿剑的手,左手轻轻抚上冰冷的剑身, 语气欣慰:“比上次见面又强了许多。” “你的目的。”苏折映懒得跟他废话。 “目的啊……”黑衣人悠悠挥着剑,沉吟了一会儿,“我自然是来帮小少主的。” 帮她? 苏折映冷笑,“帮我堕魔吗?” 几次三番出现在她面前,先前这人不露马角,她摸不清,而如今—— 她瞥了眼手腕上的黑线。 什么目的,就差明晃晃写脸上了。 “堕魔?” 黑衣人手一顿,不赞同道:“这话多难听啊小少主,我只是在帮你回归本位。” 他声音沙哑,又可以轻飘飘放缓了声,听上去像是霍乱人世的恶鬼在地低喃。 他手一扬,剑尖指向她手腕上的黑线,又愉悦笑道:“你瞧,魂线都能与你相连。” 苏折映还未听过魂线这种东西,眉头紧蹙。 黑衣人这次却没打算解释什么,他朝苏折映走近了些,蛊惑道:“你可是天生的魔。” 一道灰雾却骤然打过来,将他逼退几步。 黑暗中,苏折映手里一团灰扑扑的雾气涌动,她状似随意地弹了下衣袖,忽然道:“听闻南边有一处海域。” 黑衣人执剑的手微顿,她继续道:“传闻那海域里生活着人鱼一族,他们歌声宛若天籁,蛊音难辨。阁下若是无事,倒可以前去请教一番。” “呵,早听闻溟川屿少主心狠手辣,没想到说话也是如此毒辣。”黑衣人丝毫不恼,反而笑着将她夸了一遍。 虽然有几分嘲讽的意思,但却是真心建议,她还没听过谁用如此难捱的声音蛊惑人。 像一枝干裂的树杈,瞬间将人给捅醒了。 “忘了说,不知小少主是否还记得上次没有抛出结果的铜币?” 他又拿出一枚铜钱抛在空中,又用剑尖接住,递向苏折映。 那次在无月城时,她就见过这铜钱了,一模一样的字,神魔两面。不过当时被她扬成了灰,如今又是新的一枚。 剑上的冷光映着铜钱,魔字一面朝上。 苏折映抬手正要再扬一次,可那只握剑的手一动,黑衣人轻轻一挑就将剑尖上的铜钱挑飞起来,手掌里黑气蔓延,又将铜钱重新拿回手中。 “我又忘了小少主不喜欢这个游戏,不妨那个让我来替小少主抛。” 说着,她将铜钱抛向上空,瞬间又抓回手里,手心在上,饶有趣味地问:“要猜猜吗?” 苏折映没说话,但地面上却忽然轻颤起来,地底下鼓起长长一串土包,从四面八方窜来,在将要抵达黑衣人脚下的时候,数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如毒蛇一般狠狠缠上他的双手和双腿! 黑衣人大笑一声,丝毫没有挣扎,反而将握着铜钱的手心向下。他手一张,那铜钱就旋转下落,掉在土上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 他低头看去,又笑了:“是魔呢。” 苏折映可不管是魔是神,趁他分心便直接挥出数道灰雾,朝黑衣人袭去。 可他仅仅是挥动了几下剑,罡风呼啸,便将她的攻击尽数挡去。 而苏折映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浓厚的威压。 已经是遁虚境界了。 她眸色一暗,她所知道的遁虚境者只有无常道人。 “怎么就这么着急动手?”黑衣人身上的藤蔓存存碎裂开,如死物一般掉落在地。他动了下手腕,又朝前走了两步,黑靴踩住了地上的铜钱。 “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 他语气慈爱,像一位对女儿感情深厚的老父亲。 苏折映听在耳中却是一阵恶寒,她当然知道黑衣人不会杀她,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晃悠。 “我很欣慰。”他自言自语道,“你成长得如此之快,大陆上多少身负盛名的天才都被你踩在脚下。此等天姿,真是可惜。” 苏折映只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她一脚踢上黑衣人握剑的手,剑柄被松开,她借机夺去。 瞬息剑,那把剑便又对上了黑衣人。 可他却盯着剑尖道:“小少主喜欢?不过是把破剑,这观心峰多的是死了剑主的剑,若喜欢的话,我倒是能为你挑几把不错的,当作是奖励了。” 苏折映:“这里是万象宗。” “万象宗又如何?况且,要不是这位慷慨大方的宗主大人每年送来一些修为不错的弟子,我们也不会如此快地除掉郁氏。” 苏折映眉梢微蹙,郁氏王族既不是修炼士族也不是大宗门派,怎么就被盯上了。 黑衣人还在贴心解释方无澈的大方,而她已经没心思听那么多话了,知道万象宗勾结魇魔就够了。苏折映抬剑就朝他刺他去。 她所学的剑招可不止教小师弟的那一种,无剑时,以树枝为剑,便也能挥出几分威力。 一式接一式的剑招竟也让黑衣人有些措手不及,林里漆黑一片,只有剑身上的光泽在空中快成了虚影。 可让她惊讶的是,无论什么剑招,这人都能见招拆招,尽数化解,像是一眼就能摸清她所有的路数一般。 而她唯一的压过他的,也只有速度。 破空声再临,而这一次的角度刁钻,剑峰擦过黑衣人的脸侧,将侧边的兜帽瞬间划破,剑风带起布块,他头上的兜帽便随着向后落去。 黑衣人的脸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一张放进人堆都不会注意到的脸,五官板正普通,但搭上他那阴邪的眼神就格外割裂。 一人千面,魇魔很少以真面示人,不知道是无相还是不愿。 黑衣人低笑着摸上侧脸,一道浅浅的血痕浸出了点血珠,被他浑不在意地抹去。 “玩闹也该结束了。”话落,他手中黑气再次弥散开,混入夜里,根本看不见去向! 苏折映感觉到面前有几道风窜过,额上微痛,她立马朝头上摸去,指尖触及到额心时一烫,那先前被她隐去的额纹再度浮现出来。 感受到体内两股力量在互相对抗着,整个人都面色发白,捏紧了剑。 她刚想调动体内的混元力去阻止,可还没动手就又听见黑衣人惊疑一声。 “怎么还有一道禁制在?” 他收了那几道魔气,可她额心上的纹络不论她怎么压制,都久久未消。 “也罢,时机未到,以后也不迟。”他罢手,深深看了一眼苏折映,“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说完,黑衣人的身影忽然溃散开,化作雾团消失在她面前。 林中树叶簌簌响着,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裂痕,没一会儿,空气里传出细碎的咔呲声,剑身顺着上面的裂痕一点点裂开。 苏折映丢了剑柄,这才放松下来。 此行虽然过程不是那么愉快,但也知道了不少有用信息。可依旧没有打探到方城百姓的下落。 她摸了摸额头,那额纹还在。既然隐不掉,索性就这样了。 苏折映准备找观心峰的出路。这里除了有一道点位模糊的禁制,什么也没有了。 而那些踏入观心峰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子弟多半是拉入幻境,与魇魔做了什么交易,神魂尽灭。 忽然想到什么,她低头又瞧了眼手腕,上面的黑线已经消失,力量消逝的感觉也淡去不少。 苏折映神识蔓延,本想找一下路,却注意到不远处有两道气息正在朝这里快速移动,而其中一道莫名熟悉。 她停下动作,这两人明显就是朝她来的。 苏折映改了主意,找了个树靠着坐下,只是刚坐下,手边便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转头,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头骨躺在一边,下面的身体也是完完整整摆在地上。 她又朝旁边挪了点。 而那两道气息也近了,已经可以听到窸窣声响从正前方快速接近。 可比人先到的却是一声熟悉的声音:“师姐?” 苏折映差点以为自己又进到了幻境里,就见漆黑的林中,率先走出来一道身影,因着她是坐在地上的,刚好能看到差不多与她视线齐平的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像是散步似的随意晃悠着,要不是小脸白些,她都要看不见人在哪了。 她瞧着面生又熟悉的,苏折映总觉在哪见过,还没思索多久,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一双沉沉的黑眸瞬间对上她。 是小师弟。 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那个被甩在身后的人幽幽道:“这不还没死吗……” 语气是何等熟悉,让她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还是晚上效率高,白天写十分钟就奖励自己刷三十分钟[狗头] 第59章 同龄 谁大谁小你不清楚吗? “牛大柱?” 那人慢悠悠走过来, 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万象宗的外门弟子服松垮地穿在身上。 她身量不高,面容也雌性难辨, 眼角微微下拉, 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同牛大柱很是相像。 “谁是牛大柱?”程洌身形一顿,撇撇嘴,一脸恶寒。 不是牛大柱? 这长相,这语气, 就算牛大柱突然变性了她都信。 苏折映又细细打量着,看没看几眼,侧脸就贴上一只温热的手, 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过去。 郁秋冥蹙眉,面上不满,幽幽道:“师姐盯着她作甚?” 脸被他捏着看来看去,苏折映一手拍在上面,将他的手打下去, 道:“没大没小的。” 哪知他只是低笑了一声,抬起被打开的右手。 苏折映这一下有些重了,他手腕上泛起一抹红,又忽然靠过来, 低声道:“没大没小?苏折映, 我长你半岁,谁大谁小你不清楚吗?” 他的话有几分理, 但是。 “我是你师姐。” “师姐啊,按礼仪,我称一句师姐自是尊重。”郁秋冥像是变了个性一样, 他挑起苏折映耳侧的几缕发丝,饶有趣味地绕在指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是师姐,我们是同等地位上的同龄人。” 周围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苏折映忽然觉得现在这样才是小师弟真正的样子,什么冷淡,什么自持,全都是她臆想出来的狗屁! “喂!我说,你们有把我当人看吗?”程洌骂骂咧咧出声。 声音将苏折映吸引过去,郁秋冥解释道:“程洌,她带我来的。” 说着,又睨了程洌一眼,“小孩不算。” “你大爷的苏郁!你个好心当驴肝肺的!狗东西!等着回去被我举报揭发吧!” 苏折映眉梢一挑,笑了。 听听这话,连骂人的词都一样。 郁秋冥却直接拆穿了她:“不是收了玄石?少说也有几百了吧。” 果不其然,程洌气势瞬间弱了不少,一双精明的眼转了转,好半天才回怼过去,道:“骂我的另说。” “嗤。”苏折映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洌又炸了:“你大爷的,笑什么笑?” 苏折映忍着笑意,朝她勾了勾手指,问:“你真不是牛大柱?” 程洌一口咬定:“不是!” 说着,她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又忽然抬头朝苏折映笑了。 只见她抬脚将脚下的东西一提,精准地落入了苏折映怀里。 苏折映低头,一节白生生的人骨躺在她腿上。 苏折映:“……” 如此恶劣的行为,除了苏折映本人和牛大柱,她找不出第三个这么无聊又幼稚的。 还不等她下手,一旁的郁秋冥已经帮她拿开了那节人骨。 苏折映面露惋惜,道:“那还真可惜,我欠大柱的簪子钱还没给呢。” “快给我!”程洌几乎是出自对钱的本能占有,立马就接上了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呦,你是牛大柱?”苏折映笑问。 程洌想骂人,但又忍住了,为了钱,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承认,“我是,所以还钱。” 敢承认就行。 “程洌是吧。”苏折映勾起唇,看得程洌透气发麻,她笑道:“害我住不成客栈,带我到城郊住破庙,最后还被吞进了妖兽腹中。” “……呃。” 程洌没想到她会揪着这些事,认下了牛大壮,也就是认下了她纠缠苏折映坑钱的事。 “我最后不是救你出来了……” “是啊,所以一码归一码,簪子钱还你。”苏折映拿出几个玄石丢向程洌。 程洌闻言心底一阵感动,可接住苏折映丢来的玄石后又立马变脸,怒声道:“不是,你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苏折映啧声,幻境里她可没少给这家伙玄石,“多了没有。” “小气。” 闲话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苏折映收了笑,转头看向郁秋冥,他半跪在一旁,手边还放着漱玉,脸色有些苍白。 她面色一怔,问:“你受伤了?” “没有。” “可不是嘛。” 两道声音一起出来,一道是郁秋冥,一道是程洌。 苏折映幽幽看着他,而郁秋冥却是冷冷瞥向了程洌。 程洌摸了下鼻子,摸着后脑勺道:“哦,记错了。” 他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苏折映身上,垂着眸子,既乖巧又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捏着她下巴说理的人不是他似的。 苏折映伸手,虚虚放在他胸口,凝实的玄力钻入他体内,意外地竟没有被排斥。 忽然,手腕被人握住,微微用力,带着朝他胸口按去,苏折映疑惑着,就听他道:“怕师姐累着。” 一码归一码,但是按这么用力又是什么意思? 苏折映感觉再按下去手掌都能在他胸口压出巴掌印了。 察觉到他的情况不是很重后立马抽开了手。 “我不是说过你在反噬作用下,承受到的伤害是原来的一倍吗?” “已经好了。”他笑道。 苏折映一愣,就算有她给的药,也要近一个月后才能消退的。 难不成已经过了一月? 看出她愣神,郁秋冥解释道:“师姐,已经近半载了。” “什么?”苏折映瞳孔骤缩,明明幻境里不过短短数日,外面竟然过去这么久。 想不到遁虚境修为创造的幻境竟然能与大能秘境近乎媲美了,改变时间流速,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郁秋冥:“你来观心峰前同我说用吊坠联系,可我一次也没联系到。听闻外门有一晓百事的弟子,便让她带我进来了。” “嗐,顺手的事。”程洌微微扬眉,骄傲道。 他又道:“就是收价有点高了。” 程洌无语了。 郁秋冥也没放过她。 苏折映恍然,难怪会跑到观心峰,她进入幻境里修为被限制,又与外界断了联系,小师弟自然联系不到。 “所以你们来之后也进入到了幻境里?”她问。 程洌:“当然,就是没想到你也在。真够倒霉的。” 苏折映瞥去,悠悠道:“你对我意见还挺大。” 程洌轻哼一声,没否认。 “所以……”她又看向小师弟,“你也在了?” 她没明说,但她知道小师弟肯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可郁秋冥抬眸,眼里带着疑惑,迟疑道:“师姐在说什么?” “你!”苏折映眼睛一眯,“你当真不知道?” 他摇头,神色无辜。 “罢了罢了。” 她又何必揪着此事,这么多年的事了,想必都忘了。 苏折映终于舍得起身了,既然快半载了,那宗门大比似乎也在筹备了,她忽然问程洌:“今年大比轮到哪宗安排了?” 程洌:“万象宗。” 苏折映笑了下,那可真是巧。 “出去吧。” “你不找人了?”程洌忽然问道。 苏折映下意识神色一厉,“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人的。” 她怀疑观心峰藏着方城百姓的事几乎没人知道,除了小师弟,可小师弟断然不会将她卖了。 程洌皱着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脑子真的在幻境里待出问题了?” 说着她拿出那占星盘,玄力流转其中,在漆黑的夜里发着光,很是漂亮。 哦,忘了她是占卜者。就是想不到她竟会委身跑来当个外门弟子,就她在幻境里使用的符咒而言,进内门都是抬举万象宗了。 “所以,你知道他们在哪。” “那还用问?”程洌收了占星盘,朝地下指了指,“你们也感受到这里有一处禁止了吧。” 苏折映点头,刚来时就感受到了,但那禁制位置缥缈,她感受不到具体方位。 程洌笑了,“就在这下面。” 她指着自己的脚下,神色肯定,“我能确定到下面有一股很强的禁制气息,而且范围极广。” “如何去?”郁秋冥问。 程洌变戏法一般,指尖忽然多出来三张暗黄的符纸,她那画符的风格一眼就能辨认。 她笑得奸诈,苏折映就知道她又要开始坐地起价了。 果不其然,就见她夹着符纸,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奸笑道:“一张一百玄石。” “牛大柱,你是掉钱眼里了吧?”苏折映没忍住吐槽道。 “大爷的牛大柱,我不叫牛大柱!”程洌怒道。 “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打个折呗大柱。” “穷鬼滚蛋!” 刚吼完,眼前就递来一袋玄石,郁秋冥抽走了符纸,递给苏折映一张,才道:“我和师姐的,不用找了。” 程洌顿时笑道:“爽快人!” 真就表演了一个什么叫瞬间变脸。 程洌又道:“不过,设下禁制的人实力在我之上,所以这个符箓也只能维持几日。” 苏折映问:“几日是几日?” 程洌:“我怎么知道是几日?” 苏折映:“……” “喂,不要就给我,不退钱。”程洌伸手就要拿走,被苏折映抬高了手,她瞬间就摸不到边了。 “你大——” 她正要发作,却先一步被苏折映用手堵住了嘴,“走了,大爷。” 苏折映将玄力灌入符纸后,瞬间就燃了起来。见状,郁秋冥也跟着一同注入混元力。 程洌瞪了眼她,也燃起手里的符。 符纸燃起蓝色火焰,从三人手里飘出,悠悠落到脚下,符纸烧尽,火光却未息,绕着三人形成一个小阵,阵光将人笼罩在内。 枝叶簌簌,阵光强盛瞬间将这片林子都照亮了,吓得树上盘居着的妖兽都跟着睁了眼,可下一秒,那光又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三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妖兽们又缓缓合上了眼皮。 第60章 壁画 “他们,此刻已经成为了完美的傀…… 符阵将三人带到了观心峰的地底, 禁制下掩盖了这一处地下空间。 苏折映脚下再次传来真实感后,视线也跟着清明起来。 相比山里,这里要亮上一些, 狭窄的通道里, 两侧的石壁上挂着蜡灯,石壁是普通的石块堆砌而成的,但细看上面似乎又金光时不时闪过。 通道太过狭窄,只能容一人单独通行,灯光一直顺延这往前, 好似无穷尽一般。 苏折映一转头,看见郁秋冥站在身后,顿时松了口气, 昏黄的蜡灯下,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禁制范围那么广,怎么进来就这么大点地儿?”程洌的声音从郁秋冥身后穿出来,她探出半个头,朝苏折映问。 “往前看看不就知道了。”苏折映带头, 直接便往里面走。 幽暗的通道里,只有三人零碎的脚步声,传向深处,过了许久又传了回来。 “喂!”程洌忽然大叫了一声, 苏折映疑惑转头。 须臾, 又是一声“喂”从前方传回来,可声音却不是程洌的。 听得程洌头皮一麻, 忍不住道:“蛋儿啊,那还是我的声音吗……” “蛋儿啊,那还是我的声音吗……” 听到回音, 苏折映好笑地看过去,“你说呢?” “你说呢?” 程洌猛地摇摇头,在嘴上做出闭嘴的手势后就不再说话了。 三人又往前又了一段路,通道依旧很窄,到苏折映敏锐地注意到石壁上有些湿意,石块上也是被晕得深浅不一。 她将注意都放在了周围石壁的变化了,以至于手腕忽然被人拉住,她才猛地回神,看向郁秋冥。 “怎么了?” 郁秋冥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程洌也探出头,咽了咽口水想要开口,但一想到那诡异的回声,眼珠一转又闭上了。 苏折映顺着转过头,眼前骤然对上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瞳,眼珠里她只有几尺的距离。 她怔住,缓缓眨了下眼,随后一巴掌拍到上面,疑惑道:“方无澈怎么弄个假东西在这糊弄人。” 见苏折映一点也没被眼珠子给下住,程洌遗憾地撇撇嘴,又将头缩了回去。 石壁也随着眼珠的出现戛然而止。 苏折映凑近观察,还是有几分逼真的,就比如眼白处的红血丝,金眸也做得有模有样,但依旧逃不开本质是个石头的事实。 金色眼珠中间有一黑点,她毫不犹豫按下去。就见狭小的通道里猛然开始晃动,刚开始较为猛烈一些,但苏折映也站得住脚。 可却耐不住有人手脚不老实,腰间被一节胳膊环住,带着她往后退,一直到撞上身后结实的胸膛上才松了力道。 胸腔轻微震动了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师姐怎么如此不小心。” 说着,腰间的手忽然就离开了。 不待她反驳回去,程洌又探着头出来,看到黏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啧声道:“不愧是好兄弟,真没把我当外人。” 末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所以,苏折映,苏郁……你们是在玩什么新型角色扮演游戏吗?” “……” 苏折映想沉默糊弄过去,哪料往日话不多的小师弟今天格外反常。 他悠悠低头,身子俯下来,苏折映感觉到头顶压下来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她头上的发丝,她想躲开,可手腕还被他抓在手里。 空气静默了几息,郁秋冥问道:“师姐觉得呢?” 苏折映:她不想觉得。 她没说话,所以郁秋冥替她说了。 “嗯,师姐说是。” 苏折映抽了口气。 天道好轮回? 轮到小师弟报复她了这是。 尽管没有抬头,但她也能猜到程洌此刻脸上的表情,还有小师弟,大概也在戏谑地看着她。 这下给她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好在那阵晃动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地面平静下来后,前面的巨大眼珠忽然消失,她低头,地上还残留着一角残阵。 而面前,一片尘灰荡起,遮住了前面的景象,苏折映听到几道细小的水滴声,有节奏地砸在地上。 待那股尘灰散去,被眼珠堵去的通道又完整地显露出来,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潮气更重了些,蜡灯好像更暗了。 苏折映挣开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住。 “停下做什么?”程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显然还没有从郁秋冥的话里回味过来。 苏折映却踢起墙边的几颗碎石,碎石被玄力带着射向通道深处,然后就没了动静,迟迟没有听到石子落地的声响。 她踏出一步,一脚跨过那残阵,踩在地上。 刚刚还是灰黄的泥地,那只脚落上去的瞬间,脚下变成了一片清澈的水镜,地上到映着她那只脚,如镜子一般,几乎别无二致。 苏折映又将另一只也踩上去,水下到映着她整个人。 郁秋冥和程洌也跟进来,程洌在后面惊奇道:“这东西怎么在万象宗?” 苏折映顿住,转头问:“你见过?” 狱水镜,天阶下品法器,既不能承载玄力用于打斗,也不能自身作为武器使用。但却可以自发形成一片水域,将人困在水里。 水底会比照水面上的空间景象而捏造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东西她在书中见过,但却不知究竟在哪。 “当然。狱水镜曾在先任妖皇手里,按理说,新皇继位,狱水镜也应该被洛九闻拿了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既然是妖界的东西,那就说得清了。 “许是人妖两界关系缓和了呢。”她随口道。 程洌唏嘘:“那我更相信明天无痛赚一万玄石。” 苏折映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了,地上虽然是水潭的模样,但踩在上面同方才的感觉无异。 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终于知道为什么禁制范围如此大了。就这么一条路,从进来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能不大吗。 越往深处,水滴声越清晰,蜡灯也越暗了。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两侧的石壁彻底被潮气晕成深色,没多久,深灰色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一起颜色。 苏折映缓下脚步,起初只是一些凌乱的字痕,她没看出来是什么,便问了身后两人,“你们能看清墙上的是什么吗?” 郁秋冥看了会儿,皱着眉摇了摇头。 程洌随便瞥了眼,骂骂咧咧:“这是人写的吗?啊不是,这是给人看的吗?” 三人都没看出个什么,苏折映草草记下几个就往前继续走了,却没想到那几个字只是个开始,后面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写得毫无章法不说,就连从哪看都让人毫无头绪。 “这都什么东西,看得我眼珠子疼。”程洌又骂了一声什么,苏折映没听清。 她看到前面的蜡灯下,石壁上的色彩更浓了,但明显不再是凌乱到难以看懂的字,她又走了几步。 石壁上的内容果然不一样了。 上面每隔一段就画了一幅壁画。 苏折映站的地方刚好是壁画的开端。 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男人周身发着金光,地上匍匐了一片衣着各色的人,想比那个白衣男人,下面一群人就画的普通多了。 程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苏折映身边,夹在她和郁秋冥中间,盯着石壁上的画,吐槽道:“几百年了,怎么还留着教阁的邪功。” 苏折映看向她,笑问:“百晓通大人,又知道点什么?” 程洌立马遮住嘴,摇头。 郁秋冥又挤了过去,“前面还有。” 下一幅画面又不一样了。 那个白衣男人手持长剑,剑身上被涂满了红色,不止是剑,整个画面都是红艳艳的一片,他的脚下倒着一片人,都是之前匍匐在他脚下的,他们都是被人一剑捅穿了肚子。 苏折映皱着眉,依旧没明白壁画想要表达的意思,她朝前看了看,似乎还有画,又继续往前。 第三幅画面就简略了不少。 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被白衣男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列,他的剑被随意丢在地上,画面里的他正蹲着身子,脸色狰狞地将手伸向尸体腹部的血洞,而那身白衣也被染成了红色。 他身上的金光也不见踪影。 苏折映瞥向身后,程洌明明一脸兴奋地想要表达一番,却还是强忍着没开口。 她又往前走,还有第四幅画。 通过第三幅画她就能大概猜出来那男人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走到第四幅画前,这一幅比先前的都更血腥。 男人将尸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掏了个干净,心肺,肠子,胆胃…… 满满一地,到处都是。 一眼看过去全是凌乱的污秽物。 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苏折映,也被这幅画震惊到了。而程洌已经忍不住开始反胃了,什么话也憋不住了。 “呕——”她扶着墙干呕,但察觉到摸着的地方刚好是那片秽物后,又急急往后退,靠在了另一边的墙上,骂道:“天杀的教阁,几百年前的狗屎不如的脏东西,灭了就灭了,还要留下这些东西祸害我眼睛,他大爷的!” 她催着苏折映赶紧往前,“前面还有,还有,赶紧走,我要吐了,感觉画里的腥味都要飘出来了!” 苏折映也不想在这压抑的壁画前停太久,快步往前去。 第五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男人穿着新的白衣,同第一幅画上的姿态一样,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地上的人。而那群人也同第一幅画中的一样,位置,穿着,什么也没变。唯一不一样的就是男人身上的金光没再出现。 苏折映皱眉,“死画?” 没有结尾,可又像是有结尾。 “不是。”程洌呼出口气,面色难得严肃,她指着壁画上匍匐在地的人们,冷声道:“他们,此刻已经成为了完美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爆哭]《 》 60-70 第61章 禁地 师姐,我就抱一会儿。 狭小的空间里, 昏黄的灯光照在程洌脸上,随着烛火的跳动,她的脸也跟着忽明忽灭。 气氛随着她的话瞬间降到了最低点。 程洌又道:“这是教阁的一种秘术, 可将死人炼成傀儡, 为自己所用。而他们可以行动自如,除了思考,几乎无正常人无异。” 苏折映身体下意识一震,她忽然就想到了守阁长老。而这秘术也与江清野所说的魂修禁术相似。 如此来说,非修士也可以被炼成傀儡? “为何我却听说只有修士才可炼成傀儡?”郁秋冥忽然开口。 “你听谁说的?”程洌轻哼一声。 她转回身, 朝着走过的通道摇摇一指,苏折映两人的目光都随着她落到那第四幅画上。 “修士炼作傀儡自然简单,他们就算死了, 体内残余的玄力依旧可以支撑他们。可普通人不行,但也不代表不能。”程洌没多看那壁画,指完就转了回去,又道:“看见那画了没,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办法了吗?” 她没往下说, 但两人都已经知道了。 要想用凡人炼制傀儡,就需要掏光身体里的五脏六腑…… 填上玄石,再打上印记,就成了一具傀儡。 何等残忍歹毒的手段, 也难怪魂修先祖会将其列为禁术。 如果那守阁长老真是郁秋芷的话, 苏折映瞥向身边的人,郁秋冥低着头, 光线太过昏暗,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轻颤着的双肩却暴露了他。 程洌察觉到气氛低迷, 疑惑道:“怎么不说话?” 苏折映摸上面前的壁画,指尖触及一片湿润,她问程洌:“几百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就连江清野也是身为江家独子,将来必定要继承家住一位,这才会得知先祖传下来的禁术。 可程洌,既然能被冠上百晓通的名号,身份也必定不会只有万象宗外门弟子这般简单。 只是她到现在都没对上是哪个家族或是宗门的人。 精通符咒,擅长占卜。 相比大宗门派,她更倾向于是世家子弟或者什么隐世大能的弟子。 “我怎么知道?”程洌撇撇嘴,她伸出一只手,道:“给钱就告诉你。” 苏折映直接无视了她,前面依旧的路依旧很长,但石壁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而郁秋冥似乎还没有缓过神,她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叹了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出去后,一切水落石出。” 方无澈勾结魇魔的罪行基本定下,线索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出去后便一并了结。 郁秋冥点头:“嗯。” 苏折映欣慰地收了手,正准备继续往前再探探,可身后的人却忽然压过来。 程洌鬼叫:“咦呀。” 郁秋冥从身后环住她,两只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头顶上也轻轻被他的下巴压住。 苏折映愣了下,对突然发生的变故有些措手不及。她想挣开,头顶上的人却先开口了。 “师姐,我就抱一会儿。” 他声音沉闷,听上去还有些低哑,苏折映瞬间不再动弹了。 她也经历过亲人离散的痛苦,所以她能理解小师弟的心情。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安慰上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身边,也会感到慰藉。 郁秋冥真就安安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程洌也看出来不对劲,她鬼叫完就没了声音,这期间,她一会儿看看壁画,一会儿靠在石壁上发愣。 直到苏折映感觉身后人气息平稳下来,郁秋冥才缓缓起身,松了手。 三人一路沉默,一直到通道尽头。是一个空间不大的暗室,里面空旷无比,只有正对着通道口的一面墙上,有个巨大的石门,整个墙面只有门中的一条缝隙,其他与别的墙面无差。 四周的石壁上依旧挂着蜡灯,但相比通道内的,这里显然多了不少。 狱水镜也一直延伸到这里面。而苏折映先前所听到的水滴声也来源于此处。 她看到门墙角的上顶不断有水滴下,落在狱水镜中,水滴声响后,它却是透过了水镜,落到了镜中。 她走到了石门边,脚下的镜中世界同上面一样,但奇怪的是,下面的石门却是敞开着的。 郁秋冥和程洌也跟了过来,看到狱水镜下的画面也是一惊。 程洌问:“这是到头了?” 苏折映摇头,迟疑道:“或许是找到狱水镜入口了。” 闻言,程洌惊得差点跳起来,“我可没听过狱水镜有入口一说。” 苏折映:“我也没有,猜测而已。” 程洌一动不动盯着她,好奇道:“那你猜的要怎么进去?” 苏折映笑道:“还没猜到。” 程洌脸色一拉,她这人就喜欢听些不知道的事,还以为苏折映能道出来点什么呢。 如今倒像是一口饭卡在了喉咙,下不去,出不来,难受得不行。 两人又是几番斗嘴,而郁秋冥却默默走到那个滴水的角落。他蹲下来,一根手指顺着水滴落入镜里的位置摸去,却是摸到了一片坚硬的地面。 意料之中地被拦住了。 可上面不断滴落的水又毫无阻隔地进入。 身边落下一道阴影,苏折映也蹲了过来。 她看到小师弟想从这里试着进入狱水镜,也跟过来瞧瞧。同她所想的一样,只有水能滴落进去。 她忽然转头问程洌:“你能绘制一种让人进入的空心水球的符吗?” 被她的话吓到,程洌不满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万能的符修吗?!” 苏折映一顿,“不是吗?” “你说的是什么鬼东西?我根本就没听过!”程洌道。 “那传送符阵呢?” “没有!” “那你有什么?” “我什么也没!” “那好吧。”苏折映叹了口气,只能她来了。 混元气被她聚成一个桶状放在落水处,从上面滴下来的水全部落入进去,一滴一滴的水珠在里面被虚虚托浮起。 郁秋冥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水作阵眼。” 苏折映点头道:“试试看。” 虽然万物只要含有力量便可作为阵眼,但水无形,尽管将玄力注入也没多久就会离散开。所以,除非是用一片海域作阵眼,否则即使成了阵,也持续不了多久。 程洌笑她:“异想天开!” 苏折映却笑而不语,静静蹲在角落等水滴蕴满。 她坐得住,但程洌坐不住。起初还能忍着好奇没过来,可随着时间过去,见苏折映还没有动静,一咬牙就跑了过来,也跟着蹲下。 “怎么还没好?” 苏折映看向她,笑着问:“你不是不信吗?” 程洌闷闷道:“我信不信又能怎,不还是等在这。” “那就信我。”苏折映笑道,桃花眼微眯,勾着唇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信。 可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人不自觉信服。 程洌就信了。 最后一滴水落进去,桶状的灰雾瞬间包裹着水珠一滴滴落向周围各处。 程洌忽然就发现到了不对劲儿,她瞪眼指着 苏折映:“你是混元道修士?!” 苏折映挑眉,舔了下发干的嘴,笑道:“我以为你知道。” 程洌不可置信:“我怎么知道?” “百晓通大人想知道我一个内门弟子的底细不是轻而易举吗?” 程洌:“我去你的内门弟子!” 谁家内门弟子两单双修就算了,还会这么多东西?! “嘘。”苏折映一只手捂上她的嘴,一只手布置着水滴的位置,“你打扰到我布阵了。” “唔唔唔唔!” 你大爷的! 待全部水珠落到相应的位置后,她混元力灌注,水珠内顿时多出来一点灰色小球。 混着水汽的蓝光亮起,阵成。 而后三人就在程洌歇斯底里的呜呜声里中消失在原地。 苏折映进到狱水镜里的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大爷的!” 程洌的嘴重获自由,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周遭的环境,整个人便直接冲向苏折映。 可被她一只手就给抵住了。 程洌:“……” 苏折映一心二用,防着程洌打过来的同时,还观察着身边景象。 同他们在上面看到的一样,狱水镜里的石门大开,而里面是一座小城,不过这城她瞧着却有着眼熟。 城中,街里热闹非凡,但道路单一,她一眼就能看清街上两边的商铺,里面的人穿着普通的布衣麻杉,来来往往。 其中一个酒肆的红色旗帜夺目,引了不少人进去,门口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苏折映眼睛一眯,细看到那人的长相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可还没等她回神,一道凌厉的剑气倏然扫过来。 苏折映反应迅速,顺手拉着程洌往右边一躲。剑气擦着耳边打到了身后的石壁上,上面顿时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碎石块也一颗颗滚落下来。 只是刚落脚站稳,她一抬眼,那冰冷的剑锋就抵在了眉心。 剑那边,女子握着剑柄,神色寡淡,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入禁地者,死。” 苏折映偏头,错开剑锋,她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眸色一深。 而后就将腰间的弟子令取了下来,拿在面前问:“黎长老,弟子无意落入,这也要杀吗?” 面前的女子,赫然就是万象宗最不主事的五长老黎清沅。 话落,女子握剑的手一紧,看了眼她手里的弟子令,又将剑对住了身边的程洌。 程洌也贱兮兮地拨弄两下腰间的令牌。而郁秋冥,早就在苏折映伸向令牌的时候就跟着一起拿出来了。 黎清沅顿了下,收了剑,只对他们说了两个字:“出去。”—— 作者有话说:饿死了,终于写完了[彩虹屁] 第62章 神医 药峰弟子郁秋冥,擅闯观心峰,请…… 苏折映自然是不会出去的, 她笑盈盈盯着黎清沅,道:“弟子被罚进观心峰,不知怎么就进到了地下, 一路过来便碰见了长老。敢问长老, 这是何禁地?” 黎清沅神色平淡,身子站在几人面前,一动不动,言简意赅道:“关押弟子的地方。” 关押弟子? 苏折映笑出声,她方才可是看到了, 那城中酒肆门口的人,分明就是方城里的张伯。 方城百姓什么时候也成了万象宗弟子了。 “黎长老。”她唤了声,朝黎清沅靠近几步, 自荐道:“弟子苏折映,归属药峰菩提子门下,内门切磋中残害同门,是不是也能能将我送进去?” 闻声,黎清沅还有做出反应, 郁秋冥和程洌倒是先出了声。 郁秋冥疑惑看过来:“师姐?” 程洌就比较直接了,骂道:“你脑子进水了吧?” “这不是事实吗?”苏折映笑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黎清沅愣了下,在苏折映暗含笑意的眼里, 她简短地思索了一下, 而后缓缓点头,真就侧开了身。 “不是吧?”程洌震惊道:“难道脑子进水的人是其实是五长老?” 后半句她声音不大, 黎清沅似乎没有听见。 苏折映却是意味深长地看向程洌。 程洌后跳一步,道:“别用你那算计的眼神看我!” 苏折映笑着摇了摇头,朝着两人挥手道:“先走一步。” 说完, 毫不犹豫就迈进了前面的城里。 黎清沅还在原地守着,郁秋冥思索了一会儿,也走过去道:“药峰弟子郁秋冥,擅闯观心峰,请长老降责。” 黎清沅眉峰一蹙,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才点了头。 郁秋冥瞥了眼原地的程洌,笑着朝苏折映追去。 看完全过程的程洌人都傻了,她喃喃:“长老现在都这么好糊弄了吗?” 然后她学着郁秋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外门弟子程洌,擅闯观心峰,请长老降责。” 黎清沅眉头皱的死死的,但还是将人放了进去。待程洌进去后,外面也就有没有其他人了,她转身又回到了石门里。 苏折映已经走出一段路程了,她竟是没想到传闻中最不主事的长老竟然会在禁地里。 更何况这禁地还不是一般的危险秘境什么的,她看着周身一个个擦肩而过的百姓,年轻的、年迈的、愉悦的、悲伤的…… 个个鲜活,其中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明明该是在方城的人,如今都出现在了这里。这让她有一瞬回到方城的错感。 没多久,身后的两人一前一后追过来。 郁秋冥自然也发现了这里的状况,他沉声道:“方城失踪的人大概也都在这里了。” 苏折映赞同点头,疑惑道:“可没有失踪的人怎么也在这里?” 他摇头,两人都不得其解。这会儿,程洌也气喘吁吁跑过来,喊道:“我说,你们两人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 苏折映摸着下巴,真就盯着她的头顶思索起来:“是应该考虑一下。” 程洌:“……” 正说着,街上的一个小孩忽然从程洌身边跑过去,不小心撞到了她。她瞬间火气上头,狰狞着脸看向那小孩,阴冷道:“想死吗?” 吓得小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苏折映调侃:“怎么比我还吓人?” 刚哭出没几声呢,小孩的就躺到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周围是百姓纷纷驻足,朝着程洌就是一番指点。 “怎么还欺负小孩呢?” “瞧着也不大,啧啧,也不知道谁家的。” “小小年纪,心思歹毒!” 一口莫大的黑锅砸在程洌头上,她气骂道:“是她撞的我!她自己躺下去碰瓷!!” 虽然事实如此,可是没人信。 苏折映笑道:“大柱,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吗?” 像极了幻境时她碰瓷时的场景。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趁程洌不注意,将菜叶子扔了过去,啪的一下,盖在了她头上。 苏折映看得好笑,郁秋冥虽然不清楚她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落井下石道:“天到好轮回。” 苏折映:“苍天饶过谁哟。” 她正打算大作,小孩的父亲却是忽然从人群外挤进来,立马将孩子抱起,顺带捂上了她的嘴,朝程洌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家里的小孩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您见谅。” 脏话已经到嘴边的程洌,硬生生将这口气又憋了回去,咬牙笑道:“没事。” 苏折映诧异,正当她以为程洌今日善心大发时,又听她继续道:“赔点钱就行。” ……倒是她多想了。 小孩父亲愣了下,显然没想到程洌会要求赔偿,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大人,我家是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赔给您了。” 程洌扫了眼他鼓鼓的钱袋,指着它疑惑道:“那你钱袋怎么还鼓着。” 他支支吾吾,搪塞道:“那是别的什么。我真没有银子了……” 程洌最烦说话不清楚的,她摆出无赖的样子,“没钱这事没完!” 男人被她吓得差点腿软跪了下来,在原地犹犹豫豫不知道准备做什么。 而程洌借机偷偷朝苏折映瞥了眼,见人没有拦过来,稍稍松口气。可下一秒,就听到她语气含笑:“怕我过来拦你?” 她打了个哆嗦,嘴硬道:“没有。” “那你抖什么?” 程洌深吸口气,低声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吓人吗?” 跟个鬼似的,只要在她后面,就觉得苏折映在幽幽盯着她,那眼神就像浑身上下被蚂蚁啃食一般。 苏折映笑着转头问郁秋冥:“我很吓人吗?” 他认真摇头,“很可爱。” “?”听得苏折映和程洌两人都沉默了。 苏折映转了回去,小师弟是怎么做到一脸严肃的夸人,更别说他严肃的时候浑身都带淡淡的冷意。 程洌也是一脸诡异,“我说错了,你才是最吓人的。” 男人那便磨蹭了半天也没给出一个答复,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被程洌凶悍的其实给吓跑了。 反倒是那个小孩,挣脱了男人的双臂,跳下来,指着程洌骂:“你凭什么让我爹赔钱!” 程洌理所当然:“你撞了我还到倒把一耙,你爹不赔难不成你赔?” 小孩憋红了脸,指着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男人又将她拉到了身后,苦笑道:“大人,我们是有一点钱,不过这是孩子她奶奶的救命钱,不能给啊!” 程洌顺着问:“她奶奶怎么了?” 男人顿住,又开始傻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身子骨不太好,需要买药吊着。” 程洌一拍手,道:“那就巧了!我身边这位,看到没有,赫赫有名的神医,什么疑难杂症找她准没错的。” 她指着指着苏折映,一脸热情地介绍。 苏折映目光幽幽,但也没有拆穿,她知道程洌想做什么。 男人怀疑地看向她,不确定问:“敢问这位神医名号?” 程洌立马道:“这位可是万象宗药峰内门弟子。” 听闻是万象宗的人,男人立马就放下心来,但拧眉一想,又迟疑问:“敢问神医大人,如何收费?” 程洌又道:“好说好说,我与这位神医是至交好友,若将家母医好,把这钱袋里的给我就行。” 男人眼神一亮,激动道:“当真?” 程洌:“当真!” 她乐呵呵看向苏折映,笑道:“你说呢,蛋儿?” 苏折映神色淡淡,随意道:“钱是我的就行。” 程洌顿时拉下了脸,低声商量:“五五开不行吗?” 她瞥了眼,笑了,“你说呢?” 程洌一咬牙:“二八!你八!” 苏折映不为所动,面不改色:“一九。” 她可记着先前程洌是怎么坑她的,想用她赚钱? 想得美。 “一就一。”程洌撇嘴,小声道。 最后,男人将三人带进了家里,小小的院子里住了三口人。 两张破床板对着放,右边的木板上铺了两层破棉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上面,眼睛浑浊。 看到他们进来,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咿呀,男人立刻就跑了过去,蹲在床沿俯身想听清她说的什么。 老人咿呀了好几声,就连苏折映都没听明白。 男人叹了口气,向她解释老人的状况。 “我母亲身体本来还是很健硕的,可就在几个月前,她忽然就开始卧病在床,找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一开始还能说话,过了几日就说不清了,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那大夫怎么就开药了?”苏折映问。 男人无奈道:“总不能看着母亲这样下去吧,就去求了黎大人,她开了一方药,让我按时抓药,说是能吊口气。” “黎大人?” 他说的莫不是五长老。 “哎,是黎大人,今日我在城门口见到她接你们进来了。”男人见他们没什么反应,顿了下,小心翼翼问:“你们……认识黎大人吗?” 苏折映笑着点头:“自然,黎清沅,我们五长老。” 男人又放松下来,他给老人拉了拉被子,给苏折映让开位置。 她刚走到床边,就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禁制波动,而源头就在老人的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看到苏折映时顿时变得激动,朝她咿呀个不停。 她将手覆在老人额头,神魂探向老人身体各处,却发现她体内一片空虚。 根本就不是个真人! 而就在她感受到熟悉的禁制力量时,她的力量骤然被弹开,她猛地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老人。 见她收手,男人立马走过来,紧张地问:“神医大人,家母这病,可有什么头绪?” 苏折映敛了神色,淡淡道:“小病,不会死。” 因为人已经死了。 第63章 草灵 你占我便宜?! 说死了也不太过准确, 应该是这一捆干草做的假人已经死了。 这老人根本不是什么活人,干草作身,玄力维持行动, 如今玄力消耗殆尽, 自然也就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了。 男人听了她话倒是喜出望外,又问:“敢问神医大人,可是能将我母亲治好?” “可以。”苏折映点头,重新将玄力灌注进老人身体,破败的残躯在感受到充盈的玄力后, 顿时如久逢甘露的野草一般,整个人都看上去精神不少。 老人双瞳一震,口中的咿呀声终于说清楚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身体就这样了,不用找大夫的。” 男人瞬间流了泪,扑跪过去,哽咽道:“说什么呢娘,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你看, 你这不是又好了吗?”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将老人打量一遍,除了气色好了很多,能说清楚话了, 其他看不出来太大区别。 “好多了, ”老人慈爱地看着他,僵硬缓慢地抬起一只手, 在他面前微微晃了下,让他放心,“你这孩子, 怎么比今今还犟。” “诶,对了,今今!我去给今今说声,她奶奶身体在恢复了!”男人又匆匆起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因为主人家为了凑买药的钱,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只留了两张木板床,和一张小茶桌。 老人一点点撑起身,在床上躺久了,重新活动起来,难免有些不习惯。她和蔼地朝苏折映笑了笑,道:“你就是我儿子找来的大夫吧,谢谢你们。” 苏折映静静站在床边,老人面上的皱褶很深,笑起来时几乎要布满整张脸了。她定定看着老人,肯定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老人脸上的笑意一僵,嘴边的弧度变得苦涩,弯下的眼角不觉泛起了莹光,她道:“你果然不是普通大夫。” “普通大夫可治不好一具干草做的假人。”苏折映伸手,老人下意识往后躲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眼看着那只手朝着她的头上伸来,她恐惧地闭上眼。 一阵轻风扫过脸庞,鼻间嗅到淡淡的檀香味,同一般的香气不一样,带着写香灰气。 良久,老人都没有感受到死亡降临,她听见一声闷笑,苏折映道:“闭眼做什么?” 老人睁开眼,疑惑地盯着她。目光在触及她指尖揉捏着的一节枯草时,瞳孔骤缩。 苏折映捏着从老人发间摘下的枯草,举到她面前,笑道:“藏的可不怎么好啊。” 她摸了摸头发,确定头上没有多余的草后,不解道:“大人,是怎么发现我的?” 单凭头上的一根枯草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但她身体里有禁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没了玄力的躯体可是不会说话的。” 除非这躯体中生了灵,有了智。 而万物有灵,即使是一席草芥,当有了执念和欲望时,也有可能生出灵。 “如此,是我无知了。”老人眼神清澈,现在再看,那双透亮的眼里丝毫没有一个老者该有的沧桑。 她靠在床头,望向了对面的窗户,窗外一大一小正说着什么,两人脸上皆露着幸福的笑容。 苏折映顺着看去,顿时了然。 这只灵大抵是因他们而生,有了牵挂,就不愿离开这身体。 明明草灵飘荡,任何一处未生灵的草都可以作为自己的躯体,可它偏要待在这个年迈枯瘦的身体里。 “我可以帮你离开。”她道。 老人却摇摇头,“我虽然刚生灵不久,但我也明白为何会出现,就算这身体是假的又如何?我愿意待在这里,我想看着今今长大。” “那可要祝贺你了。”苏折映笑道,“你可知道身体里有一道禁制?” 老人一愣,没明白她的话,但依言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体的状况,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苏折映说的禁制。 苏折映指尖点在她的眉心,骤然一点光亮闪烁,“闭眼,感受它。” 老人闭上眼,眉心被触摸到的地方有一股暖流窜进来,流向四肢百骸,她觉得体内一阵舒畅,心口却泛起一抹灼热,她猛睁开眼。 “感受到了?” “嗯,在心口。”老人面色沉重下来。 苏折映知道她想多了,开口解释:“对你而言,反倒是好事。” “那禁制可以保证这身体不死,你也就有足够的时间陪着他们了。” “大人所言非虚?” “我不曾骗人。” 老人再一次真切地笑了,脸上流露出幸福。她真诚道谢,又问:“大人想要我帮你什么?” 苏折映目光赞赏,没想到这灵还挺上道的。 “我想让你帮我感知,这城里同你一样的有多少人。” 她却轻轻摇头,歉声道:“大人,这城中生了灵的草只有我自己。” 苏折映面色如常,她已经猜到了。灵本就难生,剑灵如此,草灵亦是。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想到过这草会生灵。 但她要问的不是生了灵的人。 “无妨,你感知同类便可。” 身为草灵,感知周身的草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闭上眼,周身慢慢浮现出微弱的绿色光点,它们像是活了一般,欢快地围绕着她,上下跳动。 须臾,她睁开眼,光点在周身溃散。 她道:“几乎大半的人。” 苏折映眼神微冷,肩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她偏头,小师弟走到了她身后,黑眸对上她,眼底的情绪同她一样。 看来,小师弟也猜到了。 这里的一切几乎与方城无二,而那些失踪的百姓也消失在了万象宗。两者看似关联不大,可偏偏这里只有少部分的活人。 如果能对得上…… 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门口的程洌看着三个人打了半天的哑谜,忍不住道:“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吗?” 苏折映看过去,“你知道方城?” 她一扬头,语气不自觉骄傲:“虽然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城,但大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嗯。”苏折映点点头。 程洌却等着她后面的话,甚至还不觉有几分期待,可好半晌,她都没开口,而且带着郁秋冥出了屋。 程洌追过去,拉住人,问:“嗯是什么意思?” 苏折映:“知道了。” 程洌:“我……?” 苏折映去找门外的一大一小,郁秋冥慢了半步,瞥了眼程洌,替苏折映解释:“师姐不想给你说呢。” 说完,就将人甩在了原地。 程洌深吸了口气,没有过去。 苏折映将老人的状况简略地两代了一下,隐瞒了她生灵的事。 依照先前的交易,男人取下腰间的钱袋,感激地交给了她,道:“真是太感谢大人了,若不是您我这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苏折映将钱袋笑纳,谦虚道:“举手之劳。” 随即她又不着痕迹地打听道:“我听闻你们城里有个酒肆出名的很?” 男人稍加思索就知道她说的是哪家了,他点头:“大人说的是我们城主夫人娘家的铺子吧!” 苏折映点头,笑道:“是这家。” “大人是要买酒吗?”男人问。 苏折映含糊道:“慕名而来,想来看看,就是不知道店主人在不在。” “那大人可来的巧了!”他大笑了两下,指了指院子的左边,那方向正好是街上酒肆的方向。 “那两位经常北去经商,常年都见不到几面,铺子都是孟家的人在打理,刚好,几个月前他们忽然回来了,说是要在这里待上几年陪陪孩子。” “待上几年?”苏折映眯起眼。 他感慨道:“可不是,现在好了,酒肆的酒现在几乎都是两人亲手酿的,城里的人也跑去他们家买酒了,同行的都快干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这就带我弟弟妹妹去尝尝。”苏折映笑了笑,打算同他们道别。 程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要伸手偷拿钱袋,却听见她的话,猛地直起身子,不满道:“苏折映,谁是你妹妹?”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男人身后的今今,看到程洌过来,小声地哼了声,指着她大声道:“小偷!” 程洌正火大呢,又听见这道讨人厌的声音,顿时又拉下脸,朝今今怼回去:“你个小屁孩。” “今今!”男人面色严肃,今今在他暗含警告的眼神里,蔫了下来。 苏折映也笑着将程洌的嘴给捂上了,她拉着人,边走边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 等出了院子,回到大街上,她才松开了程洌。 “你占我便宜?!”程洌瞪着眼,嚷嚷道。 “大柱啊,便宜可不是这么占的。”苏折映拍了拍程洌的脑袋,颇有种长辈劝说小辈的样子。 程洌躲开头,冷笑道:“你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 “我本就是你内门的师姐,按理说,你称我一声姐姐也不无道理。”苏折映分析了一下,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再说。”她一顿,忽然思索起来。 程洌忍不住问:“再说什么?” 苏折映笑了声,瞥向了存在感极低的郁秋冥,调侃道:“真要说起占便宜,他才是天赋异禀吧?”—— 作者有话说:调下作息,以后晚上发[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短命 窥天机从来不是无代价的事。…… 慢了一步跟在身后的郁秋冥抬眼, 阴郁的眸子不带丝毫情绪,他听到苏折映的话,笑了笑, 算作默认。 程洌却道:“你们半斤八两吧。” 她已经不相信苏折映的话了。 “我们去哪?”她问。 苏折映抬抬下巴, 示意她往前面的一家铺子看。 是孟家的酒肆。 程洌对这里的事没太大兴趣,跟过来也是凑个热闹。 忽然,她朝苏折映伸手,理直气壮道:“我钱呢?” 苏折映掂了下手里的钱袋,里面塞着满当当的碎银, 程洌见状正要拿出自己的那部分,却被她忽然举高。 “你干什么?” “问你个事。”苏折映举着钱袋拿出来一部分,显然比程洌应得的要多。 程洌直勾勾盯着, 道:“你问你问。” “你为什么要我去救今今的奶奶?” 她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就算管了也是去添乱的。而程洌,她只会比自己更绝情。 “就这?”程洌不可置信皱眉,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伸手将银子够下来, 装进自己的乾坤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有钱赚啊。” 苏折映眯起眼打量她,“又不是玄石,银子你也看得上?” “只要是钱, 我都看得上。” 白嫩的脸上满是对苏折映的鄙夷。 她垂下眼, 瞥见程洌那身纯黑的弟子服前襟有一圆角露了出来,她这才发觉程洌的嘴有些发白。 “你又占什么了?” “没有啊。”程洌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忽然就看到了自己胸前的占星盘露出来了一角,她不动声色地往里塞了塞。 她不愿说,苏折映也不多问了。 只是占卜者稀少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短命。 窥天机从来不是无代价的事。 已发生之事, 占卜只耗心神。而占卜的东西但凡沾上了未来二字,耗的就是神魂了。 她起先在幻境以为牛大柱是魇魔捏造出来出来的同幻境里其他人一样,就没在乎占卜一说,但现在既然知道了是程洌,她不会再强问与此有关的事了。 不论她占的什么,只要与她无关,那便不存在与她纠缠的因果。 程洌见苏折映盯着自己的嘴出神,有些害怕地摸了摸自己,小声道:“还说没占我便宜……” “师姐。”郁秋冥语气幽幽,叫了她两声才缓过神。 “嗯,在想方城的事。”苏折映含糊道,“走吧,去看看张伯。” 酒肆同记忆中的一般,不过比从前在方城见过的要更有生气,张伯现在门前招呼着外面的酒客,门里门外都坐着不少人。 三人刚到门口,张伯恰好从屋内打了一坛酒出来,撩开红色门布,见他们衣着气质不凡,边走边道:“瞧着几位不像方城人,是来喝酒的?” 苏折映顿了下,随即道:“听闻这的酒甚好,过来尝尝。” 张伯将手里的那坛酒送过去后,又回到三人面前,脸上带着愉悦,笑道:“那三位还真来对地儿了。是坐屋里还是屋外?” 苏折映扫了眼外面,道:“里面吧。” “好,你们进去坐就行,我们东家就在里面。”张伯将人带进门后就又出去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情绪。 里面热热闹闹的,酒气也更重些,放眼看去,几乎全是方城的人。来来往往都是酒客,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全是一个中年男子在招呼着送酒。 苏折映挑了离账台近的空位坐过去,郁秋冥坐到了她对面,程洌坐她右手边。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面容与孟澜有七八分像,一身淡黄色长裙,发髻低挽,笑着问:“三位要喝什么?” “有蔷薇露吗?”苏折映忽然想起来张伯当时给他们的那两坛酒,说是孟父孟母珍藏。 女人微愣,有些不好意思道:“蔷薇露是我们自家给女儿准备的,不打算卖。” 苏折映遗憾:“那就来一坛卖的最好的。” “好。”她给那边忙活的人打了个招呼。苏折映直接将钱袋里剩下的钱给她。 女人一看,又递了回去:“没这么多的。” “剩下的就多来几坛。”苏折映大方地罢手,倒不是想喝酒,只是单纯不想拿这么多银子。 “你喝的完吗?”程洌眼睁睁看着苏折映手里还没捂热的钱袋又交了出去,替她痛心道:“那么大袋钱你说花就花?!” “三个人呢,怎么喝不完?” 就算方城再怎么贫瘠,这么点钱又能买几坛酒呢。 可真等孟父将酒拿来后,苏折映才被这里的酒家惊到。 整整五坛,一坛都要顶一个程洌的小脑袋了! 程洌看着桌子上的酒和碗,呲牙笑道:“怎么喝不完?” 说着,她直接拆开一坛,将苏折映面前的酒碗给倒满,又顺手给郁秋冥的也倒了。 “来,喝!” 她在桌上支着脸,贱兮兮地盯着两人。 苏折映看了眼满当当的碗,又看向对面,同样是满满一碗,心里平衡了点。 孟家的酒水很清透,碗底下的花纹都清晰可见,尽管如此,酒香依旧浓烈。 见两人迟迟没有动静,程洌两手各一边将碗朝他们推了推,催促道:“喝啊。” 不知道还以为里面下了什么毒。 苏折映被催得忽然有些口干舌燥的,她端起碗抿了一口,顿时皱眉,这酒味比蔷薇露重了不知多少。 郁秋冥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也没有一点要阻止的意思。 程洌满意点头,瞥了眼跟望妻石一样的人,道:“你不喝?” 她的潜意思是,你师姐都喝了,你快喝啊! 郁秋冥一直看着对面的人将那碗酒喝完,才不紧不慢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程洌即刻又为两人满上。 苏折映不记得上次在方城酒醉后的事,只当自己酒品极好,索性就放心喝了。 而来这里也不过是确实一下张伯的状况。显然,这里的张伯根本不认识他们,那么也就可以确定这禁地的作用了。 这里的活人便是方城里失踪的人,而同今今奶奶一样的假人,不过是干草幻化成的,玄力驱动,在这里扮演一场真假游戏。 可奇怪的是,城里活人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出异样的。 但相比这个,更令她不解的是,明明可以将人关在禁地,可偏偏是让他们活在虚假的梦里。 苏折映又喝完一碗,这酒太烈,不过两碗便觉得有些头晕,她轻轻甩了下头。 反观郁秋冥,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她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是第四碗了吧? 尽管如此,这第一坛酒还剩个一半。 她转了转眸,缓缓将脸转向程洌。 程洌整笑着给两人倒酒,忽然感觉头顶一道黏腻的视线,她抬头,就见苏折映眯着眼,朝她笑,那笑容跟平时相比又多了几分诡异。 倒酒的手顿住,她迟疑道:“你……醉了?” 苏折映摇头,夺了她手里的酒坛,笑着拿过一个干净的酒碗,给程洌倒了满碗,因为反应比平时迟钝了些,酒洒出来不少。 程洌惊得险些大跳起来,她按住苏折映的手,叫道:“你喝醉了!” 手被人按在桌上,酒坛也被夺了去,苏折映轻啧一声,朝程洌恶劣地吹了口气,酒味弥散过去,她低声道:“没醉。” “没醉个屁啊!”程洌站起来,离得她远远的,嫌弃道:“酒鬼。” 苏折映面前的人忽然远了去,没了人挑逗,她又转向对面,视线模糊,她又眯着眼,眼里人影才重叠在一起,又端起手边的碗,朝郁秋冥举起。 “可惜不是蔷薇露。” 只是还没递到嘴边,碗就被人给扣下了。 郁秋冥将她手里的碗拿走,在她不解的眼神下,笑道:“师姐不能再喝了。” 他转了转碗,嘴贴着碗边将酒给喝了个干净。 苏折映盯着他滚动的喉咙,迟钝的脑子转了一会儿,才愣愣想到什么。 他刚才对着的位置,怎么感觉像是她刚才对嘴喝的。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苏折映晃了晃头,心道自己是真的醉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看到他将碗放到桌上,随即又问程洌:“离宗门大比还有多久?” 闻言,苏折映瞬间清醒了不少。 程洌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已经开始了。” 宗门大比每年一次,举行一月。 不止四大宗,一些中小门派和隐世家族也会参与大比,大比的意义并非头筹的奖设,而且同龄之间的切磋。 赢了,名盛大陆。输了,来年再战。 年年如此,因此宗门之中每年都有不少天资卓绝者和焚膏继晷者,年纪轻轻便能荡妖除魔,闻名一方。 宗门大会由四大宗轮流操办,而今年,恰好轮到万象宗。 “居然已经开始了吗……”苏折映喃喃,忽然严肃地问:“你这符阵还有多久才能出去?” 程洌被她眼神吓了一跳,瞪着眼道:“你没醉啊……” “嗯……我也不清楚,时间到了自然就出去了。” 苏折映深吸了口气,鬼知道出去之后大比结束了没有。 她脸上还晕着红,晃着身体站起来,走到程洌身边问:“还有符吗?” “做什么?”程洌一脸警惕。 “啧,有没有?”她又道,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别的情绪。 “有有有。” 程洌没辙了,从乾坤袋拿出一大叠,还没递过去,就又听她道:“符阵的。” 程洌拿符纸的手一顿,瞬间又将他们放了回去,瞪了她一眼,忍痛拿出另一叠,看厚度没有几张,却宝贵的很。 苏折映笑着从她手里抽走符纸,她慢悠悠走到账台前,朝着正在拨弄算盘的女人问:“请问,可有笔墨?” 孟母抬头,发现是刚才那多给银子的客人,她点点头,从账台下面拿出一支笔,蘸了墨,递给她。 “多谢。”苏折映接过,就这么大刺刺地在她面前将符纸一展,笔尖勾在符纸上,三张符纸上都添了几笔。 孟母看不懂,但隐隐能猜到这几位客人来历不凡,也没去打扰。 等苏折映画完了,她将笔还给孟母时,不经意问道:“掌柜的可是有一个女儿?” 提及孟澜,她的眼神瞬间温和许多,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怀念:“嗯,她已经嫁了人,是个让人安心的孩子。” “你很想她。”苏折映道。 孟母一愣,有些慌乱地错开眼,温和道:“她就在城主府,我想她时便会去看看。” 苏折映摇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孟母没看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她是喝醉了酒,有些不清醒了。 孟母将笔拿回去后,苏折映就同她道了别。 回到桌前,她二话不说地将两人带出了酒肆。出酒肆门时,程洌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痛恨道:“酒!酒!那可是花了钱的!” 苏折映听得头懵,将一张符纸塞进她嘴里。 程洌拿出来就要开骂,可瞥见符纸上朱砂中掺杂的黑色墨痕,一时没骂出来。 “你改了符阵?”她惊讶道。 苏折映却道:“只是逆了下符阵。” “逆了什么?”程洌怀疑自己听错了。 郁秋冥替她回答了:“符阵。” “……”她忽然安静了,就在苏折映以为自己画错了符时,程洌忽然发出了一阵尖叫。 苏折映立刻便堵上了那边的耳朵。果不其然,就听她尖叫道:“什么叫只是?符阵是想逆就能逆的吗?!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此时三人已经离了正街,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里。苏折映将另一张符纸给了郁秋冥。 她抬手就将手里剩下的那张燃了,火光映在眼里,配着脸上未消的红晕,昳丽绝俗。 两人也信任地跟着一起燃了。 阵光分别出现在三人脚下,苏折映忽然笑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画逆符。” “什么?!” 郁秋冥倒是冷静,只是盯着苏折映的脸看了又看,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而程洌直接跳了起来,一脚正要踏出去,说那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的脚抬起的一瞬,三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空旷的小胡同还回荡着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句:“你大爷的,苏折映!!”—— 作者有话说:凌晨的也算昨天的[害羞] 今天的晚上一定能赶回来[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一剑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一座高耸的山峰…… 三人重新回到了观心峰上, 同离开时的位置也相差不大。 苏折映看向程洌,笑道:“怎么样?” 她画符的技术还是不错的。 “一般般吧,严格来说, 有我四分之一的实力了。”程洌死也不会承认苏折映的符画的比她好。 笑话, 自己在符咒上钻研数年都没能画出来逆转符咒,居然被苏折映简单一画就出来了。 这要是被她师尊知道,她怕不是要被骂死。 苏折映笑出了声,程洌浑身上下也只有嘴是硬的了。 观心峰没有白天黑夜,总是会有一阵阵阴风刮过来, 也让她脸上的热意降了些。 “我们出去吧。” 时间差不多了。 “出去?”程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真坏了?这里可是观心峰,的确是想进就进, 但要出去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这是另一种特殊禁制,任何人都能进,但出去只能由执法堂弟子来接人。 这也是为什么没人把守观心峰的原因之一。 “你有执法堂弟子的令牌?”程洌问。 执法堂能来接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弟子令同内外门弟子的都不一样,他们的令牌中有方无澈打进去的一道力量, 让他们免了观心峰禁制的约束。 苏折映坦然道:“没有。” 而且她也没打算用这种方法出去。 “难道你在这已经待够半年了?” “也没有。” 程洌皱眉,“那你怎么出去?” 苏折映笑了下,转头看向郁秋冥,道:“小师弟, 漱玉可否借我一用?” 不待他点头, 漱玉自己就乖乖出了鞘,剑柄塞进她手里。 苏折映掂了掂剑, 太久没拿剑,竟然有了几分怀念。 程洌看着她,脑海中有了个不切实际的猜测, 她问:“你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苏折映拿着剑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又问:“那禁制在什么方向?” 程洌深吸了口气,“感受不到的,没有具体方位,因为那禁止就是观心峰本身。” 观心峰位置看似偏僻,但其实位置极佳,本应该用来做主峰的。而这禁制又刚好以观心峰为媒介,在此之上直接设下一道禁制,所以,想破禁制,根本不可能,除非—— 炸山。 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苏折映扫了一圈,惋惜道:“那还真是可惜了。” 程洌没听明白她的话,“可惜什么?” 苏折映:“可惜这山。” 马上就没了。 言罢,她忽然执剑退开数十米,带动周身的树叶沙沙作响。 她如今的已经混元大成,相比方无澈,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而宗门大比已经开始,她必须出去。 “喂,你不会是想把观心峰给炸了吧?”程洌冲她喊道。 苏折映没有回应,但她周身骤然出现的强大威压,已经算是另一种回应了。 程洌头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威压,步子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一转头又看见郁秋冥,忍不住问:“她什么境界了?” 郁秋冥思索了一番,含蓄道:“一年前的时候便即将混元大成了。” “即将……混元大成?!”程洌咽了下口水,皮笑肉不笑道:“那这才一年过去,总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破了吧。” 他点点头,眼睛只盯在了苏折映身上,根本没有听到程洌说了什么。 但还是补充道:“如今想来已经混元大成了。” 程洌:“……” 苏折映此时没再将隐藏实力,混元大成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漱玉身上。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漱玉会承受不住而剑身断裂,但眼下看来,漱玉反而比平时更具光泽。 她也就放心地继续做了。 周身带起的罡风越来越剧烈,范围也几乎要波及到程洌那边。 苏折映周围已然一片模糊,耳边只有风带动的窸窣声,头发被吹得凌乱,手中的漱玉却是越发亮了,即便如此,还有源源不断的混元力和玄力朝剑身涌去。 头顶的树枝也被这股猛烈的风吹断了不少,栖在树上的妖兽发出不满的怒嚎,想冲苏折映攻来,但还未达她身前就被一股威压压灭了怒火,灰溜溜地跑到别处去了。 直到她手中的剑不再吸纳混元气和玄气,漱玉发出阵阵嗡鸣,像是在回应苏折映。 她笑着看向一方,抬手便对着那处挥去。 这一剑,像是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肉眼可见地扭曲了几分,过后又如水波一般泛起丝丝涟漪。 剑气速度之快到根本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听树木被连根拔起带出的破土声。 剑气撞击在地,整个观心峰都顿时如崩坏的珠串,土崩瓦解! 巨石块顺着山脊滚落,碎石被山里荡出的巨风吹在空中飞旋。 地盘开始崩裂,三人的身形也跟着在模糊的尘土里晃动。 程洌抬手,拿袖子遮住了半张脸,没挡住的那半,她眯起眼在尘雾中寻找苏折映的影子。 她提着剑,剑身泛着冷光,嗡鸣不断,整个人都静静站在那,勾起唇笑看着一切崩裂。 可地面已经开裂,那裂缝大得足够将三人全部吞并在地里,并且马上就要蔓延在脚下了! 程洌反过来要离开时,一转头,发现身边的郁秋冥早就没了身影。她气得咬牙,想提醒苏折映,可一抬头,发现刚才站在原地的人也不见了。 “你们两个大坑货!” 骂完,火急火燎地拿出符纸,也跟着跑路了。 而彼时的万象宗内,每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已经进行一半。规模宏大,几乎在大陆排的上号的宗门世家都来了。 四大宗宗主齐聚在主峰殿前,三位年级相仿的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女人。 宗门大比为期一月,三日一比,今日又刚好是比试的日子。 万象宗弟子早早就在汇武场准备好了看台,各家弟子都有固定点位。宗门家主同四宗宗主一样,在殿前观看。剩下的弟子都由各家长老在下面带队。 菩提宗万俟氏是出了名的大家世族,他们的位置自然也就离大殿较近。 一众水蓝色家族服中,万俟霜抱剑站在最前端,头发没有过多装点,只简单地戴了两只银簪,相比其他人,她腰间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红色铃铛挂坠。 汇武场中央建起了比之前三倍大的擂台,一个万象宗弟子正与一个面覆白纱的白衣弟子过招。 万俟霜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站在她身边的是万俟家的大长老,已经年过百岁,不过却化了一张青年男子的脸。 他看了看台上,那两人已经对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平分秋色,但谁也不让谁,他问万俟霜:“小霜觉得台上了两人谁更胜一筹?” 万俟霜低头摆弄着腰间的挂坠,想都没想便道:“自然是菩提宗的。” 她话音刚落,擂台上刚才还难分伯仲的两人,忽然拉开了明显的差距,万象宗的弟子分心被伤到了右臂,而那人又乘胜追击,一举将人打下了擂台。 周围的世家弟子一片哔然,就连方无澈都忍不住夸赞道:“祈夫人教的徒弟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剑竟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光彩。” 他口中的祈夫人便是菩提宗宗主。 无人知晓其真名,百年前,孤身一人闯入妖界,仅凭一人一伞,斩下前妖族少主,就此闻名。而后便建起了菩提宗,广泛招收女修。 传闻祈夫人最厌恶男人,所以菩提宗地界女子为尊,不少女子向往那一处地方。 祈夫人看上去面容温和,波澜不惊,可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她手段可没有看起来那般温柔。 对于方无澈的赞美,她充耳不闻,丝毫没有将人放在眼里。 方无澈嘴角的笑僵住,眼神阴凉下来,看着底下的弟子狼狈爬起身,心里更是一阵闷堵。 而这,只是今天的开始。 正当方无澈准备开口宣布下一轮的比试时,倏然,一层强烈的剑气从远处山峰上荡出,极强的玄气威压顿时随着那剑气晕开,压到汇武场中。 除去宗主长老中修为高一些的,其他人无一幸免,全部被这股威压压得直不起身,甚至已经有些人抵抗不住跪了下去! 人群中的万俟霜用剑狠狠撑着地,这才不让自己显得和其他人一样狼狈,就在她感受到剑气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充斥在脑海中,她几乎是下一秒就望向了那山上。 一定是她。 除了苏折映,她没再见过这样强的剑气了。 这一道剑气从山上一直蔓延到万象宗主峰处,就连偏峰上的钟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停不下来。 整个汇武场都安静了。 但依旧有人耐不住好奇,尽管被威压折腾得额头布满了汗,也要同身边人八卦上几句。 “这、怎么回事?哪来的威压?” “后面山上的吧?” “这威压……都要赶得上宗主了吧?” “别说了,我真喘不过来气了!” 剑气荡过汇武场的上方才堪堪停住,汇武场上已然被掀起了一片尘灰,而不远处的山上已经变得灰蒙蒙了。 威压过后,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一座高耸的山峰骤然坍塌! 方无澈顿时起身,严肃地盯着那剑气的出处,那个方向只有一座山—— 观心峰—— 作者有话说:晚安,作息调了个寂寞[捂脸笑哭] 第66章 认识 “溟川屿少主,苏折映。”…… 那山轰然倒塌, 众人凝神看去,只有一层浓郁尘雾自山下飘荡上来。 方无澈面色骤变,可就在他将要开口的一瞬, 眼前忽然冲来一股强烈剑意。 狂风四起, 谁也没有看清殿前的状况,只觉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就听见前殿方无澈的怒喝。 “苏折映!你这是要反叛万象宗吗?!” 众人闻声,一齐看向了大殿。 就连万俟霜,听到那个名字后, 身体也轻颤了一下。 大殿之上,方无澈一身黑衣,面容愤怒到几乎扭曲, 而他身前立着一个青色的身影。 苏折映手中剑峰冷冽,直直抵在他的眉心。 不少宗门世家还未听过苏折映的名字,只觉得此女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公然之下竟敢将剑指向万象宗宗主! “苏折映是什么人?” 前来参加宗门大比的不是宗门天骄,便是家族重器重之人, 在大陆之中都或多或少有所事迹可闻。 可苏折映此人,闻所未闻。 整个汇武场都因苏折映的出现而寂静下来,屏息凝神想看着方无澈会不会将这人就地诛杀。 苏折映自然也听到了下面的那句疑问。 她右手稳稳握着剑,全然不顾方无澈阴狠的表情, 转头看向汇武场下方一众修士, 笑道:“忘了介绍,万象宗药峰弟子, 苏折映。” 苏折映他们不知道,但药峰可就家喻户晓了,一群人神色兴味, 又纷纷看向万象宗的队列,菩提子就在队伍的前面。 药峰居然教出来一个如此大逆不道之人,这下连菩提子都要遭殃了。 可菩提子只是悠然站在那,在她自报家门的时候,有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毫无威胁可言,甚至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方无澈看到自己被无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又碍于宗门大比上各宗各家的人,没敢出手。 他又重复道:“苏折映,你这是要造反吗?!” 苏折映疑惑转头,歪着头笑道:“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 众人:“!!” 汇武场上除了万俟霜几人了解苏折映的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叛逃宗门的人历来都有,可光明正大在宗门大比上挑衅这一宗之主的人,他们是第一次见! 方无澈重重挥开面前的剑,指尖颤抖,指着眼前的人,道:“凭你自己也想反叛宗门?” “错了。”苏折映纠正他,“是弑主叛宗。” 话落,方无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弑主?我万象宗从未亏待过内门弟子,而你在内门切磋中杀了大长老座下弟子,罚你在观心峰悔过半年,你擅自荡平观心峰不说,居然还想弑主?” “真是狂妄!” 方无澈一句话,让底下的众人瞬间知道了此事的原委。 顿时,众人一片唏嘘,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唾骂起来。 本是零零碎碎低语,可骂着骂着,不知谁带了头,竟然都统一了起来。 “就地诛杀!” “就地诛杀!” 苏折映充耳不闻,只是一只手抚着漱玉,剑身上折射出来她冷漠的双眼。 等下面的人喊久了,喊得口干舌燥,气势弱了下去之后,她才开口:“喊完了?” 方无澈冷哼,身边的人递来一把剑,他利落地抽剑,道:“你也看到了,残害同门,可是整个大陆之忌!不杀你,我难以平息众愤。” “众愤?”苏折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讽刺道:“原来三言两语挑唆出来的也算作众愤。” 方无澈已经压不下心底的怒火了,身为一宗之主,再三被苏折映藐视权威,如今更是在众人面前挑衅他,量她再有天资,他也容不下此人呢了。 他冷哼一声,严肃道“药峰弟子苏折映多般滋事,藐视宗门规定,残害同门,本宗决定就地处决,以示宗门威严!” 汇武场上的人闻言,瞬间高喝宗主英明。 燕珩站在万象宗的队列里,同江清野并肩而立,周围的万象宗弟子也有几个看不惯苏折映的,他们跟着一起高呼。 燕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攥,青筋毕现,他刚想出手,就被一旁的江清野给按住。 江清野摇头,丝毫不担心苏折映,“信她。” 燕珩松了手,忽然想起什么,他在汇武场快速扫视众人,像在找什么人。 江清野侧眸过来,好像知道他内心想法一般,温声道:“不用看了,他在。” 燕珩顿时泄气一般,整个人都蔫下来。 江清野笑道:“你见他们何时分开过。” 他说的是郁秋冥。 而此话也不假,有苏折映在的地方,是断然少不了那人的。 目光重新落在主殿,上面的两人周身气氛犹如搭在弦上的箭,只差一个松手的契机。 就当他将要把玄力灌于剑身时,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在汇武场上响起。 “等等!” 听到久违的声音,苏折映蓦然转头看向声源处,与万俟霜黑沉的眼相撞。 上次见,还是在终试的秘境里。 万俟霜从自家队列出来,水蓝色身影挺拔,她右手搭在剑柄上,盯着惊诧探究的目光,直言道:“敢问宗主,苏折映所杀何人?” 气势汹汹地出来,却问了个如此令人毫不关心的问题。 方无澈见是菩提宗万俟家的,便道:“自然是齐风座下首徒,俞游。” “原来是他这个杂种。”万俟霜冷笑,随意骂道。 方无澈拉下脸,“万俟小姐这是何意?” “俞游,曾在我万俟氏地界化名于兹,同常桓一起辱虐孩子老者,手下死者无数。苏折映杀他,死有余辜。” 俞游众人听得多,而于兹他们听得也不少,菩提地界有三恶。 常桓、于兹、乔问声。 前两人总是频频出现,残暴极恶,但常家地位非凡,没人敢惹。而于兹则是不见其人,根本抓不到。 也就在半年前,此人才消停了。 如今俞游竟然被指认为于兹,菩提宗地界的修士皆是目瞪口呆,万俟氏地位不一般,所以她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可是俞游已死,再怎么说也无用了。 方无澈和齐风自然是知道此时的,他面色不快,但人已死,他也就替俞游认下了。 他道:“是如此,但是苏折映藐视门规同样该罚!” 万俟霜从容道:“但罪不至死。” “那又如何,如今半年未满,她便如此急于露出真面目,依旧当诛。” 万俟霜不知苏折映今日举动为何,但知道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只是方无澈的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她看向苏折映,如今这般了,居然还能看着她笑起来。 万俟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方无澈扬唇,自知万俟霜说不过他,可偏偏又一道声音在下面响起:“要杀就杀呗,还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程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万象宗队列的后面,因着个头低,几乎没人发现她。 方无澈真要被气死了,剑尖指向她,怒问:“你又是谁?!” 程洌一脸你是不是脑抽的模样,疑惑道:“我是谁?我说了你就知道了吗?外门弟子程洌。” 方无澈微顿,他的确不知道。 万象宗弟子千万,他又怎么可能记得每一位弟子,更何况还是个外门弟子。 “愣着干什么,快点杀啊。”程洌催促道。 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确定要杀?”苏折映忽然问。 “今日必诛!” 苏折映叹了口气,面露遗憾,“我还没弑主。” 方无澈神色轻蔑,嘲讽道:“就凭你自己?还是觉得自己在观心峰活了下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啊,我不知天高地厚。”苏折映笑着,忽然收了剑,她朝方无澈走近几分,低声道:“方宗主是觉得我的身份不配?” “你是何身份?又是哪来的胆量公然反叛?!” “那敢问宗主,我溟川屿的身份可够?” 两人一言一语都被汇武场的众人听了去,可当溟川屿三个字出来的一瞬间,不止方无澈怔住,就连其他宗主家主都是神色跟着一变,就跟别提普通修士了。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方无澈忽然狂笑一声,笑得剑都松下了些许。 “溟川屿?” 他高声道:“溟川屿避世百年,就连溟川屿的弟子都甚少露面,你溟川屿的身份?杂役?还是贱婢?” 方无澈说的难听,可却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溟川屿避世是人尽皆知的事,除了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的少主,没人知道关于这个宗门的任何信息。 苏折映低低笑起来,明明是在笑,却让人听着浑身发凉。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玄玄空境界的威压骤然降下,恢宏的剑意从她手中迸发。 她轻轻挥手,剑气骤然落在中央的擂台上。擂台粉碎,连着地上也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们忘了,忘了刚才观心峰上的那一剑。 “不好意思各位,手滑。” 手滑? 那一剑要事劈在了人头上,玄空境之下都要血溅当场了! 只是手滑?! 一剑之后,众人也只敢怒不敢言了。仅有三宗世家的宗主长老,目光惊叹地看着她。 苏折映慢悠悠道:“如此,重新介绍一下。” 众人都按下心中的疑惑和愤怒,屏息等着她的话。 程洌站在末尾,环着手一脸不屑,心道苏折映装货,但还是没忍住悄悄竖起耳。 其实听到溟川屿时,她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但就是忍不住。 万俟霜也不自觉攥紧了手,她还未听苏折映亲口说明真正的身份。 就连方无澈也不免疑惑。 在一众目光下,只见她从容收起剑,她开口,一道声音轻飘飘落在耳边。 “溟川屿少主,苏折映。” 第67章 暴露 杀他,不该吗? 殿阶之上, 苏折映一袭青衣傲然挺立在那,她低头睥睨着汇武场上的众人。 而随着她的话落,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须臾, 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 底下的万俟霜也怔怔盯着苏折映, 忽然就笑了,她听到那声惊叫,朝人群睨去,冷声道:“怎么不可能?” 她苏折映就该如此。 “不是说溟川屿那位少主……” “青面獠牙?还是恶贯满盈?”苏折映笑着接话。 这词她都听了几年了,怎么就没一点新意。 开口的修士闻言, 身体莫名颤了颤,顿时噤了声。 他不敢开口,可不代表其他修士不敢。 “难道不是吗?你一个柔弱女子称自己是溟川屿少主?那还是无常道人呢!” “诶, 这么说的话,我也是溟川屿的什么长老了?” “哈哈哈哈——啊——” 那修士笑着笑着忽然大叫出来,他身边的修士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溅了一身血,离得近的人瞬间退开。 刚才还口出狂言的人,现在满脸鲜血, 双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他躺倒在地,手指颤抖着指向前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他身边, 掉了一块鲜红的血块。 “不好意思, 方才手滑了。” 在他前面的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他一步步走出来,右手上沾满了血。 郁秋冥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 可那血反而越擦越多了。 他身边的修士都纷纷避开,倒是给郁秋冥让出了一条路。 他悠悠走到那个修士身前,缓缓咧开了嘴,郁秋冥低头,脸上是病态般扭曲的笑,左手捏着的手帕一松,红白相间的布块轻飘飘盖在了修士脸上。 “舌头,我来帮你管。”郁秋冥低声道。 “唔唔唔唔!!!!” 地上的人惊恐地想要往后退。 他的舌头被这人硬生生用手拔了下来!!! 只是还没退开一步,他的手就被人踩住。郁秋冥似乎没有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看了眼,皱眉道:“不够锋利。” 郁秋冥又瞥了眼地上的人,握剑的手忽然就伸向了他,笑道:“杀你也足够了。” “唔唔唔!!” 修士惊恐地摇头,但又手被重重踩住,他退也退不开,只能看见那剑尖越来越近,就在即将刺入他的喉咙时,大殿上忽然降下一股强大的威压,压得剑也停滞在面前。 方无澈怒声道:“苏郁!你想跟你姐姐一起造反吗?!” 郁秋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苏折映含笑朝他点点头,他便像一条忠实的家犬一般,手腕一用力,那剑就将人的喉咙给贯穿了。 “清理个垃圾而已。”他丢了剑,环视了一圈,周围人盯着他的目光,顿时又退开几步来,他笑道:“不过,我的确要造反。” 又是一阵抽气声,不过这次,没人敢再开口了。 “方宗主,你们万象宗还真是教出来两个好徒弟啊。一个顶用溟川屿身份,一个跟着反叛宗门。”青冥宗的长老讽刺道。 方无澈脸色发青,他冷着脸,哼声道:“今日让诸位见笑了,本宗主这就清理门户。” 他提剑,挥向苏折映,常年没有在众人面前出手,如今一出手便是玄空境七阶的实力,浓郁的玄力宛如暴风一般疯狂朝他手中汇聚。 刚才还面色讽刺的段青冥神色骤变。 “方宗主竟然已经七阶了吗?!” “我记得上次他大打出手,还是几十年前的时候。” “几十年前?这么快就突破了?” “能坐上一宗之主的位置,当然是天赋异禀了!” 整个主峰都骤然卷起了狂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殿前,那剑就快要落在苏折映身上时,已经有弟子欢呼出声了。 可下一秒,那剑又忽然悬在了苏折映头顶。 冷剑之下,抵着另一把剑。 是苏折映手里的剑。 玄空境七阶的一剑,竟被她轻松接下! 他们甚至听到了苏折映的低语:“居然才七阶吗?” ……才七阶? “你?!”方无澈也是没想到她竟如此深藏不露,知道苏折映隐藏了真实修为,但再怎么藏,她也不过十九,怎么会接下他这一剑! “倒是我高估宗主了。” 她还以为,几十年过去了,方无澈好歹也有九阶了。 “你到底是谁!”古落宗的宗主震惊道。 “要我重复多少遍?”苏折映不耐烦了,扬手将漱玉上面的剑挥开,剑峰再次指向方无澈,高声道:“比起我的身份,我想诸位应该更好奇我为何反叛万象宗。” 果不其然,古鸿飞气势弱下来些,但依旧不屑道:“不管是何,你今日都必死!玄空境又如何?你一个还能敌得过四个不成!” “古鸿飞,纠正一下。”那个存在感不高的祈夫人终于开口,她眉目淡漠,话却掷地有声:“我菩提宗可不参与你们之间的闹剧。” “祈夫人!你这是何意?”古鸿飞不满道。 祈夫人嗤笑一声:“非要说个明白吗?” 她瞥了眼在场的三位宗主,微微摇头:“我嫌丢人。” “你!”古鸿飞是个憋不住火的,他顿时起身想要动手,一边的段青冥手疾眼快地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老古,你不是她的对手……” 古鸿飞面色一僵,又尴尬地坐了回去,却摆出一副不跟人计较的样子。 祈夫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将目光落在了别处。 苏折映笑了声,缓缓开口:“世人皆知溟川屿看守魇魔百年,如今封印松动,魇魔逃窜出来不少,而你们敬爱的这位方宗主,勾结魇魔残害郁氏王族,私下抓走偏僻小城中的百姓,私藏招魂禁书。” 她一口气将方无澈的罪名道出,一个比一个让人不敢置信。 “如此种种,我身为溟川屿首任封印执掌者——”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挑眉看向方无澈,缓声道:“杀他,不该吗?” “什么?万象宗勾结魇魔?” “我没听错吧……” “我也听到了。” 细碎的谈论声又落入方无澈耳中。 他眉头紧蹙,恶狠狠盯着她,等她说完,他才讽笑道:“苏折映,这罪名你是真敢想。” 古鸿飞也是跟着嘲讽:“安罪名好歹有个证据吧?” “证据啊……”苏折映思索一番,“从哪开始说好呢?” 忽然,脑子灵光一现,她意味深长道:“就是不知方宗主可还记得方无言?” 听到久违的名字,方无澈第一时间怔愣了会儿。 “方无言……怎么跟方宗主名字这么像?” 苏折映勾唇,贴心解释:“当然像了,这位可是方宗主的亲弟弟呢。” 因为方无言当年只在万象宗暗中出面,知道他的人除了万象宗的长老,也只剩其他三宗的宗主了。 后来他离宗断亲,方无澈将此事封得死死的,也不过在宗门内部流传了一段时间,久而久之,也渐渐没人再提起了。 “也是方城曾经的城主。一年前,方城忽然有人接连失踪,我同师弟调查发现是魇魔作为,同时方无言举证说——” “方宗主似乎与魇魔达成了什么合作,他也因此离开了宗门。” “巧的是,我在观心峰下刚好发现了些人,衣着打扮倒是同方城的百姓有些像。”苏折映含笑看着方无澈,眼前的人明明气得杀意肆虐,可偏偏她说的又是事实。 众人:“!!!” 段青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震惊地指着方无澈,痛心道:“身为宗主,乃宗门弟子表率,你竟然与魇魔勾结?!” “就是!魇魔人人得而诛之,勾结魇魔就是背叛整个大陆!”段青冥教出来的弟子同他本人一个嘴脸。 方无澈冷冷瞪过去,他此时异常冷静,坦然道:“方无言的确是本宗主的亲弟弟。” 众人惊诧一瞬,就又听他道:“不过他在几年前就脱离了宗门,身为万象宗大长老,不一心向道,反而劝我联合魇魔吞并其他世家宗门,被我言辞拒绝又撤去了长老一职后,他就自己离开了。” “他对我怀恨在心,自然会倒把一耙污蔑于我。” 同苏折映所说的恰好相反。 一时间,一群人不知道该信谁了。 “方宗主还真是仁慈正义。”苏折映赞赏道,她话锋一转,又问:“那终试之中的招魂禁术又作何解释?” “是啊,方宗主。”万俟霜跟着道:“终试流程历年都是在阴魂林界狩猎,而今年多了秘境不说,里面可是有魇魔的。” “万俟氏?”方无澈眯眼,面不改色道:“你同苏折映相熟,自然替她说话。可还有别人在秘境中见过那招魂禁术?” 那场祭天仪式只有苏折映他们四人参与,其他人正在各处想方设法存活时,忽然就被送出了秘境,自然没有见过。 可万俟霜却一脸疑惑,问:“苏折映是谁?” “你说我与她相熟可有人别人知道?” 方无澈脸彻底阴沉下来,没想到这万俟家也是个不长眼的。 “有没有私藏禁书,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苏折映朝汇武场的人群里睇了一眼,喊道:“牛大柱!” “你大爷的苏折映,谁是牛大柱了!”程洌骂骂咧咧从巨人群里挤出来。 他们定眼一瞧。 这不就是那时催促方无澈的动手的小矮子吗! 感情这两人是在戏弄方无澈呢。 方无澈眼神落在程洌身上,像是要将人贯穿一般。 “知道去哪吗?”苏折映问。 程洌轻哼一声:“还用你说。” 说完,她摸出一张符纸,符落成阵,小小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看得人以为自己花了眼,不禁问道:“刚才,她拿的什么?” “符纸吧。” “她先前不是还说自己是外门弟子吗?” “是啊。” “符纸还能成阵?” “没听过……” 祈夫人倒是眼神微亮,也赞叹道:“方宗主这收人的能力着实不一般。” 第68章 证据 那个以杀人为乐的刽子手竟也学会…… 程洌直奔藏书阁, 以她的能力,自然是可以发现那禁术的。先前没有发现,不过是因为身为外门弟子, 没有进出藏书阁的资格。 “放肆!藏书阁岂是容你们想进就进的的?”方无澈怒道。 “可是人已经进去了呢。”苏折映面露遗憾, 转而又思索道:“不过,说到藏书阁,方宗主倒是提醒我了。” 观心峰下,那条长廊中的壁画,画着的可是魂修禁术。 “方宗主可还记得藏书阁的守阁长老?” 方无澈面色微变, 道:“怎么,不会又想了什么荒唐的理由来污蔑本宗主吧?” 苏折映就站在他面前,自然不会错过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她笑了笑,脸色纠结,为难道:“方宗主这样想我,我很难办的。” “嗤,苏折映, 如果你的目的是毁了万象宗,那就别做梦了!”段青冥嘲讽道。 “万象宗百年根基,方宗主带领万象宗数十年除恶扬善,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了的。” “再者, 方才那个弟子拿什么证据, 你又如何证明你们二人不是提前串通,证据又是否为真?” 苏折映含笑看着方无澈, 任段青冥跟个狗腿子一样自言自语了许久,直到段青冥喉咙发干,他一转头就看到方无澈正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里藏着的杀意不亚于他看向苏折映的, 他又摸摸闭上了嘴。 汇武场的修士不过是前来参加宗门大比,这等宗门秘辛也只是在坊间听闻一二,今日在现场听到,一时间也不知谁对谁错了。 苏折映扫下去,原来郁秋冥站着的为位置已经没有人了,地上只躺着一个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修士。 她啧了一声,悠然道:“其实,弟子在观心峰的两年还发现了点别的。就是不知道宗主有没有兴趣来听听了。” “本宗主没空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 “方宗主既然这么着急知道,那我就直说了。”苏折映根本就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弟子发现,观心峰地下有一处禁制,耐不住好奇便进去了,谁知那地下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边的石壁上画着壁画……” 她说着,忽然俯下身,靠近了方无澈,轻声道:“方宗主知道那壁画上是什么吗?” “苏折映!” 方无澈从未如此憋屈过,他怎么也没想过苏折映会进到禁制下的禁地中,甚至进入到了狱水镜里。 “不是苏折映。”她甚至打趣道:“是傀儡术呢,而且还是用非修士所炼制。” 她声量不高,但也足以让整个汇武场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傀儡术! 死人炼制,只忠于施咒者一人。死人没有感情,没有道德规矩,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下不仅是段青冥,就连古鸿飞也震惊了。但反应最大的还是江清野。 燕珩站在他身边,明显感到身边的人忽然腿像是失了力气一般向前踉跄一步,他手疾眼快地将人搀扶住。 “江兄,你怎么了?” 江清野双目失焦,此时他头摆在哪个方向,眼睛就随着头,直直盯着那个方向。 听到燕珩的声音,他僵硬地摇摇头。 “你在胡说什么?!傀儡术早就在几百年前从失传,别说万象宗了,就连溟川屿的禁书中都不会有此等邪恶的禁术!”汇武场上一个队伍的领头人斥责道。 “哦?失传了?”苏折映惊讶,头一歪,一手指了指众人身后,问:“那,这是什么?” 他们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的郁秋冥又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覆白纱的女子。 万象宗你的弟子一眼就认出了是藏书阁的守阁长老。 郁秋冥朝一旁侧了侧,众人这才发觉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而这人,相比那位面覆白纱的女子,大陆的人几乎都见过她。 那就是万象宗的五长老黎清沅。 因为观心峰被苏折映荡平,她也就跟着出来了,此时身上的长老服有些灰扑扑的,整个人都略显狼狈。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证据啊,方宗主可是炼了不止一具傀儡。”苏折映讽刺道。 郁秋冥面无表情地将黎清沅推向前,转了半圈。他们这才看到她的双手被法器捆在了后面。 一道气从他手中散开,将黎清沅颈后的头发吹起,上面一块红色火焰状的纹络暴露在众人面前。 苏折映解释道:“每个傀儡一旦被炼制成,他们颈后都会被施咒打上一道印记,用来维持整个身体的正常活动。” 很显然,黎清沅颈后那块就是一道印记。 “这……怎么可能?”古鸿飞震惊道,又看向了那位戴着白纱的女子,“那这位也……” “阿芷!” 江清野终是没忍住,挣开了燕珩的搀扶,踉跄着朝那边跑去。 直到双手紧紧将人环住,才颤抖着身体,将人松开了些。 他双手抖得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看着那双与郁秋芷几乎一模一样的眼,语气哽咽:“你是阿芷对不对……” 他想抚上她的眉眼,却被她冷漠躲开。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 “你不是阿芷?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江清野的样子有些疯魔,他苦笑一声:“那你说,你是不阿芷,那你是谁?” “我——”她立马就开了口,可却在脑海中思索一番后,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名字,只有被冷冰冰地安排了一个身份。 她是万象宗藏书阁的守阁长老,她不需要管教弟子。 每日按时在阁内打扫,读书,清人。 方无澈没有给她名字。 江清野不想听,旁人都说他温如玉,是个谦谦公子。可在旁人说之前,他同苏折映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坏。 苏折映不会滥杀,但他会。甚至人们对神灵表示敬畏的傩面,到了他手中不过就是一层杀人的面具。 经年不断的追杀,他从未觉得倦怠过。 可有她在的这些年,那个以杀人为乐的刽子手竟也学会了伪装。伪装到连他自己都要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江清野了。 如今那种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江清野双目赤红,可手上的动作的却温柔极了,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则是轻轻地将她的面纱扯下。 久违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他顺间松开了桎梏,双手却无从安放。 不止江清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白纱之下的面容,不免震惊这女子的模样竟然会与苏郁有五六分相像! 比起苏折映,这两位似乎更像姐弟。 苏折映也震惊了,她有想过郁秋芷长大之后的模样,但如今亲眼见到才发觉,自己幻想中郁秋芷的模样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出入。 她以为会是同小师弟一般模样。 那幻境之中的一切岂不是…… “苏郁!”方无澈道:“你们姐弟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人,一开始不就说清楚了吗?”苏折映不耐烦道。 “不多介绍了,黎长老相必你们也都知道,那印记似乎是万象宗宗主的代表吧?” 万象宗一向以火凤为祥瑞,宗门里火焰和凤凰标记几乎随处可见,只一眼就能认出是属于万象宗。 而这标记,每一任宗主都会略作更改,到方无澈手里,就刚好是此。 “方宗主不认?” 方无澈自然不认,“有印记的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认定她是傀儡?” 段青冥也硬着头皮道:“是啊,苏折映,你这证据可不行啊。” “说了这么久,你一开始所言的种种,一个都没能准确地证实呢。” 方无澈也不禁扬唇,然而下一秒,一道微哑的声音传出,江清野温笑着整理了郁秋芷的衣裳发型,转头看向方无澈道:“要证据?” “傀儡禁术由魂修世家江家老祖开创,早就被归列入禁术。她身上那印记是傀儡禁术还是其他,你们分不清,难不成江家还分不清吗?”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愣,知道傀儡禁术的人还算不少,但也只是传闻。 更别说江家这样的隐世家族,几乎是闻所未闻,听过的大概也只有资历百年的老者亦或是大宗门派的长老了。 但他们却对江清野的话莫名深信。 段青冥被唬住一瞬,下一刻就要嘲讽,却被苏折映先一步开口:“很不巧,这位恰好就是江家的人。” “你是江家人?!”方无澈又是一震,“难怪修为上看着一般,原来是魂修。” 那就说得通了,魂修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两道双修,一边修玄力,一边修魂。两者不能兼顾,所以有一方定然就会落于另一方。 想着想着,方无澈又想起祈夫人那话,脸色难看。 “黎长老身上的印记的确是傀儡禁术的。”他说着,一边又轻轻抚上郁秋芷的后颈,拨开发丝,她颈后那个印记也一同露出,与黎清沅身上的那块别无二致。 “哦对了,段宗主方才说我先前所言都没有确凿证据。” 苏折映笑了:“那巧了,又忘了介绍,江兄身边这位诸位就不觉得眼熟吗?” 他们又朝郁秋芷看去,还真就越看越熟悉,像极了那个—— “郁氏君后!” “你们不觉得她们很像吗?” “对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方宗主觉得呢?”苏折映问,不待他回答,她又道:“的确是郁氏王族的大公主,郁秋芷。” 那个王朝颠覆时就已经死了的人。 第69章 变故 “洛九闻?!” 郁氏王族覆灭的往事再度被提起, 无人不为此叹惋。 郁氏王族的存在时间不亚于四宗,虽然只是普通凡人统辖的一片区域,但百年之久, 已然让整个郁氏同之前翻天覆地。 可就是一个如此庞然大物, 朝夕之间便被屠了个干净。四宗合力调查至今都没有一个答复,如今郁氏大公主却以一傀儡身份在万象宗做守阁长老。 让人如何不相信万象宗没有参与那场屠杀。 “哈哈哈……”方无澈猛然朝着面前的剑靠去,剑尖划破了他的脖颈,留下一小道血痕。 他无所谓道:“苏折映,你在万象宗待了这么久, 也该知道一些事,就算我宗私藏禁书,私下炼制傀儡, 甚至参与了郁氏那场血案。” “可是,你却从未拿出本宗主勾结魇魔的证据,万象宗就不会毁。” 私藏禁书和炼制傀儡于一个名门大宗而言都是小事,而郁氏在大陆中虽然是闻名的王族,但宗门之间的斗争也是如此, 他大可以将此归为王族更迭,万象宗要取代了郁氏。 苏折映挑眉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确凿的证据?” 方无澈嗤笑:“你若有,还会同本宗主周旋到现在吗?” “哎哎哎,找到了。” 两人身边的脚下忽然出现一个符阵, 程洌的身影随之出现, 她手里拿着一本发黑的书,朝苏折映扬了扬, 而后丢向了汇武场上空。 书卷上的禁制被程洌破开,上面黑气缭绕,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洌解释道:“这里面记录了千年之前的招魂禁术, 上面被下过禁制,化成一本普通的心法藏在书架上。” “至于招什么魂,就要问我们方宗主了。” “不过是想试着召回列祖列宗的魂罢了。”方无澈道。 “是啊,难不成方宗主还要招魇魔老祖不成?”段青冥又跟声道。 “苏折映,你还可有话要说?” 方无澈此时又直起腰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令人作呕。 可偏偏,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就喜欢这套。本是占据上风的苏折映反而又开始被众人声讨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不免让她觉得好笑。 她真想瓢开方无澈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到底装了什么。 她既然能去狱水镜下,黎清沅又被带了出来,怎么着也该想到方城的百姓也在她这里。 许是他太自负,觉得一切都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折映轻笑,正要将方城百姓带出来时,变故突生。 汇武场上骤然刮起阴风,刚才还明媚的天,顷刻便阴沉下来,场上瞬间黑压压一片。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空中响起:“我有话说。” 倏然,风又从地下卷起,古怪至极。 不少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在场数人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脸色认真起来。 苏折映也跟着看去,阴湿的风刮过面颊,一股熟悉的气息涌入,她立刻便想到来人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刻,阴暗的天空中出现一道血红的阵法,里面走出一蓝一红两道身影,赫然就是洛九闻与花姒。 他还是那身蓝色广袖衣袍,头发披散下来,一身金银珠宝挂了满身。 “洛九闻?!”方无澈看见来人后才真的慌了。 而在底下的燕珩,也一动不动盯着洛九闻那张与自己相像的脸。 妖界时,他曾看到过一眼,不过那时洛九闻脸上带着血污,只依稀看出两人眉眼相似。 如今再看,不止是眉眼。 洛九闻目光却是落在苏折映身上,低笑一声:“没想到啊,当时妖界来的竟然是贵客。” 花姒也看了过来,她笑着朝苏折映打招呼,却被身前的主上冷冷瞥过来,问:“你们俩很熟?” 花姒下意识点头:“自然。” 洛九闻忽然笑了,眼里却没几分真情实意,他又扫向汇武场,最后定定看向人群中的燕珩。 他懒声道:“今日可真热闹啊。” 古鸿飞最先开口:“洛九闻!你一妖皇,不好好待在妖界,跑来这里做什么?” 洛九闻淡淡瞥了眼他,哼笑一声,没理他。 古鸿飞面色尴尬,但洛九闻又是出了名的自傲,从不正眼看人,见他同样睥睨众人,古鸿飞心里又舒服了些。 洛九闻打了个哈气,朝前跨出一步,落脚的瞬间便出现在了燕珩身边,花姒也紧跟在他身后。 不待燕珩反应,洛九闻一只手猛然握住他的下巴,周围弟子吓得瞬间从他身边退开。 洛九闻拇指按着燕珩的脸,手背青筋毕露,像是要将他的脸给生生按碎!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洛九闻笑道。 弟弟?! 洛九闻的话如一道惊雷,又一次劈向了在场的修士。 真不得了了,任他们想也没有想到,今日的宗门大比竟然会炸出来这么多人和劲爆的消息。 万象宗宗主之徒竟然是妖皇的弟弟! 燕珩瞳孔一缩,一手捏上洛九闻的手腕,同样毫不留情地加大力道,硬生生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我不是妖。”燕珩冷声道。 洛九闻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狂笑起来,笑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忽然慈爱道:“好弟弟,我们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在这里待久了,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燕珩心中莫名泛起恶心,他后退半步的同时又朝洛九闻挥出一道雾团,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不少。 他嫌恶地抹了抹自己的脸,道:“我是孤儿,没有这么恶心的哥哥。” “恶心?”洛九闻阴沉地看他擦完脸后又擦了手,“一个非要当人的妖,可比我更恶心。” 洛九闻可没忘来这里的正事,他朝上面的方无澈问:“方无澈,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了?” 当年皇位之争,尽管洛九闻已是少主,但前妖皇明显更偏向燕珩,那时方无澈便找上他,帮他弑父夺位,也折磨了燕珩许久。 他不想轻易让燕珩死了,便让方无澈将年幼的燕珩带出去,丢进了阴魂林界。 他想让燕珩受尽万般折磨去死,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又看到了一张与自己相像的面孔! 妖界那次,洛九闻便已经开始怀疑了,查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个贱种不仅没死,甚至成了方无澈的徒弟。 “你……”方无澈第一眼看燕珩时只觉得有几分眼熟,但被他身上的天赋吸引,自然没有深思,也只当是两人投缘,便应了他的意,收归门下。 他看着两人七分相像的脸,方无澈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洛九闻笑道:“哼,既然你先违背了承诺,那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方无澈知道他要将那些事给抖出来了,他一旦说出来,那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急急开口:“洛九闻!我不知燕珩就是当年那个小妖,若是因此坏了人妖两界的关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杀他?”苏折映忽然开口:“你也配?” 方无澈:“你!” 洛九闻同样面露不屑,“我既然来了,自然会亲自解决此事。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我也没有必要帮你瞒着了。” “洛九闻!你就不怕我万象宗报复吗!” “一个万象宗,敌得过一个庞大的妖界吗?”他道。 洛九闻忽然拔高声音,但依旧压不住那懒懒的语气:“诸位,你们名震大陆的方宗主,几十年前来到妖界同我做了笔交易,他帮我登上妖皇的位子,也帮我除掉了家族的人。” 洛九闻从不在意这些骂名,所以当弑父夺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旁人都是震惊不已,而这个当事人却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脸神色都不曾变过。 他继续道:“而你们这位方宗主呢,报酬只从妖界的禁地中拿走了一样东西。” 洛九闻手指一勾,空中浮着的禁书忽然坠落,精准地掉在了他的手里,他拿在手里扬了下,道:“便是此,招魂禁术。” “哦忘了说,来的可不止是方无澈,还有一位万象宗长老,好像是叫……莫枭?” 因为那时候的洛九闻还不能够进入禁地,是那个叫莫枭的魇魔,轻而易举就进去拿到了禁书。 所以他至今印象深刻。 洛九闻环视一圈,没有看到莫枭,他笑着问方无澈:“怎么,那位实力高深的魇魔,知道你方无澈今天要完,所以提前跑了?” 魇魔二字一出,所有人呼吸皆是一滞。 万象宗的长老竟然是魇魔。 这下,万象宗勾结魇魔就是成了事实。 不仅是段青冥和古鸿飞斥责,就连祈夫人也冷下了脸。 方无澈深吸了口气,还没开口狡辩,便又听洛九闻道:“又忘了说,当时的一切可都是被我用留影石录了下来。”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块小石头,悠闲地抛玩着。 不愧是老狐狸。 苏折映看着方无澈欲言又止的憋屈样,洛九闻居然摆了他一道。 “洛九闻,你真这个交易对象真是令人失望。”方无澈坦然道。 如今,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他身上的污名罪行都已定下,方无澈自知此时在劫难逃,也不再遮掩什么。 “彼此彼此,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方宗主帮我照顾弟弟了?” 方无澈:“老狐狸!” 洛九闻不可置否。 苏折映笑着拍了两下手,“多精彩的一场对话啊。” “方无澈勾结魇魔,参与郁氏屠杀,私藏禁术,炼制傀儡……也该有个结果了。” 祈夫人道:“我代表菩提宗,同意当众斩杀方无澈。” 有人开了头,自然就会有人跟着附和了。 要论见风使舵,那还是要看段青冥。 “我代表青冥宗,同意当众斩杀方无澈。”段青冥小人得志,被方无澈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翻身了。 “我代表古落宗,同意当众斩杀方无澈。” “我代表万俟氏,同意当众斩杀方无澈。” “………” 方无澈眼神阴鸷,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从万人追捧到如今地步。他 冷冷看着苏折映,做要说他最恨的人,那当属此人。 所以,在他死之前,也要将苏折映拉下水! 第70章 遁虚 这分明是遁虚境的威压! 方无澈不再顾及脸面, 她撞开苏折映,走到最前方,轻蔑地扫视众人。而后又猛然转身指着苏折映, 高声道:“既然是要肃清我万象宗, 何不清个干净” 莫枭不是万象宗正式长老,他的行踪就连方无澈自己的都不清楚,如今又发生生这么大的事,定然再轻易露面。 勾结魇魔的事,齐风也参与了不少, 但为他办事多年,他也愿帮齐风承担那份污名。 反正,他已经烂透了。 “是要好好清理万象宗了。”古鸿飞怨毒的目光落到苏折映身上。 他正义凛然道:“苏折映, 尽管你抖出方无澈罪行,功记一笔。但是,冒充溟川屿少主身份,你觉得溟川屿会放过你吗!” 溟川屿虽然避世,但其少主却经常活跃在各个地界。 苏折映也还是第一次有人上赶着找死的, 先前便怕没有溟川屿少主这个身份,他们会不信方无澈这些罪证。可当证据确凿,又再次质疑起她的身份来。 究竟是有多恨她啊。 苏折映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道:“那是溟川屿的事, 你一个古落宗宗主又能如何?” 古鸿飞:“哼, 溟川屿避世不出,那本宗主便代溟川屿将你这冒名的小人给处理了。诸位家主长老觉得如何?” 段青冥立马就接上了话:“我觉得甚好, 以此杀鸡儆猴,往后顶着别人名号作威作福的定然也会少去大半。” 两人一唱一和,不禁得意朝她看去, 好似苏折映三个字已经成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古鸿飞压着笑意又看向汇武场,一只手不经意地摩挲着腰间的宗门令牌,问道:“你们呢?” 看似询问,实则在向众人施压。 那些名望和实力不如古落宗的家族宗门,自然不敢公然打了古鸿飞的脸,他们干笑着应声,奉承道:“古宗主说的极是。” 古鸿飞显然已经忘记了苏折映那堪比玄空境的实力,他满眼都是将要除掉苏折映的兴奋。 方无澈显然更兴奋,他眼珠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而瞪得极大,嘴角也裂得像是要吃人一般。他下一刻就要宣布苏折映的死期。 “那么——” “是什么是,我万俟氏不同意!” 万俟霜的声音横插进来,站在她身边的长老吓得浑身一抖,将人拉近,低声道:“小霜!你这是做什么?” 苏折映诧异地看过去,这是第二次了,为她争辩发声。 万俟霜轻轻挣开了长老的手,冷静道:“我有分寸。” 而后又转向古鸿飞道:“古宗主,你既说苏折映不是溟川屿少主,那你可有证据?” 古鸿飞不满,但他的确没有什么证据。溟川屿少主是何模样,本来就没有知道。 “我是没有证据。” 万俟霜:“没有证据那你就是诽谤!” “但她又有何证据来说明自己没有说谎?可不是一个玄空境的实力就能当做证据的。” 闻言,苏折映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来证明自己身份。 若说那黑百合吊坠,众人闻所未闻。若说什么宗门玉令,那溟川屿也没有。 这么多年,提起少主二字,总是伴随着青面獠牙、地痞流氓甚至心狠手辣。 总不能让她当面杀人吧? 方无澈看她沉思良久,心道自己是赌对了。 苏折映根本就不可能是溟川屿的少主! “看来我们这位少主也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古鸿飞讽笑。 苏折映坦然道:“是没有。” “没有那就去死吧!” 古鸿飞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还未说完便猛然拔剑出手。 这一下谁都没有想到,只是那剑还未落到她身上就被数道力量截住。 古鸿飞不仅没得手,反而还被反噬到,震得后退两步。 他瞥向汇武场,出手的不止苏郁和万俟霜,还有燕珩和那个江清野! 但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洛九闻竟然也会出手,不然他就不会挨到那一下。 “妖皇殿下这是何意?” 洛九闻缓缓收回手,又是一道妖力,不过却是朝燕珩掠去。后者抬手就要防御,可谁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攻击燕珩,而是将人双手死死缚在身后。 他笑着重新燕珩身边,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脖颈,又猛然攥紧,对古鸿飞道:“她死了,我弟弟可是会伤心的。” 燕珩挣了挣手腕上的束缚,发现丝毫挣脱不开后便要伸腿踹向洛九闻。 洛九闻硬生生挨了这一脚,笑得却更高兴了,手也攥得更紧了,燕珩的脸也开始慢慢涨红。 他低声道:“不想她死就听话些。” 燕珩果然安分来,洛九闻也微微松开了些,但手依旧死死卡在他的脖子上。 方无澈不满:“妖界之外的事,你也要掺一脚吗?” 洛九闻大方道:“我就是要你找不痛快。” 谁让方无澈没把燕珩这个贱种弄死,那就只能他亲自动手了。 “一个万象宗敌不过妖界,可你别忘了,你这是在与整个大陆对抗!” 洛九闻:“那又如何?” 既然洛九闻能不顾人妖两界的关系,那方无澈自然也不会顾及,他一脸愤恨地看着她。 “你今日必须死!” “锵——” 两剑相碰,强大的威压再次落下,众人惊觉汇武场的地面似乎在震动。 苏折映随手接下一剑,忽然仰头,对着空无一物的上空喊道:“还没看够?” 话落,众人好奇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她的那句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方无澈嗤笑:“装神弄鬼!” 又是一剑过去,苏折映不耐烦地接下,眼见上面的人没有出来的打算,苏折映不禁咬牙,气笑了。 死老头不出来是吧? 她拿着漱玉一剑引了雷,本就黑压压的天,此刻更是电闪雷鸣,乌云涌动。 “怎么打雷了?”有人疑惑出声。 “难不成是苏折映引来的?”另一个古落宗弟子接话。 话落就被人打了一拳,那人冷笑:“想什么?天雷是想引就能引来的?” 他摸摸鼻尖,尴尬道:“那倒也是。” 程洌此时已经跑下了大殿,好巧不巧,就站在古落宗弟子的队列里,听到两人的话,不禁笑出声。 两人回过头,没发现她,其中一个紧张道:“见鬼了,谁在笑?” 程洌正笑着,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寒声道:“古有一剑法,名断水。能化秋水,亦可引雷。” 他们闻声低头,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万象宗的弟子,这弟子他们也眼熟,正是那个使用符阵的小矮子。 “原来真的有剑法可以引雷……” “那时当然!”程洌得意地扬眉,随后就丝滑地伸出手。 两人不解:“做什么?” 程洌:“给钱。你以为这消息是白听的?” “你自己要说的,关我们什么事!”身为剑修,平时就抠的要死,这人一个消息就要收玄石,傻子才会给! 程洌眯起眼笑了:“不给?” 两人:“不给!” 下一秒,劈向方无澈的雷忽然就歪了过来,白光惊现,轰隆一声,震得两人耳膜都要流血了。 那雷骤然便劈在了他们脚边。 苏折映皱眉看过来,程洌朝她呲牙笑了笑,手里还捏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 一道雷将两人吓得纷纷拿出了钱袋子,塞进程洌就朝前面挤过去了。 方无澈见本以为苏折映有点手段,竟能引得动雷,可没想到却劈在了汇武场,顿时又觉得不过如此。 而苏折映也没打算真的劈下来。 天边雷云翻涌,尤其是苏折映上方的一处,云尤为密集。 苏折映又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勾起唇。 就在众人疑惑苏折映在搞什么名堂时,天上骤然落下一道剑气。 想比苏折映先前那一道,这剑气更锐利深厚,一道剑气就将众人压得耳朵和鼻腔涌出血来! 那剑气落在汇武场的阶梯上,石阶顿时坍塌粉碎,粉尘散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在场的人浑身一震。 这分明是遁虚境的威压! 一群人顶着这股强大的威压也要仰头一探究竟。 阴天之上,大殿上空那出乌云最密集的地方忽然出现一抹漩涡,天空被人徒手撕裂,一个人影缓缓从中走出—— 青年模样的男子一身朴素青衣,眉眼温润,宛若文弱书生,甚至在他的腰间都挂着把折扇,不过面上却带着几分微愠。 如此面生的容貌,竟然是个遁虚境?! 他们有多久没有见到过遁虚境的大能了? 一众人痴痴地望着他。 而他落到殿前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个逆徒!想劈死我吗?!” 众人连带着几位宗主都不禁捏了把汗,生怕这位遁虚境大能一个不高兴就将这里给随手平了。 苏折映却丝毫不惧,甚至熟稔地笑道:“躲上面偷看多没意思,来下面不是看得更仔细么?” “哼,那倒是。”无常道人轻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挑剔地看了眼方无澈几人,摇头道:“你们三宗自从换了新一任宗主后,是越发不如以前了。” 古鸿飞瞬间谦卑起来,拱手道:“不知您是……” 无常道人抄起腰间的折扇梆子就打在他头上。 “我是谁?我徒弟是溟川屿少主,你说我是谁?!” “!!” 不知是被打傻了还是太过震惊,愣愣张着嘴,说也不是,闭也不是。 倒是方无澈,惊声道:“你是无常道人?!” 他这一声,汇武场上的人都听的清楚。 无常道人对着方无澈的头也是一下,“我不是,难不成你是?” 看着像是长辈的在教训晚辈,但苏折映却清楚,老头没有在开玩笑。 场上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惊叹的同时,又庆幸今日来了这宗门大比。 否则也就不会看到这种只出现在传闻里的遁虚境大能。 那么这人是无常道人,他又自称是苏折映的师父。 那苏折映岂不真的是……那个青面獠牙的地痞流氓了?!《 》 70-80 第71章 傲气 神魂泯灭,终不轮回。 “真的没搞错吗?”几乎是下一刻, 就有人真诚发问了。 无常道人眼神严厉,直直看向人群中大声的修士,无形的威压朝他涌去。 那人身体顿时不受控一般, 压弯了腰不说, 甚至忍不住要跪下来。 随后,汇武场上方便传出无常道人的声音:“苏折映,乃我无常道人座下首徒,溟川屿第一任看守者!再有质疑不尊者,我溟川屿虽远必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落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没有人再敢质疑苏折映的身份,更没有人敢提那些传闻。 而要论最难受的, 方无澈才是在场面色最为难看的。 他本想着借此将苏折映一起除掉,可无常道人忽然来此横插一脚,又承认了她少主的身份。 思及此,方无澈瞬间感到身体无力。 寂静中,众人只听咚的一声, 便看到方无澈颓丧地跪倒在地,他手里的剑也被随意丢在了一旁。 苏折映含笑看去,道:“方宗主别激动。” 方无澈已经彻底没了拉她下水的念头,他瞥了眼苏折映, 没什么情绪道:“你赢了, 杀了我吧。勾结魇魔只我一人所为,与万象宗无关。” “与万象宗无关?”苏折映嗤笑一声, 她倏然俯下身,手中的漱玉挑起他的下巴,锋利的剑身在他下巴上又划出一道血痕。 她冷冷道:“方宗主莫不是忘了, 终试秘境中所用的招魂禁术,别告诉我此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鲜血滴落在他的黑色衣襟上,晕出一片深色,方无澈却随意道:“洛九闻也说了,那是莫枭所为,与别人无关。” “有关无关我自会判断。”无常道人打断了他,“至于你,你父亲当年选你继任宗主,看中的就是你那身傲气,他认为你会将万象宗带上一个更高的位置。” “没想到啊……” 方无澈闻言,猛然跪着朝他挪去,无神的双眼终于带有了情绪,他震惊道:“不是说他更中意方无言那个废物吗?!” 当年,万象宗的老宗主,也就是方无澈的生父,曾多次当着内门弟子的面夸赞方无言学识渊博,深谋远虑,能担大任。 后来他费尽心机手段坐上宗主的位置,他父亲便安排方无言担了大长老,给了方无言不少特权。 起初的万象宗,就算他是一宗之主,可人人都向着方无言,他们眼里哪还有他这个宗主! 所以,他整顿万象宗,将最早一批的长老都换成了向着他的新人。 方无言一心向大道,那他偏要对着干! 他开始暗中排挤,处处使绊子,可方无言就跟个木头一样,不知是没发现还是装作不知情,始终不愿意离开万象宗。 最终,魇魔忽然找上了他,两人做了交易,他帮魇魔抓人补阵,也借此逼方无言离开。而魇魔便帮万象宗吞并其他宗门。 所以这几年来,万象宗如日中天,从最初的四宗齐名,到一支独放,其中魇魔功不可没。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万象宗,为了证明自己不比方无言差劲! 可到头来,有人却忽然告诉他,父亲一开始看好的人不是方无言,而是自己。 何等荒谬可笑的话! 无常道人叹了口气,他还记得那年来万象宗同方无澈父亲叙旧时,仙风道骨的老头跟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儿的吹嘘自己的大儿子有多优秀。 还说要帮他瞒着,他还要再磨砺一番方无澈的性子,这样等方无澈接手了万象宗,才更放心。 “你父亲心中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方无澈。” 自始至终…… 方无澈傻愣愣地跪在无常道人脚下,他两手撑地,口中呢喃不清。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头上的发冠早就歪七八扭的,头发也是乱得如逃难灾民,脖子和脸上,甚至衣服上,都染上了血污。 他张着嘴,大声笑道:“自始至终……好一个自始至终!哈哈哈哈哈……” “即便如此!他就没有错吗?!”方无澈双目充血,激动地抓住无常道人的衣摆,青色衣衫上顿时留下污浊的红手印。 他还在尖声道:“他若一开始便告诉我真相,我也不会逼走方无言!万象宗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就没错吗?!!” 无常道人将衣角从他手里扯出,摇头道:“说到底,是你心志不坚,没有守住本心罢了。” “哈?心志,本心。心志为何?本心又为何?”方无澈嘲讽道。 他自始至终也是为了万象宗的未来! “你们这些生来便是高贵的世家宗门继承人,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宗主之位,不过是你们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我却要从小与弟弟挣!修为是,天赋是,这宗主的位置也是!” 方无澈目光一个个扫过在场的家主宗主,他眼神憎恨,又带着不屑。 他觉得这些人都没有体会过他的痛苦,自然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拿着出生就有的东西同他作比较。 “我呸!你口中的为了万象宗,就是以牺牲别人为代价?”菩提子终于忍不住了,扬声道。 方无澈身体一僵,眼中有一瞬的呆滞,可随后便挺了挺身子,傲声道:“为万象宗献身,那是他们的荣幸!” “不可理喻!” “方宗主。”苏折映忽然叫住他。 方无澈回头,眼里的高傲还未褪去,便听她道:“过了头的自傲,叫自大。” 过了头的自傲叫自大。 短短一句话,就将方无澈如今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收走了。 方无澈彻底怔住,明明是在看苏折映,可他眼神又像在透过苏折映看别人。 无常道人说,他父亲最看重他的傲气。可十几年前,谁不是满身傲气? 他同弟弟都想做出功绩,得父亲青眼。可父亲的那份磨砺却磨光了他所有的傲气。 那个满身热血,不会被任何挫折打倒的方无澈早就不在了。 因为时间总会过滤掉那些无用的东西。 “杀了我吧。”他忽然道。 同之前那次相比,方无澈语气恳求,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后,他没有释然,依旧决心赴死。 “恳请无常道人杀了方无澈!”古鸿飞郑重朝无常道人作了一揖。 段青冥也跟着道:“恳请无常道人杀了方无澈!” 随后便是整个汇武场—— “恳请无常道人杀了方无澈!” 一声高一声的呼吁,方无澈直至这一刻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除了万象宗,其他人的死活他本就不在乎,但近年来为了万象宗的名望声誉,不论哪宗地界,只要向他传信求救的,他从未拒绝过。 万象宗内外门派出去历练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了! 到头来依旧换得一句“杀了他”。 玄空境威压骤然落下,刚才此起彼伏的叫喊,此刻瞬间沉寂。 苏折映看向无常道人,他颇为惋惜地摇头,转身对向汇武场的众人,道:“万象宗宗主方无澈,勾结魇魔,残害百姓,私藏禁书。灭其神魂,不得轮回!” 在一众目光下,无常道人一手伸向方无澈头顶,丝丝缕缕的混元气从指尖飘出,朝他游去。 神魂撕扯的剧痛令方无澈脸色骤然发白,唇间也褪去血色,他痛得浑身颤抖,却忍不住笑出来。 零碎的话从不断涌出血液的嘴里吐出。 “不、得……轮回,好啊……哈……”他眼中难得有了笑意,刚想笑出声,可才吐出一个字眼,眸中的光彩瞬间消失,笑意也从眼里弥散,变得空洞无神。 没有了生机,方无澈挺直地向后倒去。 神魂泯灭,终不轮回。 无常道人收了手,平时不拘言笑的人,现在也有些沉重。 苏折映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再看倒下的方无澈,只道一句:“不冤。” 郁氏王朝数百万人惨死在他手中,方无澈死有余辜。 古鸿飞站在一旁,他压下嘴角的笑意,慌忙走到方无澈的尸体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方无澈是真的死了后,才挺直身子,高声道:“方无澈已死!” 汇武场顿时掀起一阵欢呼。 可就在此时,两道不和谐的惊叫从中传出—— “阿芷!” “姐!” 随着方无澈神魂消散,由他炼制而成的傀儡自然也跟着失去生机,重新变回尸体原本的样子。 黎清沅已经如枯木一般,倒了下去,因为生前是修士,死后的尸体还尚未腐烂,只有露在外面的脸颊和脖颈上,长满了尸斑。 江清野半抱着郁秋芷,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轻了许多。 程洌早在方无澈将死时便跑了过来,眼下看到郁秋芷的状况,不禁想到观心峰下的壁画。 她叹气道:“炼制傀儡本就不易,而她又是凡人之躯,若要制成傀儡,必须掏清五脏六腑,她体内早就空无一物了。” 闻言,江清野身体一僵,险些没站住。他愣愣看向郁秋冥,喃喃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郁秋冥没回他,只是低沉着眉眼,一动不动看着他怀里的人。 郁秋芷听得懂话,自然也看到了大殿前的一系列事情,尽管很多听不明白,但也依稀清楚了一件事—— 自己早就死了。 如此,在方无澈死去的瞬间,郁秋芷也从容闭上了眼,回到她该有的样子。 她也听到了那两道急切的声音,心底忽然涌上苦涩。 可眼已经睁不开了,但抱着她的人却没松手。那两个正式见面便行为奇怪的人,大抵是她生前的家人吧。 那个年幼一些,略带青涩稚气的少年,她同他长相相似,许是她的弟弟。 而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人,该是同她年纪相仿。 又会是她的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万象宗副本结束[彩虹屁] 第72章 落定 好巧啊 方无澈一死, 万象宗便群龙无首了。 无常道人将他的尸体一并化去,转而又看向了汇武场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过的齐风。 齐风对上他的眼神,他知道, 自己逃不掉。 尽管方无澈自己蓝揽下所有罪责, 但眼下审判的人既是无常道人,那便不会有侥幸这一说。 齐颂站在他身边,目光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齐风主动站了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道:“万象宗齐风,同万象宗宗主一起参与勾结魇魔之事,请无常道人降罪。” “带回溟川屿吧。” 无常道人只管魇魔之事, 方无澈为同谋,而齐风顶多是他们手里的刀。 罪不至死,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总归来说,整件事最终也只有方无澈和齐风两人参与进去了。 换一种角度来说,万象宗又何尝不是被方无澈保护地很好呢。 万象宗在他手里一跃成为宗门之中的炙手可热的存在, 美名盛名皆负,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踏进这个石门内。 无常道人肃清万象宗,名声已臭,曾经为盛名而来的修士, 而今又有多少人又愿意留在这里。 他道:“万象宗宗主之位空悬, 在选出新任宗主之前,万象宗暂由三宗代为掌管。至于内门弟子修行, 劳烦三宗再派些长老过来。” “可有异议?” 这也是最好的决定了。 三宗宗主都没有问题,就在无常道人要继续开口时,齐颂忽然站了出来, 先是朝无常道人作了一揖,又对着万象宗众人作揖。 “我有问题。”他道,“我不知兄长做出此事,但如今也愧对万象宗,已无颜继续待在这里,我想卸去长老一职,离开万象宗。” 无常道人微诧,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你疯了吗?”寒天瞪眼看向他,不解道:“他齐风做的事与你何干?没必要为他放弃二长老的职位吧!” 寒天在万象宗时出了名的高傲和臭脸,但唯独对方无澈尊敬,而齐颂性情温和,也是难得令他能和颜相处的人。 齐颂:“四长老,我在万象宗待的时间也不短了,能交的其实也早就交给弟子们了,此时的确与我没有太大关系,是我心底过意不去。” “你!”寒天脸气得都要皱在一起了,但他又不个会劝人的,指着齐颂你了半天,最终冷哼一声,道:“那就别再回来了。” “放心吧。”齐颂终于笑了,望着远山,轻声道:“弟子们,就拜托你多照顾些了。” “一个个搞这么煽情干什么?”菩提子撇撇嘴,插话道。 齐颂又转头朝他笑道:“还有六长老,这几年也承蒙您的关照了。” 菩提子油盐不进:“去去去,想感激我就拿出点诚意来!” “若有机会,齐颂自会拿出好酒去寻您。”齐颂又朝众人一揖,徒步下了山。 “既如此,今年的宗门大比便先到此为止。”无常道人将其他人遣散,三宗也都留下了一些人在万象宗,万俟氏的人也跟祈夫人一起走了,唯独万俟霜留了下来。 “不跟我们一起回去?”祈夫人问。 万俟氏是跟菩提宗走得最近的,万俟霜在家时,便经常同祈夫人来往,两人自是相熟。 万俟霜摇摇头,她下意识看向大殿上的那个身影,手不觉抚上腰间的吊坠,眼神坚定道:“不回去了,在万俟家已经学不到什么了。父亲也常对我说,让我多出来闯荡一番。” 她在家几乎日夜不停地修炼,就是想追赶上苏折映。 终试秘境中,知道苏折映的真实身份后,她就在想,如果她有足够的实力,是不是会更早一些知道,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就是她从小闻其名的天才少主? 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上面正与无常道人说话的苏折映,了然道:“阿霜长大了。你父亲那里,我会帮你知会。” 万俟霜点头道:“多谢祈夫人。” 前不久还喧闹的汇武场,此刻顿时只剩了寥寥几人。 无常道人见事情解决,瞪了一眼苏折映:“多大人了,还让为师来给你擦屁股!” 苏折映皱眉,这老头想看热闹还不愿意承认,他怎么会不知道,今天就算他不出面,她同样能将事情解决。 “是是是,您老厉害,没您就不行。”她也没拆穿,随口敷衍了几句。 无常道人这时才不装了,又换回了那副老顽童似的样子,颇为骄傲地轻哼一声。 随即又忽然看向洛九闻。 该走的人都走了,但洛九闻还没有。 洛九闻坦然地回了一个笑容,而无常道人也只是看了眼就收回了视线,朝苏折映笑眯眯道:“那为师就先走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习惯了他来去匆匆,苏折映倒也没什么惊讶的,悠悠给他送别。 “您老慢走。” “走了,我后院埋的酒差不多能喝了哈哈哈。”无常道人念叨着酒,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全然没有看到苏折映骤然心虚的表情。 一切尘埃落定,苏折映也只松了口气,因为事情还没完。 方无澈死了,黎清沅身上便出现了尸斑,那更别提郁秋芷了。 她走到汇武场下,江清野随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郁秋芷,而郁秋冥也蹲在一旁。 苏折映过去时,郁秋芷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尸臭味蔓延开,她面目全非,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江清野抱着人,已经愣了许久了。 “逝者安息。”苏折映道。 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将人葬送。 郁秋冥倒还有几分理智,听到声音后他骤然抬头。 他双目通红,眼角有些湿润。苏折映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哭。 “将皇姐安葬吧。”他道。 江清野好似没听到一般,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须臾,他才缓缓道:“葬在哪?” 郁氏灭族,平梁已经成了一座荒城,列祖列宗牌位也早就葬在了大火里。 郁秋冥哑声道:“我在平梁郊外立了一处墓碑,父皇母后都葬在了那。” 那时认出苏折映后慌忙逃走,没想到转头就遇见了无常道人,他便拜入门下,离开时,将他们的尸体带了出去,合葬在郊外的山中。 等报了仇,再接他们回去。 “那就走吧。”江清野双目无神,呆滞道。 两人起身就要走,洛九闻却在此时忽然出声,他朝苏折映道:“那么,我也带弟弟回去了。” 倏然,苏折映抬手将剑尖指向他,冷声道:“妖界何时能随意带走我人族修士了?” 洛九闻拽着燕珩,将人拉到面前,他掐着燕珩的下巴,道:“小少主,看清楚,他可不是你人族修士,燕珩可是我洛九闻的弟弟,是个妖!” 燕珩任由他推来拉去,只有在提到人妖之事上,才会冷冷道:“我不是妖。” 洛九闻指尖陷进燕珩的肉里,血浸出来,他笑道:“是人是妖,你说了可不算。” “妖皇大人可是见过能同修士一般修炼的妖?” “哼,修炼?”洛九闻讽刺道,“被我剖掉了妖丹,他自然可以去修个混元道!” “我妖界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洛九闻已经等不及要回去折磨燕珩了,他不愿再多争辩,一挥衣袖,脚下妖气四散,巨大的传送法阵便出现在脚底。 苏折映眼神一厉,下一刻便要出手,而燕珩却忽然道:“我跟你走。” 他朝苏折映摇摇头,苏折映这才收手。 洛九闻松开手,赞赏道:“好弟弟还真是听话。” “再会了。”花姒朝苏折映笑了笑,随后三人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偌大的汇武场,此时只剩下苏折映五人。 万俟霜沉默地走了过来,她站到苏折映身边,道:“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苏折映疑惑道。 她将此事收尾之后,便也要去妖界了。 如今莫枭下落不明,方无澈与洛九闻合作,又同魇魔交易,保不准妖界也会有魇魔的踪影。 此行也必定危险重重,而万俟霜将来也要接管万俟家,不能跟着她冒险。 万俟霜努努嘴,一只手不停抠着山茶花点缀上的纹络,不知道怎么开口,便忽然瞪她一眼,跑到江清野那边了。 苏折映一脸莫名,也跟着过去。 眼下还是先将郁秋芷安葬了。 苏折映布下传送法阵,阵光将几人笼罩在内。 而就在离开的前一秒,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冲过来,跟着他们一同离开了。 因为苏折映不知道具体位置,便只将他们带到了山下。 想到刚才的身影,她一回头,果不其然便看到了程洌。 程洌厚脸皮地呲起大牙,对苏折映打招呼:“好巧啊。” 苏折映皱眉:“你怎么也跟来了?” 程洌:“她能跟我不能跟?” 她指的是万俟霜。 “你是万象宗弟子,跟我出来作甚?” 程洌:“哦,那现在不是了。” 左右不过一个身份而已,再说了,她当初去万象宗也不过是因为有钱赚。 她悄悄瞥了一眼郁秋冥和苏折映,现在她找到了更好的摇钱树,还待在万象宗做什么。 “对了,你好像还没给我钱。” 哼哼,她是不会让摇钱树跑掉的。就算跑了,她也要跟着跑。 “她还欠你钱?”万俟霜好奇道。 程洌点头:“那当然,还欠了不少呢。” 苏折映冷脸将程洌拉开,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正常交易,不过是遇到了奸商。” 程洌愤怒抬头,而她好像猜出来程洌要说什么了,立刻就捂住了她的嘴。 “时间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话落,她就笑着将程洌半拖半拽地带了进去。 第73章 木棺 不得轮回。 郁秋冥走在最前面带路, 一路上除了程洌和万俟霜聊上几句,几乎没人再开口。 一直走到北山面,苏折映看着四周略微眼熟的地势,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她带郁秋芷去的那个溪边。 可郁秋冥又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她只当是两者顺路。 “怎么这么偏僻?”程洌挠挠头,又向前看了一眼。 前面的地势开始变低,但树丛越来越密,脚底下的草都要没过她膝盖了! 万俟霜却自动理解成郁秋冥是因为太过谨慎,怕仇家发现了墓碑又干出点鞭尸之类的事情。 “谨慎点没什么不好。” 苏折映也是这样想的。 程洌嘀咕道:“哪个正常人会想到这么个地儿。” 苏折映淡淡瞥了她一眼, 虽然说的不是同一处地方,但似乎也没什么去区别。 本以为郁秋冥在半路就会拐进另一处,可真当到了那一出茂密的草丛时, 她倒成了其中反应最大的人。 “怎么是这里?” “怎么了?”程洌问。 郁秋冥也止住脚步,他回过头,眼底一片沉寂,却疑惑道:“师姐来过这里?” 苏折映暗里观察着他的情绪,点点头。 她盯着郁秋冥的眼, 一字一句道:“小时候曾带郁氏大公主来过。” 郁秋冥:“皇姐也曾带我来过这里。” “是吗?” 她笑了下,率先走了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没有太大变化,只有些杂草长得更旺了。 一眼看去, 地上多了两处小鼓包, 上面草草立了两块石碑,立在葱郁中, 也多了几分生机。 江清野抱着郁秋芷过去,地上还躺着一只铁锹,郁秋冥熟练地拿起来在地上刨了个土坑。 但是当时走的匆忙, 又没有找到皇姐的尸体,所以他没有准备多余的棺材。 “走的太急,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苏折映嘶了一声。 她只杀人,从来没有安葬一说。唯一安葬过的父母还只是在幻境中,一个土坑,两具尸体,就这么将人给埋了。 她看向程洌,后者摊着手,一脸无语:“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万俟霜也摇摇头。 江清野沉默地抱着人,忽然开口:“我有。” 他将郁秋芷递到郁秋冥手中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大木棺,棺盖上贴着几张符纸,侧边刻了密密麻麻的花纹。 “真有人随身带着这东西?”程洌有些惊奇,绕着棺材转了两圈,被棺盖上的符纸吸引,凑近瞧了几眼,道:“这上面的符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言,苏折映几人都凑近了些,江清野随手将符纸撕下。 “我知道。” 这棺材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这符咒的用途是什么?”万俟霜好奇道。 程洌迟疑地看向江清野,也不知当不当说。 江清野无所谓道:“不得轮回。” 万俟霜:“……什么?”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万俟霜眼中的江清野一直是个谦逊有礼,运筹帷幄的那一类人。 到哪没想到竟然会随身携带棺材,并且看样子那棺材应该是给自己准备的。 江清野接过郁秋芷,亲自将她放了进去。 他杀孽过重,生死于他而言,也不过一念。觉得自己活够了,就去死,常年备着这木棺也是为此。 只是没想到这棺材会放这么久,更没想到最后躺进去的人不是自己。 因为是给江清野自己做的,所以郁秋芷躺进去后,里面还有很大的空间。 江清野便又在乾坤袋中翻找了许久,拿出了很多东西,都是曾经两人一起四处游历时,他所收藏下来的。 现在尽数放到了木棺里。 最后棺盖被重新合上,郁秋芷那张脸也将永远封存在了地下。 几人一同给她立了块碑,就在郁氏君主君后的旁边。 正值芳春,同那年相比,周围倒是多了几株梨树。 小的白色花瓣簌簌飞落,有几朵悠悠飘在了墓碑上,本就寂寥的坟墓,又平添几分悲凉。 苏折映蹲在墓碑旁,轻抚着上面凹陷的字迹。 “真可惜,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她站起身,瞧了一眼天色,已是日暮。 江清野还沉寂在悲恸中,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江兄,你有什么打算?” 江清野盯着石碑,喃喃道:“想再陪她一段时间。” 苏折映点点头,看向身后的程洌和万俟霜,笑道:“过段时间我要去妖界一趟,你们呢?” 万俟霜想都没想便道:“我也去。” 说完,又忽然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又压了压嘴角,重新冷下了脸,补充道:“刚好同父亲说了要出来历练,妖界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折映听着她那拙劣的借口,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又将目光落到程洌身上。 程洌更是理所当然道:“看什么看,我当然要去了!” “她历练,你去又是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程洌顺着就要说出来,意识到要说的话是什么后又立马改了口:“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万象宗!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你当然要负责了。” “不是你自己放弃的么?”苏折映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她的厚脸皮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程洌:“我那是为了你!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叛出万象宗太孤单了嘛。” 刚说完,程洌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 郁秋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她一回头,就见一双没有情绪的双眼正直勾勾看着她。 程洌咽了咽口水,又改口道:“怕你们三个太孤单……” 苏折映笑着将手搭在了程洌肩膀上,附在她耳边低声嘲笑:“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 程洌推开她的脸,嫌弃道:“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看似是苏郁处在低位,可她总觉得苏折映在某方面一直弱于他。 好像苏郁才是那个主导的人。 “哎对了,你们三个……”程洌看了眼郁秋芷的木棺,指尖又怀疑地朝苏折映和郁秋冥两人点了点,一副看透了的模样。 “姐弟,谁真谁假啊。” 汇武场上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郁秋芷与苏郁,虽说不能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相像,但要说苏折映是苏郁的弟弟,在见到郁秋芷之前她还能信上几分。 但现在,分明郁秋芷与他才更像姐弟! 程洌一句话却是将万俟霜瞬间点醒。 难怪,无月城第一次见两人时就觉得不像是亲姐弟,原来,苏折映还有这等癖好。 “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师弟,无常道人二弟子。也是郁秋芷的亲弟弟,郁秋冥。” 郁秋冥乖巧地朝两人点点头。 程洌啧声:“我就说,你们两人哪会是姐弟。” 苏折映挑眉,肯定道:“啧,虽说我与师弟不是亲姐弟,但却胜似亲姐弟。” 万俟霜没忍住道:“是啊,亲姐弟。” 就是亲字咬的比较重。 苏折映勾着唇,不只是气得还是真的在笑。 “什么时候走?”郁秋冥问。 “最初是打算过几日再去的,不过现在计划有变。” 燕珩被洛九闻带去了妖界,她们要尽快过去了。 想在妖界调查魇魔的痕迹,必然少不了妖皇这一关,而燕珩如今是洛九闻最大的威胁,虽然不会轻易被弄死,但也少不了一番苦。 如果能与燕珩里应外合,那苏折映也不介意帮妖界再换一任新君。 万俟霜:“何时动身?” 苏折映瞥了眼江清野,道:“就现在。” 三人也下意识看了过去,江清野如今这状态,想来苏折映也不会带他一起。 可他却忽然抬眼,发红的眼眶里还沁着泪,朝苏折映道:“我也去。” “你想清楚了?”苏折映问。 “我该恨的不是方无澈。” 是在背后运筹帷幄,将一切人算计在内的魇魔。 “那便好了,一起走吧。” 难得这么多人,前几年的苏折映都是独来独往的,偶尔会在某个城池郊野碰见同样干完坏事的江清野。 可也不过是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苏折映将几人叫到一起,刚要布下传送阵,江清野手心微热,他摊开手掌,一道白色的印记出现在他手心里。 她认得,那时江家传信用的魂咒,一般时候不会用这个来传信。 一旦出现,那江家必定是有了什么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魂咒忽然传出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族中出事,长老们急召,请公子速回!” 江清野瞬间握住手,魂咒消失,他刚要开口解释,苏折映便道:“去吧。妖界有我你还不放心?” 握拳的手一顿,他顷刻间又放松下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他道:“很放心。我处理好江家的事就去找你们。” “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苏折映笑着落手,四人脚下阵光大盛。 江清野目送几人离开后,才收了笑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脸也埋没在黑暗里。 须臾,他对着身后的一处树丛,冷声道:“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江清野身后的一棵梨树忽然落下大片的梨花,却迟迟没有人出来。 他背对着树,抽剑朝身后掷出,冷剑飞向树后,剑身上映出一双沧桑的眸子。 江清野温声道:“父亲。” 第74章 洛珩 “欢迎回来,洛珩。” 妖皇殿。 燕珩从被带走的那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如今刚缓过来神,眼还没睁开就被人重重丢在了地上。 “欢迎回来,洛珩。” 燕珩只觉背上如针扎一般, 只要他微微一动, 就会传来刺痛的感觉。 他手撑着地,缓缓睁开眼,却没想到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但依旧掩盖不住殿内的珠光宝气。 洛九闻没有吩咐点灯,他懒散地坐在主位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蝼蚁般匍匐在地的人,扬起唇笑道:“怎么,是在人界太久, 连着妖皇殿都不认得了?” 燕珩抬头,对上那双金眸,冷漠道:“再说一遍,我姓燕,是个修士。” “修士?”洛九闻瞬间埋头大笑起来, 须臾,他才重新抬眼,眼神嘲讽:“你若真信自己是个人,也不会愿意跟着我来妖界吧?” 他说着, 站起身的瞬间就出现在了燕珩的面前, 洛九闻俯身掐起燕珩的脸,道:“洛珩,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 “故作清高。” 洛九闻甩开他的脸,忽然又嫌恶地擦了擦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燕珩亦是当着他的面用手反复擦拭被他碰到的地方。 洛九闻不甚在意地笑了下, 问道:“失忆了?” 燕珩缓缓站起身,两人身量不相上下,但洛九闻身上却透着一股强势,明显压过燕珩。 被他默不作声的样子气到,洛九闻拍了拍手,殿外就传来花姒的声音:“主上。” “该招待本座弟弟了,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吧。” “是。” 不多时,花姒双手捧着一个红绸覆底的盒子出来,她走到燕珩身边,恭敬地将盒子打开。 “殿下。” 燕珩看过去,那个两手大的黑盒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留影石。 他警惕地看向洛九闻,道:“这是什么?” 洛九闻惊奇地嗯了声:“你在人界那么久都没见过这东西吗?” 燕珩:“……” 洛九闻目光羡慕地看着燕珩,他从盒子里拿出来一颗留影石,剔透的光映在金眸里,惊叹道:“这些可都是你曾经珍贵的记忆。” 他将手里的那颗递给燕珩。 “我幼时可没人这么贴心地为我记录。” 盯着留影石的燕珩,闻言浑身一僵。 本来还有些怀疑,眼下听到洛九闻的话倒是彻底证实了内心的猜测。 这些是他作为妖时的过去。 他拿过留影石,手指贴上去的瞬间脑海中涌上一阵熟悉的感觉。 洛九闻忽然道:“忘了告诉弟弟,我们妖界的留影石可与人界不同。” 妖界的留影石寻常妖碰到根本没有反应,除非一些大妖可以强制窥探外,只有留影石内被记录的妖触碰后才可看到里面的东西。 它更像是保存了一段记忆在其中,没什么大用,所以妖界也很少有妖去用这些东西。 而燕珩此时合上了眼,显然已经进入到了那块留影石的过去里。 洛九闻拿过花姒手里的黑盒,随意丢在了燕珩脚下,五颜六色剔透的石头哗啦落了一地,甚至有几颗不知滚落到了何处。 他意味深长看着燕珩神色几度变幻,对花姒罢了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妖皇殿。 被递来的那颗留影石里,记录的是妖皇殿的四个幼崽。 他如一个旁观者,过往的一幕幕的回放在眼前。 那时的妖皇殿还不如现在这般奢靡又清冷,热闹的大殿内总是里里外外站了一群妖,主座上坐着一位长发金眸的年轻男人。 他正打着盹,恹恹听着下面一群妖吵来吵去。 燕珩就站在殿里最外边的一个柱子边,愣愣地看着那男人。 他曾听闻过妖界的前任妖皇,说他玉树临风,曾到过人几次,不少女修见其容后为其倾倒。 见洛九闻时他也想起过这事,可他与洛九闻只是神似。 如今见到前妖皇,燕珩忽然明白为什么洛九闻会这么恨洛珩了。 比起洛九闻,他与这位前妖皇更像。 主座上的人忽然懒懒抬起眼,朝燕珩的方向看过来,两人的眼神对上,那双金眸下是毫不掩盖的笑意,燕珩听见他道:“怎么还藏起来了?” 燕珩顿时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可下一秒,身后就窜出个小小的身影来。 一个小黑团子快速窜向主座。 直到男人温柔地摸着那孩子的头,燕珩才迟钝地放松下来。 原来不是在叫他。 “怎么来这里了?”男人问。 “父皇,我娘呢?” 那孩子的模样同极其相像,但那双同男人一样的金色眼眸却透着天真。 他小心翼翼拽了下男人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直视男人。 “你娘在外面办事,过些日子就回来了。”男人哄骗道。 小孩真的信了,男人将他抱到身边,慈爱地看着他。 燕珩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身边又不知什么时候站来了一个小孩,同样是金眸,但眼里却带着怨恨。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幼年的洛九闻,即便是小时候也是如此喜欢在身上戴满亮晶晶的玩意儿。 小洛九闻阴狠地攥紧了拳,轻轻砸在了身边的柱子上。 他的手穿过燕珩半透明的身体,不给燕珩丝毫反应的时间,眼前就顿时一暗。 意识回神时,他才发觉自己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面前就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妖皇殿。 燕珩扫视一圈,除了殿外有几道妖气外,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地上时不时有亮色闪过,他慌忙蹲下身去寻地上的留影石,而原来在他手里的那颗,已经在他醒过来时自己消散了。 燕珩就这么反反复复,一颗接一颗地去看留影石时的记录。 他的脸色也随着难看起来。 痛苦、仇恨、后悔……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那些被他不愿回忆,被他曾经所深恶痛绝的过去,全都再一次回来了。 妖界没有时间的概念,燕珩不知道在妖皇殿里看了多久,但当最后一颗留影石消散时,他麻木地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回来,若不是被洛九闻发现,他或许现在还背着仇恨,全然无知地活在自己打造的牢笼里。 就这么一辈子活着。 而洛九闻,先是坑害年幼的自己,又对他的生母下手,一去不归。 而他的哥哥妹妹们,也都死在了他的手里。就连那个掌握全局的妖皇大人,最后没赢得过洛九闻的手段。 燕珩无力地躺在地上,妖皇殿里久久没有人来,而他又心急地想要见到洛九闻,想质问,想痛斥。 可两人早就不再是幼年时那般,实力相当的时候了。 他静静回忆着留影石的事。 忽然,妖皇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殿外的光照进来,恰好落在燕珩脸上。 他微微遮起眼,想看清殿外的人。 “都想起来了?” * 苏折映的传送阵只能将他们送到临近妖界的那几个小城附近。 妖界与人界相隔,也仅仅是用一层巨型结界,将整个妖界笼罩在内,同时也将其与外界分割。 传闻着结界是起身所设,以至于千年后,这结界仍覆盖着妖界。 万俟霜看着这前面望不到头的漫天尘沙,疑惑问:“我们怎么进去?” 程洌秒答:“直接进。” “传言不是说这里有结界吗?” “你也说是传闻了。”程洌耸耸肩,想证明自己的话,刚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人拎住了衣领。 “程洌说的没错。”苏折映两人往回拉。 “没错你倒是放开我啊!”程洌救回自己的衣领,幽怨道:“怎么不走了?” “进去之前,稍稍伪装一下。” 上次去过妖界之后才发现,那里地域大小丝毫不亚于外面。 仅仅是一个妖皇殿下的主城街就要顶两个无月城了。 洛九闻见过他们,但外城的妖却没几个见过她的。 不过以防万一,苏折映还是换了一副装扮,平日里半束的头发被扎高了些,又从郁秋冥那里借了个玉冠。 她摸着自己的脸,总觉得漏掉了点什么东西。 程洌凑过来,语气嫌弃:“扮的不像。” 苏折映瞥过去,调侃道:“的确是不如我们牛大柱。” “都说了别叫我牛大柱!” 程洌一边大叫一边在她身后拍下一张符。 符纸被贴上后瞬间就消失在了衣服上,而苏折映的容貌也在他们眼中变换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程洌对着那张脸越看越满意,反手又在她手里塞进了一把扇子,满意道:“好了。” 苏折映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丝毫没有变化,她抬手在眼前幻化出一面镜子,镜中的人眉眼间透着英气,眉头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桀骜。 她转了转手里的折扇,薄唇上挑,像极了一个风流公子,又恰到好处地带着一股邪气。 怎么看都像是妖界来的。 “有这好东西居然藏到现在。”她揶揄道。 程洌伸出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折映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个灰团子放在她手里。 “什么玩意儿?” 程洌捏着灰团凑近闻了闻,顿时干呕起来,骂道:“你大爷的,想毒死我?” 苏折映哼笑一声没理会她。将剩下的又分给郁秋冥和万俟霜后,才解释道:“妖族排斥修士,这个可以掩盖身上的气味,到时候把玄力收一收就不会有问题。” 程洌道:“这么臭了,妖闻了都要吐!” 而郁秋冥却乖乖地将灰团放到了嘴里,苏折映注意到时,他已经将灰团吞了下去。 他看着苏折映一言难尽的表情,迟疑问道:“怎么了?” 苏折映:“那个不是吃的。” 这是她当初在妖界的一家胭脂铺子里买的胭脂膏,回万象宗后,为了方便带着就捏成了团状。 还没告诉他们随身带着就行了。 已经吃完了的郁秋冥:“……” 刚放进嘴里的万俟霜:“……” 第75章 怨灵 找到你了。 人妖两界的相交处便是这片一望无际的黄沙。 四人穿行其中, 这里阵法、御剑皆不能抵达妖界,而进入妖界的方法,要么由妖族带领, 要么就找到结界处。 可妖域甚广, 又有传言说,妖界入口的位置千变万化,没有几人能在这里寻到入口。 狂风呼啸,卷起满地的尘沙直上云天,从第一步踏入时, 就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修士在此还尚能前行,而普通人一旦进入,便极有可能困在这里, 一直到皮肉干裂,尸骨融进沙里,成为妖兽的口粮。 苏折映走在前面,她伸手挥出一道雾团便能轻易将前方的尘沙驱散一段距离。 可前面的路依旧望不到头,甚至连一根草或是一只妖兽都未曾出现。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程洌走在最后,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整个人看上去都是蔫的。 苏折映回头瞥了眼,思索道:“大概再走个四五日?” 程洌一听,瞬间更蔫了, 喊道:“你早说要走这么久!”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我以为你这百事通知道呢。” “我又不来妖界, 怎么会关注这种事。”程洌嘀咕道。 苏折映笑了声,不可置否。 她带着几人有行了一段路程, 终于在这里见到了第一块石碑。 程洌看见石碑后,瞬间就来了精神,唰一下便窜了过去, 几人再抬眼时,就见她贴在石碑前观摩。 苏折映走过去,扫了眼石碑。 不算大,但也有程洌那么高了,上面零零散散写着几个似字非字的东西,像是妖界的。 而石碑周围,也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骸骨,看样子已经堆在这里很久了,白骨已经干裂,甚至在外面的已经布满了孔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捅穿了一样。 程洌伸手拿起一块,反复看了几遍,道:“这是人骨。” “那我们应该离入口不远了吧。”万俟霜问。 苏折映点头:“我们还挺幸运。” 郁秋冥盯着石碑若有所思,苏折映也看过去,问:“有什么发现?” 他迟疑地点了下头,不确定道:“这字,好像是万尸山。” “什么玩意儿?”程洌惊讶道:“万尸山?” 万俟霜也不免震惊起来:“万尸山,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她往前看,依旧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根本没有山的影子。 “啊,我想起来了。”苏折映忽然道。 坊间有一传言,一百年前大陆中一夜之间忽然出现了一座山脉。 却无一人看到那山是如何出现的,只是在第二日清晨,宗门世家的大半修士都发了疯一半朝那山跑去。 当时,有人传山是七神所赐,里面宝物无数。 一时间,整个大陆的修士都蜂拥而至。 甚至不少宗门的宗主都带队前去,但在所有人进入山中的第二日,山就忽然消失了。 连带着进到山里的修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音、招魂皆是无果,又过了数月,有人说在西边看到了一座山凭空出现,里面是成堆的尸骨。 此事在大陆轰动一时,可没人再愿意去了。 随后没多久便又沉寂下去。直至今日,万尸山的传言依旧在。 苏折映道:“西边,不就是妖域吗?” 程洌抖了抖身子,朝苏折映靠过去,低声道:“真有这东西?” 苏折映拉下她往自己身上放的手,挑眉道:“你以为传言是怎么来的。” “那遍地尸骨也是真的了?” “想知道?”苏折映笑了。 程洌一看就知道她没安好心,顿时摇头,甚至安慰自己道:“传言而已。” 前面又没有山,怎么可能是万尸山? 程洌在心里安慰完自己,顿时放松不少。 郁秋冥却看向苏折映,神色难得有些严肃。 她点了下头,便越过石碑往前走去,没有回头,却朝身后挥了两下手道:“走了。” 郁秋冥跟过去,万俟霜见状也没犹豫,瞥了眼石碑,抬脚便朝苏折映走去。 程洌愣神的时候,几人便已经走远了,她深吸一口气,边跑边喊:“走慢点啊!” 在几人离开后,石碑上零零散散的笔画像是活了一般,自己动了起来。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石碑上的字赫然变成了猩红的三个大字—— 万尸山。 骸骨堆在石碑旁,风一吹,骨堆里就滚出来一个干裂的骷髅头。 咔嚓—— 咔嚓—— 细碎的声响过后,那骷髅头上骤然出现了另一副诡异的表情,似笑非笑。 风从空隙里窜过,发出幽幽的呜咽声。 只是那声音还没发出多久,地下的沙忽然就开始下陷,骨堆连同石碑一起,没入沙里。 不断有沙子填补那里的凹陷,不消片刻,这一处的沙地就重归平整。 好似一切都没有出现过。 *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程洌依旧跟在最后面,她时不时就要回头看几眼,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人。 万俟霜放慢了步子,与她平齐走在一起,问:“什么声音?” 她抖了下肩,道:“哭声。” 苏折映回头笑她:“害怕了?” 程洌向来嘴硬,怎么会承认自己胆子小,刚想反驳回去,耳边就又飘进一道声音。 “呜……” “你听,又来了。”她急道。 几人都停下步子,凝神听了许久,可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万俟霜疑惑道:“你是不是幻听了?” 程洌耳边还飘荡着哭声,她坚定道:“不可能!” 她不信苏折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说完,程洌快步向前跑到苏折映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听到了?” 苏折映低头,含笑地看着她,尽管什么也没说,但程洌却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火冒三丈。 她被耍了! 程洌刚要发作,苏折映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朝他们比了个噤声手势。 她朝前方的尘雾看去,雾中隐隐有一个黑色身影在移动,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哭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程洌咽了咽口水,拉开苏折映的手,低声道:“我就说有吧。” 只是一道细小的声响,就被雾里的那个人影听了去,步子一顿,黑影的头转了转,似乎是朝这边看了过来。 程洌顿时呼吸一紧。 果不其然,那黑影又开始动了,但这次却是目的明确地朝他们走来。 就连哭声也跟着近了。 眼见着黑影一点点放大,离他们越来越近,程洌没忍住拍了拍苏折映,道:“你怎么没反应?” 苏折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等着人家过来似的。 而苏折映还真就在等着黑影过来。 “你们是来陪我玩的吗?”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 雾中的黑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一双杏眼灵动可爱,她穿着黄色软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彩蝶图案,领间也戴着价值不菲的璎珞。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中幽蓝色火焰跳动,伴着一声接一声的呜咽。 苏折映扫了一眼,笑道:“你知道妖界从哪里走吗?” 小姑娘一听不是来陪她玩的,白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哼声道:“陪我玩就告诉你们。” 苏折映面露遗憾:“那算了,我们赶时间。” 她抬脚就要走,可鞋尖还未着地,脚腕上突然就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握住。 见她停住,程洌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苏折映垂下眼,脚下的沙地里伸出来半截白骨手臂,握住她脚腕的就是一只白骨手掌。 而小姑娘却灿烂一笑,满意道:“现在可以陪我玩了吗?” 苏折映洋装无奈,问她:“玩什么?”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马道:“找人。” 可四下荒凉,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 紧接着就听她又道:“这里有很多人,谁找到的多谁就赢了。” “哪有人?”程洌问。 “遍地都是啊。”她指了指了地下,挪开脚后,下面就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这个就是。” “这人是疯子吧?”程洌忍不住道。 忽然出现的小孩本来就可疑,现在还要陪她在沙地里找尸体,脑子抽了的才会答应吧? “好啊。”苏折映点头就答应了。 程洌瞬间看过去,瞪着眼道:“你也疯了?” 她拍拍程洌的肩头,道:“这里是万尸山。” “我管它什么……什么山?” “万尸山。”郁秋冥道。 苏折映补充道:“万尸山可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处平地。 郁秋冥:“妖界的入口,或许就在这里。” 苏折映目光欣慰,点点头。 传言万尸山飘忽不定,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而妖界的入口同样也千变万化。 所以郁秋冥的话不无道理。 触及到苏折映老父亲一般的目光,郁秋冥冷脸将程洌挤到了一边,自己挨了过去。 对于身侧突然凑近的人,苏折映疑惑道:“怎么了?” 他低声道:“怕。” 程洌:“?” 她这次好像真的幻听了。 苏折映同样面部有些微抽,无奈道:“那就站我后面。” 郁秋冥却迟迟没动,他拉了下苏折映的袖子,指了指前面道:“游戏开始了。” 刚才还在人面前的小姑娘,此刻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那具白骨在沙地里。 而远处隐隐有黑影晃动。 程洌问:“真要去找?” 苏折映点头:“当然。” 虽然那小姑娘也是一具尸体,但却生了怨灵,一旦有了灵,那便会生出相。 如此,他们所看到的就是怨灵生出的相。 而怨灵的存在,就是完成尸体生前的愿,很显然,这个怨灵生前的愿望就是找人,但找的却不是这里的尸体。 “跟上去。”她道。 四人一路跟在那个黑影后面。 走了许久,那个黑影才慢慢停了下来,她忽然蹲下身子,回头道:“你们怎么一直跟着我?我已经找到人了哦。” 苏折映从这里只能看见她身前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躺下地上。 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她坦荡地走过去,这才看清了地上的那片东西。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是白骨,而是皮肤完好,模样矜贵的死人。 小姑娘就蹲在他们身边,见苏折映过来,她笑着指向其中一具尸体,介绍道:“他是我弟弟。” 小手一移,又道:“她是我娘亲,他是我爹爹,她是我姨姨,她是……” 她一具接一具地介绍,直到将所有的尸体点了个遍,忽然皱起眉,疑惑道:“怎么少了一个?” “他们……都怎么死的?”程洌从知道万尸山的传言后就开始疑惑了,当初那么多修士进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无一人活下来。 地上的尸体模样完好,根本看不出来死因。 小姑娘却回忆道:“是个奇怪的叔叔。” “他披着黑色斗篷,说要给我们宝贝!” 当时的万尸山还真就是一座山,一群修士为了奇珍异宝踏入这里,他们很谨慎地聚集在一起,可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宝贝。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才发现,他们根本走不到山下。明明面前就是下山的路,可却走不尽头。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恍然发觉自己被困在了山里。 也就在此时,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忽然出现。他告诉众人这里的宝物在哪。 一开始,没人相信这个实力不明,面相不清的黑衣人。可他却告诉修士们,他们现在所站着的地方就有一个大能留下的法器。 大能留下的法器在地底下? 谁会信! 但真就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在脚下的土地里找到了。 还真就是一件天阶下品的法器。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 程洌:“然后呢?” 小姑娘皱眉,思索道:“然后,就按照怪叔叔的话,各自去到了一个……一个……啊——!!” 她话到一半,身体骤然烧了起来,相也跟着扭曲。 而她身边的尸体也随着她的变化慢慢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化成一具具白骨。 “啊!!” 她躺在沙地上痛苦地打滚,可身上的火却越烧越大,怎么也灭不掉。 “怎么回事?”万俟霜道。 苏折映:“那是禁制。” 怨灵身上的禁制,应该就是她口中的怪叔叔所下的。 火很快就把她的身体烧掉,只剩一具尸骨在燃烧。被她放在一边的灯,里面的烛火也忽明忽灭。 火中的尸骨还在尖叫,她执拗地将那几个字艰难地吐出:“……洞!……大、眼!” 毫不相干的三个字,却是将她的怨灵也一同烧死。 最终,地上的尸骨没了动静,怨灵消散,灯中的火也灭了。 “……什么意思?”程洌没听懂。 苏折映也是一知半解,只有一个大概的猜测。她摇摇头,却没有将那个猜测说出来。 怨灵一消失,烧在尸骨上的火就熄灭了。风吹过地上的尸体,再次发出幽幽的呜咽声。 万俟霜道:“她死了?” “可能。” “什么叫可能?”程洌皱眉,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能半死不活? 像是在印证苏折映的话一般,下一秒,他们身后就倏然传出一道诡异又熟悉的稚□□声:“啊,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多事…又要搬寝,能不能把学生当人看[捂脸笑哭] 第76章 交易 帮我杀了洛九闻。 那道声音太过于缥缈空灵, 像是从远处的尘雾里飘荡过来的,以至于程洌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直到那声音又道:“咦,不是阿兄。” 程洌瞬间躲到了苏折映身后, 两只手也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你听到了没有?” 苏折映一本正经地摇头:“听到什么?” 程洌指着前面:“刚才那小孩的声音啊!” “没有声音。”郁秋冥也是正经道。 程洌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个死人?”那声音继续说着。 没多久, 几人前面就隐隐飘近一个小人影。 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姑娘提着灯靠过来,苍白的脸贴向程洌时,还朝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染血的牙。 “我操见鬼了……” 程洌睁眼又闭眼,反反复复了许多次, 才不可置信道:“竟然是怨灵?” 小姑娘不屑地轻哼一声:“原来你才知道。” 她像是嫌弃程洌脑子迟钝一般,转头就又朝苏折映贴去。 只是还没碰到,就被人拽住了后衣领, 身子一轻,顿时不受控地向反方向飞去。 怨灵抬眼就看到苏折映身前多了一个人。 郁秋冥像个护食的鸡仔,不许任何异性靠近苏折映。 哦,女的也不行。 怨灵呲牙道:“游戏还没结束。” 握着灯的手朝一方挥去,精致的琉璃灯头对着一处, 那正是她过来的方向。 怨灵歪头笑着,不再伪装成天真无邪的样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道:“那里有个人,找到了, 就算你们赢。” “赢了给钱吗?”程洌嘀咕道。 怨灵幽幽看过去, 她在程洌眼里好像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玄石,诡笑道:“当然。” 程洌眼神一亮, 有玄石?! 那还说啥啊!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时,程洌拉起苏折映就冲向了灯头指着的方向。 郁秋冥只觉身后有一阵风窜过,沉着脸回头时, 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身后。 怨灵咯咯笑道:“输了的人可是有惩罚的哦。” 郁秋冥连她的话都没听完便追了过去。 而万俟霜却被她的话怔在原地,她问怨灵:“什么惩罚?” 他们难道不是一起的吗? 怨灵神秘地睨了她一眼,道:“当然是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了。” 言罢,她便重新隐在了雾中。 万俟霜摸不着头脑,也朝着程洌追去。 程洌拉着苏折映一路径直狂奔。 不知跑出去了多远,直到跑累了才气喘吁吁停下来,瞥见苏折映跟没事人一样,疑惑道:“你怎么不累?” 苏折映理所当然:“你一直拉着我跑,我也没出什么力气。” 程洌闻言,默默直起了身子,将手塞到苏折映手中。 苏折映:? 程洌:“你拉着我跑。” 刚想把她的手撒开,但转念一想,又道:“你指路。” 程洌转了转眼珠子,苏折映只道她没憋什么好屁,笑道:“大占卜者,你知道人在哪吧?” 大占卜者? 程洌的头瞬间就扬起来了,这四个字于她而言可是极大的赞美! 她矜持点头,“交给我了。” 苏折映点头:“行。” “师姐行什么?” 阴冷的语调骤然从身后飘来,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两人皆是没忍住打了个颤,程洌顿时甩开了苏折映的手,高声道:“苏折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的人!” 程洌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苏折映说愣了。 “我是哪种人?”她问。 “不知羞!我都说了我们之间没有结果,怎么还要纠缠我!” 阴冷的气氛似乎弱了些,程洌心底松了口气。 恰好万俟霜也赶了过来,她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喜亮晶晶的东西,你要是有……” 话还没说完,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便飞向她。 程洌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玄石。 她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了一条缝,坚定道:“我们之间没可能了,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万俟霜看了眼苏折映,若有所思。 从头看到尾的苏折映:“我对见钱眼开的人不予评价。” 程洌色眯眯地拿着玄石,就差挨个亲上一口了。 她心满意足地将锦袋宝贝似的放进乾坤袋后,就听郁秋冥道:“带路的钱。” 程洌收乾坤袋的手一顿:“?” “拿钱办事,别墨迹了。”苏折映指尖微动,几只小花妖爬上程洌的前襟,钻进了她衣服里。 “我不卖身!”吓得程洌裹紧了衣襟,却忘了花妖已经钻了进去。 她的胸前不平整地鼓起来,在一阵窸窣声中,一个圆角露了出来。 它们拖着星盘放到程洌手里后,就自己消散了。 苏折映眼含期待,等着程洌占出那人的位置。 “折寿,不干。” “寻人而已,又不是窥探什么天机。”苏折映笑道。 想糊弄她? “等价交易,不干的话——” “干!”程洌咬牙,她干的就是占卜! 她摊开手,玄力点到星盘中央,在神神叨叨低语了几句后,星盘瞬间就亮了起来,一针指向侧前,一针落入一域。 “第六宫,疾厄。” “这人真快死了?”程洌收了星盘,指了指侧前方。 “去看看就知道了。” 四人顺着星盘所指的方向往前,一路上不是尘就是沙,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万俟霜不禁问道:“你那星盘准吗?” “当然准了!” 虽然她不如师尊专业,但好歹也是被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她是不会有辱师门的! 程洌扫了眼四周,又补充道:“就算不准我也不会退钱的。” 师门哪有钱重要。 “再往前看看。”苏折映猛然觉察到前面有道熟悉的气息。 郁秋冥亦是蹙起眉,冷冷看向前面。 四人还未走近,就先嗅到了血腥味,随后就是一声冷喝:“滚!” “燕珩?”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折映微愣,她走近了些,这才看到地上依稀躺着的人影,但浓郁的血腥味却是越发遮不住了。 燕珩也是跟着一愣,他用力把眼睁开了条缝,头顶上出现了四个模糊又熟悉的脸。 此时的他身上布满了各种伤痕,往日整洁的衣衫也早就变得污秽不堪。就连脸上的血也浸到了眼中,视线模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你们怎么在这?”燕珩轻声问。 只是刚一开口,他嘴角结痂的伤口就重新裂开,血源源不断地顺着往下流。 苏折映:“如你所见,来妖界。” 燕珩皱起眉,但脸上的血污已经看不出他的神情了。 “这里是万尸山,除了妖族,很少有人能在这里找到入口。” “看来你已经恢复记忆了。”苏折映关注点不在万尸山,她有些惊讶燕珩在恢复记忆后还能表现得如此心平气和。 他向下瞥了眼身上的伤,淡淡道:“嗯,都想起来了。” “你怎么在这的?”万俟霜抿唇道。 自从万象宗终试一别,她发现他们都变了许多,而最让她震惊的是燕珩。 曾经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今成了妖界流落在外的皇族。 她看了下燕珩的伤势,里里外外都是伤,虽然看上去惨不忍睹,但却不至死。 “多亏了我那亲爱的好哥哥,不然也不会这么早见到你们。”一向冷漠寡言的燕珩,在提及洛九闻时也不禁嘲讽起来。 “你们如果要去妖界,我可以带你们找到入口。” “因为这万尸山就是妖界入口?”苏折映道。 “不错,想必你们也知道万尸山的传言,最初的万尸山的确是一座山,不过后来却出现在了妖界禁地中,就被妖族先皇归为己用,削去峰头,化作了妖界入口。” 只有妖族人才能从万尸山中找到入口,他们不用刻意寻找,只要随便走几步,那妖界大门就会自己找上他们。 所以,想要进入妖界,要么找妖族引路,要么就头铁硬闯。 但至今无一人能从中找到过入口的。 “这里三步一尸骸,五步一尸堆,你们走不到头的。” “没这么多尸体。”程洌认真回忆了一番路上的情况,除了那个怨灵,的确是没遇到过太多尸骨之类的。 燕珩一愣,他的记忆不会出现偏差,因为他年幼时就被带到这里过,洛九闻亲自带着他,刻意避开了妖界入口,在这里徘徊打转。 一路上的骸骨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游戏结束了哦。” 稚嫩的女声响起,一道幽蓝色的烛火在雾里跳动,怨灵提灯走近,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燕珩,满意道:“是他,居然不是死人。” “你们赢了。”怨灵嘴里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把牙齿在嘴里咬碎了。 “钱呢?” 程洌可没忘她先前说的话,此时开口讨债,却难得没有把手伸过去。 怨灵咯咯笑了:“赢家的奖励,下次见面再给你们。” 走之前,她深深朝燕珩看了一眼,将手里的琉璃灯随手一丢,沉重的灯身被半砸进沙地里,灯里的火瞬间就灭了。 而怨灵的身形也随之消散。 “她是洛九闻养在这里的怨灵。”燕珩解释道。 也就是带他第一次来万尸山时,他们碰见了这个怨灵,不过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团有了灵智的怨。 洛九闻偷偷将她带走,养在了身边。 “其实万尸山有很多怨灵。” 这一点,苏折映在看到这只怨灵时就注意到了。按理说,当年死在万尸山的人,近乎整个大陆。 因此,这里的怨灵应该只多不少,可她们自始至终只见到了这一个。 “为了以后方便夺位,洛九闻杀光了这里除她以外的怨灵,掌控了万尸山。” 所以,不是怨灵少,而是怨灵早就被灭了个干净。 “那个时候,洛九闻不过刚两百周岁。”燕珩讽刺道。 他既没有放过万尸山的怨灵,也没有放过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皇族。 只有真正了解过洛九闻的才会知道,那个白狐狸皮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心黑疯子。 难得燕珩说了这么多话,苏折映趁机问道:“你去过妖界禁地吗?” 他小幅度摇头:“洛九闻至今都没有成功进去。” 更别说他这个被剖了妖丹的废妖。 “没时间了。”燕珩忽然道。 “我的伤没有看到的那么严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找过来,所以得现在就带去你们去妖界入口。” 他动了动酸痛的身子,万俟霜扶在他左边,苏折映在他的右侧,本应是要帮忙扶他一下的,却被郁秋冥抢先抓住了燕珩的手臂。 他笑道:“怎敢劳烦师姐。” 他的脚向前轻轻一跨,便挤到了两人中间。 如今的万尸山由那个怨灵掌控,但燕珩本就为妖族,万尸山的规则也不因为他与洛九闻间的恩怨而改变。 所以,他们还没走几步路,那个始终飘在他们面前的尘雾忽然就散开了。 豁然处,是一座锈迹斑斑的小城门,门心挂着妖界一贯流行的森白头骨。 “到了。” “进去便是,不过我也不确定你们会去到妖界的哪个地方。”燕珩迟疑道。 万俟霜:“什么意思?” “有妖籍的妖通过这门会进入到自己活动的区域内,而没有妖籍的或者是外族人,每一次开门后落脚的地点都不同。” “还挺玄乎。”程洌咂舌。 苏折映沉吟,燕珩大概猜出来她的想法,又补充道:“是每次开门的落脚点,所以你们同时进去是不会分散开的。” “那就好办多了。”苏折映笑道。 这时,燕珩手腕上的金色珠串忽然亮了起来,他瞬间就变了脸色,催促道:“你们先走吧。” “洛九闻要过来了?” 苏折映也看向他手上的珠串,一眼便认出是个天阶的追踪法器,没想到洛九闻竟然用这个来监视燕珩的动向。 燕珩随意点了点头,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再解释了,不过在他们临走前,他忽然叫住了苏折映。 “做个交易?” “你说。”苏折映挑眉。 终于开口了。 燕珩冷静道:“帮我杀了洛九闻。” 他现在的实力自然杀不了洛九闻,所以他也不会蠢到自己硬刚。 本以为苏折映会犹豫,谁知她像是在等他这句话一般,话音刚落,就听到她应声。 “好。” 苏折映刚说完,就感觉到身边的袖子被人轻轻往下拉动了几下,她微微侧头,就看到小师弟幽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只手还揪在衣袖上,迟迟不愿意松开。 程洌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佯装随意地掩住鼻子,疑惑道:“怎么一股酸味?” “哪有酸味?”万俟霜认真嗅了嗅,只有一股妖界胭脂膏的臭味涌入鼻腔。 苏折映还沉浸在与燕珩的交易里,她话音一转:“不过,事成之后——” 燕珩立马道:“条件你开。” 第77章 误会 我洞府不收断袖。 “成。” 燕珩答应得爽快, 苏折映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便应了下来。 燕珩终于松了口气,只是提着的心刚放下来, 空中就骤然卷起阴风。 万尸山的沙瘴早就在进到妖界入口处就停了, 眼下又吹起风,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洛九闻找过来了。 他递了苏折映一眼,后者瞬间了然。 “我们就先走了。”苏折映道。 “你自己多加小心。”万俟霜缓缓松开搀扶的手,有些担心燕珩的状态。 而郁秋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开了,此时站在苏折映旁边。 他神色淡淡, 看着燕珩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就打心底想笑。 燕珩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苏折映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带着几人进去。 他们前脚离开, 洛九闻后脚就赶了过来。 妖风忽停,燕珩重新躺在地上,头顶映下一片黑影,他看见洛九闻似笑非笑的神色。 一直大掌从上面落下,精准扼住了他的喉咙。 “送走了谁?” 洛九闻蹲下来, 细细打量着燕珩身上的伤,玩味道:“没想到你在妖界还有朋友。” 妖的嗅觉要比人敏感很多,而苏折映几人早就提前带好了胭脂团,即便已经离开, 但空气里弥散的依旧是那股味道。 洛九闻不会察觉到其他气息的。 燕珩也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在洛九闻误解后,他顺水推舟:“你不知道还多着。” “不愧是父亲看好的继承者, 就是个硬骨头啊。” 洛九闻在妖皇殿将人折磨了这么久,燕珩还是这幅死样。 果然,不管过去多久, 他永远都恶心燕珩这幅模样。 好像在说,不论是以前,亦或是现在,他燕珩从来没有将洛九闻放在眼里。 “你到底在清高什么?!” 扼住燕珩脖子的手指因为洛九闻的情绪激动,逐渐化成尖锐的爪子,刺入皮肤,嵌进肉里。 本就狼狈的燕珩已经混不在意地闭上眼,任由血淌下。 “那就杀了我。”他随意道。 但他赌洛九闻不会。 在知道了洛九闻为什么如此恨他之后,燕珩清楚,既然他没死,洛九闻就会一直折磨到他服软,直到他谦卑的样子满足能满足洛九闻心底的高傲。 洛九闻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前妖皇的认可。 但前妖皇已死,那就只能由燕珩来了。 洛九闻的双眸在金色与血色之间交替,甚至连面上都隐隐浮现出妖相。 他死死盯着燕珩,看到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忽然就兴奋起来,暴虐的情绪自己平复了下来,他道:“不会让你死的太痛快。” “本想让你在万尸山清醒一下,既然你想不明白,那我们就换个方法。” 洛九闻粗暴将人拽起,瞥了眼半开的城门,笑道:“不过身为我的弟弟,让你有放进去几只虫子的权利还可以的。” 燕珩本是闭着眼的,听到洛九闻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洛九闻应该……不会发现他们的吧。 他只祈祷如今能为苏折映他们争取到更多时间。 因为,他也恨。 * 如燕珩所说,苏折映他们没有妖籍,四人走进来后就是一片荒凉。 黑红的土地上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妖界植物,平坦广阔的地面一眼望不到头,但也偶尔有几只妖匆匆路过。 就比如现在,一个妖媚的女子头上顶着一对黑色的猫耳,黑色紧身衣裙贴合苗条的身形,一条细长的黑色毛绒尾巴挂在身后,时不时摆动两下。 “你——” 她眯着金灿灿那双猫眼,带着黑色指尖的手精准地指着苏折映,神态高傲,像是恩赐一般,道:“跟我回去。”? 几人皆是一愣。 就连苏折映都没听懂这猫妖在说什么。 程洌疑惑道:“她跟你走做什么,你给钱吗?” 苏折映前一秒还在心底感慨程洌仗义,但听到她的后半句又瞬间无语起来。 她在指望什么。 “当然。”猫妖轻哼一声,“做我的妖宠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妖宠?!” 程洌吃惊,但却是悄悄往郁秋冥那里瞟,甚至微微往后退到了万俟霜身边,拿臂肘轻轻戳了下她。 “怎么了?”万俟霜问。 “这猫妖要让苏折映做她的妖宠啊。”她说着,又示意万俟霜看郁秋冥的脸色。 谁知经过程洌在万尸山那么一遭,万俟霜已经有些怀疑她和苏折映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了。 根本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熊熊的八卦之火,万俟霜叹了口气,安抚程洌:“放心,苏折映不会走的。” “什么玩意儿?” 程洌顶着头上的手心,看到万俟霜的隐晦又惋惜的目光,愣住了。 郁秋冥此时的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了,可偏偏这猫妖眼里只有苏折映。 苏折映笑了下,没有表态,但郁秋冥却知道,这只妖离死不远了。 她似乎忽略了自己此刻是个纨绔公子的打扮,这一笑,又是将猫妖迷了个七荤八素。 “什么意思?”见苏折映不说话,猫妖等不及了,伸手就要去拉她。 锵的一声,漱玉泛着冷光横在她面前。 猫妖这才正视苏折映身边的人,目光掠过郁秋冥的脸,被惊艳了一瞬后就变得不屑起来,皱眉喊道:“你敢拦我?” 郁秋冥握着漱玉,分毫不让。他连头都没转,始终看着苏折映。 程洌不嫌事大地走过去道:“喂,你为什么只要她?” 因为苏折映好看? 但郁秋冥也不差啊。 猫妖听到声音先是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才低头看到了她,无语道:“那还用问,他这么俊,不要他难不成要你?” 似乎被攻击了的程洌抽了下眼,又指着郁秋冥问:“他不俊吗?” 两人一起带走啊。 猫妖瞥了一眼,郁秋冥眼神黏糊糊盯着苏折映,什么心思都写脸上了,她嫌弃道:“我洞府不收断袖。” “断袖?” 苏折映神色一动,终于出声了。 她转头也看到郁秋冥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神色晦暗,像条盯着猎物的毒蛇。 见苏折映看过来,他又立马挂上了笑意,瞬间变得人畜无害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她的错觉。 经猫妖这么一说,她的确发现了小师弟在来了妖界后,行为有些反常。 不仅如此,他对猫妖的话丝毫没有反应,更像是默认。 难不成真如猫妖说的,小师弟……是断袖? 几乎是想到此的瞬间,苏折映忍不住抖了下身子,默默拉了拉自己有些敞的领口。 郁秋冥不明所以,他看得出神,以至于根本就没听到猫妖说了什么,只要没有近她的身,那就不必理会。 注意到苏折映的小动作,他走近了些,低声问:“很冷?” 苏折映状似无意地又拉开了点距离,含糊点头:“天冷了。” 在场四人都各怀心思,只有程洌一人十分清醒,但她也恶劣地没有开口说清楚。 几人就这么在心里误会来误会去。 “哼,区区几只修为低下的妖,你们拦不住我。今天我势必要把他带回洞府!”猫妖高傲地拍了下手,附近的黑泥地中便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 不远处的土里向上凸起数块,迅速朝这边钻来,在抵达猫妖脚边时,几个黑色身影瞬间破土而出,站到了她的前面,恭敬道:“主人。” 妖界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它们身份高低取决于修为,身份地位大于一切,这也才有了妖宠一说。 所以,修为高的妖,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族人踩在脚下当奴仆。 而猫妖面前的几只妖浑身带着棕色尖刺,脸上的妖纹也明显不是猫妖该有的。 不是收来的奴仆,就是抓去妖宠。 很显然,他们属于前者。 “把他给我带回去。” “是。” 他们应声的瞬间就转身冲向了苏折映。在他们眼中,这四人身上妖气很淡,一定是修为太低,身上的妖力过弱,这才敢无所顾忌地出手,还是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只是,他们的兽爪还没有碰到苏折映,一道冷光就闪了过来,两颗带刺的头颅瞬间就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猫妖一脸,吓得剩下几只妖不自觉后退了些。 因为出剑太快,那两具没了头的身体还立在原地。 须臾,两具尸体倒地,猫妖也缓缓回过神,她瞪着眼,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手里拿的是人界的剑?! 妖界里哪会有妖用这东西,虽然人界的东西在妖界格外稀奇值钱,但他们一有就会拿到交易行给卖了。 除了交易行的,谁会留着这玩意儿? 她瞬间就警惕起来了。 “你们不是妖界来的?” “是啊,我们初入妖界,没有妖籍。”苏折映扫了眼死去的妖,悠悠道。 “没有妖籍还敢来妖界的边陲地带,真是活腻了。” 猫妖眼底的痴迷顿时就褪去了。 妖界最是抗拒外界来的妖,在他们眼里,没有妖籍就是不被妖界认可的,连做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走吧,早说没有妖籍,我也不会在这里陪你们耗这么久。” 猫妖面色嫌恶,像是刚到手的食物正准备吃时,发现是一堆垃圾。 苏折映可不在意猫妖怎么看,她笑着看向程洌,无声说了几个字。 程洌顿时如醍醐灌顶,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手一伸,道:“既然浪费了我们这么久的时间,那就赔点钱。” 猫妖像是听到什么惊天为人的笑话一样,嘲讽道:“哪来的脸。” 程洌笑眯眯地,秉持着能给就给,不给就打的原则,听到她拒绝的答复后,立马就拿出来几张符纸。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符纸上的字,程洌就已经把符贴在了他们身上。 “这是什么鬼画符?” 猫妖抬手就要将符撕下来,却发现这符诡异无比,就算用了妖力也拿不下来。 “能让你给钱的符。” 程洌哼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符纸便燃了起来。 猫妖发觉自己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她的手伸向自己腰后侧的袋子,正是她放妖珠的地方! 她竭力反抗那股力量,却还是颤着手指将袋子取下来递到了程洌面前。 程洌将钱袋笑纳,本以为猫妖身边的几只妖身上不会有什么,没想到在猫妖退开之后,那几只妖也僵硬着走了过来,一个个奉上自己私藏的妖珠。 钱一离手,他们身上的力量就消失了。 猫妖满脸怒容地看着程洌,但她父亲说过,就算外界的妖地位低下,有些妖还是惹不起的,所以都不要轻易招惹。 她一肚子气最终撒在了几个奴仆身上。 “我记得没有给过你们妖珠吧?”—— 作者有话说:百灵你还我草稿啊[化了] 没什么大事的话就尽量日更。 怎么回事,昨天发了能看但是目录不显示新章节……我再发一遍[捂脸笑哭] 第78章 芳华 那不是个象姑馆吗? 几只妖颤了下身子, 不敢开口。 猫妖冷漠地朝他们丢下一把兽骨做的小刀,道:“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说完又很恨看了眼苏折映,最终转身离开了。 而那几只妖也沉默地捡起地上的刀, 挨个自裁。 程洌不可思议道:“这么听话?” 苏折映走近地上躺着的尸体, 瞥见了他们脖颈后侧上的同一的花纹。 “主仆契约,就算不死回去也是受折磨。” 程洌啧了两声。 苏折映趁着程洌还在回味时,从她手中拿走了那袋子,里面装着满满一袋的妖珠,暗红色珠子圆润饱满。 玄石在妖界不流通, 这里的交易买卖用的都是妖珠。 最早的妖珠是真正从妖界海域的最深处收集来的,但随着妖族的壮大,妖珠越来越少。 因此他们的先皇便在海域里自己养了无数的妖珠, 直至流通在整个妖界。 现在所用的都不过是死珠。 “你干什么?!”程洌发现苏折映手里正捏着自己的命根子,瞬间就回神了,她作势要夺,却被苏折映举高了头。 “共同财产。”她笑吟吟地将妖珠收走了。 程洌也知道眼下没有妖珠几乎寸步难行,妥协道:“好吧, 那我们现在去哪?” 这里连妖族的生活痕迹都很是稀少,那猫妖也说了是边陲地带,没有管制也没有生活资源,除了妖皇殿, 好像没什么能去的地方了。 “你知道妖市吗?”苏折映忽然问道。 程洌一脸不屑:“废话, 不就是相当于我们那的黑市吗。” 但相比众多的黑市,这里的妖市只有一个。 妖市覆盖范围广, 几乎涉及到了各行的大头,什么人肉买卖、见不光的行当应有尽有。 “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对妖界的了解还不够多, 既然妖市这么大,情报什么的应该也不会少吧?” 她需要知道洛九闻继位的这些年里妖界中发生的事,招魂禁术既然是从妖界禁地带出来的,那么魇魔与妖皇殿之间的渊源,想必也不会太浅。 “当然有了!”就在程洌即将表现自己深厚的情报储备时,郁秋冥先一步截了胡。 “妖市里有一个情报组织,师姐应该也知道。” “叫什么?” “芳华楼。” 芳华楼? 苏折映眉梢一动,下意识道:“那不是个象姑馆吗?” 她曾听人提过,芳华楼里的象姑皆面如傅粉、丰神冶丽,楼里的客人络绎不绝,不论什么时候,里面总是熙来攘往的。 如果说是进行情报交易的,这着实让她没有想到。 苏折映还在低眸沉思的时候,郁秋冥已然因为那句话而黑了脸。 他微微眯起眼,盯着苏折映好半晌,对面的人也没有看他一眼。 郁秋冥舌尖不觉磨着虎牙,口中传出的痛感让他有些焦躁,他没忍住道:“看来师姐对芳华楼很熟悉。” “当然了。”苏折映点头。 芳华楼的名气可是不比宗门世家差的,能把象姑馆开到各个地界,这背后的楼主也是有不小的本事。 可郁秋冥却以为苏折映是真的去那里找过男人,耷拉在身侧的手顿时收紧了,本就有些阴郁的眉眼,此刻更是像渡了一层霜,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男的有那么吸引人? 郁秋冥不觉自己有哪里比不上他们的。 他刚想开口追问,苏折映忽然看过来,问:“芳华楼开到妖界了?” “最早的芳华楼就是在妖界,也是最大的一家,就在妖市。”他语气幽怨,一提到正事,苏折映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诶,芳华楼是什么?”程洌戳了戳万俟霜,小声问。 名声这么大,她竟然从未听过! 万俟霜忽然就想到先前误入到芳华楼时的场景,浑身一抖,将她推向了苏折映。 “你去问她。” “?” 程洌不明所以,虽然知道的事不少,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跟在师尊身边的,对这些酒楼铺子倒是没什么了解。 屁颠屁颠跑到苏折映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问:“芳华楼是干什么的?” “想知道?”苏折映看到她后,眼神忽地一亮。 程洌感到一阵恶寒,她搓了搓双臂,点点头。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程洌这个爱八卦的毛病不管被害多少次都改不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苏折映笑道:“你告诉我位置,我今夜就带你去。” “我怎么会知道位置?”程洌反驳道。 真把她当百晓通用了。 “你这么聪明,不用占应该也能知道的吧?” 只是听到了夸赞她的字眼,程洌话都没脑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倒也是。”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想骂人,但又被苏折映看穿了心思,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拿出来几颗硕大的妖珠。 妖珠也是分等级的,像苏折映此时拿着的几颗,不仅圆润饱满,色泽鲜艳,重点是很大! 越大就代表着越值钱。 一个顶数十。 不,能顶数百了! 程洌眼都看直了。 “成成成,交给我!”她说着,一只手就鬼鬼祟祟摸上去,还没碰到妖珠,就被苏折映收了回去。 苏折映递出一颗,道:“先付一颗。” 虽然很不乐意,但程洌还是勉强收下了。 她捏着妖珠就亲上一口,美滋滋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小金库里。 她一挥手,留下几张符纸就走了。 “两个时辰后见。” 程洌像脚底抹了油似的,眨眼间的功夫就没了影。 妖界终年不见天日,头顶悬着的残月一挂就是千百年。 他们只能时刻估算着时辰。 万俟霜望着一眼无边的荒原,担忧道:“她自己可以吗?” 等了好久也没有得到答复,万俟霜神色疑惑,看向苏折映,却发现她就站在自己的身侧,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两人离得很近,万俟霜的表情僵住了。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与苏折映有如此近的距离。 “怎、怎么了?” “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苏折映难得神色严肃。 她在秘境时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万俟霜已经离开了。 一直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万俟霜,应该是怨她的吧? 苏折映的朋友很少,因为时常要下山处理魇魔和一些任务,在此期间她与江清野偶然结识,交情不少,但也不深。 可除他之外,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再后来就是小师弟,尽管一开始带着些恶趣味接近他,但这么久过去,他也早就融入到了她的生活。 姑且也算作朋友? 而要说真正结交的朋友,万俟霜是第一个。 连苏折映都没有发现自己早就接纳了她。 她待朋友一向忠诚坦然,却将万俟霜蒙在鼓里这么久。 “你——” 苏折映抿着唇,听到万俟霜开口后,忽然就错开了眼。 “做的吊坠我很喜欢。” “嗯……嗯?” 苏折映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万俟霜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你做的吊坠我很喜欢!” 砰。 苏折映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棒,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一动不动,怔在原地。 万俟霜说吊坠她很喜欢。 她想了数中结果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没了吗?”她不可置信道。 “有啊。” “什么?” 万俟霜忽然就笑了起来,一如往日那般傲娇灵动。 她背过双手,身子朝苏折映倾去,道:“暮云城万俟氏万俟霜,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呢?” 暮云,是菩提宗地界最繁华的一座城,万俟家就在那里。 所有的疑虑和紧张都在万俟霜的笑容里消散。 苏折映也忍不住勾唇,轻咳一声,笑道:“溟川屿苏折映,幸会。” 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如今可算是打破了。 高冷成熟的模样万俟霜是一点也装不下去了,她拉着苏折映陆陆续续说了好多。 苏折映一边领着打探周围的地形,一边接上几句万俟霜的话,还要一边安抚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冷下脸的小师弟。 终于,在两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同程洌分开的地方。 那道小身影在原地打转,看见苏折映就立马跑过去将人解救下来,不过她面色有些不对劲儿。 “没找到?” “怎么可能?”程洌撇嘴,“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诶算了,说正事。” 她立马就兴奋起来:“我们可是来对地方了!” 闻言,万俟霜意犹未尽地松开苏折映,好奇问:“找到芳华楼了?” “当然了,就在这里。”程洌伸出手,指尖对着脚下的黑土,“下面就是。” 万俟霜不可置信:“在地里?” “对,我抓了好几只小妖,结果怎么问都不愿意说,最后用了点强硬手段才招了。”她弹了弹另一只手里的符纸,什么手段不言而喻。 苏折映已经把附近了解了个大概,因为太过荒凉平坦,就算之前考虑过地下,但也在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却没想到还真就在地下。 “怎么进去?” “都安排好了!”程洌从怀里拿出几块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骄傲道:“有通行石不就能进了。” 苏折映扫了一眼,在几乎是妖界随处可见的东西。 万俟霜拿过一块,比对了程洌手里剩下的,每一块都不一样,但相同的是,它们都很普通。 “你知道怎么用吗?”她问。 “当然是注入妖力了。” 程洌说完才反应过来,终于发现是哪不对劲了。 ……注入妖力。 他们哪来的妖力?—— 作者有话说:象姑馆就是点男模的地方[狗头] 本来打算多写一点的,情绪不太好,调整过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小丑]明天补吧 第79章 妖市 你怎么比我还急? 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程洌挠头的手一顿,悄悄抬起眼。 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嗯?”苏折映手里上下抛着一颗妖珠,笑吟吟对上程洌的视线。 “等我。” 程洌扔下一句就又离开了。 “怎么又走了?”万俟霜道。 “大概是去抓妖了。” 苏折映走到她身边, 拿起那颗所谓的妖市的通行石, 轻盈的重量像是在拿一块锦帕。 既然要承载妖力,那普通石头定然不行。 可眼下程洌拿来的明显不能承受住妖力,相比之下,玄力倒是可以。 因为妖界常年阴暗,他们修行又以玄阴为主, 阴气极重,这一点反倒是与混元力有些许相似。 而玄力与之相反,更为刚阳。 所以, 两者相较之下,妖力更具破坏性。 苏折映把玩着石头,忽然道:“小师弟怎么看?” 她掀起眼朝郁秋冥看去,他此时的面色还有点差,听到声音, 他淡淡抬起眼,“师姐就这么着急去芳华楼?” 什么玩意儿。 郁秋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她摸不着头脑,两人好像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芳华楼不是小师弟提的吗? 反正都一样。 她这么一想,便觉得合理多了, 点头道:“当然着急了。” 燕珩那边拖不了太久。 却没想到听了她话后, 郁秋冥的脸色又是一沉。 他牙都要咬碎了,苏折映也没有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咳咳咳, 程洌好像回来了。” 万俟霜看出来不对劲儿,及时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但只有苏折映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郁秋冥冷冷瞥向万俟霜,后者哈哈两声就转向一边了。 “妖力来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从前面传过来, 苏折映看向声源,一张青黄色的肥硕兽脸闯入视线,绿油油的长卷发上混着黏糊糊的唾液沾在脸上。 万俟霜闭上眼,迟疑道:“程洌?” 那青黄的脸微微抽搐,就见他缓缓张开口,黄色粘液从里面流出,然后传来一声:“在这呢。” 万俟霜:“?” 妖兽的身形越来越近了,直到他的硕大的身躯停在几人面前,一颗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疑惑道:“你这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万俟霜松了口气,想到刚才差点将这只妖当成了程洌,她面色颇为不自然。 “没什么。” 程洌随手将半昏不醒的妖扔在地上,蹲下去对着他的头顶拍了几下。 “醒醒。” 他面部又抽搐了几下,这次从口中流出的不再是粘液,换成白沫了。 程洌一脸嫌恶,不经意瞥了眼苏折映:“再不醒就剁了喂狗。” 唰一下。 刚才还躺地上半死不活的妖瞬间就睁眼跳了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污垢,谄媚道:“哎呦大人,小的刚才的确是昏过去了。” 程洌嗤笑:“谁要听你拍马屁,刚才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苏折映将手里的石头递过去,而这妖却在看见石头后颤了下,随后又立马憨笑地伸手。 就在他的手将要抓到石头时,苏折映又忽然收起来。 “?” 她问程洌:“你确定有用?” 程洌问妖:“问你呢!” “有的有的。”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程洌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抛向他,“没用的话——” 她视线飘忽,最终锁定在地上死去的几只妖身上,语气阴森:“你的下场跟他们一样。” 拿着通行石的手一僵,他脸色煞白。 程洌自然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不耐烦道:“到底行不行?” “行!不、不对,不行……” 他吓得舌头都要打结了。 程洌瞪眼:“什么意思?这不是通行石?” 不应该啊,虽然看着像普通石头,但修符的都知道,这里面被人打上了禁制,需要一种媒介来催动。 “是通行石,不过……”他面色犹豫,一句话始终说不完整。 苏折映没有耐心了。 轰的一声,一股雾团打在了这只妖的身侧,黑泥被炸开数丈高,落下来糊了他一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都有些诧异,苏折映看了眼自己右手心凝出的雾团。 她还没出手呢。 郁秋冥沉着眼走到他身前,正不痛快呢,就有不长眼的上赶着找死。 手里的剑鞘抵着他的喉咙,道:“你还有一次机会。” 咕咚。 他妖咽下口中浸出来的粘液,抹下脸上的黑泥,但有些已经和粘液混在了一起,他擦了半天也只能勉强擦出来个青黄的轮廓。 最终在郁秋冥阴冷的视线下,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这的确是妖市的通行石,但却是个半成品,而这位大人所说的注入妖力是没用的。因为要注入的不是妖力,是人类修士的玄力。” 而他们所用的通行石都是已经蕴含了玄力的。 “你们手上的这几个明显不含任何的玄力,抓、抓我来也没用啊!” 程洌一默。 所以,她忙活了这么久都白忙了? 她也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大人您也没问啊。”他委屈道:“您只说了您是妖力受损,要让我帮忙注入妖力。我不答应,您还把我打了一顿!” “活该。”程洌冷笑。 “那现在小的是不是能走了?”他面露期待。 程洌刚想点头,猛地一想,又问:“你有通行石吗?” “小的什么身份啊,怎么会有这东西。” 程洌:“那就赶紧滚。” “好嘞!” 说滚就滚,临走前还将自己拿着的那块通行石还给程洌。而后他躺在地上就开始朝他们的反方向打滚。 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滚的那叫一个快。 最终,程洌拿着半成品,笑不出来了。 虽然对他们而言不算坏事,但对程洌来说,就像是要外出游历,转了一圈发现其实一直在家门口打转的无力感。 偏偏苏折映还不放过她。 通行石被人拿走,取代而之的是几颗妖珠。难得程洌没有为此兴奋,仅仅是恹恹地拨弄两下就收了起来。 苏折映笑着安慰道:“干的不错。” 就是不知道这个“不错”是指哪方面了。 她毫不犹豫就将玄力注入,同她之前料想的一样,这石头没有因为倾注进这么多玄力就碎裂,反而一丝不剩地吸纳进去了。 吸收完的下一秒,它就自己动了,飞旋到空中。 咔嚓—— 通行石猛地裂开一条缝。 “怎么回事?”程洌格外紧张,又怕连这通行石都是假的。 可通行石开裂后依旧悬在半空中,随着裂缝不断扩大,吸纳进的玄力也开始从缝隙里的不断涌出。 直至裂成两半,而中间的玄力还在一点点胀大。 最终在他们面前化成了一处玄力漩涡,漩涡周边的气流都被它调动,跟着扭曲起来,带起的罡风不断擦过几人的面颊。 万俟霜惊诧:“还真是用玄力……可妖市的通行石怎么会是用人族的玄力催动?” 当真是奇怪至极。 苏折映挑眉道:“叫妖市就一定要来自妖界吗?” 万一这妖市背后的人就是个人族修士呢。 “别猜了别猜了,快进去!”程洌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发现剩下的三人还在原地。 她一手一个,拉着苏折映和万俟霜就进去了。 至于郁秋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这家伙太阴了,又是一副吃到屎的表情,谁敢理? 反正苏折映在她手上,他自然会自己跟进来。 苏折映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进了漩涡里。 进来的一瞬间,视线便突然不再空荡,尽管这里依旧黑压压一片,但放眼看去,小大不一的摊位和楼阁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地起来,一眼看不到头。 身边是几个小摊,可能下一个小摊旁边就挨着一栋楼,或者一间铺子。 各种妖带着面具穿行其中,只有他们暴露在外的尾巴耳朵之类,才勉强看出个种族。 还有一些,与苏折映他们一样,看上去与人毫无差别。 苏折映忽然就在妖群里盯上了一个,戴着普通的白面,急匆匆往里走。 可就是因为太过急躁,从而暴露出一丝微弱的玄力波动。 但他周围的妖却丝毫没有感知到,又或者对此视而不见。 毕竟,连进入到妖市的媒介都需要玄力来催动,出现几个修士也不足为奇了。 四人站在妖市入口,两侧各站着一架骷髅,还是活的骷髅。 它们摆动着骨架走过来,自然地递上四副面具。 苏折映瞥了一眼它们,尽管只是俩相似的骨头架子。 但奇怪的是,在看向它们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自动辨明出是男是女,妖力如何,甚至是它们的情绪…… 她不动声色地拿过面具戴在脸上,而后就感知到了其中一具骷髅的情绪从警惕变成了松懈,似乎对他们的行为十分满意。 万俟霜他们也陆陆续续戴上了。 苏折映的面具是一个红色狸猫式样,万俟霜的也是类似猫形。 郁秋冥的却是没有图案,整个面具都漆黑平滑,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万俟霜的。 程洌则是一个棕熊模样的,她戴之前还吐槽道:“丑死了。” 其中一个骷髅瞬间不满了。 流畅地挥动手臂就朝她的头顶打去,程洌急急躲开,震惊道:“卧槽它居然还听得懂人话?” 还? 苏折映将程洌拉到一边,笑道:“不然呢?如今妖界大多也都说人话。” 看程洌的表情,想来他们也都感知到了两具骷髅的情绪。 这妖市还真有点东西。 见他们戴好了面具,骷髅就开始催促让他们进去了。 入口与妖市之前,还有些一层薄薄的结界。 先前没有面具,苏折映还能明显感受到结界带来的排斥。 现在有了这面具便可以随意穿行了。 同黑市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鱼龙混杂。 随处可见的争执打斗,往前走几步就会看到尸体血迹,甚至有些放得久了,已经开始腐烂,引来一些饿久了的妖,蹲在一起啃食。 而这里的妖也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从一旁路过。 “不愧是妖市……我……呕——”程洌刚进来就踩到了一具生了蛆虫的尸体,腐臭味都盖过了她身上的臭胭脂味,她没忍住干呕起来。 万俟霜也是瞬间掩住了口鼻。 苏折映进来之前就注意到了,所以一开始就屏住了气,这才没被殃及。 她又转头看小师弟,发现他同样也面无表情。 郁秋冥发觉到她的视线,动了动嘴角,却忍住了。 “快走,再待下去就真要被熏吐了!”程洌捂着嘴道。 四人匆匆朝里面走去,直到周围不再闻到浓烈的腐臭,这才慢下步子。 妖市毫无方向可言,此时也不知是走到了哪,这片区域的妖格外多,而“人”同样也不少。 “先找个地方落脚。” 妖市比想象中的大太多,如果不是奔着芳华阁去的,他们可能要这在里摸索个数月。 既然这边陲地带有如此多的妖,地上没有居住痕迹,那边只能在妖市里面了。 好巧不巧,苏折映一转头就发现斜后方的一间铺子后高高挂着客栈的牌匾。 也是在这时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依照人类的标准建造。 她越来越怀疑,妖市的背后难不成真的是大陆的某一位大能? 袖子被人拉了下,苏折映回神就听程洌道:“愣什么呢?” 苏折映失笑:“你怎么比我还急?” 程洌轻咳一声,示意她过来。 苏折映缓缓俯下身,程洌附在她耳侧,低声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那什么象姑馆吗?” 苏折映无奈道:“走吧。” 殊不知,沉默在她身侧的郁秋冥神色一动,将两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他跟在苏折映身后,嘴角微扬,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高兴。 第80章 扶清 我家楼主请您进去一叙。 进到客栈才发现, 原来在妖市买卖不一定用妖珠,人族修士的法器、剑、甚至是符箓,都可以换去等价的东西。 妖珠在这里是最为廉价的一种交易方式。 这家客栈的掌柜是个鹰妖, 他穿着深褐色的大长衫, 上面挂着一层层的换下来的褐白羽毛。 一双棕色的眼眸带着锐利,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折映四人。 “四间房。” “二十珠。” 苏折映将妖珠递过去,掌柜捏出一颗,目光挑剔。似是有些嫌弃,但又看四人行头也不像什么富贵的,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廉价的胭脂臭味。 他叹了口气,将妖珠收起来,道:“我带你们去。” 因为整个客栈只有这掌柜一人在经营, 所以客栈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亲自操办。 妖界的客栈与外面相比也有不小的差别。 因为四人都是第一次来,不免好奇这里的一些新奇玩意儿。 但客栈就这么大,掌柜将他们带到了里面的一处石门前。 石门上缠着一层粗壮的绿藤,大概是有些年头了,石门两边都布上一层青苔。 “到了。” 掌柜分别递给他们一个小的白色头骨。 苏折映接过, 只有她手掌一半的大小,骨面不算平整,拿在手里有些许摩擦感。 除了程洌,三人都拿到了头骨。 程洌瞥了眼苏折映, 低声问:“这是真的吗?”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头骨? “几位是第一次来妖界吧?”掌柜骤然出声, 打断了程洌。 苏折映不动声色道:“掌柜何出此言?” 他双眼一弯,指了指她手里的头骨, 道:“几位不用紧张,妖界一向如此,几乎所有的房间钥匙都是妖骨所制, 至于这位小姐刚才的话,每个外界来这里的都会问。” “而且,这里的修士可是比妖多得多。”掌柜语气温和,但他看向四人的眼神却又透着洞察一切的精锐。 苏折映将属于程洌的那块头骨拿过来,塞进她手里。 朝掌柜道:“原来如此,不过掌柜的可能看错了,我们的确是外界的,但不是什么修士。” “在外面待久了,总会染上些人类的习惯。”万俟霜也道。 掌柜的没有接声,但视线却落到了郁秋冥身侧的漱玉上。 “来的路上碰见个不长眼的剑修。”郁秋冥咧嘴一笑,他生疏地抓住剑柄,摸索了许久才将漱玉抽出半截,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 掌柜眼里的疑虑这才渐消,他温和道:“随口一提罢了,几位拿着自己的钥匙进去便是自己的房间了。” “来客人了,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 程洌拿着头骨,摸了又摸,怀疑道:“妖界住个客栈都这么麻烦,有闲心整个传送阵,何不将屋子修在客栈里面?”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客房居然要这么大费周章地用传送阵。” 苏折映安静地站在原地,程洌迈脚的动作一顿,拐了个弯,折到了她身侧。 狐狸面具歪了歪,程洌理直气壮:“你先进。” 她张张嘴,苏折映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也没拒绝,在走之前她又贴着程洌的耳侧,低声道:“半个时辰后出来汇合。” 程洌面露警惕:“干什么?” “等你出来就知道了。” 苏折映朝石门靠过去,在快要走到石门面前时,上面的绿蔓忽然自动疏散开来,石门也沉闷地朝一边移动。 里面黑漆漆的,手里的头骨微光闪烁,她刚踏进去,身影顿时就消失在了原地。 同在传送阵里的感觉一样,晕眩过后视线才渐渐清明。 可当下依旧昏暗。 苏折映打量一圈,这里应当是个山洞,前后皆是石壁,歪歪扭扭的褐色木条爬满了周围石壁,甚至头顶上还垂下来些绿叶。 空隙处挂了几盏灯,她将灯点上,洞内的景象这才清晰起来。 还真是山洞。 苏折映忽然就想起先前猫妖口中的洞府。 妖界难道除了妖皇殿都住洞里吗…… 这里空间不大,置了张藤木编制的矮塌,然后什么也没了。 整个洞内只有一张床榻和两盏灯。 这么大点地儿都要收他们二十珠? 苏折映叹了口气,坐到了硬邦邦得榻上,这么一看,她今晚真不打算睡在这里了。 反正也是要带程洌去芳华楼的。 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拿着头骨在洞中找出口。一圈下来,终于在壁面上找到了一个契合头骨的凹陷处。 她将头骨卡上去的瞬间,熟悉的晕眩感涌上来。 苏折映重新回到了客栈的石门前,而程洌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可算出来了。”程洌幽怨道,“那里是人住的地方吗,又阴又潮的,还只放了个硬的要死的床!” “诶,话说回来,你叫我干什么?” 苏折映;“我向来说话算话。” 程洌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哪还有怨气。 她拉上苏折映就往外走,急声道:“那还等什么?” 两人风风火火离开了客栈。 在她们走后,石门突然再次发出轰响,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走出来。 郁秋冥捏紧了手里的漱玉,冷脸跟上苏折映两人。 * 妖市虽然地大繁华,若是找一个小商铺确实比较难,但芳华楼在妖市的名声可是响亮的很。 程洌随便抓了只妖一问就问出了芳华楼的位置。 说来也巧,难怪这个地段热闹。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里集聚了各种大户商铺,拍卖行、兵器铺、甚至是食楼也是妖市最有名的。 而芳华楼也在其中。 苏折映和程洌两人站在拥挤的妖群中,去芳华楼的妖只进不出。 即便如此,排队的妖也快要站到了对面。 “象姑馆到底有什么,怎么这么热闹?”程洌越发好奇了,虽然有入门的队伍,但对妖市来说,这里没有什么规则秩序。 唯一能让他们达成共识的,恐怕也只有戴上面具这件事了。 程洌两边都是身材魁梧的妖,将她这个小矮子彻底困在了中间。 她踮起脚也没能看清前面的状况,只能拉了拉苏折映,道:“喂,照这速度,我们今晚肯定进不去了。” 苏折映刚侧身躲开一只妖的撞来的手,头顶就落下一片阴影,一条粗壮的象鼻从上面压下,那象妖似乎没有发现身侧还站着两个人。 她瞬间拉着程洌朝后躲去,期间好像撞到了什么人。 苏折映背后贴上一个温热身躯,腰侧也隐约有一双手覆了上来。 她身体微僵,等两人站稳后,她回头却不见刚才的人,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分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吓死我了,那妖是不长眼吗?小爷我要去教训一顿!” 程洌的话将她唤回神,苏折映又仔细观察了一遍身后,惹得她身后的几只妖不痛快,其中一个骂道:“看什么看?!不排队就滚一边去!” 可那妖刚说完,身体就一顿抽搐,面具下的绿瞳瞪大,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连血都没有流,随着身体愈发剧烈的抽搐,他咚一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而后面的妖对此已经不见惯了,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踩着他便继续往前。 苏折映直觉有哪里不对,刚才也一定不是她的错觉。 忽然,她的袖角被拉了两下,她看向程洌:“怎么了?” 程洌嘶了一声,难为道:“有点说不清,你自己看吧……” 苏折映抬眸,看到面前的场景不禁挑起眉头。 刚才还堵的比妖皇殿墙还厚的妖群,此时不知怎么忽然就退散到了两边。 他们个个神色惶恐,压低了头,却依旧又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下,只要她们稍稍抬头就能将芳华楼一览无余。 精美的楼门大敞,芳华楼中笙歌曼舞,妖群一退开,楼中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苏折映此时有些怀疑小师弟的话了。 此处当真的是做情报买卖的? 倏然,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脸上戴着银质面具,左侧雕着镂空花纹。头发同样用玉冠束起,插上只朴素的白玉发簪,穿着人族服饰,明目张胆地显露修士的威压。 苏折映漫不经心打量着她,对方朝她们走来的同时,也在不经意打量。 她在苏折映面前,其他的妖都以为这两人惹到了芳华楼,这才出来教训她们。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看起热闹来。 程洌也这么以为,她喃喃:“我还没找事呢。” 就见那女子忽然双手抱拳,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下,弯了腰。 她朝苏折映恭敬道:“我家楼主请您进去一叙。” 芳华楼的楼主? 程洌在身侧戳了戳她:“你怎么还认识芳华楼楼主?” 苏折映睨她一眼,凉凉道:“你觉得我怎么认识的。” 她连芳华楼都没去过,怎么会认识他们的楼主。 “我又不是蛔虫,我怎么知道。” “这位大人,你们莫不是搞错了,我不认识你们楼主。” 此番在妖界,她不想多生无端事故。 那女子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不会错的,苏小姐。” 苏折映面具下的脸色微变,竟然这么轻易就看穿了她的身份,这芳华楼倒真有些东西。 看来今夜这个楼主是非见不可了。 她笑道:“那就有劳了。” “在下扶清。苏小姐,请。” 苏折映拉上程洌进去,路过两侧的妖皆是惊羡不已,妖群躁动。 扶清跟在后面冷冷瞥了一眼,躁动瞬间就消失了。 在即将跨进楼里时,她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小尾巴,缓缓勾唇,朝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他们瞬间明了,死死盯着妖群里的那道黑色身影。《 》 80-90 第81章 象姑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如苏折映所听到的传言一样, 芳华楼确实是个象姑馆,但做情报交易也不假。 芳华楼足足有五层高,一到四层里皆全都作为了象姑馆, 只有第五层, 才是真正交易情报的地方。 而来芳华楼的妖,也大多是冲着象姑去的。 苏折映被扶清带到了第三层,里面都是单独的包厢,梨花木门上刻了不同图样的花纹。 扶清将她们请进去后就离开了。 包厢的装潢布置与妖界大相径庭,里侧一张红色帐纱大床, 门前一张书案,屋里燃着浓烈的香气。 红白色花瓣铺了满地,连床上和书案上也飘了不少。 程洌张着嘴, 在屋里转了一圈后回到苏折映身侧,疑惑道:“这是?” “象姑馆。” “这环境不比那什么客栈好,诶,我们俩住这里吧。”程洌坐到床上,身体瞬间就陷进去大半,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惊喜道:“来坐。” 苏折映依言坐了过去,的确比看上去的要舒服很多。 看着程洌忘我的神情,她提醒道:“别忘了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程洌道:“不是来看象姑馆是做什么的吗?” 苏折映笑了声, 没想到她还真期待上了。 “开玩笑的, 我们来是有正事。” 苏折映寻思这扶清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了,但她口中的楼主至今还未露面。 可下一秒, 房门被人骤然推开,一股带着淡淡花香的清风飘来。 两人抬眼看去,随着几声杂乱的铃音, 数个身着锦缎的男子走了进来,墨发披散,个个覆着同样的素色银面。 其中有几人手执酒盏,眼神魅惑,他们笑着锁定了屋里的两人,边走边解下了外衣。 苏折映微愣,下意识撇开眼。 程洌大惊过后就是一顿兴奋,她跪上床,双手掰正苏折映的头,笑眯眯道:“你说的正事原来就是这个啊,你扭头作甚?快看啊。” 苏折映将脸边的手打掉,不经意间就看到那几个人已经快要到她身前了。 为首的白衣男子衣着打扮都是一副温润的样子,却是几人里最为胆大的。 他趁苏折映不注意大步跨到她面前,待她反应过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香味,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明明看着矜持冷淡的模样,做出了动作却格外轻挑妩媚,他低头附在苏折映脸侧轻吹了一下。 程洌见状直呼:“好吹,不怕死!” 那男子明显怔了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依旧一个劲儿地勾引苏折映。 他身后的人见状也纷纷走了过来,本应是有几人要来程洌身侧的,奈何瞥见她的小身板瞬间歇了心思,全都围到了苏折映这里。 程洌偷偷看了眼苏折映,默默退开了身子。 果不其然,就在几只手一同伸向苏折映时,她握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成拳,就要对着白衣男子的脑门挥下。 可却在半空被人截住。 苏折映皱眉,不耐地抬头想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而对方依旧戴着银色面具,一袭红衣妖艳,站在一群花红柳绿的象姑里并不显眼。可那一双阴沉如墨的眼却是让她多看了几分。 手腕被对方死死攥住,她用力一扯。 没扯动。 身前的白衣男子也发觉到不对,蓦然转头发现身后站了堵墙,冷声道:“不懂规矩?” 红衣象姑根本没将眼神分给他半分。 “你是新来的?”白衣男子发觉这人不讲他放在眼里,以为是楼里没调教好的新人。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他紧紧抓着苏折映,抿唇道。 可暴露在外的耳尖却微微有些泛红。 白衣男子不满道:“喂,这是我的客人。” “啧。”程洌挥手,一张符贴在了白衣男子的嘴上。 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苏折映瞥过去,程洌笑眯眯地眨了两下眼,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条长长的绳子,连着将几个人绑在一起,她牵着绳子一端,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她骤然笑起来,“不是来看象姑做什么的吗?” 苏折映饶有兴趣地盯着红衣象姑的耳尖,语气轻挑:“开始吧。” 程洌步子一顿:“这么大方?” 苏折映:“爱看不看。” 程洌:“看看看。” 碍事的人都被程洌捆住了手脚,贴上了噤声符,老老实实站在了门前。 红衣象姑在原地僵了半天也不见动作,苏折映催促:“怎么不开始?” 她眼神锐利,疑惑道:“难不成你不是芳华楼的象姑?” 没有杀意,但举止怪异,很难不让她与别的联系上。 红衣象姑不觉捏紧了手,眼神幽幽落在一旁的程洌身上。 苏折映笑道:“不好意思,这人嘛,难免有些与众不同的小爱好,你就多担待一下。” 程洌也道:“就当我不存在。” 他抽了口气,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苏折映越发怀疑他是扶清找过来试探她的,至于试探什么,她也想不通。 “行不行,不行那里可有的是人。”她随手指向了门前一个脱得只剩里衣的男子。 就等这人知难而退,回去禀告他的主子任务失败。 没成想,红衣象姑忽然愉悦地勾唇,一反刚才纯情的模样,飞快拉过苏折映另一只手,同被攥住的手腕一起,桎梏在了他手中。 两手手腕上传来一股力量,压着她的身子就向后倒去。 苏折映仰倒在红色的床榻上,衾被上的红白花瓣被弹开,连同她头上的发簪一起,没了发冠发簪的束缚,如瀑的发丝随之散开。 面前也压上一片黑影,黑眸紧盯着他,如同狩猎许久的猎物,如今终于将它扑倒在双爪之下。 程洌刚哇了一声,就收到了一道阴凉的视线。 她不知怎么就忽然有种熟悉的怂感,又默默转身对着门,对上了一众象姑的视线,低吼道:“你们也不准看!” 苏折映却不觉得他会继续下去。 虽然人物为上,但总不应该用肉身出卖。 但她还是低估了对方对任务的重视。 他一手扣住苏折映双手,忽然低下头咬住了她腰侧的衣带,像是在挑衅她刚才话,咬着衣带的一头缓缓拉开。 苏折映惊诧之际,瞬间就狠狠抬了腿,将人抵住。 似乎是被撞疼了,他眼神微变,忽然就侧身退开了。 旖旎的气氛也随着她这一抵给散了个干净。 苏折映起身重新系了下微松的衣带,瞥到身侧人投来的幽怨疑惑的目光,她自己也有些不解。 这人当真奇怪。 尽管如此,她依旧嘴上不饶人:“你不太行,下次磨炼好了再来找我。” 红衣象姑眼神骤冷,苏折映恍若未闻。 “什么?居然这么快?”程洌闻声转过头,看到苏折映系衣带的动作,不可置信道:“不是说象姑馆的个顶个厉害?” “别的我不知道,但他……不行。”苏折映含笑起身,恰巧此时有人敲了门。 “苏小姐,我来带你见楼主。” “进来吧。” 扶清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前站着的一群人,他们看到扶清顿时就委屈起来。 “大人,您不是说这位小姐需要我们伺候吗?” “这位小姐冷冰冰的,不像是需要伺候的。” “还有红衣服那个,太不懂规矩了!” 扶清朝里看去,这才发现一个陌生的红衣人。 管理芳华楼数年,尽管他们都带着同样的银面具,但是不是楼里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位是?” 扶清面色微冷,竟然让身份不明的人钻空子混了进来,还是出现在贵客面前。 “哦?竟然不是芳华楼的象姑?”苏折映面露疑惑。 红衣象姑不紧不慢起身,直直对上扶清。 扶清立刻就认出了他,冷笑:“刚才没认出来,是我们楼里新来的,不懂规矩,跟着他们混了进来。” “若是唐突了苏小姐,还请见谅。” 真是芳华楼的? 苏折映思绪飘忽,能这么坦荡地承认他的身份,是在替他掩护吗? “苏小姐,楼主已经在五层等着您了。”扶清道。 “那就走吧。” 程洌临走前还不往对着他道:“下次磨炼好再来哦。” 也不细看他什么神情,说完就脚底抹油开溜。 两人走后,扶清冷冷看了眼红衣男子,咧嘴笑道:“她似乎不怎么满意你呢。” “那就不劳你们芳华楼费心了。”红衣男子撂下一句就走到窗子边,翻身而下。 “哼。” 扶清有些差,她出门追上苏折映,将人带到了五层。 想象过很多五层的装潢,但却没想到是个胭脂铺。 除了中间的一个账台,一整层全是各色的胭脂,陈列有序。 苏折映大致看了眼,似乎是按照颜值盒的颜色摆放。 扶清将人带上去后,对着里面道:“主子,人带到了。” “进来吧。”一道妩媚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苏折映心道不愧是象姑馆的主子,她只听声音都觉得浑身一麻,像是粘稠的蜜化在了嘴边,鼻尖也浸上一股香甜。 扶清退了下去。 苏折映转过面前的黑檀木架子,走到了账台前。 方才离得有些远,她并未看到账台处有什么人,直到走进了才发现,账台后置着张矮塌,上面躺着一个面色妖异的女子。 她身着火红的霓裳羽衣,发饰繁复,却不失雅致,额间绘着个红色花钿,察觉到两道气息靠近,她睁开了眼。 “久等了,映。”—— 作者有话说:红衣服是谁,好难猜啊[彩虹屁] 第82章 胭脂 师姐不是喜欢疯的吗? “诶, 你跟这芳华楼的楼主这么熟?”程洌偷偷撞了她一下。 苏折映对上女人半阖的眼睫,眼尾晕着一抹红色,不知是胭脂还是什么, 勾人得很。 “我记得认识我还认识芳华楼的楼主。” “哈哈…” 她喉间溢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你确实不认得我,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什么。” “那么,阁下大名?” “嗯……就叫我裳吧。” 她的眼神自从苏折映到账台,就一刻未从她身上离开过,可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又像是一条潺潺的细流, 温和中又带着眷恋。 “裳。”苏折映笑道。 “嗯哼,喜欢送你的见面礼吗?”她缓缓起身,半俯在账台上, 眼神期待。 “见面礼?” 如果她指的是方才那一屋子的象姑的话。 裳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肯定道:“如你所想。” “谢谢,不喜欢。”苏折映毫不留情。 裳也不是很在意她的答案,又道:“好吧,那下次我会换个你喜欢的。” 苏折映手搭在黑檀木案上, 敲了敲:“我们可未必会有下次见面。” “一定会的。”裳身子前倾,妩媚的双眸认真地看着她。 “随你,不过为什么找我?” “不是你来芳华楼的吗?”她反问。 苏折映摸不清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直接道:“听说芳华楼不只有象姑馆这个皮肉买卖。” “当然了, 还有胭脂铺。”她示意身后琳琅满目的胭脂盒, 比起外面普通的胭脂铺,这里仅仅是胭脂盒都远超外面数倍。 因为苏折映在胭脂盒上竟然感知到了禁制力量。 “我猜, 你是来买胭脂的。” “我们不买胭脂。”程洌小声反驳。 裳可不管程洌说了什么,她走到身后摆放胭脂的架子,白玉般的手指落在上面, 一个个抚过。 最终停在了一处,她拿起一个黄色的胭脂盒后又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青色胭脂盒。 “我觉得这它们会很适合映。” 一黄一青的胭脂被摆在苏折映面前,她垂眸,视线在掠过胭脂盒的封贴时顿住了。 随即又了然地笑了起来。 “裳的眼光毒辣。” 这两个的确适合她。 黄色封贴上写着“万尸山”,而青色封贴却写着“神庙”。 原来这不起眼的胭脂铺就是所说的情报消息。 而她在万尸山上的一举一动也分毫不落地被裳了解到。 “喜欢就好。”裳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些许雀跃。 苏折映拿起黄色胭脂盒看了眼就放了回去,反而拿着青色那盒反复思考。 万尸山她清楚,可这神庙是何? 程洌也注意到这个带着神庙封贴的胭脂,她嘶了声,忽然想到什么。 她猛地一拍脑门,道:“你还记得观心峰幻境里,我们在城郊的山里见到的那座庙吗?” 经她一提,苏折映倒也想起来了,道:“你说那个诡异的神庙?” 程洌点头:“对啊。” 苏折映却拧眉,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唔,提醒一下,本店只能带走一盒胭脂呦。” 这是让她在两者之间做选择吗? “既然是交易,你们要什么?” 苏折映没有说选哪个,却是先问了交易条件。 “要什么?”裳思索了一番,忽然就轻挑地笑了起来,她勾起苏折映的下巴,笑道:“什么都给?我要映留在芳华楼也行?” “我不卖身。” “我不让你卖身。” 苏折映眉梢一蹙,就听裳继续道:“留在芳华楼陪我。” “那很遗憾,交易结束。” 青色胭脂盒被搁置回去,苏折映毫不犹豫地拒绝。 裳无趣道:“我开玩笑,至于条件,时机一到我们自会找到你拿去那个东西。” “顺带一提,这两盒胭脂,都与你有很大关系呢。” 裳两手各执一盒,重新推向苏折映。 “你怎么选?”程洌好奇道。 苏折映面无表情道:“都不选。” “什么?”程洌不可置信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谁告诉你的,我是带你来看象姑馆的。” 明明前不久还在一群象姑里一脸正色地说别忘了正事,现在转脸又不认账了! 程洌就没见过变脸比唱戏还快的。 “关于万尸山,我可以自己查。”她将黄色胭脂盒推回,目光落到青色盒子上,笑道:“至于神庙,我并感兴趣。” 她还不想用不明确的代价来换取这些自己就能查到的消息。 不过是费些时间。 青色胭脂盒也被推了挥去。 裳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不紧不慢地拿起黄色胭脂盒,转了转,又道:“可是这里面装着的,可是你无论如何都查不到的消息,事关魇魔。” 苏折映蓦地抬眼,恰好就撞上裳藏着笑意的眼里,就像是在等着她一般。 事关魇魔。 又是魇魔。 自从方城一事开始,无论在哪,总能与魇魔牵扯上,到底是近年魇魔太过招摇猖獗,还是背后有什么刻意为之? 如果事关魇魔,那她就会不计代价。 因为这是从她选择溟川屿开始就放不下的责任。 “哇,你又心动了?”程洌看苏折映眼神就知道这事已经有结果了。 就是想不到苏折映这样不尊管束的人会将溟川屿的担子看得这般重要。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的,自私自利,从不在意别人是死是活。 “你早就知道。”苏折映拿过黄色胭脂盒,这一次,上面的禁制忽然就消失了。 裳笑了两声,不可置否。 苏折映头一次被算计到,面色不是很好。 既然如此,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裳叫住。 “消消气,为了表达歉意,悄悄提醒一下,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 “你最不设防的人。” 苏折映将话听进去了。 曾经菩提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却没这么详细。 不设防的人? 那还真没几个。 “多谢。”她道。 “期待再会。” * 离开芳华楼时,门外依旧挤着一群妖。 扶清站在门前,他们识趣地为苏折映和程洌开道。 “哎,说好带我来象姑馆的,结果只有某人自己享受了。”程洌边走边故作惆怅,幽怨道。 苏折映疑惑道:“谁说带你去象姑馆是享受的?” 程洌:“?” 你刚刚在楼主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哼哼,我不管。”程洌闭眼甩过脸,突然停在了原地,一副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不走了的样子。 可她瞪了半天也不见苏折映过来安慰,眼睛悄悄睁开条缝,却发现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她顿时骂道:“苏折映你大爷!” “我没大爷。” 苏折映走在前面,悠悠道。 她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以至于程洌最后追到了客栈才看到苏折映没骨头似的靠在石门前。 “怎么才到?”她笑道。 程洌不能拿鼻孔看她,索性就对她视而不见,拿出了头骨就走了进去。 苏折映失笑,垂在身侧的手勾着一袋妖珠,最后又收了回去。 拿出自己那块头骨,也回了自己的洞里。 可就在她进去后,那石门将要合上时,一道影子闪过,似乎也跟进到了里面。 苏折映前脚踏进去。连灯都还没来得及燃上,身后骤然袭来一股掌风。 她眼神一厉,瞬间擒住了那只手。 洞中的灯随之燃起,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她眼皮一撩,看清了来人。 小师弟? 郁秋冥一身黑衣,没了脸上的面具,昳丽的面容暴露在面前。 苏折映松开手上了力道,疑惑道:“你怎么跟进来了?” 不对,小师弟也出去了? 她眼睛一眯,略带探究地眼神落在郁秋冥身上。 虽然苏折映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可郁秋却没有,反而在她松开之后又瞬间反制住她的双手。 “喂,郁秋冥。” 苏折映眉头一皱,视线重新放到他脸上,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奇怪。 对面的人此时眉目阴沉,眼睛也有些发红。 “嗯。”他应了声。 “放开。” 郁秋冥没放,反而问道:“师姐去哪里了?” “芳华楼。” 他眼神又阴沉了些,低声道:“去找象姑?”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道。 “……” 不过象姑馆也属于芳华楼,虽然是个不愉快的过程,但也必要说太清楚。 她觉得小师弟能猜出来她去芳华楼的目的。 可就是她此刻的沉默,更是刺激到了郁秋冥。 脸上忽然传来轻微的痛感,下巴也被人钳制住,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息,不断地朝她靠近。 郁秋冥整个人都贴上了她,一手掌控在她腰侧,一只手卡在她的下颌。 苏折映好像听见了一声狭促的笑声,可很快又被一道阴冷的声音代替:“师姐,你跟他们都做了什么?” “什么?” 忽然靠近的热源让她头脑有一瞬的空白,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郁秋冥说了什么。 直到下巴上的力量微微加重,本该贴向她脸颊的热意忽然转向了脖颈。 苏折刚张开口,脖颈上顿时传来一阵痛意。 牙尖刺入皮肤的痛感让她骤然清醒,她猛地冷下眼。 “郁秋冥,你清醒点。” 痛感一轻,牙尖离开了脖颈,以为郁秋冥听懂了她的话,却听他道:“我很清醒,师姐。”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等她开口,那牙尖再次刺了进去,相比之前的小心翼翼,这次他似乎毫无顾忌,好像在反驳苏折映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不知道郁秋冥在抽什么风。 “不打算继续装了?” 装了这么久的乖师弟,如今是打算撕掉那张乖巧的面孔了? “师姐不是喜欢疯的吗?” 郁秋冥今天真是犯了病一样,双眼红得充血。 苏折映垂眸:“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条疯狗。” 她抬手就要朝郁秋冥的头顶袭去,可手却突然悬在了半空,指尖凝聚出的气团也瞬间溃散。 苏折映抬头就对上一双病态的眼,他眼里蕴着笑。 而他贴在腰间的手上,指尖夹着一张熟悉的黄色符纸,上面是程洌一贯的手笔。 “试试而已,没想到这东西对师姐也有用。” 这是程洌的符,她身上作用奇怪的符太多了,苏折映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个。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此刻被小师弟掌控了。 第83章 疯狗 她又不是狗屎,朝她嗅什么。…… “我不过去芳华楼做了笔交易。” 苏折映难得解释, 还以为郁秋冥会听进去,没成想一撇眼就看到他在把玩自己的头发。 “是吗?”郁秋冥凑近嗅了嗅。 苏折映吸了口气:“你是狗吗!” 她又不是狗屎,朝她嗅什么。 “疯狗。” 他捏着苏折映的脖子往自己面前拉近, 指腹压上她的脸侧轻轻摩挲。 郁秋冥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去芳华楼做了笔交易。” 苏折映点头。 “什么交易会染上这么烈的香气?” 苏折映冷笑, “在胭脂铺做交易,你说哪来的香气。” 郁秋冥沉默一瞬,似是在考量这话的真假。 “行了,放开我。” 指腹温热的触感还在她脸上流连,顺着向下, 落在了她唇角。 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到之前在客栈那个失误的吻。 再一想,也不能算是, 不过是两片肉贴在了一起。 郁秋冥盯着面前失神的人,喉咙不受控地轻滚,问:“师姐在想什么?” 被唤回了神,苏折映惊觉自己居然会想这种事,在心底狠狠唾弃一番自己。 “跟你有什么关系, 放手。” 苏折映只顾着回怼过去,却全然忘了压在嘴角的手指,她一开口,那手便理所当然地钻了空隙。 而对面的人还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她震惊的表情。 她身体被程洌的符制住, 动弹不得,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隐约发觉禁锢住她的这道力量在减弱。 郁秋冥当然也发现了, 他眉梢微蹙,忽然又笑起来。 可那笑却是带着一股阴冷的意味。 苏折映小心翼翼动了下指尖,微弱的混元力钻进符中, 她想以此来加快符纸的消耗。 此刻她整个注意都放在了那符上,根本没有心思同郁秋冥多费口舌。 直到炽热的气息再度靠近,他手指一压,苏折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一抹温热就贴上了她的唇。 凝聚混元力的指尖一颤,尚未进到符中的力量因为施术者的心神紊乱,而再一次溃散。 苏折映眼睫微抬,就撞进了那双戏谑的眼里。 疯子! 郁秋冥大抵是了解的她的,仅从一个眼神就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唇上的忽然传来钝痛,苏折映神色微凉。 疯狗又开始咬人了。 微弱的血腥味在两人口中化开,血顺着贴合处留下,苏折映脑子也是抽了一样,挑衅般咬了回去。 没成想,疯狗更兴奋了。 “……” 眼前落下一只手,遮去了她的视线。 光线被尽数遮去,只留下一片黑暗,却是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了。 苏折映瞬间清醒不少,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咬,垂下去的手却重新引导混元力撕扯符纸。 像是发觉到她太过顺从,郁秋冥垂眸看去,对上她含笑的眼。 与此同时,贴在她身上的符纸骤然被撕裂,禁锢在她身上的力量消失。 苏折映勾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将人用力推开,而手也从身侧瞬间抬起,一掌打在了他肩上。 郁秋冥对她从不设防,所以这一掌他结结实实挨住了,本就带着血痕的嘴边,此刻又淌出新的红色。 “师姐不喜欢?”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他舔去嘴角的血迹,淡淡笑起来。 像是在同她讨论天气是何一般。 苏折映微讽:“谁会喜欢被一条疯狗咬?” “可惜了,这条疯狗很喜欢师姐呢。”郁秋冥迈着步子向前,他进一步,苏折映就往后退一步。 直至身后抵住了床沿,两人不约而同停下。 教多了剑招心法,苏折映觉得自己有必要教一教小师弟伦理道德了。 她用指腹擦去嘴上的血,严肃道:“我应该告诉你,溟川屿也是有宗门规矩的。” 若是江清野在这,听到她这一句必然就要惊笑出声。 郁秋冥垂着眼,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 “师姐讲。” “师门之间最基本的人伦道理可知?” “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 苏折映继续问:“还有呢?” 郁秋冥却是不答话了,只是站在原地沉沉看着她。 既然他不说,那就苏折映自己说:“师姐为长,当有表率,忌生私情。” “私情?”郁秋冥忽然嗤笑一声,猛地走向前问:“敢问师姐,我犯了哪条宗规?” “你说忌生私情,何来私情?”他面露疑惑,一本正经思索起来,然后又恍然道:“难不成师姐对我——” “哼。”剩下的话被一道闷哼代替。 苏折映悠悠收回手,越过了他朝门走去。 “今日之事,只是警告。” 第一次在两人都清醒且不是失误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苏折映真是色迷心窍了。 今日是小师弟越界,后日呢? 这同样也是她对自己的警告。 待苏折映的身影消失在了洞中,郁秋冥才不急不缓地转过身,依恋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他碰了碰唇,在原地闷声笑了许久。 谁说强扭的瓜不甜? 确实不甜,但止渴啊。 苏折映最后说了什么他并未听清楚,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笑着追了出去。 * 程洌一觉睡醒走出石门时,骤然被门前站着的一道身影给吓住了。 苏折映换了身黑色衣服,依旧是男子模样的打扮,不过脸上的狐狸面具却换成了青面獠牙的鬼脸。 要不是那双邪里邪气的眼,她差点没将人认出来。 “你有病吧?”她暗骂一声。 苏折映听见了,但这个在这里已经算作是小事了。 她笑吟吟揪起程洌的耳朵,咬牙道:“你什么时候给了我师弟那东西?” “哎呦疼疼疼!”程洌踮起脚,两手拉着她的手腕往下压。 “还知道疼呢,老实交代。” 程洌也是有脾气的,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说。 “我就不说怎么着?” “说什么?”万俟霜从外面过来,瞧见堵在门前的两人,疑惑道。 程洌看万俟霜如看见救星一样,不知哪来的牛劲将她的手扯开,一转眼就钻到了万俟霜背后。 “怎么回事?” 苏折映转了下手腕,笑道:“没什么,就是看她最近胖了不少,随口一问。” “你才胖了。”程洌拉着万俟霜就要痛斥苏折映刚才的恶行。 石门却先一步动了,郁秋冥从里面出来,目光与苏折映碰到,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程洌抖了抖身子,刚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 万俟霜也发觉到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对,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今天脸色有些差。便转移了话题:“接下来什么打算?” 苏折映拿出昨天在芳华楼带走的那盒胭脂,递给万俟霜。 “我同程洌已经去过芳华楼了。” 那盒胭脂上的封贴已经被人撕开,但万尸山三个字依稀可见。 万俟霜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白纸。 苏折映打入一道玄力,白纸上的字才缓缓出现—— “万尸山第一次开山是为招魂阵引来生魂祭品 各阵眼至少数百生魂,而阵眼足足有数十个 但阵法残缺缘故 活人献祭,却招魂无果” 所以,这就是万尸山传闻的真相了。 “又是招魂阵。”万俟霜蹙眉,“之前莫枭设下的秘境里,引了那么多人过去,为的就是招魂阵吧?” 苏折映颔首,补充道:“但那时的招魂阵已经是完整的了。” 所以莫枭才会那么自信地在终试里将修士们带进去,一旦阵成,后果不堪设想。 程洌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秘境,但也能推出来个大概,“也就是说,万尸山只是魇魔试验招魂阵的一个测试。而后他们通过此填补了残缺的阵法。” “距离招魂,只差生魂。”郁秋冥总结道。 以至于后面的万象宗掳走方城百姓、莫枭将终试弟子拉入秘境也都顺利地串联起来。 但只有一事,有关郁氏王族。 既然能用方城普通百姓的魂,那平梁城百姓的魂也一定能用。 可偏偏那黑衣人却选择了屠城。 如今平梁归三宗管制,成了一片荒城。 苏折映至今不解黑衣人的用意。 “那妖界这里还要继续插手吗?”程洌问。 “当然。” 既然答应了燕珩要帮他,她自然言出必行。 况且,万尸山的疑问有了答案,但妖皇殿里的还没有。洛九闻是否与魇魔还有牵扯也尚未得知。 “收拾收拾就出发吧。” 苏折映懒懒伸了伸腰,一只手就骤然搭在了腰侧。 她冷脸撇过头,郁秋冥面不改色地回望。 “要我说第二遍?”她笑着将郁秋冥的手掰开。 “嗯。”郁秋冥还真就应了。 程洌闻到了八卦的味道,又冒了出来,好奇问:“什么第二遍?”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她慈爱地摸了摸程洌的头,先一步离开了。 “谁是小孩了?”程洌想反驳。可人已经走了,她走看向万俟霜。 而万俟霜也笑嘻嘻地拍了拍她:“走了,小孩。” 她朝苏折映追过去。 此时只剩下了程洌和郁秋冥。 程洌猛然想起苏折映对她的质问,拦住了郁秋冥,道:“我给你那东西的事情被她发现了?”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 可郁秋冥闻言顿了下,最后点点头。 程洌顿时面如死灰,望着前面三人离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我就给了几个画本子,至于这么生气吗?”—— 作者有话说:郁秋冥:换路线了 第84章 悬赏 我咬的。 本是打算直接离开妖市的, 但苏折映一出客栈就察觉到不少气息都在朝客栈前的一个铺子涌去。 待万俟霜他们跟过来,她点了点那间铺子,门前已经围了几层, 丝毫不必芳华楼的差。 “去瞧瞧。” 程洌疑惑:“不着急正事了?” “不差这一眼。”她大步走到那边, 刚靠近就听到门前传来的一道雄厚声音。 “各位,大单子啊!” 苏折映抬头就看见一个带着红雀面具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一张告示令,在众妖面前抖开。 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她看不清楚。不过, 那男人很快就开口解释了。 “妖皇殿下了悬赏!” 他话一落,周围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苏折映这才看了眼铺子, 原来是个发悬赏的交易庄子。 一个妖皇殿的悬赏就能引起这么大阵仗? “主城那边很久没有下悬赏了吧?”苏折映身边的一只蛇妖震惊道。 “对啊,上次的悬赏好像还是在十几年前,说要去人界什么林。” “这悬赏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被其他妖这么一提醒,蛇妖顿时冷静下来了。 男人像是一直知道会出现眼下这种状况,他将手中的纸向前递了递, 傲声道:“诶!你们看清楚这告示令上的是什么东西。” 告示令上,除了两行字之外,最下一角还印着妖皇专有的符文印记。 单单是一个小印记,就能感受到上面蕴含的威压。 看过印记后, 再也没有质疑的声音了。 男人继续补充道:“妖皇殿有一位叛徒逃了出来, 妖皇大人要求全域搜捕,赏金……万珠!” 嘶。 万珠。 这谁不心动? 连是何叛徒, 什么等阶都没问,便有一大群妖争先恐后道:“我去!” “我也去!” “带上我吧,我已经半入大妖了!” “半入而已, 我已经是个大妖了,我去。” “………” 都在争着缉拿名额时,苏折映却神色一凛,骤然开口:“什么叛徒?” 这道声音在一众声音里格外违和,男人瞬间就听到了,他神秘一笑,终于有人问了。 “是个人族修士。” “……什么修士?” “人族修士。” 苏折映一默,众妖也默了。 还以为会是个什么厉害的大妖,这才让妖皇殿下了令全域搜捕。 怎么就是个人族修士?! “咱妖界也是好起来?”有道弱弱的声音响起:“也是在妖界抓上人了。” “那修士什么修为?” 苏折映本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但燕珩并不像会是这么莽撞的人。 可偏偏那男人又道:“说是个修混元道的,大概是个混元入门吧。” 其实妖皇殿下令时根本没有说此人是什么修为,只提点一句是个修混元道的。 混元入门……在妖界来说也已经算半个大妖实力的了。 苏折映身体骤然被人撞了下,程洌瞪着眼,低声道:“燕珩?” 她点头,不会错了。 在妖皇殿的混元道修士,就差拿着燕珩的画像贴在他们面前了。 不是燕珩还能是谁? “我也去我也去!”程洌兴奋地将手太高,却依旧不及她身前的大个头们。 “别急别急!”男人安抚下门前推搡着的妖。 “因为赏金足够多,所以我打算组建一支队伍一同搜捕,事成后赏金平分如何?” “我同意。”苏折映压着声音,第一个答应。 万俟霜也道:“我也同意!” 权衡利弊之后,他们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与其自己在这个偌大的妖界找人,不如同别人合作,反正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最终,这个悬赏由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接下。 而这百人都已经是高阶修为,统统向领队的男人展示过自己的实力。 “那四个为何能进去?” 一只实力不够的豹妖红着眼,精准地指向苏折映他们。 他们没有暴露修为,在上百号人里本应不会被发现的,但耐不住有人嫉妒眼红。 一瞬间,数道视线投来,苏折映懒懒看向领队的。 他朗笑一声,解释道:“他们四个又不要钱,跟着图一长见识。” 瞧这他们身形,年岁不大,定然没有什么阅历,带出去转转也没什么影响。 豹妖依旧不甘心:“长见识随便去接个悬赏不就好了,凭什么来这里?” 男人一愣,理所当然道:“他们不要钱啊!” 在场谁不是冲着那妖珠去的? 豹妖被男人气走了,他浑不在意地招呼:“来来,这个拿好。” 一个黄白的兽角被塞到手里,苏折映端详一圈,表面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程洌却小声道:“这里面有定位符箓。” “来我这里做过任务的都知道,这兽角是走任务时统一携带的,里面有大妖境界的一道妖力,关键时刻可保命。” 大妖在妖界并不少,在场的也不缺大妖,不过对了这个兽角也算是多了一处保障,没人会拒绝这个保障。 “说的好听。”程洌不屑道。 “老大!我们去找?”已经有人开始上道了。 “先去主城,悬赏是刚发的,叛徒离主城应该不远。” 男人处理悬赏任务还是比较老练的,他直接就带着这么多人离开了妖市。 在里面他们被商铺分散地比较凌乱,可出了妖市就不一样了,广袤的黑地上他们尤为显眼。 “师姐在看什么?” 苏折映盯着一处思绪飘忽,耳边骤然贴近一股热意。 她收回视线,转过头时发现郁秋冥贴得极近,神色也带上一抹炽热。 脖子被他咬过的地方忽然又痛了起来。 经过客栈里的事情后,她当真觉得郁秋冥这个疯子之前忍得太过好了,差点就忘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那阴狠的模样。 对待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漠视。 苏折映索性就走到了万俟霜旁边,无视了他。 可偏郁秋冥又厚着脸跟过来。 “你们俩怎么了?”万俟霜问。 他们之间古怪的氛围,不想让别人发现都难。 万俟霜细看之下又发现了新东西,震惊道:“折映,你嘴怎么了?” “我咬的。”郁秋冥忽然就开口了。 “?” 万俟霜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手将前面的程洌拉过来,愣愣问:“你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程洌正专心致志盯着前面蛇妖身上的钱袋子,猛地被拉过来,下意识重复了刚听到的话。 “我咬的。” 说完,她也愣住了,随之惊恐道:“谁咬的?” 郁秋冥漫不经心看去:“我。” “我操了我就说。”程洌顷刻间恍然大悟。 她就说今天这人怎么突然找她算账来了,原来是被狗咬了。 苏折映冷冷瞥了眼身旁的人,没想到他真的能说得出口。 “咳,折映啊,程洌找我有些事。”听懂了的万俟霜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拉上程洌就走。 可落到苏折映眼里,却是这疯子一直在挑衅自己。 她闷声朝前走去,郁秋冥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直到她撞到了一个人,对方被她撞倒在地。 “喂,没长眼吗?!”一个女人坐倒在地,脸上的面具也被甩在了一边,清丽的脸暴露在面前,苏折映下意识皱眉。 “抱歉。”苏折映伸手道歉。 地上的女人却是狠狠将她的手打开,她身边跟着几个同行的人,纷纷跑过来将人扶起,冷眼看向苏折映。 “这么宽敞的路,你偏就撞到了她身上?” 那女人身边跟着的一个戴着白虎面具的人,伸手就要朝苏折映推去。 她瞬间将手截住,郁秋冥的手悬在半空,他轻笑一声就收了回去。 苏折映皱眉道:“不是故意的,已经道过歉了。” “撞都撞了,道歉有什么用?” “好了,跟妖计较什么。忘了师尊说的了?”女人扯了扯他,低声道。 苏折映眉梢一动,眼里浮现出笑意。 他们果然是人界来的修士,而且似乎在宗门大比上见过。 “算了,我妹妹宽宏大度,你们滚吧。” 两人搀着女人就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一道猝不及防的嗤笑。 另一个扶在身侧的女子皱眉道:“你笑什么?” “笑我阿姐善解人意,不跟一群只会发病乱吠的狗计较。”郁秋冥懒声道。 “你们——!” “够了!” 被扶着的女人挣开身边两人的手,高傲地瞥了眼他们,最终拉着两人往队伍前面去了。 碍事的人一走,郁秋冥低头就看到苏折映含笑的眼,他不由勾起嘴角,却听她道:“郁秋冥,你长我半岁。” 装什么。 这句话他应当很耳熟。 在方城,她对外介绍郁秋冥时,他也是这么打她脸的。 命运的回旋镖终究会落到自己身上,可却没想到他的脸皮会如此厚。 “那又如何?”明明是身居下位,可偏偏动作强势地端过苏折映的脸,阴郁的脸上双目含情,似笑非笑道:“师姐莫不是忘了,师姐也是姐。” 俊逸的脸骤然在面前放大,苏折映还是会下意识怔住,直到那双眼里生出了揶揄的神情,她蓦然回神,毫不留情地将那只手打开。 “倒是小看你了。” 比她还要记仇。 他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师姐小看我的地方还多着。” “师姐要看看吗?” “不感兴趣。”苏折映嫌弃道。 若是放在之前她倒是会好奇,但眼下……好奇心害死猫—— 作者有话说:不主动是没有老婆的,要脸也是没有老婆的,装货更没有了[狗头] 第85章 巧遇 那定然是古鸿飞授意了。 此番离开了妖市, 他们也不必再戴着面具,一行人除了苏折映四人全都摘掉了。 程洌刚把手放在面具边缘,就被苏折映截住了。 “干什么?” 苏折映扫了眼前面几人, 扣住了程洌的手, 道:“先别摘。” 万俟霜摘面具的手也是一顿:“怎么了?” 她示意两人朝队伍前方看,方才同她发生口角的那几人此刻也全都摘下了面具。 程洌随意看了眼,不解道:“他们怎么了?” 苏折映真想在一拳打在她头上,这人脑子里除了钱什么也装不下了。 好在万俟霜看出了端倪,惊诧道:“这几人不是古落宗的几个内门吗?宗门大比时还见过。” “原来如此。”程洌恍然, 瞬间死死扣住了面具。 “这几人怎么会在妖界?” 苏折映:“那定然是古鸿飞授意了。” 况且,能在这里面目张胆地行动,古鸿飞怕是给了他们不少防身救命的法器。 倏然, 正被议论着的古落宗三人齐齐回头,一眼就对上了他们。 程洌翻了个白眼。 那个男修登时面露不快,一甩衣袖就要过来,却被身边人拉住:“师兄急什么,你不觉得那四人有些奇怪吗?” 易天晟冷静下来一看, 却是如此。 队伍里唯有他们四人迟迟不肯摘面具,就连参加悬赏任务都是倒贴进来的。 “师妹怎么看?” “我觉得他们有点眼熟。”容湘月暗暗垂眸,脑海中一再闪过宗门大比上那抹张扬的脸,指尖不觉嵌进皮肉里。 易天晟是个一根筋的, 师妹不挑明了说, 他就根本摸不着头脑。 最终挠头道:“听师妹安排。” 程洌:“他们在说什么呢?” 三个人盯着他们嘀咕,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说看我们眼熟。”苏折映淡淡回答道。 程洌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会吧?听过狗鼻子灵的, 难不成狗眼看人也准?” 巧的是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人都听见望了过来,而那三人看过来的视线也更冷了。 万俟霜打趣她:“你下次可以直接在他们耳边说。” 程洌面露尴尬, 伸手堵上了她的嘴。 “各位。” 带头的男人在最前面突然开口:“忘了介绍,我是交易庄的掌事乌睿,主城离这里太远,传送阵只能将我们带到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部落。” 百里已经是极限距离了,且不说这里有这么多人,想维持传送阵抵达就要耗费不少玄石。 妖界的传送阵一开始就是在沿用人界最传统的,除了像洛九闻那般有一定实力后可以自己用妖力强行移位,其他妖族还是很难做到这种程度。 他挥手洒下半身高的玄石,明晃晃的一堆差点闪瞎程洌的眼。 “这些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 玄力在妖界多少会受到些影响,更别说只是蕴含了些薄弱玄力的石头,能展开如此大的传送阵都是万幸的了。 乌睿将玄石分给了身边的人,遵照着他指定的位置将玄石放好。 只要点位不错,有了玄石那阵也会自发运转起来。 只是这阵运转的同时,整个荒域也妖风四起,周围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苏折映心头涌上一阵不适,倏然,手臂被人扶住,郁秋冥不动声色地揽住她。 眼下的情况她也就没多计较。 不只是她,但凡熟悉传送阵的人应该都知道,正常的传送阵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容湘月也朝乌睿高喝:“喂,你这是什么鬼阵法!” 扭曲的空间里骤然催生出上百道强大的气流,每一道都朝着他们刮过来! 不少人用试图用力抵抗,却毫无用处,利刃般的气流划破了衣衫,而后便是裸露在外的皮肤。 “诶!不应该啊。”乌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易天晟用双臂护住脸,踉跄地走到乌睿身边,严肃问:“谁交给你的传送阵?” “我们交易庄历来用的变时候这个阵法,不可能出错!”乌睿坚信自己布下的阵法不会错。 “不会错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易天晟怒气上头,一手揪起乌睿的前襟就要朝他挥去一拳,但却被人截在了半空。 “不过是传送阵承受不住我们,玄力紊乱而已。”苏折映刻意压低声音道。 易天晟转脸就看到一副熟悉的鬼面,此刻距离颇近,他将面具之下的那狭长的双眼看得一清二楚,心头怒意顿消,反倒是涌上一阵寒颤,又莫名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苏折映甩开他的手。 易天晟顿时回神,想到自己刚才对一个男人发愣就一阵恶寒。 “怎么又是你?” 苏折映却直接越过了他,将一袋玄石丢到乌睿手里。 他眼神一亮,茅塞顿开:“对对对!是玄力紊乱,只要补上些玄石就好了!” 等他们将阵法用玄石重新填补一遍后,气流逐渐平稳,空间也不再扭曲。 乌睿感激道:“刚才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妖族很少有礼仪道德一说,苏折映也没想到他会开口道谢,罢手道:“应该的。” 如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可不想还没到妖皇殿就先被这气流刮成了血人。 乌睿身边跟着的几个彪头大汉一看就是常年一起出悬赏任务的,他们憨笑着也夸了几句。 反倒是易天晟投过来的眼神越发厌恶。 待她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时,周边光景也变了。 百丈高的黑色树林将头顶的月光一并遮去,眼前落下一片黑暗。空荡的风声也被簌簌声取代,细微的声响在耳边骤然被放大了数倍。 容湘月深吸了口气,忍着怒气道:“这又是哪?”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前面燃起,乌睿手里拿着盏灯,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幽红的眼珠转向了她。 两人对上视线,容湘月尾音一滞。 乌睿缓缓开口:“身为妖族竟然连这里都不知道?” “这里是黑妖林。” 容湘月顿时闻声看去,却没想到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小矮子。 乌睿拿着灯在周围转了几圈,火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色树干和叶子,不少人舒了口气。 “幸好没碰上什么妖兽。” 苏折映身后靠着棵树,她倒是听过有关黑妖林的传闻。 不是所有的妖族都生了灵智,那些没有灵智的妖就同外界的妖兽一样,尽管有着妖力也没有使用它的能力,靠着一身莽劲存活。 黑妖林里的妖兽就尤为凶残。 不单是因为这里妖气重,还有不见天日的环境也让这里的阴气逐年增生。传闻有不少妖族想来这里修炼,甚至企图一夜间修为突飞猛进,冠绝妖界。 可事实却是,踏以此为目的踏入黑妖林的妖,无一例外全都被这里的妖兽吃拆入腹。 “不应该是到部落里面吗?怎么会到黑妖林?!”清楚黑妖林有多危险的已经开始站不住脚了。 乌睿也道:“怪哉,突然玄力紊乱就算了,连这位置都变了。” “喂,不会是你做了什么手脚吧?”易天晟突然指着苏折映道。 苏折映睨了他一眼:“你瞎了?” 她给乌睿玄石的时候这人可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连布阵的人也都是在众人眼前放的玄石。 万俟霜嘲讽道:“有问题的话一开始怎么不说?出事了倒是第一个将责任推过来。” “别吵别吵!”乌睿向来讨厌队里吵架生事,他两灯塞到身边人手里,摸了摸附近的树干,上面湿漉漉的,像是在雾中待的久了,浸上了一层水珠。 “黑妖林离那部落不远,第一次带动上百人的阵法,谁会保证不出错?” 乌睿又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盏灯,这灯注入妖力便能一直燃烧,他分了下去,甚至专门为苏折映留了一盏。 却没等她接过就被一人夺了去。 她抬眼,是那三人里另一个女修。 “又不接任务,给她们做甚?”叶明禅理所当然地拿走了灯。 苏折映倒是乐得其成,正愁该怎么拒绝他呢,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不对啊。”有人突然道。 “哪不对?” “黑妖林的妖气不应该很浓吗?” 而这里几乎没有妖气。 “对啊!这真的是黑妖林?” 乌睿笃定道:“不会错。” 这种让他浑身阴凉的感觉不会错。 乌睿在身边的树上划下一道痕迹,领着队伍往前。 “往前面看看吧。” 苏折映随着队伍,一路上时不时拨动几下垂到眼前的黑色巨叶,乌睿带着往哪里走,她便跟着。 万俟霜很少见她这样,忍不住问:“你真就这么乖乖跟着他走?” 苏折映撩起眼看她:“不然?我可没那么大胆量自己走。” 万俟霜一阵唏嘘,自然不会相信。先前这人单枪匹马就闯进了妖皇殿里,后来更是让万象宗宗主和长老亲身前往妖界将人接了回来。 尽管她在万俟家两耳不闻窗边事,但依旧有闲言碎语传到了她耳朵里。 “那你知道这妖气是怎么回事吗?”万俟霜随口一问。 苏折映还真就认真起来,她忽然就看向前方的位置,神色凝重道:“有妖将这里的妖气全部吸收了。” 第86章 男相 不可能! 黑妖林本就以妖气充裕而在妖界颇有名气, 可自他们踏入这里时,苏折映便没有在这感受到任何妖气。黑妖林如此大,妖气凭空消失不太现实, 虽然这个想法也不怎么贴合实际, 但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乌睿也在此时沉思道:“应该是有妖将这里的妖气都给吸纳了。” “这怎么可能?”易天晟下意识反驳。 苏折映冷声道:“任何先例在出现前也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测或者想法。” 意料之中地再次收获了易天晟愤恨的视线。 乌睿点头:“他说的不错。况且,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事。” 妖都有领地意识,这一点不论是否生了灵智。 有灵智的妖尚且可以交流,反之不会,甚至领地意识极强, 一旦踏入便要同你以命相搏。 如今这里妖气尽数被吸走,黑妖林的妖估计此刻都在去寻这个作俑者了,哪还管得上他们。 所以, 现在就是离开此处的绝佳时机。 “运气好的话,朝这个方向一直走应该就能出去了。”乌睿走一段路就要在树上留下个痕迹,以防走偏了道。 程洌好奇道:“要是运气不好呢?” 乌睿嘿嘿一笑:“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们的祭日咯。” 他故意放松了语气来缓解队伍里的沉重气氛,可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除了那骂骂咧咧的三人,也只有苏折映四人没什么反应了。 此时的黑妖林越安静反倒让人越害怕, 常年受到妖气的熏染,这里的枝叶都呈黑色且树叶巨大,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头顶垂下来的叶子给糊了一脸。 叶明禅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她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苏折映附近,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万俟霜注意到, 提醒道:“她眼睛都快要黏在你身上了。” 苏折映自然也发现了, 不过对方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漫不经心撇开前面的一片巨叶,指尖却触碰到一片湿润, 她下意识闻了闻。 是血。 但这里有血迹倒也不足为怪,苏折映也没放心上。 然而,她刚离开这个位置, 身后的叶明禅顺其自然地也跟了上来。 “啊——!!” 一声尖锐的爆鸣几乎要将附近人的耳朵贯穿。 容湘月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就捂上了她的嘴。 乌睿不耐烦道:“叫什么叫!将妖兽引过来了就一起完蛋吧!” 被叶子上的血糊了一脸的叶明禅只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她惊恐地指向苏折映:“是她要害我!” 苏折映:“……” 她还真是好奇,古鸿飞为什么会派一个蠢货来妖界。 哦不,是三个。 万俟霜嗤笑:“大姐,眼睛不要就喂妖兽吧。” 叶明禅尖叫道:“不是她在那叶子上动了什么手脚吗?!不然我脸上哪来的血?” “不要叫了!” 乌睿怒气冲冲过去,从衣角上割下一块布料就塞进叶明禅嘴里,他警告道:“你要是想死我可以提前送你一程。” 这下叶明禅算是噤声了,她目光怨毒,手指狠狠抠着衣角。 可没等乌睿放松下来,一声怒吼瞬间又将众人的心再次提起来。 程洌焕然大悟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容湘月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她那两声难道不是故意想将妖兽引过来的吗?” 易天晟怒道:“没有证据就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程洌笑道:“诶那你有证据证明她要害你吗?” 叶明禅我了个半天也没能接上话。 沉重的闷响从前方缓缓传来,那步伐规整,像是在挑逗猎物一般,只听声音越发靠近,却迟迟不见身影。 苏折映却忽然瞥向身后,勾了勾唇。 容湘月冷哼一声:“乌鸦嘴。” 程洌理所应当道:“还是你旁边那位叫得好。” 倏然,正朝他们靠近的妖兽没了动静,苏折映耳边却袭来一道掌风,她身体微微一侧,那道暗含着玄力的掌风擦着她的面具过去。 她含笑看去,正对上叶明禅微恼的眼神。 没等下一秒,沉寂许久的妖兽骤然暴起朝苏折映这边扑过来。 它的身形也彻底暴露在了众人视线里,是个长了双头的妖兽,却看不出具体是何妖。 它身上红褐色的毛发上粘着一块又一块的干涸血迹,四肢粗壮,一臂下去就能将这里的树挥倒下一小片。 苏折映本应该轻松躲开的,凝聚在之间的混元力如满弓之箭,奈何眼下身处妖界。她忽而收了手,面露难色,朝着叶明禅同样的方向窜去,最后颇为狼狈地躲开了。 但叶明禅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边跑边希冀般朝距离最近的容湘月伸手,易天晟也紧张地望向了她。 任谁都会以为容湘月会出手相救,眼见两人的距离越发近了,可她却突然转了身子跑到苏折映身边,趁其不备抬手就扣在了面具上。 苏折映有些诧异随之又觉得好笑。 为了心里的那份猜疑,她竟然会毫不犹豫放弃了她的同门。 而苏折映也任由容湘月掀开了自己脸上的鬼面。 银光交错间,她清楚地欣赏到容湘月精彩的表情,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在面具掉落后一点点龟裂,最终变得不可置信。 随之而来的便是叶明禅痛苦的尖叫,没有容湘月的帮助,她被妖兽硬生生撕下了一条胳膊,皮肉撕扯的疼痛让她双眼充血,断口处血流不止。 而那血淋淋的断臂正躺在妖兽口中,尖锐的牙缝里还卡着几根手指,咀嚼声在静谧的林里尤为清晰。 反应过来的易天晟趁着它咀嚼时壮着胆子将人半拖到一边,也不顾周围的妖了,拿出止血丹就往她嘴里不要命地塞。 可叶明禅像是傻了一样,惊叫过后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妖兽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臂吞食干净,丹药的涩味在嘴里化开,她依旧浑然不觉。 容湘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攥着面具震惊道:“不可能!” 明明身形一致,就连那睥睨别人的眼神都带着同样的浑不在意,那种让她最为嫉恨的眼神。 可眼前这张脸却同那人大不相同,那人是女子,可此人明明是男相! 容湘月不罢休地抓着苏折映的前襟,想要找到她易容的痕迹。 手指刚抓上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那力道简直就是要把她的腕骨给捏碎! 容湘月顿时松了手,眼神掠过郁秋冥时眸光一闪。 苏折映慢悠悠将面具戴回去,“摘了我的面具不够,这是还想摘我弟弟的?” “你在搞什么?”乌睿朝容湘月低吼,生怕惊动了那只妖兽。 不知谁接了句:“自己的同伴生死攸关放着不管,倒是来掀人家面具,她脑子有问题吗?” 容湘月顿时血气翻涌,刚生出的心思也给打消了。她挪到叶明禅身边,关心道:“你还好吗?” 易天晟皱眉:“这一看就不好啊。” 容湘月暗暗瞪了他一眼。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了,乌睿揉了揉头,他刚才观察了妖兽许久,可越看脸色越差。 还以为拼百人之力能与之一搏,但眼下这情况,乌睿不知道队伍里还有几个容湘月和叶明禅,去了也是送死,可不去同样死路一条。 就连他身边的朋友也道:“这一口下去,起码能吞下十几个吧?” “乌睿,我们这里就属你修为最高了,有机会吗?” 乌睿迟疑地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所以不敢赌。 “只能等死了。” “死就死呗,做这个的不早就清楚吗?再说了,都几百年的妖了,还没活够啊?” “才几百年…” 一群人就这么颓废了,容湘月恨铁不钢,可她自己也没有那么大能力杀了这妖兽,焦灼地站在原地思考逃跑的办法。 那妖兽似乎是很久没有吃到人肉了,这一餐吃的时间久了些,等回味够了才将赤红色的妖瞳重新落到他们身上。 已经尝到了甜头,它是更不可能放过他们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因为环境太过黑暗,他们甚至看不到头顶落下的阴影,却有一股危险的紧迫感从上面压下。 容湘月急声道:“喂,你带我们来这里的,难道不应该负责到底?” 乌睿呦了声:“你们是第一次接我们庄子的悬赏吧?” “规矩,一开始就说明白了,你们也没有任何异议。” 任务中途生死与他无关。 这是两方都签字画押的事。 “一开始不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其中一只独眼妖讽刺道。 容湘月眉头拧得死死的:“你就这么想死?” 独眼妖却无所谓道:“死就死呗,怎么着,这么久了你没活够啊?” 容湘月有苦说不出,她又不是妖! 她依旧不死心地看向苏折映,却被她身边的一道身影挡住了视线。 一阵风忽然从头顶刮过,众人只觉发顶一凉,悬在上空的妖爪忽然向下逼近! 容湘月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抓过了身边的易天晟挡在面前,右手偷偷拽走了他腰间宗主留给他的防御法器,攥在了手心。 苏折映好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在妖爪即将压下来时,她早已凝在身侧的那团混元气也即将脱手而出! 可最终灰雾脱手,那只妖爪却悬停在了众人头顶几寸的距离,就这么诡异地停住了。 雾团顺理成章地将宽厚的爪子贯穿,紧贴在血肉里丝丝缕缕的灰雾又瞬间炸开。 顿时,血雾喷涌,众人面前飘过一阵冰凉的血腥气体后才反应过来。豆大的血珠砸下,妖兽哀嚎声不断,它朝后退了几步,带动着地面也震颤起来。 苏折映惊疑,她凝神朝妖兽看去。 不是错觉,刚才有一股妖力滞停了那只妖兽的动作。 忽然,她在妖兽头顶红棕色的毛发里看到一抹眼熟的灰色—— 作者有话说:做任务灌营养液灌错书了,灌到自己这了[捂脸笑哭] 第87章 契约 嗯?结契了? 狰狞的兽头上赫然站着另一只妖兽, 手臂大小的身影在它脚下的妖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灰色绒毛下的锋利兽爪嵌入妖兽的皮肉中,又因为苏折映的攻击此刻骤然向后倒去。痛苦的哀嚎声回荡在林中,惊动了不少藏在暗处的妖。 “没、没死?” 乌睿身边的一个壮汉拿开了遮在眼前的手臂, 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地上的那只妖兽。 “什么情况, 刚才谁出手了?”乌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苏折映身上,随即又自顾自摇头。 妖兽还没死,乌睿小心翼翼走过去,就苏折映刚才那么一炸, 它这只爪子已经碎成了肉块。 乌睿见状嘶了一声,更觉得不可能是那位柔弱的小公子出的手了。这种程度,定是什么凶残极恶之徒才能干出来的。 他又在妖兽身上补了几刀, 直到它生息越来越弱,最后挖了它的妖丹。 至于那只灰色的小东西,只有苏折映发现了它。而在妖兽倒下后它便跳到了一边。 脚后一蹬,从一处暗着的地方朝她跳去,只是它还没到苏折映身上就被攥住了头角。 两双眼睛冷不防对上。 “人面兽?” 听到苏折映的声音, 它急忙扭动身子回应她,只是现在被郁秋冥攥着角,四肢悬在半空,不论怎么扭都像个被提着耳朵的蹬脚兔子。 苏折映差点给这小东西忘了, 自从带回万象宗后就没怎么关注它, 宗门大比后更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它竟然追到了妖界,但看刚才那妖兽的反应, 能被一个幼兽压得动不了手,这小东西应该是偷偷吸收了什么东西。 再观这没了妖气的黑妖林,很难不让苏折映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她从郁秋冥手里接过人面兽, 只是人面兽一到她手里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拱。 程洌瞧着好奇:“这小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妖界?” 万俟霜也认出来了:“这不是阴魂林界的那只吗?” “是它。” 苏折映将人面兽提在手里,稚嫩的小脸上前一面还笑容满面,后一面就委屈上来了。 它眼巴巴瞧着苏折映,沾着血的兽爪往郁秋冥身前一指。 苏折映没太明白它什么意思,但郁秋冥跟它相处过一段时间,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在找她告状呢。 他微微勾起嘴,重新接过人面兽,道:“它太脏了,我帮师姐提着。” 郁秋冥丝滑地将它提起来,任它在空中怎么个扭动也抓的死死的。 程洌忽然那疑惑道:“不对啊,一只幼兽怎么敢独自来这里的?” 妖族领地意识强,就算爱护幼兽也不是爱护任何种族的幼兽。 她突然凑近了些,才发现人面兽身上的妖气格外浓郁,就连灰色的毛发上都隐隐散发着黑气。 “我操。”程洌瞬间跳远了,惊恐道:“小东西这是吸进去了多少妖气?” 程洌真怕它下一秒就原地爆炸。 人面兽听得懂话,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郁秋冥笑着抓在手里晃了晃,没多久便又安分下来了。 苏折映拍拍程洌的肩,感慨道:“你所见没有妖气的地方,都是它干的。” 程洌迟疑:“这还不炸?” 尽管苏折映也有所怀疑,但此刻人面兽的状态却是丝毫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毕竟在阴魂林界生活的妖兽,离溟川屿后崖下的魇魔又那么近,常年受到魔气的影响,身体应当也会比普通的妖更强健些。 “那是什么东西!” 尖锐的声音刺破静谧,一盏灯被提在苏折映面前,昏黄的灯下是容湘月那张满布恨意的脸。 她一直关注着苏折映他们,隐约感受到有东西窜过去后就开始不知不觉朝这边过来。 此时灯下照亮了郁秋冥手里的东西,是一只长着人脸的妖兽! 容湘月眼神一狠,高声道:“你们为何偷偷带着一只可疑的妖兽?” 她故意放高了声音,将众人的视线拉过来。 乌睿也走进了些,瞧见人面兽惊奇道:“这是什么种族的妖?我怎么没在妖界见过?” 苏折映悠悠看向她,笑道:“我的妖仆。” “妖仆?”容湘月冷笑:“谁会收一只幼年期的妖当妖仆?更何况,既是你的妖仆,为何我从一开始就没见它出现过?” “难不成是你在黑妖林做了什么手脚,而那只妖兽也是你引过来的?” 容湘月紧追不舍,丝毫不给苏折映回答的机会。她说完,身后人看向苏折映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这妖体内有很浓的妖气,黑妖林里的妖气不会就是被它给吸光的吧?” 易天晟扶着叶明禅,也道:“不是他还能是谁?一开始就行为诡异,怕不是早就在这里设局等着的吧!” “呦,刚才伤得不轻吧?我说你怎么一开口我就闻到血腥味了呢,可别喷我脸上了。”程洌捏着鼻子扇了扇周围的空气。 苏折映安抚下略显暴躁的人面兽,道:“我的妖仆如何,似乎跟诸位无关吧?” 容湘月死死盯着她脸上的鬼面,依旧不死心对道:“妖仆?那你们的主仆契呢?” 众所周知,主仆契是妖与妖之间才可以建立起来的关系,而人与妖只有臣服与被臣服。 苏折映不禁失笑,坦然道:“还没有建立主仆契约。” 只是她话音刚落,人面兽就猛地挣开束缚,跳进苏折映怀里咬破了她指尖。 痛感袭来,人面兽一时着急,忘了嘴下留情,又急忙抬起脑袋看她。 眼睛一眨一眨的,苏折映却眯起眼打量手上的伤口。被它咬过的地方只冒出来了一滴血珠,也被它带倒刺的舌头卷了去。 容湘月不知妖族如何结成主仆契约,自然看不明白人面兽的行为,只当是在反抗苏折映的话。 她伸手一指,不客气道:“既然没有主仆契约,那这只妖兽便由我们处置了。” “吸走了这里的妖气,还将妖兽引过来,是该处置它!”易天晟附和道。 忽然,林里亮起强光,刺得他们都不禁闭上了眼,也就是在此时,苏折映趁机在人面兽额间抹上一道花印。 待那阵亮光淡下去,容湘月剩下的话在看到它头上突然多出来的印记时顿住了。 乌睿惊讶:“嗯?结契了?” 还是妖仆主动的,这种情况当真是少见。 “这不可能?!”容湘月咬牙道。 “这位姑娘,我们可是有什么仇怨?”苏折映不解道:“从一开始就在找机会向摘了我的面具,而现在又怀疑我从中作怪,意图害你们。” 乌睿也道:“是啊,你们认识不成?” 容湘月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甩衣袖就提着等走开了。 程洌咂咂嘴,真是看了场好戏。 苏折映朝乌睿道:“不认识。” 乌睿道:“那成,如今妖兽已死,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出去了。” 他收拾一番,重新带队伍往前去,经过刚才这么些事,不少人都开始默默远离了容湘月这个疯女人。 最终,乌睿果真带着他们走出了黑妖林。 月光重新洒落在身上,众人眼前也清明了不少,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大大小小的房屋,应当就是乌睿口中的部落了。 乌睿高兴道:“从这里再起一次传送阵就能到妖皇殿附近了。” 不过他身上已经没有玄石再起阵了。 乌睿面露囧色,试探地看向苏折映,轻咳一声:“公子可还有多余的玄石?” 苏折映却抬手指向了前面的部落:“那里有阵。” 不是乌睿这种即时的阵法,而是宗门各峰之中最常用的传送阵点。 乌睿面色一喜,想也不想就带着他们往那里去。 还真就在即将靠近部落的一个矮草丛里看到一抹亮色,拨开深紫色的草叶子,一个小型的传送阵就露了出来。他惊讶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如此隐蔽的地方,当时还距离那么远,他竟然一口就道出这里有传送阵! 苏折映道:“曾经偶然路过这里,恰巧发现的。” 乌睿将信将疑,道:“这阵不大,一次也就供十人过去,我垫后,你们谁先去?” 他身为领队,自然要保证了每个人都过去,但这第一批过去的,也不知会面对上什么。 因为他还不知道传送阵固定的点位有哪些。 “你可知道它的点位?”乌睿没忍住问她。 苏折映坦然道:“我只确定妖皇殿附近有一处,至于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毕竟她也没用过,不过观察上面的玄力流动,足够到妖皇殿了。 再者,这么强的玄力波动,就算没有妖皇殿的点位,她也能画上去一个。 “哼,你提的注意,不如就你去吧。”容湘月冷声道。 乌睿:“不行。” 万俟霜:“不行!” 两人齐齐出声,众人都不由得一愣,就连容湘月也皱起眉,道:“怎么不行?” 乌睿义正严词道:“这位公子太过柔弱,本就是来长见识的,还是换一个吧。” 万俟霜也道:“是啊,我家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不如你去?” 程洌学着容湘月先前的样子,大喝一声:“我同意!” 乌睿似乎也正有此意,气得容湘月转头就要喊易天晟,可一看到他的脸就不免想起黑妖林里发生的事,有些心虚道:“天晟……” “你去吧,你来之前不是还说想自己历练一下?”易天晟面无表情道。 平日里最不喜欢计较这些小事的师兄,今日脸色有些难看,竟开始同她计较起来了。 容湘月深吸了口气,手不禁往胸口摸了摸才镇定下来。 本想将易天晟身上的保命法器还回去的,但眼下…… 她冷笑一声,踏进了传送阵。 “那我们也进去了。” 苏折映拉上万俟霜和程洌就往阵中走。人面兽脸朝后趴在她的肩膀,睁眼看到被丢在身后的郁秋冥,顿时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 细听像是在笑。 四人顺利赶在容湘月之后到达了传送阵另一边。就是没想到传送的点位竟然刚好就在妖皇殿主城里面。 此刻身处一个偏僻的小街,除了容湘月再无别人。 而容湘月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们四人,刚要嘲讽出声,就见苏折映含笑拿出了乌睿当时给他们的兽角。 她不解道:“喂,你干什么?” 苏折映不语,只是身边的人也随她拿出了兽角。 四根坚硬的兽骨在他们手里顿时化成了灰! 容湘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她没有看错,他们刚刚用的分明就是玄力! 她的猜测不会错! “不见咯。”程洌笑嘻嘻道。 在下一次阵光出现之前,四人转身离开了这里。 容湘月想追上去,奈何刚抬脚就发现脚腕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两条粗壮的藤蔓从地下出现,死死缠住了她。 等处理掉它们,再抬头时,小街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了。 第88章 庆贺 花轿里竟是空的! 这条小街转角出去便是主城的那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今日主城像是在筹办什么事情。 苏折映上一次来时,这里的铺子都中规中矩做着买卖,今日却是非同寻常。 刚走到街口, 万俟霜拉过她的手, 担忧道:“你就这么挑衅她?” 倒不是担心苏折映的实力,只是她既然选择了隐瞒身份,那自然不会轻易将身份暴露出来。 “古落宗也很可疑。” 就她如今来看,除去菩提宗外的三大宗,万象宗勾结魇魔一事已经公之于众, 可就当日大比上古鸿飞和段青冥的反应来说,他们似乎也藏着不少事。 苏折映道:“段青冥是个见风使舵的,谁得势就朝谁那便倒。而古鸿飞, 他的野心可不比方无澈小。” 菩提子一个大宗长老竟然会委身在别宗里当个挂名长老,整日守着一片灵植。 很明显,那时候的古鸿飞受制于方无澈,如今他一死,古鸿飞便不会再有所顾忌。 可惜的是, 他派了三个蠢货来。 “所以你是想引蛇出洞。”万俟霜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们若没有引起古落宗那三人的猜疑,后面就算再遇到也摸不清他们来妖界的目的。 程洌疑惑道:“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 竟然会引来这么多修士来这里。 “就我在妖市观察到的,里面几乎有一半都是没有兽形外化的妖。” 那么也就有一半的人可能是人族。 “入住客栈时那掌柜不是说过了吗?”苏折映道。 程洌啊了声, 不可置信道:“你真信了啊?” 苏折映:“不然呢?” 她微微耸肩道:“得, 我还以为他吓唬妖呢。” 合着就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乱看。 苏折映又道:“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倒是完全相信了。” 程洌又被气到了,视线从苏折映身上离开, 眼尖地瞧见街那头一家卖糖水的铺子。 “诶!我去买一碗。”她转头就离开了街口。 苏折映顺着她的背影看去,卖糖水的是一家小摊子,面容枯瘦的妖婆婆站在旁边, 她身前还围着一群同程洌差不多高的小孩。 程洌一挤进去,苏折映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糖水是用半只葫芦盛着的,摊子左边还摆了几张平滑的灰色石头。 她随意一瞟便看到那石头两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对坐,他们中间放着一碗糖水。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身边的人道:“师姐想吃?” 苏折映这才发觉自己盯着那铺子看了许久,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什么,她猛然道:“我想起来了!” 闻声,万俟霜好奇道:“想起来什么?” 只有郁秋冥身影一僵,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不复刚才那般轻松。 他紧紧盯着苏折映,幼时的事她不记得比那算了,可在观心峰幻境中却出现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苏折映深吸了口气,道:“妖界的东西不能吃。” 先前在妖皇殿吃的那些糕点简直难以下咽! 妖皇殿尚且如此,这妖界其他地方的她更是不敢恭维。 苏折映骤然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松了口气,她转头就看到郁秋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神色难辨。 苏折映一愣,反思自己应该是方才太过郑重,吓到他们了。 她又看向万俟霜,见她也愣神,又道:“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闻言万俟霜算是放心了,可郁秋冥依然神色不明,甚至像在隐忍着什么。 苏折映暗自摇头,不过此时再阻止程洌是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她话落还没多久,大老远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呕吐声。卖糖水的摊子周围顿时散开了一群妖。 甚至隐约可以听到稚嫩的声音关心道:“你还好吗?” “不好……” 程洌掩着嘴,面色有些苍白地回来了,对上苏折映,她虚虚一笑。只不过那笑容看切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苏折映笑问:“如何?” 程洌吸了口气,也笑道:“味道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她将程洌上下打量一遍,啧声道:“无福享受。” “你故意的?!”程洌怒声道。 苏折映一脸无辜:“我也是才想起来这回事。” 程洌的目光幽幽落到一旁的万俟霜身上,她立马道:“我作证。” “行,算我倒霉。”程洌认了,又道:“话说,妖界是在庆祝什么吗?” “我方才在街上见到了不少戴面具的。” 苏折映眉梢一动,她不清楚妖界习俗,但他们隔三差五就要过个什么节,敬个什么神的。妖界本就有一些东西沿袭了人族,庆祝个什么节也不足为怪。 但他们还是走到了街里,视线骤然变得广阔起来。 一开始只觉得是气氛比平日热闹些,可走到里面才发现,何止是热闹了些。 不论大小铺子一律在门前缠上了布条,布条上并非是一贯的非黑即红,而是两色杂糅,分不清到底哪一块是红哪一块又是黑。 至于程洌口中的都戴着面具,还真不是夸大其词。除了幼童和一些看上去命不久矣的老妖,来往的妖脸上皆覆着一具鬼面。 看式样,倒是同苏折映脸上的相差无几。 程洌挠头道:“我还没听说过妖界有什么日子要戴面具庆祝啊。” “我也没有。”苏折映下意识瞥了眼上空,又遗憾收回视线。 她忘记了,妖界没有时辰一说,眼下也分辨不出时间。 但她总觉得现在像是快要入夜的时候,就连周围的阴气都在慢慢加重。 万俟霜忽然道:“错觉吗,怎么觉得这里的妖好像变多了?” 苏折映却可定道:“不是错觉,是在逐渐变多,但却不是刻意的。” 涌来的妖虽然看不到脸 ,但他们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却都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看样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了。 忽然,两侧奢华的高阁上,红色帐纱被吹开飘在半空,成千上万干枯的花瓣从头顶上徐徐璇落,苏折映下意识接下一片捻在指尖。 不是尸花。反而是新鲜花瓣强行被汲取了养分和水分后,自然枯萎成的。 阴森的鬼乐又不知从何处响起。 四面八方? 不,是触目可及的每个地方! 旋律似欢快又似悲恸,晦涩难懂的妖言铺天盖地随着那旋律砸入耳中。 “这是什么?”程洌不禁捂起耳朵,妖族能接受的东西,他们人族可不一定接受得了。 万俟霜也忍不住掩上了,低声道:“魔音贯耳!” 郁秋冥也皱眉,视线隐隐落到旁侧人身上。 倏然,旋律微变,开始更欢快更兴奋,让人忍不住为之轻狂颠倒! 面前的街头隐约走进两列队伍,越来越近,越走越快…… 这一刻,所有的妖都熟稔地退至两侧,他们个个神色虔诚,宛若烧香祈神的信徒一般。 苏折映几人也跟着退到一边,街头那两列身影越发清晰,待他们走过黑暗处,金黄的癫狂鬼面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红黑色衣饰繁复而夺目,只一眼就让她想到了商铺门前绑着的那块黑红的布条。而他们穿在身上却无一不透露着阴森的气息,像是从地府爬上来引人下地狱似的。 “嚯,这么大阵仗。” 程洌微惊,在她所悉知的妖界从来不会如此大阵仗去庆贺。因为妖族没那么团结,就连妖皇也不过是最大限度平息各种族和部落之间的纷争。 但还是第一次见他们这般,各种族如此一致做出这幅虔诚的模样来。 他们还在悠悠前进着,也是此时才发觉,这支队伍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小。 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从队伍中传出,黑暗里倏然露出一顶花轿,依旧是黑红色布面包裹,金丝勾边,银线绘出狰狞图案,四角挂着的铜铃铃音不断,轿顶上还嵌着一颗巨大的妖珠。 “来了!”苏折映身边的一只妖小声激动道。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所有的妖都屏息凝神看着那轿子,生怕错过一秒。 苏折映亦抬头看去,干枯的花瓣下,微风吹动花轿前的深红绸布,软帘微微掀起一侧。 她眼睛一眯,当即皱眉。 花轿里竟是空的! 再观身边妖的反应,眼中无一不是流露尊敬和痴迷。 就算妖皇站在这里也不会有如此场面。 旋律同花轿队伍一起徐徐往前,在一阵阵的音律中,苏折映顿觉头晕目眩,耳边充斥着一遍又一遍的妖言。 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她喉咙发紧,就连额头也开始微微发热。 队伍越来越近,苏折映忍住身体不自觉的颤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倒面具内侧的边缘。 啪一声。滴在脚下,晕上一块湿润。 郁秋冥察觉到苏折映的异常,看到她猩红的眼睛时一愣。 “你——” 然而下一秒,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苏折映的后背。就在花轿同她齐平时,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推! 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手,苏折映意识本就有些昏沉,被这么一推,连郁秋冥都未反应过来时她便踉跄着朝前方去。 “苏折映!” 偏偏他们前方无人,苏折映直直撞上了花轿,铃音顿时乱了,撞得花轿顶上堆积的花瓣也大片大片地落。 曲乐骤停,整条街里只剩这声沉重的闷响还有一声细微的声响。 苏折映右臂挡在额前,身体倾靠在花轿上,干枯的花瓣落了她满头。 “折映!” “哎?!她怎么撞上去了!” 纵然情急之下,郁秋冥也不忘回头看一眼,可身后除了面露惊异的妖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了。 三人急忙想要过去扶人,可身前却骤然横来数条手臂。 金黄鬼面此刻格外阴森,丝毫不能从中感受到任何温暖之意。 第89章 魔神 “叫谁?” 变故突生, 本该在原地祈祷的妖都被她这一撞给看愣了。随即他们又眼神狠厉,朝苏折映道:“蔑神者,当亟诛!” “蔑神者, 当亟诛!” 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妖卫互相看了一眼, 齐齐点头。随后便分出来一列人围住了郁秋冥三人,另一列则围住了毫无反应的苏折映。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那么多人也没拦得住那三个连妖力都未曾动用过的。其中一个小矮子也不知是哪来的那么多人界修士的符箓,不要命地往他们身上拍。 他们只是个寻常的妖,怎么可能挡得住如此多的符箓! 刚有几只妖扑上前去, 就被她一个符纸吹过来,连衣服带身子一起烧了起来,怎么也扑不灭。亦或者刚一靠近就僵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总之,没有一只妖能靠近他们。 郁秋冥自然也发现了这些妖不过是一些花架子,不是真有什么本事。趁着程洌对付他们,他直接越过这些妖朝花娇走去。 而那一队的妖显然动作也更快,郁秋冥到她身边的同时, 领头妖的手也将她扯起了身子,郁秋冥瞬间出手将人夺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地上时却身子一僵。 方才苏折映撞向花娇时不只有闷响声,还有—— 她脸上鬼面落地的声音。 妖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仿佛苏折映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 “面、面具掉了!”有妖后之后自觉惊恐道,他指着地上躺着的一副鬼面, 冰冷的面具映出微光, 在地上分外显眼。 外界人只知道妖界不敬神佛,不供菩萨。但几乎没人知道, 妖界上千年来有个唯一信奉的神。因为妖界不修庙宇,所以每年便会以这种形式游街庆贺,以示尊崇和虔诚。 后来不知哪里传出来一个“神不可窥面”的传言, 所以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当日除了幼童和老妖外,其他妖必须戴上鬼面。 因为那神早在百年便不见其踪影,所以便让他们自己戴上了面具。至于祂是何模样,只有那些戴着黄金鬼面的妖卫知道了。 然而自从新任妖皇上位,他便不再管理这些琐事,而这些妖卫的妖龄也越来越小,修为也越来越低。因为合格的妖卫都被洛九闻调去了妖皇殿中。 也便出现了如今这种数十妖卫却敌不过三个生事的。 郁秋冥没有料到会发生此事,可眼下苏折映的脸已然暴露出来。更令他紧张的是,她额心那个诡异的纹络又出现了。 而苏折映方才迟迟没有动静,便是因为她也发现了此时,在极力压制它,可今日不论她怎么压制隐匿都没有用,额心反而越发滚烫。 郁秋冥当机抽了漱玉,泛着冷光的剑尖对准了前面的妖。 程洌与万俟霜也冲开了挡路的那支队伍,站在了他身侧。 他们都做好了就算暴露身份也要护住苏折映的准备。 苏折映虚虚抬眼,狠厉的眼神同为首的那只妖撞在一起。 在场的都不禁为她捏了把汗,倒也不是在担心她,只不过是怕祸及到自己。 咚—— 寂静中,只听一声响亮的跪地声。 所有妖便都瞧见,素来倨傲的鬼面侍卫竟然直直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在他跪下之后,其他的侍卫亦是跟着跪了下来。 两列黑红色整齐地在整齐划一,他们像是突然着了魔一般,口中振振有词:“请神宽恕!” 苏折映自然也听到了这嘹亮的一声,微微诧异。就连郁秋冥握剑的手也是一顿。 程洌以为听错了,迟疑道:“叫谁?” 妖卫们却是朝着苏折映又一声:“请神宽恕!” 神。 脑海中的妖言似乎在随着他们的话渐渐消退,只是额头上的纹络依旧滚烫,不容忽视。 苏折映缓缓皱眉,妖界……也信奉七神? “什么?!他、他是魔神大人吗?” “不会吧,不是说魔神已经销声匿迹千百年了吗?” “可……妖卫都知道魔神的样子,他们都这样说了,那便不会错的!” 两侧的妖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从他们口中苏折映大概也了解了些关于他们所说的神。 妖界奉的不是七神,而是魔神。可妖魔本就是两个种族地界的东西,妖族怎么会供奉魔神? “你们搞错了,我只是个普通小妖。”苏折映揉了揉额头,眼下还是尽快想办法将头上的额纹给隐匿掉。普通面具斗笠是没发遮住的。 “不会错!”为首的妖卫坚定道。他们既然能成为妖卫,自然是见过魔神画像的。而眼前这人,说是与与那画像上的一模一样都不为过! 他补充道:“您额间的纹络便是最好的证明。” 苏折映下意识抚上额心,就连她都不确定那突然出现的诡异纹络是什么东西,但带着魔气的,用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再说一遍,那纹络之前碰巧同你口中的魔神相撞了。我只是个妖龄几百年的小妖。再者,魔神怎么会是妖族?” 妖卫闻言果然愣住了,以为他不会再抓着此事不放的苏折映便对郁秋冥道:“我们先离开这。” 可刚往前一步,那妖卫果断站了起来,再一次拦住了他们。 程洌抬手便要将指尖夹着的符纸丢出去,妖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程洌愣住:“?” 妖卫仰头眼神尊敬地看着苏折映道:“那您便一定是魔神的后代了!” 苏折映无语,她觉得自己不论再重复多少遍,这些妖卫也想方设法将她的身份给圆回来。 况且主城中发生了这么大动静却迟迟不见洛九闻或者妖皇殿的人来。 不管怎样,她们都不能再多待了。 苏折映深吸了口气道:“所以你们想怎样?” 为首的妖卫睇了一眼身后的妖,他们恭敬地朝苏折映身后的花轿走去,勾开了前面的软帘,里面落着一片红艳艳的花瓣,而在层层花瓣下,还露出了一抹白色。 为首的妖卫道:“真正需要您的是妖界的子民们。” 魔神庇护妖界千年,不论几代妖族后裔都始终拥护着魔神,而这场游行,最需要的就是魔神。 当然了,魔神后裔也是一样的。 苏折映扫了一眼,因为这场游行,主城里生活着的妖族甚至是主城附近的妖族都来了,更不排除那些同她一样从边陲地区赶来的。 如今她们几乎是被妖族们层层围住,密不透风。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强行闯出去,根本不现实。 “可以。”衡量利弊后苏折映答应下来。 “太好了!” 为首那个妖卫似乎年岁偏小,他是第一个惊呼出声的,说完便发觉言行不妥,立马噤了声。 程洌疑惑道:“喂你!” “不会出事的。”她保证道。 “她你还不放心?”万俟霜拉了把程洌,生怕她一个箭步就扑了上去。 程洌转念一想也是,要说真该担心的人也得是她和万俟霜才对。 “我会联系你们的。”苏折映上花轿前又扫了眼面前的妖群,忽然似有所感地将目光移到了远处,一个狼狈的身影急急从她视线中逃离。 本以为容湘月会安分一段时间从长计议,没想到这么快就按耐不了。 她转身便要上轿子,没想到衣袖上却传来一股拉力,让她的动作停滞下来。 苏折映低头,瞥见一只白皙的手。 顺着手臂看向了那只手的主人,郁秋冥盯着他,见她望过来后便忽然俯下身子朝她凑了过来。 苏折映不明所以,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便等着他开口。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要开口的迹象,就连妖卫也等不及了。刚想催促一声,就见那带着面具的人忽然凑的更近了。 苏折映下意识想避开,后脑勺不知何时又多了只手,遏制住了她的动作。 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苏折映皱眉:“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可不会忘记妖市客栈里的事情,如今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郁秋冥没有回答,只是朝着眼前人越发贴近,苏折映不禁攥住了身侧的手。 直至两人呼吸近的像是快要交缠在一起时,妖卫怒道:“大胆!不可亵神!” 程洌和万俟霜一时间看愣忘了反应,妖卫这一吼可是将不少人唤回了神。 可郁秋冥充耳不闻,一抹绯红爬上苏折映的耳廓,他才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说注意安全。” 随即就放开两只手。让苏折映发火动手的机会没有。 妖卫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又朝苏折映恭敬道:“该启程了。” 她点头上了花轿。 妖皇殿的主城地域广阔,这花轿大概是会绕着主城行进一圈。 花轿中铺了柔软的垫子,苏折映随意坐在上面,她拉开一侧的帘子,眼神对上外面的妖时,他们瞬间就低下了头。 她无趣拉回了帘子,脚一动,忽然就抵到了什么东西。 苏折映拨开脚底下堆积的花瓣,从中翻出来几个头盖骨来,白的黄的都有,甚至还有几根其他部位的骨头。 也不知这是魔神的喜好还是妖卫们的恶趣味。花瓣底下居然还藏着这种东西。 抬轿的妖卫大抵是第一次抬坐着人的轿子,花轿摇摇晃晃,苏折映的头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这一条路走了很久,刚开始时轿外还会传进来些祈祷声亦或是议论声,可走着走着那些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喧闹过后就是诡异般的寂静,苏折映觉得自己脸上的热意都散去了不少。 她又拉开了帘子,可这一次外面的景象便不再是围满了妖的城街,而是一条越走越荒凉的小路。 她问:“这是去哪?” “神庙。” 妖界既然如此重视这魔神,可又为何将这神庙建在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妖卫看出她的疑虑,立马解释道:“此时事关魔神,不过您既是魔神后裔,那说了也无妨吧。” “虽然重视魔神,但外界几乎没什么人族知道此事,若要大动干戈在妖皇殿下盖了座神庙,那必定会引起人族修士们的注意。” 苏折映:“这两者又有何关系?” 难不成那群自诩正派的还会来妖界将这庙毁了不成? 妖卫摇摇头,神色凝重道:“你可知妖界是如何在大陆立足的?” “先祖开辟,设下结界将其与人族分隔。” 在加上万尸山一事后,更是在将人妖之间设下许多屏障。 “那是后来的事了。”他道,“其实魔比妖出现更早,因为他们是人族衍生而出的东西,后来魔神同人族多次争斗,有一次在战斗中魔气肆虐,在这里硬生生劈下了一道沟壑。” “魔气过后寸草不生,又恰好七神出手,魔神败退至西侧,建立起了自己的地盘。” “这么说,妖界最早是魔的地盘?”苏折映觉得好笑,也难怪妖族从不排斥魔,甚至能坦然同魇魔做交易。 纵然魇魔不过是魔催生出来的一个恶心玩意儿,但真要论起来,魇魔依旧属于魔的偏枝。 人衍生出了魔,而魔又催生出了魇魔来祸害人。 这么一想,到头来还是人族自己做下的孽。 “也不算,因为魔神根本没有留多久,因为魔神的缘故,这里一些本就有些微弱灵智的妖兽忽然就修为暴涨,化了形。” “我猜,他们化形的样子就是对比着魔神来的。” 妖卫本没想说这么细致的,但被她点破,挠头一笑点头继续道:“魔神自然也发现了,便在这里留下了一道强大的魔气,庇护了他们,打算日后收为己用。随着那道魔气力量减弱,妖族这才发展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苏折映也不得不撩起帘子蹲坐在轿子边缘。 “可等妖族发展起来时,已经寻不到魔神了。” 苏折映道:“陨落了?” 妖卫立马就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妖族尚且百年寿命,更别说是魔了,怎么可能轻易陨落?” “可他时常便要同七神们交手,难保不会受什么伤或是被封印了去。”她认真分析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可能。 可这个魔神的崇拜者可不信,他皱眉道:“你到底是不是妖族的?” 怎么会有妖质疑魔神的实力。 “你觉得呢?”苏折映淡淡瞥过去,妖卫心虚地看向了别处,明摆着是知道她不是什么魔神后裔,还偏要将她带上来。 他缓了缓才道:“但有句话我没有作假。” 妖卫抬头盯着她额间的那抹纹络,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可又与整张脸毫不违和,一眼看去就像是这里本该就有这个纹络一般。 “您额间的这纹络,生得与魔神别一无二。” 那张魔神的画像传了好几代的妖卫,他们每日都会反复观摩,可今日见此人的第一眼,他便有个念头一直萦绕在脑海—— 魔神回来了。 “那我今日还真是托了它的福。” 能让她听到此等妖族秘辛,恐怕这是连洛九闻都不知道的事。 “未必不是呢。”妖卫盯着她的脸喃喃。 聊完下来,苏折映顿时觉得没那么无聊了。时间在消磨掉不少,没多久花轿就停了下来。 两个妖卫拉开软帘,道:“到了。” “终于结束了?”苏折映下来活动了下手脚,正要离开时又听他道:“还没有。” “还有什么?” “最后一个,送神。” 将魔神送到神庙中才算是彻底完成了。 苏折映皱眉,“先前花轿无人时你们也送吗?” 妖卫点头,认真道:“我们会将花轿里的头骨带进去。” “……” 难怪里面会堆着那么多的头骨。 来都来了,苏折映也想看看那魔神到底是何模样,真如他们所言,两人相像? “那走吧。”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才看见那座庙,面露诧异。那神庙称上一声奢华都不为过,神庙矗立在那便给她一种气势恢宏的感觉。 虽然地方偏僻了些,但单看那覆盖着精致复杂的彩绘柱身就知道这神庙不简单了。 门前置着张巨石,上面已经落下不少岁月的划痕,却依旧泛着光泽。 庙门上,赭红与靛蓝交错出晦涩图案,就算是修建这庙的妖也不忘在门上挂两个骷髅头。 苏折映还想问上面的绘了什么,可一转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朝远了看才依稀看到妖卫们站在原地,也望见了她,为首的妖卫朝她挥了挥手。 她叹了口气,便自己踏进了神庙里。 这庙就像是个人族的府邸,踏进大门后便是一处空阔的院子,主厅就正对着大门。 苏折映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屋子里露出下半身灰白的石像。 她缓步走了过去,院外没有燃灯的缘故,整个神庙里只有那里间的屋子格外明亮,从台阶开始便燃着一排烛灯,一直延伸到里面。 走进去才发现,这屋子要比看着的宽敞许多,而那石像……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石像的上半身。 昏黄烛灯下,不知哪来的风吹得烛火一阵阵跳动,让屋内的光景也跟着明灭。 苏折映抬头,骤然看到张熟悉的脸,不禁怔住了。 原来那妖卫的话一点也夸张—— 作者有话说:键盘要搓冒烟了[化了] 第90章 狐狸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前石像高的几乎要将屋顶给顶穿, 灰白色像身雕琢地精细,不论是身形亦或是那些细小的神态,都像是依照她现在这副模样刻出来的一样。 石像手中提着把剑立于身前, 眼睫微垂, 从苏折映这个角度抬头看去,恰好能对上那含笑的眼神。像在悲悯又似在睥睨着前来祭拜的人。 屋顶还吊着几盏灯,暗黄色光芒落在石像的脸上,为其平添了一抹神圣。 苏折映看了很久,尽管是她现在是男相, 可这石像上的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女子的。 若说先前幻境中那神庙是巧合,是黑衣人凭空捏造出来的,但现在在妖界 , 魔神传言已经在这里流传千年,谁又会大费周章做到如此程度? 石像前摆着妖族供奉的食物,苏折映走向前看了一眼,都是些很平常的点心。 只不过离得近了,额心的纹络又开始发烫, 像是寻到了某种感应,在不停发出回应一般。 “真是怪了。”她拿起一块糕点靠在摆放贡品的桌边端详。 难不成她真的是魔? 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她否定了。 “我若是魔,无常道人那老头可留我不得了。” 镇压魇魔百年,大陆之中杀魔最多的除了无常道人, 那便是她了。 想许久也没什么头绪, 苏折映随手将糕点丢了回去,她还要尽快回去找小师弟他们。 苏折映伸手摸上纹络, 热意渐退,这一次却成功将它重新隐匿了去。 她抬走就要离开,只是还没跨出屋门半步, 肩上的小东西忽然就挣开了眼,四只爪子还勾在她的衣服上。 人面兽鼻子灵敏地一嗅,忽然就跳了下来,灵巧地朝石像掠去。 苏折映神色一凛,跟着它绕过了石像。 刚进来时她便看到石像几乎与背面的强紧贴在一起,便没有多注意这里。此时跟着人面兽过来才发现石像后竟还有一小处空间,虽然很小,但也足够一只小妖藏身在此处了。 人面兽麻溜地钻进去,没一会儿嘴里便叼着只半红半白的东西出来。 它将嘴里的东西放在苏折映脚边,两只爪子将其翻了个身后便朝着她叫。 人面兽不会无缘无故叼东西给她,苏折映蹲下来一看,是只狐妖,还是个没了尾巴的狐妖。 身上那些红色全是鲜血,不过此时已经干涸了,身上的狐狸毛被黏成几块,没什么生机地躺在那。 苏折映迟迟没有动作,人面兽便又朝她叫了声。 捕捉到人面兽眼里的急切,她挑眉:“要我救它?” 人面兽狠狠点头。 “它伤得不重,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罢了,死不了。而尾巴上的伤口看样子像是旧伤了。”她的手放在狐狸的腹部,“至于妖丹——” 她话一凝,眉头骤然蹙起。 “没有妖丹?” 她不信邪地又检查了一遍,还真是没有。 人面兽又开始朝她乱叫了,围着狐妖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折映被它激动的情绪给带偏了,下意识道:“你发情了?” 妖族的幼崽也有发情期吗? 人面兽叫得更凶了。它抬起一只爪子踩了踩苏折映的手,又指了指她刚才她检查妖丹的地方。 苏折映看懂了。它在告诉自己这只妖没有妖丹。 思索间,狐妖忽然动了一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对上那双金眸的一瞬间,她想起洛九闻的话。 “你不是被我剖了妖丹,割去狐尾,划去妖籍,丢进了阴魂林界吗?” 是燕珩! 燕珩睁眼看到面前的人下意识一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下一秒那只手就朝他伸过来,微凉的温度像是在告诉他不是幻觉。 “燕珩?” “苏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燕珩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竟然化成了兽形,惊得他忙重新化成原来的样子。 她言简意赅:“我被妖卫带来的。” 本以为他会知道,却不想燕珩眉峰一蹙,疑惑道:“什么妖卫?” 苏折映一顿:“你不知道?” 她将燕珩领到石像前,示意他看去。 “怎么会……” 燕珩看到石像的脸后就怔住了。石像的脸竟然会同苏折映一模一样,先前在万尸山能一眼认出她来是因为相处的久了,从神态气味里自然就将她认出来。此时再看石像也会觉得与她一样。 可若是没见过男相的她,燕珩倒会怀疑几分。 苏折映理解他的震惊,叹气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自傲主城被妖卫们拦下来给带到这里的。” 反观燕珩,似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过这个石像。 “你既然是从主城来的,那应该也听说了妖皇殿的悬赏令吧。” “自然,我在妖市便听说了。” 听到妖市二字,燕珩讽笑一声:“一场躲猫猫游戏还真是令他大费周章。” “洛九闻认为我根本就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便整日从我身上找些乐子。而这场悬赏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消遣的游戏。” “他故意发布悬赏,却不动用妖皇殿的侍卫,反而让各地的妖出手寻找。” 苏折映:“所以你就躲到了这里?” 燕珩却摇头:“我是无意进来的,当时误入了毒瘴,我神志不清,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里,循着光源便躲到了这。后来便昏了过去。” “那还真是巧了。”苏折映勾唇,眼下也不用再找燕珩了,同小师弟汇合后再计划下一步。 燕珩指着石像,语气迟疑:“这个石像……” 苏折映:“听妖卫说是魔神,其他的便不知了。” “魔神?”燕珩神色一凝,显然是听过与其有关的事。 “你知道?” “嗯。”他点点头,“幼时听到过些传言。” “魔神不属于大陆。” 苏折映忽然就想到了传闻中的七神。祂们似乎也同魔神一样不属于这里,却不知为何要庇护大陆。 “算了。我们先回去。” 小师弟他们还在主城等着她。 人面兽重新跳进苏折映怀里,又爬回到她肩膀上。苏折映点了下它的脑袋道:“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 它颇为骄傲地叫了声便又重新闭上了眼。在黑妖林吸收了那么多妖气,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等等。”燕珩叫住她。 “怎么了?” “我现在这样……” 苏折映了然,眼下燕珩被通缉,就算他们不知道他的样子,但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主城,洛九闻定然也会发觉到。 “你还能化妖吗?”她问道。 燕珩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还是点点头道:“可以。” “那就化成妖形吧,行动也方便些。”她思索了一番,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好。” 下一秒,她身前的人影就消失不见,一只红白的狐狸出现在地上,有些腼腆地朝她伸了伸爪子。 苏折映将它在托起来,因为燕珩被剖去妖丹时还是幼年。按理来说,幼年的妖兽是不会结丹的,但应当是他们皇室血脉特殊,幼年便有了妖丹。修炼天赋自然也就高出其他妖不少。 也正因此,幼年时的燕珩就被洛九闻下了死手,没了妖丹也就不能再修炼,同时他的本体也停滞在了幼年时的样子。 所以那石像后的小空间也恰好能将他容纳进去。 听到目光落在那处本该长着漂亮狐尾的地方,指尖虚虚落在他的背部,混元力顺在毛发流入身体里,燕珩只觉得体内淌过一阵暖流,身上的痛意减轻了不少。 狐狸身上的毛发也随之光洁如初,而那空荡荡的尾巴上也多了一条白绒绒的毛团。虽然是个假的,但对比先前整只狐狸都顺眼了不少。 苏折映这才抱着它离开了神庙。 回到与妖卫分开的地方时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了人影,那顶大花轿也一并不见踪影,只有地上落着了些许花瓣,提醒着先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苏折映拍了拍狐狸头:“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她一路只顾着同妖卫打听魔神的事,忘了留意路线了。 狐狸头微抬,打量了一圈周围,道:“信我的话,就按照我说的方向走。” 苏折映随意道:“那就带路吧。” 一个时辰后,苏折映终于回到了主城。 正想着如何去找他们,只是刚一进城就被一只手拉到了一边。 她定眼一看,是郁秋冥。 “你们——” 苏折映话没说完,她怀里就瞬间一轻。 燕珩被郁秋冥给夺了过去,他一手抓着它的两只前爪提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它的尾巴根。 苏折映神色莫测,开口解释:“他是——” “怎么又是只公的?”郁秋冥皱眉,有些嫌弃道。 狐狸在他手里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发现提着自己的是郁秋冥后索性放弃了。 金眸冷冷看向他,眼里带着不屑和敌意。 郁秋冥亦冷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狐狸。 “其实他——”苏折映伸手想将燕珩解救回来,但又被程洌打断:“哎!你从哪抓来的?还挺好看,这是打算给我加餐吗?” 闻言,郁秋冥眉梢一挑,也道:“狐狸皮倒是可以给师姐做一件裘衣。” 他又掂着狐狸打量一番,“不过这狐狸有些小了。” 万俟霜也好奇看过来,对上那双冷傲的金眸,忽然道:“这眼神,怎么有些熟悉?” 郁秋冥的一只手已经抽出了漱玉,正对着狐狸比划。 苏折映立马按住他的手:“别乱来。” 以为苏折映是心疼了,郁秋冥咬牙劝道:“师姐,公狐狸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九闻是,还有那个燕珩也是。《 》 90-100 第91章 杂碎 “为了它,你要杀我?”…… “他是燕珩。”苏折映叹了口气。 郁秋冥提着狐狸的手的一顿, 眼神瞬间又冷了几分,笑道:“我说怎么会有不长眼的来勾引师姐,原来是燕珩公子啊。” 他抬手就把狐狸往程洌怀里一丢:“加餐了。” 随即又皱着眉擦了擦手, 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程洌嘴角的笑一僵, 这餐定然是加不了了。她又将狐狸塞进万俟霜手里,轻咳一声:“我突然不饿了。” 燕珩被几人丢来丢去,最终留在了万俟霜手中。 她僵硬地托着狐狸,打算将它重新递给苏折映。 因着几人位置在城门口偏侧,再加上游行的队伍已经结束, 这里的妖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们之间的动作也没有几只妖注意。 可恰恰就是周围冷清,苏折映眼尖地瞥见一抹白色。眼前随之递来一只狐狸, 她将万俟霜的手推回去。 “你先拿着。” 话落,她转身就朝一处快步离去,留下他们几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主城城口的商铺不多,那些在街边做买卖的妖也跟着少了大半,苏折映看到刚才那白色身影从一间药铺出来, 朝妖皇殿的方向去了。 她顺着走了没多久便重新看到了他。 易天晟攥着几个瓷瓶急匆匆朝前赶路,根本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什么。 他走的太急,中途撞到了不少妖,除了被臭骂一顿他没有理会之外, 一有妖动手他便也直接出手了。 苏折映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既不会轻易被发现,也能将易天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所以她也清楚地看到易天晟出手时打出的妖力。 她忽然明白容湘月他们三人为什么在妖界行事张扬了, 原来是有恃无恐。 一个修士藏身在妖界处处受限,不仅要提防身边的妖族,还要确保自己不会暴露自己的玄力, 那他便一定会低调行事。 但若将玄力转化成妖力呢? 苏折映看到易天晟一脸得意地踹了一下他脚边的狼妖,此时他身上也正弥散着浓郁的妖气,黑蒙蒙一片缭绕在他整个人的头顶,也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 这种事也妖界很是常见,因此也没什么妖在旁边驻足。最后,那狼妖惊恐地爬走了。 易天晟抛着药瓶,啐了一口:“低贱的东西!” 说完,抛着药瓶的手一滞,离了手的瓷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一边。易天晟轻蔑的神色有些僵住,缓了许久才重新拾起药瓶。 这一次他加快了步伐,绕过了喧闹的主街直接寻到了妖皇殿旁侧数里外的一处荒院。 破败的房木几乎撑不住屋顶,苏折映站在荒院门前,感觉那院子下一秒就会坍塌成废墟。门上用妖力凝聚而成的锁链已经断开,切口光滑平整,而上面的妖力也从切口开始一点点逸散。 她抬头看了眼院内,易天晟就是从这里进去的。但进去后她却什么也感知不到了,就连活人的气息也随着他进入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也不算太笨,还知道要防着别人。只可惜,来的是苏折映,他们防不住。 苏折映绕到一边跃上了围墙。 院内深紫色怪异植物爬了满地,还有屋外的墙上和屋顶,但凡是露在外面的都被它们紧紧包裹住,甚至有些已经顺着窗纸的破洞和破门上被腐蚀出的洞口延伸进到屋内。 幽暗中,唯一显眼的是院中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层。 没想到古鸿飞为了这三个弟子真是下了血本。 苏折映用混元力将自己包裹,顺利地穿过了光层。 啧啧,小师弟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次带她穿行结界后,她自己也将此法给试出来了。 进来之后,在院外被屏蔽掉的气息才再次出现。 同她料想的一样,屋内是容湘月三人。 “宗主!我就说那人身份可疑,我亲眼看到他们用玄力将兽角给捏碎了!” 屋里传出一道愤恨的声音。不用她猜便知道是容湘月。 苏折映眸光一闪,贴在了窗户边。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容湘月和易天晟两人站在屋内,一人手中握着块玉质令牌,令牌上玄力萦绕,蓝光淡淡。而满布灰尘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难不成段青冥也派人来了?”令牌里,古鸿飞阴狠的声音传出,衬得空荡荡的屋子更加幽冷。 容湘月果断道:“不可能。” 古鸿飞惊疑:“哦?你知道那几人的身份?” 容湘月嘴角勾出一个阴寒的弧度:“弟子觉得,那可疑的男子就是宗门大比上那个苏折映!” “至于另外几人,知道了她一个,剩下的还不好猜吗?” 易天晟却疑惑道:“那溟川屿少主不是个女子吗?怎的又成了男子?” 容湘月忍着气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少主一开始出现时有几个人可是从始至终都向着她的。将他们几个对比一番,跟难不让弟子怀疑他们的身份。” “本宗主知晓了。” 容湘月面色一喜,可下一秒玉佩蓝光一闪,古鸿飞又道:“不过,就算你们又什么纠葛也需将此事放一放。” “别忘了本宗主给了你们这么多法器来妖界是干什么的。” 容湘月面露不悦,但还是恭敬道:“弟子不敢。” “嗯,几日过去了进展如何?” 容湘月抿唇:“妖皇殿守卫森严……” 她还没说完,古鸿飞就怒斥一声:“我要的是结果!” “还没有找到禁地的位置。” “哼,你们最好别让我失望!” 古鸿飞说完,容湘月手中的令牌便没了光亮,她瞬间褪去脸上的和蔼,重重将玉令摔到地上。 “哼,那老不死的以为妖皇殿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她们周折几日才寻到了这么一条线索,如今都到了妖皇殿脚下,竟然还没有找到那个混元道修士! 容湘月的办法就是借着抓到修士的名义,从而顺理成章地进入到妖皇殿。 “师妹。”易天晟突然开口,面色严肃地望向容湘月,狐疑道:“你觉得这个修士会不会就是那个方无澈的弟子?” “你说燕珩?!” 对啊! 容湘月眼神瞬间亮了,那天可是连妖皇都来了,指名道姓称他们那位混元道天才是自己的弟弟。而方无澈一死,燕珩也不知最后去了哪,眼下妖皇殿又亲自下令追捕一个混元道修士。 两者被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应该不会错了。”容湘月犀利道,“下令追捕叛徒,却连那叛徒的模样都不愿意透露。这是怕他们知道了妖皇殿中还藏着一位妖皇的同族弟弟吗?” “我若没有记错,燕珩与万俟家的小姐走的很近吧?” 容湘月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黑妖林里那个鬼面男人身边跟着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身影高挑些,身形倒还真同万俟霜有些许相似。 她不禁笑出了声,悠然道:“没想到啊。我知道怎么去妖皇殿了。” 苏折映眼神一凛,这下她还不得不夸上一句聪明了。既然他们也是冲着禁地去的,那她倒是不介意帮她一把。 她瞥了眼肩头熟睡的人面兽,拍了拍它的脑袋。毛绒绒的小爪子在她肩上一伸,黑葡萄般的眼珠转向她。 苏折映正要后退一步,先带着人面兽离开院子。可她一脚却踩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甚至带着些柔软,她身子骤然一僵。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她这一僵而凝滞住了。她低头,鞋后一只黑色的长靴映入眼帘,而长靴的鞋尖此刻正被她踩在脚底下。 身后隐约贴近一副身躯,苏折映只觉得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朝她贴过来了,冷得不像活人。倏然,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耳边,带下来的发丝骚弄着她的耳廓,那人气息冰冷。 “师姐怎么把我丢下了?” 他开口的瞬间让苏折映骤然松了口气。她回头,月光下映着的脸可不就是小师弟。 她越发看不懂他了。 在万俟霜他们面前相处起来便是亲师姐弟一般,可到私下里时,他又丝毫不像先前那样拘着身份,处处容忍她的调戏逗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来的,但以他现在的本事想找到她也不难。 郁秋冥眼神黏腻,冰凉的手指缓缓贴上她的后颈,阴凉地瞥了眼窗户洞,道:“师姐来这里就为为了看三个杂碎?” 因为身形高挑的缘故,他此时微微俯在苏折映的头顶,几乎是以一个极尽占有的姿态将她整个人半包在自己的身下。 苏折映伸肘想顶开他:“什么杂碎,马上就要成我们的好帮手了。” 伸出的那只胳膊没有将人顶开不说,反倒是被人一手给握住了。透过衣料传来的痒意令她一抖,皱眉道:“安分点。” “不太明白师姐的意思,师姐不妨明说?”郁秋冥手指勾着她手臂上的衣料打转,漫不经心的样子同方才那阴冷劲儿大相径庭。 痒意还在不断从手臂向上蔓延,苏折映冷笑,一手点在了人面兽身上,混元力没入,整个兽形都发生了变化。 没等郁秋冥细看,她又瞬间抽了他身侧的漱玉。这么久过去,她抽的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苏折映借此机会猛地在他怀中转身,抬脚就毫不留情地踹向了他。 说毫不留情那便真是一点情面也没留给他。郁秋冥在她身边从不设防,自然而然地被她这一脚给踹出了院外。 松垮垮的院门终究是塌了下来,连带着破旧的墙面一起塌了个大半。 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不只是屋内的两人,就连院外附近的妖也闻声过来凑个热闹。 大街上乱打乱杀看够了,今天这个看上去更新鲜! 郁秋冥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腰腹。他整个人半倒在地上,瞧着就像是被欺负很了的样子。 苏折映瞥了眼屋子,还没有丝毫动静。她将肩上的人面兽抓下来抱在怀里,跃到郁秋冥面前站定。她一手抱着人面兽,一手提着漱玉,剑尖指着地上的人。 而等了半天,不仅屋内毫无动静,就连郁秋冥也没有。 周围的妖渐渐多了。 倏然,郁秋冥发出一阵低笑,他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些许疯狂的笑意。 他指着苏折映怀里的人面兽道:“为了它,你要杀我?” 第92章 鹿妖 公子之前可是来过咱家馆子?…… “是又如何?” 苏折映朝他缓缓靠近, 剑尖停在了郁秋冥的眉心处,她笑着看向怀中的人面兽,此时的它依然变成了狐狸的样子。 “这妖皇殿的悬赏可非同一般, 赏金与其同你平分倒不如杀了你独占他们, 这样不是更好?” 郁秋冥苦笑一声,趁苏折映分神时眼色骤然一狠,一手握上剑身,另一只手则撑着地快速起身。 剑被他甩了回来,苏折映顺势后退, 眼神也冷了下来,朝着他便再次攻去,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人面兽在她怀里被带着晃来晃去, 最终没忍住跳了出来。 只是它的爪子刚沾地,后面便突然出现一双手扼住了它的后颈和前爪。它一张嘴,又被人用白缎子给捆住了。 而苏折映正同郁秋冥打的如火如荼,根本没有分神注意到这边! 周围的妖一看见两人打了起来,瞬间就无趣地散开了。 容湘月和易天晟是等他们离开后才出手的, 尽管对那两人抱有怀疑,但送上门的机会,他们断然不会放过。 容湘月扼住人面兽的脖子,面容爬上一抹狰狞的笑, 她阴笑道:“燕珩既是妖皇的弟弟, 那便定然是妖了。原来是化出了原形,难怪这么久都没有找到。” 易天晟神色迟疑:“你确定吗?” 忽然, 他脸上一阵扭曲,神色几度挣扎变换,最终又笑道:“不, 不管是真是假,要的就是一个进入妖皇殿的借口。一旦成功进入,那么便能找到禁地的位置了。” 容湘月睨了他一眼:“那还等什么?” “等等,叶师妹还在屋里……”易天晟说完自己又愣了一下,他忽而蹙眉摇头:“不对,管她作甚!” 容湘月拽起他的衣袖就要从与苏折映相反的方向离开。 “你怎么回事?!” 易天晟也不清楚,他怔愣地被容湘月拉着走,眼睛却盯着自己的双手发愣。 直至两人消失在这院前。 容湘月的气息渐远,郁秋冥利落地停下了动作,可苏折映却意犹未尽。 上一次这样对小师弟毫不顾忌地出手还是第一次见面时。 漱玉被她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却顺着力道没有停下来,呼啸声骤然划过郁秋冥耳畔。 苏折映出剑向来不留余地,这一剑擦过他的耳侧直朝他的面门劈去! 郁秋冥抬眼就看到她略显兴奋的眼神 ,他遗憾地看了眼漱玉,眼下唯一能出手的剑也在她手里。 四下无人,他下意识用混元力抵消了这一剑。 剑身发出一阵嗡鸣,银光微闪,苏折映惊诧看向他:“你何时突破的?” 竟然已是小成。 郁秋冥手一僵,面色闪过些许不自然。他忽然皱眉,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嘴角的血顺着滑出。 “怎么回事?”苏折映狐疑道。 他擦了下嘴角的血,垂眸轻声道:“不久前的事,接下师姐这一招不过是侥幸。” “不愧是老头看中的人。” 苏折映咋舌,身为郁氏皇子,修炼的机会本就不多,从小便学习治国之理,也是从到了溟川屿后才算正式踏入了修炼一途。 没想到啊,进步这么快。 “这就是师姐的计划?” 一提到正事,苏折映便正了脸色:“他们要找禁地,我要洛九闻的命,也算是殊途同归。” 所以,她可是将这机会给了他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握住了。 郁秋冥却嗤笑一声:“也就拖延些时间了。” 苏折映不然:“可别小看了蝼蚁的力量,还有,他们两个有些不对劲。” 洛九闻能座上今天的位置,便说明他不缺手段和实力。但容湘月怕是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找燕珩,他应该有办法将我们带进妖皇殿。” 不等苏折映抬腿,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就先出现了:“诶诶诶,在这里呢!” 两道身影缓缓从院子里出来,万俟霜怀里还抱着狐狸,程洌不怀好意的眼神徘徊在苏折映和郁秋冥身上。 程洌朝她抛了个媚眼:“这就是相爱相杀吗?” “眼抽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挖了。”苏折映的手点在程洌的眼尾,她笑得有些冷。 程洌打了个颤,撇开她的手道:“喂,你就打算这么赤裸裸杀进妖皇殿?” “怎么会?”苏折映指了指万俟霜怀里的狐狸:“进去再杀。” 程洌:“……” 燕珩忽然跳下来,化成了原本冷傲的模样,他道:“我能带你们进去。” 郁秋冥见状思索道:“原来燕公子会化形啊。” 燕珩一顿,朝他看去。苏折映现在满心眼都是怎么进入妖皇殿,此时燕珩的话被郁秋冥打断,她不耐道:“我让他化成这样的。” 气氛骤然凝滞了,燕珩和郁秋冥两人相互对望着,像是要在眼神上争出个胜负来。 最后还是燕珩先移开了目光,他轻咳一声:“妖皇殿只有殿门有侍卫值守,而殿内几乎是没有什么侍卫的。” “洛九闻自负,他觉得自己能座上妖皇的位置,那么其他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 但他忘了这位置是如何得到手的。 万俟霜惊讶:“结界也不曾设下?” “不曾。” 苏折映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皱。不解道:“那为何我当时在妖皇殿时大妖实力侍卫并不少?” 不说将她带进妖皇殿的侍卫,就连她在妩殿时外面也守着不少妖。 燕珩亦是一顿,须臾,他缓声道:“那便很有可能是对苏小姐有意思了。” 话落,三道直白的目光就朝他望过来。而郁秋冥眼神已经凉的要同寒冬的温度作比了。 他也察觉话中的歧义,又道:“只要是洛九闻感兴趣的,最后都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只是他补充完,郁秋冥的视线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 程洌又好奇又惊讶,掩着唇靠近她,低声问:“老天奶,你对他做什么?” 苏折映幽幽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如此,那洛九闻更是留不得了。” 此处距离妖皇殿不远,也根本无需问路。方圆几里,全都是稀稀落落的破旧院子,在黑泥地中平整又萧条。 而他们一抬头,便能瞧见不远处隐在雾中的高大城门,上方还隐隐悬着一处巨大的浮石。 那就是妖皇殿。 苏折映带着他们过去,一路上只有森森白骨与他们作伴。倒是与她上次来这时一样,只是地上长着的花更艳了,发出的荧光也比先前亮眼。 大门上的两只兽头在看到苏折映时,红眼珠骤然疯狂转动起来,就像是碰见了老熟人一样在同她打招呼似的。 程洌凑近瞧了一眼,疑惑道:“它眼睛也抽了吗?” 兽头是活的,自然听得懂程洌的话,红眼珠顿时不转了。甚至轻蔑地向下扫去,然后又傲然地瞥向一旁。 程洌瞪眼:“这是在挑衅我?” 苏折映不可置否,她向前敲了敲兽头,语气熟稔:“开个门 。” 红眼睛又是一转,只听吱呀一声,门还真就被打开了一条缝。 “也没说要对暗号啊。”程洌嘀咕一声,白了兽头一眼,率先进去了。 万俟霜惊奇道:“怎么做到的?” 程洌解释道:“这只是妖皇殿的城门,无需通行条件便能打开。” “真正的妖皇殿还在里面。”苏折映带着万俟霜进去,燕珩重新化作了狐狸的样子打算跳到苏折映的肩上,中途却突然出现一双手给他提走了。 郁秋冥提着狐狸的后颈,阴凉的眼对上它冷傲的金眸,他微微翘起嘴角,提着狐狸的手垂下去,跟拎物件一样就这么拎着它。 因着每日来往殿中城的妖不计其数,没有妖会特意关注他们。 燕珩提醒道:“前面左转进入那个巷子,再右转有一家花楼,我的人在那。” 几人依言过去,只是没想到听燕珩说得简单,可真拐进了巷子后才后知后觉那地方有多难找。 苏折映可是领教过着城中的巷子,修得跟迷宫一样,有路就开。 他们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燕珩口中的那家花楼。 苏折映正要调侃他居然开的是花楼,然而抬头瞧见花楼的模样时到嘴边的话顿时僵住了。 为什么这花楼有些许眼熟? 熟悉的旖旎气息扑面而来,几缕薄纱不断从头顶飘过,二楼敞着的窗台隐隐映出屋中的影子。 她不信邪地又对着花楼牌匾瞧了几眼,直到楼里走出来一位翠绿色眸子的鹿妖,他额间有道红痕,眉尾也各点一抹棕灰色印记。 他出来望见苏折映的第一眼有些惊讶,随后细细看清了她的模样又自顾自摇起头,最后视线落在了程洌和万俟霜身上,疑惑道:“来下馆子的?” 苏折映如遭雷击。 这能不眼熟吗?! 偏僻的位置,奢华的高阁,还有那鹿妖掌柜……不就是她先前调查失踪孩童时来过的那家红馆? “这是你的人?”她盯着鹿妖僵硬道。 在场除了鹿妖,都知道她是在问燕珩。 “嗯,当年我发现洛九闻的小动作后,便提前在这里留下了些自己的人。”燕珩既记起了以前的事,自然不会将他们丢在这里不管。离开妖皇殿之后他就先找上了鹿妖。 “殿下!” 鹿妖听到熟悉的声音找了一圈才在郁秋冥垂下的手里看到了自家的主子,翠绿的眼瞪得浑圆,惊恐地指着郁秋冥道:“你、你竟然如此对待我家主子!” 还不等他出手抢,郁秋冥便随意将手里的狐狸丢了出去。鹿妖小心翼翼接住。 “鹿老,他们是我朋友。” 鹿老这才缓了口气,吩咐小侍将楼里清了场。刚才还情迷意乱的妖在他一声令下后眼神瞬间清醒,他们恭敬地排开在两侧。 只是苏折映刚进去,鹿妖忽然忍不住道:“这位……怎么看着有些面熟?公子之前可是来过咱家馆子?” 第93章 异象 “你 、你是魔、魔!”…… 不等苏折映做出什么反应, 几道惊诧的目光便先落到了她身上。 她不自然地掩唇:“自然……没来过。” “公子不必紧张,可能是同公子一见如故,瞧着眼熟罢了。”鹿老将人引到红馆里面, 又让小侍关了门。 苏折映跟在后面松了口气, 暗暗打量着里面。上次来这时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红馆中也暗藏玄机。 大厅中摆放的烛灯,下面皆是用一木质矮柱作底,柱身上镶嵌了各色玄石碎块,一眼看去星影斑驳。 单看是没什么问题, 但若将整个屋子中的烛灯位置放一起看,那问题可就大了。 鹿老注意到她正看着烛灯出神,提醒道:“咳, 这馆中的灯都比寻常的偏暗些,红馆嘛若是太亮就没什么感觉了。” 苏折映走到最近的一盏灯旁,手指点在上面的碎块上:“传送阵?” 而且看玄石的状态,还是个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传送阵。 鹿老眼神瞬间就锐利起来,脸上的表情一收, 看向燕珩。 眼下没了外人,燕珩自然也就不必再以原形示人,他站在鹿老身边,打了打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自然道:“嗯。刚建时便有了, 不过一直没有使用过。” 鹿老蹙眉,有些不赞成:“殿下……” 当年知道前妖皇偏爱这个小儿子时, 妖皇殿便分成了两派。就算如此,这传送阵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传送阵连接的位置便是妖皇殿。”燕珩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底牌暴露出去,在鹿老恨不得将他嘴捂上的眼神下, 他又补充道:“位置是我曾经的殿苑,那里位置偏僻,不会轻易被洛九闻发现。” 鹿老一掌打在自己腿上:“哎呦!我的祖宗!” 苏折映狐疑:“洛九闻不是说前妖皇更宠爱你才是,你的殿苑怎么会这么偏僻?” “他说的不错,在洛九闻坐上妖皇的位置之前,我的殿苑就在主殿旁边。后来他将主殿改到了他的殿苑旁,离我自然就远了。” 程洌:“所以你的住处其实是在妖皇殿的中心,而现在的主殿却是在旁处?” 燕珩颔首。 “这洛九闻也是个有病的。”程洌嘀咕,“都这么恨你了还留着你的殿苑做什么?” “他们的人……去了吗?”苏折映忽然问。 鹿老下意识看向燕珩:“什么人?” 苏折映:“有两个修士抓到了妖皇殿通缉的人。” 闻言鹿老不确定地又看了燕珩一眼,“殿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吱呀—— 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进来个穿着暴露的男子,一看便是经常在风月之地流连的。 还没等苏折映看几眼,视线突然就黑了下来,一只手遮在她眼前。随着脚步声的逼近,苏折映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胭脂臭味,妖界廉价的胭脂便是这种味道。 她不动生声色后退几步,离了郁秋冥的手掌。 那男子半跪在燕珩脚边,恭敬道:“殿下,那两人已经被妖皇殿的侍卫带进去了。” 燕珩朝苏折映点点头。鹿老却一脸懵地指着地上的人:“左毅,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受殿下吩咐出去跟了两个人。” 左毅说完便木着脸往楼上去。鹿老对着他的背影皱眉道:“到底谁才是你主子?” “他们既然到了,那我们也该进去了。”虽然人面兽有灵智,也挺机灵的,但让它自己在妖皇殿应付两个人和一个老狐狸她也不放心。 人面兽千变万化,但是不担心会被洛九闻看出什么,但除了外形,总会有破绽露出来的。 “我也去我也去!”程洌跑到苏折映身边死死拉住她的袖子。 苏折映好笑地看着她:“又不是去妖皇殿打劫,你去做什么?” 程洌咧嘴:“当时是瞧瞧这妖皇殿了。” “行。” 程洌想去,苏折映自是拦不住的。她笑吟吟看向鹿老,后者大惊,警惕道:“你、你们莫不是要用这传送阵?” 还不待她点头,鹿老便大声道:“不行!” “这传送阵是我家殿下在妖皇殿用来保命的,你们用了我家殿下怎么办?” 传送阵上的玄石不多,他不能保证可以用第二次。 苏折映笑了。一只手忽然搭上鹿老的肩,燕珩轻拍了一下,道:“谁说只有他们要用的?” 鹿老转头发现自家殿下也要去,差点吓破胆:“那更不行了!” “我的好殿下啊,妖皇殿现在可是龙潭虎穴!你刚恢复了记忆,杀回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再者,你妖丹不在,如何同他斗?咱还是先从长计议的好……” 鹿老苦口婆心劝着,二楼的包厢突然就被破开,木板碎裂的动静直接将几个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左毅还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裳,严肃地走到燕珩面前。 咚。 左毅重重跪下来。 “愿追随殿下。” 鹿老手一抖:“不是,左毅你听谁的?” “听殿下的。” 鹿老气急:“哎呦,你们怎么就一个个着急往火坑里跳呢!” “诶小老头,你就放心好了。”程洌拍拍苏折映的胳膊,“有她在,有什么是赢不了的?” “……他?”鹿老苦着脸看向她,抱着希冀去探查了苏折映的实力却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一丝妖力! 他脸色更苦了,“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怎么,不信?” “你让我如何相——” 轰—— 鹿老的话同一阵巨大的轰鸣一齐发出,而那声从门外传进来的声音还要高过鹿老的。 万俟霜的身子有些晃动,是随着地面抖动的。她扶住一旁的柱子,疑惑道:“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鹿反应过来时立马推开门朝外走。 红馆建在偏处就是比其他地方清净些,忽然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已经不是城街里闹事的可以做到的了。 燕珩几人也跟了出去,苏折映本打算也出去瞧瞧的,只是刚迈出脚便僵住了。 “怎么了?”郁秋冥敏锐回头靠过来。 苏折映低着头,她抬手摸上额心位置,指尖碰到一抹灼热。那纹络又出来了。 自从到了妖界后这纹络便频频出现,已经有些不受她掌控了。 她抬头,郁秋冥的目光触及她的变化的后一愣。对于苏折映额心上的印记他已经不足为怪,但此刻除了眉心那抹印记外,她的双眸灰扑扑的但并不空泛,只是不似常人。 须臾,他又伸手碰了碰她脸侧的发丝,头发也隐约呈现出淡淡的深紫。 发觉到郁秋冥的异常,苏折映抬手在身前化出一面水镜,在看到镜中的模样后她瞳孔骤缩。水镜也随之骤然溃散。 她眼睫颤了颤,没勇气再看第二眼镜中的自己。 “师姐?”见她神色不对,郁秋冥喊了一声。 苏折映不觉攥住了手,只是手也是颤着的。 带着魔气的印记,缕缕找上门的魇魔还有魔神相像的容貌,或许一开始还能暗示自己不过是有人刻意安排,是巧合,是故意为之。可如今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像是在嘲讽自己掩耳盗铃。 “苏折映。” 郁秋冥不知道这是自己叫的第几声,苏折映终于有了反应。 她松开死死抠在一起的手指,掌心已经有些渗血了。她撩起眼,语气自然:“怎么?” “你——” “我没事。” 她试着压制身上的变化,却发现它们就像天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根本不受控制,索性便不管了。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她的话将郁秋冥堵得哑口无言,只是看着她的脸有些发愣。 恰好此时程洌在门外大喊:“二蛋!快出来!” “出去看看。” 她坦荡地走了出去,郁秋冥想拉她的手悬在半空,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好像漏了什么。 * 此时城外几乎大半的妖的都听到这声动静出来了。这小巷子平日里人烟稀少,眼下竟然也跑出来不少妖。 程洌仰着头正看的起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看上面。” 苏折映一出来时便觉得周围压抑了许多,她闻声抬头,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变得猩红。 妖皇殿在城上方,而它上方的天也是最红的,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夹杂在其中,整个城中魔气缭绕。 苏折映顿时了然。难怪她身上会忽然发生异常,应当是禁地出了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程洌靠近她,一抬头被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我去,二蛋呢?” 程洌这一声将其他的人注意也拉了过来,万俟霜和燕珩皆面露惊诧,而鹿老更是勾着身子,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苏折映,然后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 、你是魔、魔!” 话音刚落,鹿老眼前就闪过一阵剑光,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经抵上了一个冰冷东西。 他瞥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剑,以为自己眼花了。 “哪来的剑?” 郁秋冥面无表情地握着漱玉,锋利的剑身紧贴鹿老的脖颈。他道:“你说什么?” 燕珩推开剑身,“他不会乱说。” 郁秋冥嗤笑,手腕一转,被推开的剑又架在燕珩脖子上。 “你说的可不算。” 燕珩皱眉:“郁公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他手一动,漱玉便在燕珩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只相信死人。” “哎呦,殿下!” 鹿老回了神,跑到燕珩身边,他看着郁秋冥叹气道:“两个祖宗!我刚才就是吓着了!这位公子的事情于我并无关系,又是您的朋友。我又怎么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鹿老又看着他手里的剑,“我想,此事过后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再见了吧。” 程洌扯了扯万俟霜的衣服,“我们不会也要被灭口了吧?” 冷冽的眼神瞥过来,程洌抖了抖身子立马闭嘴。 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雷电,刺破了猩红的天空,挂在云边的魔气开始渐渐消去。可苏折映的样子却并未随着魔气的退去而回到原样。 她上前弹开漱玉,鹿老如释重负立马检查燕珩脖子上的伤,一道刺眼的血痕挂在面惹眼的很,但伤口并不深。也只算得上个皮外伤。 “我没事。” 郁秋冥幽幽看向她,皱眉道:“你心疼他?” 燕珩眉梢一动,也暗暗看过来。 程洌不免好奇,拉着万俟霜小声道:“你觉得二蛋为什么拦住他?” 苏折映叹气,两只拳头打在了郁秋冥和程洌身上,“别闹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凭古落宗那两个蠢货的本事是不会这么快找到禁地的,很有可能是有其他人进去了。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鹿老笑道,“我若是猜的不错,那动静应该是禁地传出来的。近些年来也不是一两次了。”、 “那妖皇殿是作何解释?” “妖皇殿?哈哈,根本没人出面解释!”鹿老嘲讽道,“一开始这异样天气让不少在妖皇殿脚下生活的妖感到不安,便一同上报了妖皇殿。” “只是没想到等了数月,妖皇殿迟迟没有给出个答复。然后没多久便又发生了这怪天气。” “我们就闭门不出,躲了段时间发现没什么危险后才敢出来办事。如今已经习惯了。” “不过——”鹿老一顿,疑惑地看着脚底下。 燕珩问:“不过什么?” “以往只有天生异象,地面却不曾有今天这样的异常。” 所以他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才急急忙忙出去。 程洌啧声:“原来妖界也没传言中那么安稳。” 鹿老苦笑:“一直如此。” 第94章 痴恋 他曾恋慕一个人族修士。 有了传送阵, 为苏折映他们进入妖皇殿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鹿老有些肉疼地看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他们送终。 燕珩的殿苑因为长时间的荒置并且从未被打扫过,尘灰扑面, 把几人呛得不行。 那传送阵连在他的床榻后, 狭小的空间几乎站不住他们五个人,程洌直接就被挤了出去,迎面撞进一个灰扑扑的帐纱里。 苏折映刚踏出来半只脚,手腕就骤然被她攥住,将她一并拉了进去。 差点吃了一脸灰的苏折映:“……” 她将人拽出来, 程洌定眼一看拉的是她瞬间就笑了:“手滑,手滑。” 万俟霜也绕了出来,环视一圈道:“咳咳咳, 这……是在灰尘里建了个屋子吗?” 苏折映大眼一扫,只能说不愧是妖皇殿。先前她以为只是洛九闻吃穿用度奢靡,现在看来,是妖皇殿向来如此。 就程洌方才撞进去的那层薄纱,都是大妖级别的蛛丝而制, 将上面的灰一扬便焕然如新。 出了屏风才知这间旧屋子曾经是何等奢华,也更清楚燕珩在前妖皇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 程洌早就被屋子里的摆设物件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燕珩一个除尘术过去将大半灰尘清了个干净,屋里的那几张椅子才勉强能坐人。 “这周围竟然真的没有侍卫……”苏折映感受不到周围除他们以外的任何气息,就连草木的生机都不曾有。 燕珩面露嘲讽:“就连妖皇殿的侍卫都会避开这里, 自然不会有人守在这。” “他有病吗?”程洌怀里抱着一把金灿灿的剑鞘, 嘴角还挂了什么不明液体,即便如此还能分神听到他们的话。 “许是太恨我了。” “我看未必。”苏折映道。 “难道不是?” “他恨你什么?”苏折映却问, “恨你天赋胜他还是恨你被父亲宠爱?” 燕珩刚想点头,她便打断了他的动作:“那不是恨。” “那是什么?” 苏折映说的的确是洛九闻厌恶他的理由,但不恨又怎么会将他迫害至此? 程洌忽然从后面的屏风里探出半只脑袋:“嫉妒呗。” 万俟霜也道:“嫉妒你天赋好, 嫉妒你得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燕珩皱眉:“他若想要我自然可以给他一切。” “诶你!”万俟霜听完忍不住扶额,要是那时候燕珩也这么说的,恐怕活不到现在了吧。 苏折映还是头一次觉得燕珩这人原来有时候也是直脑筋的。她不免瞥了眼一旁沉默的郁秋冥。 燕珩要是能有他一半的心眼子,估计现在坐上妖皇位置的就是他了。 万俟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嫉妒你了。” 她若是洛九闻铁定会把燕珩砍成筛子。 要天赋有天赋、要父爱有父爱、要地位有地位。 处处被压一头不说,结果还要被人家“施舍”这些自己渴求的东西。 换谁谁不疯? “你如今如妖皇殿了解多少?”苏折映忽然问。 燕珩沉吟:“除了那些被洛九闻重建的地方,其他的都很熟悉。不过在这里待了些时日也都差不多了解了。” “洛九闻如今实力可以同玄胜修士媲美,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了他?” “他的妖道出问题了。” 苏折映诧异,先前只能勉强同他过上几个来回,便是看出来他道心不稳。只是没想到还真出问题了。 “他……曾恋慕一个人族修士。” 哐当—— 屏风内侧传来一串玉饰碎裂的动静。 程洌缓缓走出来,也加入到他们的话题里。 “被父皇发现,当即趁着他们一次见面后杀了那个女修。挫骨扬灰。” “洛九闻那个时候便渐渐开始有了失心疯。” 嘶。 苏折映下意识看向程洌,依照她的尿性,这个时候应当开始好奇提深问了。 “那个女修……名唤什么?” 程洌脸上不似往日一样挂笑,她紧紧盯着燕珩,按在桌上的手有些抖。 万俟霜道:“你怎么了?” “我问你那女修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让几人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洌,苍白的小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气,双手撑在桌上,指尖紧紧抠着桌沿。只是她眼神飘忽,心思明显不在燕珩身上。 燕珩摇头:“不知,就连父皇也不知道。” 只听洛九闻爱慕人族修士时就打算将人杀了。 程洌眼神一暗,忽然又问:“那、那样子呢?她是何模样打扮?” “我从未见过她。” 程洌这下才真的泄气了。 苏折映问:“你认识?” 她怔怔摇头。 苏折映现在才发现她对程洌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万象宗弟子的身份想弃便弃,可但凭她那出神入化的画符能力,也不会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倏然,屋门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整个屋子只剩下咚咚撞门声。 燕珩瞬间起身,“他又发病了。” 洛九闻发病总会控制不住自己,有时是疯疯癫癫出了妖皇殿寻人认亲,有时是妖力暴虐,每次都差点掀了妖皇殿。 这次也不例外。 苏折映了然,那次花姒急匆匆将她带回妖皇殿,应该也是洛九闻发病。 “洛九闻发病时不会让侍卫侯在周围。”燕珩道。 “那还等什么?”程洌忽然开口。 “不需要计划什么——” 燕珩话还未落,苏折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外,此时妖皇殿中骤然掀起一股狂风,殿外的枯枝败叶被吹得咔嚓作响,阴云积聚在上空,给人带来无端的寒颤。 她回头:“走啊。” 燕珩心中一动,跟了过来。 “我不知道去主殿的路。” “……” * 如燕珩所言,从他的殿苑一路到主殿,一只妖都没有碰见就算了,就连古落宗的那两人也没见到。 苏折映站在殿门前,殿内已经妖气肆虐,透着门缝都能感受到里面骇人的威压。 噼里啪啦一声声响后,她又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为什么还没死?!!” “咳、咳,你放开我!” 她眼睛一眯,缓缓推开了些门,看到洛九闻手中掐着个白衣女子。 是古落宗那个内门弟子。 她又在殿内扫了一圈,里面已经被洛九闻掀得乱七八糟,地上还躺着一个男子,可就是没见到人面兽的影子。 “滚进来!” 洛九闻忽然转向殿门,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容湘月面色充血,眼珠似乎都要被挤出来了。 苏折映一脚踢开了门。 洛九闻身上的衣裳凌乱不堪,被他挂在衣服上的小玩意也没了大半。不只是沾上了谁的血,蓝色衣襟上深一块浅一块。 他看见苏折映的瞬间,手指一松,被提在半空的人也跟着坠到地上。 容湘月惊恐地捂着脖子趴跪在地,大口喘着气,连苏折映进来都无暇顾及。 金眸隐隐浮现出红色,洛九闻眼睛微眯,盯着苏折映道:“是你?” 苏折映眉梢一动。 洛九闻认出他来了? 而后就见他神色染上一抹痴恋,赤裸着脚,一步步朝苏折映靠近。 “你回来了……” 最终在她的身前只有几步的距离停下,洛九闻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被她躲了去。 苏折映道:“我是谁?” 洛九闻已然没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痴痴盯着苏折映,迟缓道:“你是……” “苏折映!”容湘月在此刻大叫一声。 洛九闻的眼神随着她这一声有一瞬的清明,可随即又空洞起来。 苏折映侧头看过去,笑道:“幸会。” 容湘月呕出一血,阴狠道:“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容湘月抬起来的手指一顿,她还没说是什么苏折映就认了,更是让她火冒三丈。她也不管刚才自己是如何被洛九闻折磨的,开始疯狂朝他喊道:“是她!那狐狸是她给我的!她根本不是妖界的人!她是人界派来的!” “快杀了她啊!杀啊!!” 她发了疯一般地怒吼着,整个人头发凌乱似厉鬼。双手扒着地面朝这边爬过来,而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两条红艳艳的血痕,看样子似乎是被人断了脚。 易天晟慌张拉住她,一手堵住了她的嘴,“师妹!” 容湘月眼神一狠,张口咬在了他手上。易天晟吃痛抽开手,她便继续叫了起来:“你不是妖皇吗!怎么不杀了她?!怎么你也跟那个贱人一样看不起我?” 易天晟拦不住,就只能躲得远远的了,知道了苏折映的身份,他甚至面露期待看向她。 “虚伪。”万俟霜嫌弃道。 容湘月还在发疯,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她在发病。而她头顶隐约聚起了一团黑气,还没等苏折映看清,一道妖力迅速打到她的喉咙上,炸开的浓艳血花盖住了她的视线。 血溅了易天晟一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妹的头颅离开身子,滚到了自己的脚边,痛苦狰狞的面容正对着他,还有那双不甘的双眼。 易天晟被吓得僵在原地。 “吵死了。” 洛九闻一只手抵在头上,眼睛发红。忽然抬手就要扣住苏折映的脖子,然而却被她先一步扼住了手。 程洌自始至终都紧张地看着洛九闻,不是担心苏折映,而是好奇他的答案。 疯魔的洛九闻虽然实力比平时强上一些,但却没有清醒时反应灵敏,只会一味地横冲直撞。 程洌已经没耐心等下去了,趁苏折映制住他时,她冲到前面指着苏折映问:“她是谁!” 洛九闻抬眼,眼底那份痴恋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嘴角勾起一个阴寒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你是该死的燕珩!” 第95章 轻狂 没想到妖皇大人还是个痴情种。 随着洛九闻话落, 他骤然挣脱开苏折映的束缚,瞬间朝前面的程洌袭去。 凛冽的掌风连带着他身后散出来的狐尾一同直击她的面门! 苏折映正要出手时,程洌突然制止住她, 眼神难得认真。 “我来。” 数张符箓从她两袖中飞出, 像是无穷尽一般,符纸边缘泛着蓝绿色的光,一张接一张环绕在程洌周身。 随着符箓数量的增多,大殿内的威压也跟着强起来,除去程洌之外, 还有洛九闻身上堪比玄空境界的威压! 咚一声。 易天晟扛不住跪了下来。他双目充血,鼻子中流下两道血柱。 就在洛九闻的手即将抵达程洌的头顶时,环绕在她周身的符箓骤然全部冲向洛九闻。两道力量相撞, 妖皇殿内掀起一股剧烈的气流,玉器碎裂,满地狼藉。 罡风划在众人脸上,或深或浅留下几道血痕。 程洌脸色发白,可袖中飞出的符箓却不曾停下, 她死死盯着洛九闻,仿佛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两人看上去实力似乎不相上下,但苏折映和程洌都清楚,符箓的力量终归不是当不住的。 换作正常的洛九闻自然也看得出来, 不过现在的他并不清醒, 但也不妨碍他再次朝程洌打出一击。 易天晟已经满脸血污地匍匐在地上,万俟霜也不得已拿出佩剑撑地。 苏折映一瞥, 发现郁秋冥竟如此轻松,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股威压一般。她眼睛一眯,而他也恰好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对上, 郁秋冥忽地脸色一白,他皱起眉,神色有些痛苦,连嘴角也适时留下些血,颇为虚弱地看着她。 苏折映眉头一拧,狐疑地转向一旁,却没看到燕珩的身影。 “小东西,你是燕珩的什么人?滚一边去!” 程洌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血沫朝洛九闻啐去,她伸手就从胸前抓出一把空白符纸。 “我是你大爷!” 程洌恶狠狠瞪着他,咬破指尖在空中潦草划了几道,玄力裹挟住血珠打进符纸中。原本空白的黄纸忽然就多上了几分鲜红,而燃烧起来的火焰却是诡异的深红。 几张符画成后便瞬间冲向洛九闻。 猩红的眼珠一转,洛九闻轻蔑地挥出一道妖气想抵住飞过来的符纸,然而在那些符纸同妖气相撞时,却径直穿了过去! 两道力量同时逼近对方面门,此时在聚力拦住已经来不及了。 洛九闻下意识伸手掩在身前,符纸却再次诡异地穿过了他的手。他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出现。 而符纸却在穿过他的手之后仅仅是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反倒是程洌,似乎知道这个结果一样,平静地看着那股有妖气冲过来,丝毫没有抵抗的打算。 万俟霜下意识出声叫道:“程洌!” 就在妖气将要冲到她面前时,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冷冽的剑气将它挥散。 郁秋冥低头看向身侧,腰间的漱玉已经不在了。 程洌缓缓侧头,顺着锃亮的剑身看到了持剑的手,她忽而笑道:“谢了。” “你知道我会出手。”苏折映手腕一扬,利落地将剑收回来。 “你也不会看着我死的吧?” 程洌嘴唇苍白,眼皮半垂,嘴角勉强扬出个笑,连语气都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苏折映挑眉,沉默了。 程洌嘴角一拉,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还没等到苏折映的答复,破空声再一次响起,硕大的狐尾伸过来。 而这一次,是冲着他们所有人的。 程洌虚虚一笑,两指并起一勾,贴在洛九闻身上的符纸骤然滚烫,将他胸前的外衣都给融了。 狐尾向前的动作一滞,洛九闻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符纸从身上取下。 洛九闻的手直接便压在了上面想揭下符纸,他胸口和掌心都血肉模糊,掌心与胸口之间都飘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苏折映似乎闻到了一股烧焦味,其中又掺杂些腥气。 洛九闻忽然一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转动,直到他看见手心模糊的血肉里一道鲜艳的黑色十字印记。 他瞳孔骤缩,赤红的眼中染上一抹不可置信,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就再次朝胸口按下去,眼里是更为浓郁的疯狂。 “……是你吗?” 洛九闻抬起手掌,黑色的十字印记映在赤红的眸子里。他忽然就咧嘴笑了,笑得愉悦又阴森。 “不、是你!你为什么会有她符?!”他发了疯一般踉跄着朝程洌走过去。 “这是我的符。” “哈?”洛九闻似乎清醒了些,嗤笑道:“除了她,谁的符纸上还会有这个?!” 他举起被烧得发黑的手,掌心隐约可见一个十字印记,又扯开自己的胸口的衣襟,血肉随着衣料被分离开,黏腻的声音只是听着便让人喉间涌上一股恶寒。 上面的符纸已经烧没了,却在洛九闻的胸口烙下一块痕迹,同他手心的印记一样。 苏折映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被人遮住了视线,微热手掌虚虚盖在眼睫上,身后的声音道:“血十字。” 她抬起的手一顿,瞬间被这三个吸走了注意。 难怪程洌在画符上的造诣这么高,原来是师承那位。 只是苏折映没想到他还活着,不然早该想到的。 几百年前大陆有一位闻名遐迩的符修,那个时候的符修大多沿用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画法。 而他的符却与众不同,自成一派,没有几人能参透出他的路数,但也因此出现了一大批的符修,循着他的方法,自己不断探索。成功与失败皆有,但都不及他。 当时那位符修年少轻狂,最拿手的便是血十字,精血为媒,通破万物,被伤者身上便会留下一道黑色十字印记,而这也渐渐成了他的标志。 听闻后来他因为结下太多仇怨,被多方势力联合追杀,他的道侣也因他丧命。而他在一夜杀光了那些追杀的势力后也下落不明。 有人传他是个痴情种,殉情了;也有人传他道心不稳,入了魔。 总之,无人再见过他。 而今日血十字再现,程洌便是他的徒弟了。 就是没想到那位大能竟然隐世了这么久。 苏折映挥开他的手,感慨道:“深藏不露啊。” 估计在场的没几人会不知道血十字。万俟霜瞪眼,又震惊又高兴地看着程洌。 洛九闻神色又挣扎起来,程洌又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当着他的面又画了一张同样的符。 符箓被夹在指尖无火自燃,深红色的火焰跳动在洛九闻眼中,他清楚地看到那火光之上隐隐浮现出的十字印记。 “你是谁!” 什么燕珩,什么骗子,都被洛九闻抛在了脑后。 程洌却讽刺道:“她没跟你提过我吗?” 洛九闻愣愣摇头,刚想回忆什么,却瞬间痛苦地捂住了头。 程洌施舍般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那你还真可怜,看来她也没有多爱你。” “闭嘴!” 洛九闻猛地抬起头,赤红色的血瞳此刻恢复成了金色,他恶狠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点我和她的感情?!” “我算什么?” “我们亲如姐妹,而你呢?你们才是真的毫无关系吧?” 程洌字字诛心,苏折映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犀利的样子。从两人几句话里也不难猜出来这个“她”是谁。 “你闭嘴!” 洛九闻伸手就要朝程洌的头顶打去,然而他胸口和双手上的十字印记骤然一亮,瞬间将他的动作遏制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程洌了然一笑,笃定道:“你不是第一次见这符了吧。” 从洛九闻方才的表现就能知道,眼下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没想到妖皇大人还是个痴情种。” “可惜,我今天就要替师姐将这孽缘彻底斩断。” 洛九闻嗤笑:“她已经死了,可就算死了也只能属于我。”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程洌指尖一动,洛九闻浑身便涌上一阵蚀骨剜心般的痛意。 “洛九闻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控制了?”万俟霜问道。 苏折映扫了一眼,手指一勾,一张破旧到纸边发黑的符箓从洛九闻身上飞到她手中。 仔细一看,同样是鲜血绘制,就连上面的图案也和程洌手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时间太久,不光纸边破旧不说,用鲜血绘出来的图案也已经变成了黑色。 “子母符,携带子符者会被母符持有者所控。” 符箓中,子符难制,虽然同母符一样,但所用的血更多,也需要符修长时间的用玄力蕴养。所以很少有符修愿意去制子母符。 “这张,是子符。” “这是师姐亲自给你的吧?”程洌笑道。 洛九闻失神地盯着她手里的符,眼中带着眷恋。他忽然道:“知道我为什么杀燕珩吗?” 话题猛地被他扯到了燕珩身上,程洌皱眉,又听他继续道:“当年我同燕珩一同出去历练,遇见了她。” “我才是她喜欢的人,她怎么还要关心燕珩那个贱种?!” “我师姐不过看她命数有异,赠了他一张符!” “命数有异?”洛九闻讽刺道,“她修符,又不会算命,那不过是借口罢了。” “哼,我们师父的确是符修,但占星算命是我教师姐的。” 师姐心善,她只简单教了师姐看命盘。而且也是她告诉师姐,若看了他人命数,赠一符替自己消灾。 师姐之前也告诉过她,曾遇见一个特殊的人,没忍住占了命盘。却没想到最终成了事发的导火索。 程洌拳头突然握紧,洛九闻脸色霎白,却磕磕绊绊道:“那、又如何?” “贱种就是,贱!种!” 程洌同样嘲讽道:“难怪师姐要杀你了。” 洛九闻狂笑:“想杀我是真,难道爱我就是假的?!” 程洌语塞,她确实没办法否认洛九闻这句话。 师姐想杀他是真,两人之间的爱慕也是真。 “哈哈哈哈——”他笑得眼角都沁上了泪珠,愉悦道:“怎么不说话了?” 程洌是真觉得这人有病。 哦不,他不是人。 “我不同你争,既然找到了你,那便替师姐了结最后的心愿。” “但我还不能死。” 洛九闻手中化出气刃,平静地将双手和胸口上带着十字印记的那块死肉剜去,留下一片森森白骨。 他森然笑道:“我死了,妖界可就无主了。” “妖皇大人这是把我忘了?” 洛九闻猛然回头,却空无一人。 他眼神锐利地扫向头顶,一只无尾的白狐狸从梁上跳下,金眸轻蔑地盯着他。 他嗤笑道:“一个半人不妖的东西,还想觊觎妖皇的位置?” 随即他眉峰一蹙,“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妖气?” “你还是那个死狐狸!” 几乎是随着他话落,一道深灰的混元气刃骤然从他胸膛贯穿而过。 啪嗒,啪嗒。 几滴血滴落在玄石地上,红色混着紫色,如同一朵艳丽绽放着的花。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洛九闻一动不动,若不是他那双金眸颤动着,还真会让人以为他死了。 “回来了啊……” 他看着苏折映几人,顿时就了然了,“原来这就是你找的外援。” 燕珩从大殿深处走出来,指尖萦绕着未散去的混元气,他道:“你还是,更爱你的权位。” “错了!”洛九闻立刻反驳,他眼神晦涩,“若不坐上这个位置,我如何能去——” 可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就卡住了,最后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嘴堵住了。 洛九闻只能话锋一转,喊道:“花姒,滚进来!” 门外顿时飘进一股胭脂气,花姒笑着走进来,路过苏折映时还不忘朝她抛去一个媚眼。 她走到洛九闻面前,语气不怎么恭敬道:“主上。” “有人擅闯为何不拦?” 扑通一声。 花姒朝着燕珩单膝跪下,她双手过头拖起一把长长的还沾着热气的血的兽角,语气庄重:“妖皇殿总管花姒,携殿中一百七十三位大妖,愿归顺燕公子。” 原来燕珩是趁着他们牵制洛九闻时,去清理妖皇殿了。 “没想到啊花姒。”话虽如此,可洛九闻却毫不意外。 花姒本就是燕珩的人,当年洛九闻自以为杀了燕珩便能将他的人收为己用,没想到自杀的自杀,逃的逃跑的跑,好不容易逮到个花姒,却是个硬骨头。 手段都在她身上用了个遍才低头,最后把放她在自己身边做事,成了他最趁手的刀刃。 这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羞辱? “主上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主上?”洛九闻笑了,“不恶心?” “恶心。”花姒也笑了,却不是往日里那般勾人的笑,“但你比这两个字更恶心。” 洛九闻却看向燕珩道:“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年没有将你彻底杀了。” “但你已经没机会了。” 燕珩指尖萦绕的混元气忽然暴涨,凝聚出比先前更大的气刃。身为同族,他自然清楚如何一击毙命。 罡风直冲洛九闻面门,他刚抬脚就发现地下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几条粗壮的藤蔓,在他抬脚的瞬间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困在原地。 心头一股熟悉感,洛九闻回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顿时恍然道:“是你!” 可已经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气刃直逼他的双眼! 洛九闻也只能出手,受了伤再加上先前被程洌消耗了那么久,他这一击很轻松地就被另一道混元力打散。 他怒视苏折映。 她罢手笑道:“客气了。” 几息之间,气刃骤然逼近。 就在即将贯穿他双眼时,一道黑气被打了进去,刃尖滞停在洛九闻眼睛前一寸,骤然溃散!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洛九闻同样面露惊诧。 冷寂的大殿里忽然传出一阵咔嚓声,像是骨头打断又重组的声音。 整个大殿眼下只有燕珩是背对着主位,而那怪异的声响也正是从他背后传出来的。 万俟霜忽然瞪大眼指着他的身后道:“燕珩……你后面!” 燕珩刚要回头,苏折映眼神一厉,一条藤蔓卷住了他的手臂瞬间将他拉向一旁。 而在他离开后,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突然破裂出一个大洞,黏腻的深紫色东西从洞中蔓延而出,仔细一看,更像是生了手脚一般在向外爬。 洛九闻又笑道:“来的还挺及时。” 第96章 尤钧 杀之杀之! 随着从地下涌出来的紫色黏液增多, 它们有意识一般开始不断向上堆叠,直至有一个成年子那般高后,倏然, 浓郁的魔气从里面逸散出来, 逐渐凝成了一个黑衣男子。 苏折映眼睛一眯,有些诧异。 “莫枭。” 燕珩顿时侧身看向那张苍白阴柔的脸,莫枭整张脸惨白到毫无血色,黑沉的眼珠子像是幽夜里的乌鸦。 宗门大比时莫枭便不见踪影,不曾想今天就碰上了。 苏折映扫了眼他周身缭绕的魔气。 果然是魇魔。 “难为小少主还记得我。”莫枭扬起泛青的嘴唇, 声音低哑阴森。 闻言洛九闻微顿,看向看了苏折映,道:“你是苏折映?!” 再看她那张桀骜的脸, 竟真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 程洌讽笑道:“聪明,但不多。” 洛九闻随即冷下脸,对莫枭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莫枭瞧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嫌弃,道:“滚回禁地去。” 换作是平常, 洛九闻定不会容忍莫枭,但眼下不得不低头。他添了下干涩的嘴唇,目光不自觉瞥向燕珩。 莫枭了然,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挥出一道魔气便裹住了燕珩。下一秒, 燕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缕魔气窜向洛九闻。 洛九闻抓住魔气的瞬间便转头朝程洌打出一击。 程洌及时躲开, 可抬头就发现洛九闻已经带着燕珩走了。 她作势要追,脚边却陡然升起一抹黏腻的屏障,将殿门包裹住。 “他不会有事。”苏折映也拦住了她。 洛九闻受了血十字, 再加上被消耗了那么多的妖力。燕珩还是可以与之一战的。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莫枭。 啪、啪、啪—— 三声响亮的鼓掌在殿中回荡,莫枭伸着那双如枯树般的手,赞叹道:“没想到连洛九闻都能折在你们手里。” 他目光移向程洌,“你就是尤钧的亲传弟子?” “这等天赋竟在万象宗外门藏了三年,可惜了,若你当年入的是内门,此时恐怕已经是大陆第一的符修了。” “呸!” 程洌鄙夷道:“你跟他一路货色。不用你们教我照样能第一!” “还大陆第一符修呢,我又不喜欢修符。”她小声嘀咕。 莫枭手指一曲,魔气勾起地上被烧得只剩半张的符纸送到他手里。 “尤钧能教的你已经都学会了不是吗?” “我能就教你更好的,甚至是他都不曾听过的。” 苏折映是看明白了,莫枭这是看中了程洌的天赋造诣,想拉拢呢。 程洌翻了个白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所说的我自己能画。” 果不其然,苏折映看到那张自始至终都都挂着得意高傲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皲裂,他将烧掉手里剩下的半张符纸,遗憾道:“真不识趣呢。” “有病吧?” “有病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来,不过万俟霜的声音比程洌小上很多。相比之下,程洌已经跟破口大骂没什么区别了。 莫枭不在意轻笑一声,忽然瞥见脚边的血人,地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莫枭的脚底,混着紫色黏液,已经有些分不清是什么了。 “没用的东西。”他虚虚张手,易天晟身上不断发出嘎吱声,随后整个人如提线木偶一般重新站了起来。 莫枭手指点在他的头顶,魔气霎时如潮涌灌入,易天晟低垂着的头颅瞬间抬起。 他的脸上还挂着倒下时痛苦的表情,可此时他双眼无白,血污遍布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脉,看向苏折映他们时,漆黑的眼底似有挣扎闪过。 莫枭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发挥你最后的用处吧。” 话落,易天晟顿时如脱弦之箭冲向苏折映,而他身上的魔气也在一瞬之间暴涨数百倍! 就在他即将贴近苏折映时,他的身影忽然又一分为二,二分四! 其中两个朝着程洌和万俟霜过去,而剩下两道魔气尤为浓烈的却是全部朝着苏折映! 她顺手将剑插回了鞘中,徒手便迎了上去。 大殿内顿时涌起一股无形的气流,环绕在三人身边。 苏折映本以为可以将易天晟轻松击到,可等她对上两道身影时却发现,他们不仅丝毫不顾她的攻击,身上的魔气还朝着她身体疯狂涌入! 她反手将他们挥退,瞬间拉开一大段距离。 扭头一看,程洌和万俟霜却是在好好地同另外两个分身交手。 倏然,她眼神一凝,猛地在莫枭身边看到了郁秋冥的身影。 他被莫枭带到身前,贴在他的耳边低语着什么。不待她细听,那两道分身便又纠缠过来。 易天晟已然沦为了莫枭手里的傀儡。可人又不可能无缘无故魔化。 苏折映又摸向额头,莫枭却能一眼认出她来,或许她身上的异常就与他有关呢? 罡风逼近,苏折映一手就将易天晟的身子打飞出去,可没等一会儿,那身影似鬼魅般又忽然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打,都不能将易天晟打死。上一秒打掉了头,下一秒转头就又看到一个完整的易天晟。不仅是她,程洌和万俟霜同样也发现了异常。 一轮一轮的消磨下,程洌和万俟霜都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苏折映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易天晟的双腿,两个喷着血的肉块飞出,啪叽一声砸在了莫枭头上。 她诧异看去,血柱从他的头顶顺着流下,划过眼睛时,他眼眨都不眨,整只眼珠都被浸上了血。还有一部分血顺着流进了他嘴里,也全都被他舔了进去。 莫枭依旧视而不见,继续对着郁秋冥道:“你就不好奇郁氏灭族背后的凶手都有哪些人吗?” 郁秋冥却神色无波,他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莫枭讲话。 “方无澈无用,暴露自己。可是去平梁的可不止是万象宗的人。” 莫枭眯起染血的那只眼,瞧着意思反应也没有的郁秋冥,心中顿时腾升一股无名怒火,他抬眼看见苏折映,她那张扬的眉眼让他顿时勾起一抹阴柔笑意。 他道:“还以为郁氏小皇子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原来是我没有说到点子上。” “既如此——” 莫枭忽然伸手,同苏折映缠斗着的两个分身骤然溃散,就连程洌和万俟霜身边的那两具也一同消失。 四个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易天晟。 程洌诡异地张望了一圈。 莫枭笑道:“别看了,那无用的家伙早就在魔气灌入身体时神魂俱灭了。” 威压降下,众人瞬间脸色一变,与洛九闻在时不同,他的实力虽然强但境界和道心都稳,尚能扛上一会儿。但莫枭却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个,几乎是瞬间,砰砰两声,程洌和万俟霜就重重跪了下去。两人膝盖下也隐隐晕出了一片血迹。 就好像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苏折映面色也同样难看,虽说她与莫枭境界相近,都为玄空。但刚才涌进她身体的魔气却开始作祟。 正常来说,一般修士都不会轻易被魔气侵染,就算不慎入体,亦能将其逼出。可她体内的这些魔气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甚至随着莫枭的动作开始兴奋起来,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额头滚烫起来,没多久便布上一层细汗,汗珠顺在脸颊滚落下来。 郁秋冥顿时便抬头了,只是脚下有两道细细的魔气缠住了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看来我没有猜错。”莫枭满意道,“你说你亲爱的师姐知道你对她生了这般龌龊心思会如何?” “听闻这位小少主重情义,她将你当做师弟,而你——” 郁秋冥垂下眸没看苏折映,淡声道:“闭嘴。” 莫枭喉咙里溢出阴笑,欣赏了一番郁秋冥的神情,在他耳侧低声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郁秋冥这次没有回应,莫枭却笑意更深了,又道:“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是人非人,似魔非魔。” 说着,他手中的魔气化出一个黑色的种子,种子圆润饱满,像是被人用心呵护了许久,可下一秒他便忽然一攥。 砰一声。 苏折映单膝跪在地上,骤然咳出一口血来。她皱眉看向莫枭,笑道:“原来真的是你。” 她抹了抹嘴边的血,压在胸口的手轻按了两下,感受到心口那钻心的疼痛随着莫枭攥紧手而愈发剧烈。 郁秋冥嘴角一压,身上不知何时渐渐围上了一圈魔气,或者说他身上本就存在的魔气终于出来了。 莫枭顿时放声大笑,同时收了威压。 “没想到啊!引诱了这么久,最后却只要她受个伤,流个血,你体内的魔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放了出来!” 没了威压,程洌终于有精力注意这边了,她瞥见郁秋冥身边越来越多的魔气,吸了口气道:“他什么时候入魔了?杀之杀之!” 万俟霜没忍住一手打到她头上,“还没入魔呢!” “诶疼疼疼!” “无常道人收了两个不错的徒弟,一个早生心魔,一个早就魔化。”莫枭道。 郁秋冥缓缓抬起头,双眼直勾勾盯上苏折映,眼中渐渐染上了疯狂。莫枭添了把火,低声道:“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么多人,你就不想得到她吗?” 霎时,郁秋冥身边的魔气疯长。 这话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在苏折映他们看来,只看到莫枭说了什么,目光隐隐落在她身上。随后就看到郁秋冥身边的魔气暴涨。 莫枭朝笑意直达眼底,朝他伸了手,意思不言而喻。 苏折映冷了脸,陡然喊道:“郁秋冥!” 他黑眸无光,缓缓一转,搭上了莫枭的手。 第97章 入魔 “师姐,下次见。” 莫枭顿时放声大笑, 他伸手在郁秋冥额头一点,那暴躁的魔气便渐渐平复下来。 “乖孩子。” 苏折映强撑着站起来,直视着他。 她生平最厌恶魇魔, 谁都不会例外,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如今整个妖皇殿都笼罩在魔气之下,大殿内更是比刚才黑了一个度。 莫枭拍了拍郁秋冥的手,阴笑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郁秋冥笑着,取下了腰间的剑。 苏折映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入魔, 便是叛出师门。” 下一秒,漱玉被他丢出,铛的一声砸在了她脚边。 这就是郁秋冥的回答。 这也意味着他们日后便是敌人了。至少在苏折映看来是, 一定是。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上一秒还是最亲近的师姐弟,下一秒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忽然嗤笑一声,将剑踢开了。 郁秋冥眼神一凝,转头对莫枭道:“然后呢?” “然后, 哈哈……”莫枭看向地上的程洌和万俟霜,“自然是清理一些碍事的东西。” 他手指一捏,苏折映脸色骤变,这次不仅仅是嘴里, 就连衣衫上也开始不断溢出血来。感觉到大脑有一瞬的强烈晕眩, 她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向后倾倒去,却在即将触地之前被一双手稳住了。 “难得见你如此狼狈。” 不知何时, 苏折映脚底下渐渐浮现出一个黑色传送阵,因着地上是深紫玄石砌成,经过几轮的交手又染上了一层血, 所以那传送阵便没那么显眼,就连苏折映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顿时松了口气。 江清野换下了弟子服,又穿上了一贯的白衣。他稳住苏折映的身形,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的莫枭和满身魔气的郁秋冥。 他惊诧:“郁秋冥?” 郁秋冥淡淡扫了他一眼。 “哎呦,江家小子,先别管他了,来管管我俩!” 江清野低头,这才看见地上还跪着两个人,看看样子是被控制了,但却只是控制住了身体。 他朝着两人头顶伸手,程洌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涌进身体,将身体里那道属于莫枭的力量斩断。 重获身体控制权的两人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折映从江清野手里接过去。 “嘶,这家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程洌打量一圈他,“几天不见竟然玄关巅峰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江清野眯眼。 虽然打过几次照面,但江清野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而苏折映也不会说这些无聊的事。 “嗯?不记得我了?” 她掰着指头算道:“我是你父亲的兄弟的朋友的徒弟,你小时候我师姐还见过你。” 江清野:“……” 大概也是觉得程洌脑子有些问题,江清野叹了口气转头,对莫枭道:“难为莫长老刚同我父亲商议完事情,就又跑到妖界来替洛九闻擦屁股。” “哼,你该听你父亲的。” “莫长老说笑,他只会是我这辈子的敌人。” 莫枭哼笑,也没了继续耗下去的打算,他收了手里的魔种,作势要走。 “也罢,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 没了魔种控制,苏折映深深看着他,突然出声道:“江兄。” 江清野会意,瞬间出手。 虽然修为上比莫枭低了一个境界,但他们魂修的实力却是要比真实修为高太多。论摄魂控制,这里应当没有比他更强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莫枭突然收手。 抬手的动作一滞,莫枭双眼瞪向江清野道:“你们江家这是要叛主吗?!” “叛主?”江清野眉眼弯弯,温声道:“当我主子你还不够格。” 莫枭表情狰狞起来,明明没什么动作,可脸色却越来越差。只有魂修才知道此事的莫枭正在经历什么。 神魂剧烈的痛苦像成千上万的针,反反复复从他的大脑贯穿而过。而这些“针”随着他的反抗也在逐渐变多。 苏折映趁势向前踢起不远处的漱玉,剑鞘滑落,光洁冷厉的剑身裹挟着玄力射向郁秋冥! 同时手中也化出一把混元利剑,体内那道一直被她压抑着的印记力量,也在此时被她尽数释放。她周身凝出一股无形的屏障,脸上的易容也彻底破裂,灰眸平静地注视着莫枭。 万俟霜怔怔看向她,在触及那双灰眸时皱起眉。 她似乎在那双眼里看到一丝……神性? 苏折映周身渐渐涌起气流,衣袂翩跹,面前的利剑也随之不断壮大,带着无尽的威压。 她眼神带着悲悯,手指一点,利剑对着莫枭的额头贯穿而过,几乎是要将他整张脸都捅破! 被江清野控制住的莫枭自然躲不过,眼睁睁看着那剑在自己双眼间穿过,他身上的魔气顿时像泄了的皮球一样疯狂溢出。 深紫色的粘稠物流了一地。 莫枭疯狂调动身上的魔气试图修补这个漏洞,但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这个伤口。 “怎么会?!”他尖叫道。 苏折映身边的气流散去,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忽然回神。 “怎么不会。难道你不知道被我杀死的那些魇魔从来没有一个是被我神魂湮灭的?” 都说想要彻底杀死魇魔唯一的办法的就是将其神魂湮灭,否则他们便会换一副身体卷土重来。 可苏折映的混元道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凡是被她所伤的魇魔,不仅伤口不会愈合,甚至会魔气溃散。 “哈,不愧是大人看中的人。”莫枭狂笑,说的话却叫人听不懂。 “那个黑衣人,你们是一伙的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 随着魔气的溃散,莫枭语气渐渐弱下去。 苏折映一转眼就发现漱玉被郁秋冥轻松接下了。 她缓缓勾唇,有些意外道:“原来藏了这么久。” 他的天赋,恐怖如斯。 “……说好的除了蛋儿以外一群废物,难道只有我信了吗?”程洌喃喃。 万俟霜一手搭上听到肩膀,安慰道:“还有我。” 郁秋冥握住剑,瞥了一眼莫枭,转身就离开了。 “你去哪?” 莫枭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身上的魔气也弱下去很多,可见苏折映那一剑伤得有多深。 他平静无波地扭头看他,“有些事也该处理了。还有,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莫枭指着郁秋冥额头上忽明忽灭的黑色魔印,讽笑道:“都是魔,不是一路人?” 郁秋冥不愿多说,路过苏折映时,他脚步一顿,低笑道:“师姐,下次见。” “我已经不是你师姐了。” 握剑的手一紧,郁秋冥抬脚,从她身边迈过。 “你说了不算。” 苏折映侧头,眼睛只能看到他飘散在身后的发丝。 “下次见,我会杀了你。” 只要是魔,不论是谁。 她的话随着殿门的打开飘荡在外,风声灌入,似乎还有一声低低的笑。 “不是吧……” 程洌一副吃到大瓜的样子,整个大殿里最属她没心没肺,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撞了撞苏折映,道:“下次见,真杀?你下得去手吗?” 苏折映瞥她一眼,“下不去手的话你来代劳?” 想起郁秋冥那阴冷的眼神,程洌咽了咽口水道:“那还是你来吧。” “他怎么处置?”江清野问。 “等他魔气溃散殆尽,杀了。” 莫枭闻言大笑道:“你真以为我来妖界没有后手吗?” 言罢,他脚底顿时涌出大片的黑雾将他包裹。那股魔气竟是比莫枭身上的还要强,几乎可以同窥神道相媲美。 苏折映心头瞬间就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那个黑衣人。 江清野见状想对抗那股魔气,却被她拦住了。 “我们留不住他。” 待黑雾尽散后,莫枭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地上一片粘稠的东西。 打斗过后的妖皇殿破败不堪,隐隐有坍塌之势。 恰在此时,殿外突然传出一阵巨响,连带着大殿内的地面也随着震颤。 “不会要塌了吧?”程洌道。 “先出去。” 人面兽灵活地跳上她的肩膀。苏折映带着几人出了妖皇殿,花姒在跟在后面一起出来。 乍一出来,她还以为又进到了什么屋子里。因为此时外面竟是比殿内还要阴暗,浓密的阴云在头顶积聚,尽管莫枭和郁秋冥已经离开了,上方依旧魔气缭绕。 甚至不仅仅是妖皇殿上空如此,魔气几乎遍布整个妖界。 花姒皱眉道:“禁地出事了。” “你知道禁地在何处吗?” 她摇头,“洛九闻没那么信任我。知道禁地位置的大概只有他自己了。” “看位置的话,似乎在那边?”程洌指着大殿后方,那里的魔气最为浓郁。 可大殿后面什么也没有。 倏然,人面兽的爪子在苏折映肩上踩了踩。她偏头看过去,人面兽扬着头朝程洌手指的方向。 苏折映面露迟疑,人面兽却是等不及似的,跳下去直接向着后方跑。 “跟去看看也无妨。”江清野道。 因为眼下已经没有更可靠的方法了。 别看妖皇殿在城下抬头望着只是远远一小块浮石,可就这主殿后的一块地就让几人绕了半柱香的时辰。 程洌跟跟在后面,幽幽道:“还没到啊,黄花菜都凉了。” 她耷拉着眼皮,走着走着,突然撞上个人。 苏折映一手将人提了过来,道:“到了。” 人面兽停在了一块荒废的地坪,黑色的泥土上有过烧焦的痕迹,似乎是不久前才出现的。上面的怪异植物也被烧去了大半,但另一半还生机勃勃舞动着。 程洌抽了下嘴角,往前几步道:“这是禁地?” 花姒也疑惑道:“这是洛九闻养的花。” 人面兽却坚定地踩了踩脚底的泥。 苏折映迟疑道:“在地下?” 人面兽欣慰点头。 “是不是破开看看就知道了。” 苏折映挥出一道玄力,顿时尘土飞扬,被炸开的黑泥糊了站在最前面的程洌一脸。 程洌:“……你故意的。” 苏折映笑了笑,“还真不是。” 她也没用多大力,没想到轻轻一炸就飞得这么猛。 她低头去看被她炸过的地方,黑泥中露出一块圆角,上面刻着金文。 是妖界语言,她没看懂。 花姒却惊诧道:“还真是禁地……” “什么?”程洌震惊,“难不成要我钻地下去?” “我不去!” 苏折映又挥出一道掌风,擦着程洌的耳边过去,惊得她立马改口道:“去!去!我去!” 而掌风掠过她耳尖后,落到了那块石头边角上,将周围的泥也一并带起,露出了石头原本的样子。 是一块方圆的黑石,因为在地下埋的太久,石面上一些黑泥已经吹不掉了。 而石头之下赫然便是一个黝黑望不到底的洞。 苏折映眉梢一挑,笑着对程洌道:“去吧。”—— 作者有话说:名字,记错了[化了] 第98章 自杀 因为你,洛九闻。 “……这是狗洞吧?”程洌抹了抹脸上的泥, 眼睛不自觉在自己和狗洞之间来回看,像是在丈量什么。 苏折映好笑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就见她深吸口气, 艰难地将将腿迈出去。只是还没等她鞋尖伸进去, 洞口便忽然一阵动荡,程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掀飞了。 而黑洞中也随之升起一个罗盘,竟是和程洌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万俟霜问道:“这是什么?” 花姒肯定道:“禁地入口,不会错的。” “要解了这罗盘才能进去?”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没错。” 苏折映笑道:“那巧了,这罗盘刚好有人能解。” 巨大的罗盘漂浮在几人面前, 暗蓝色的盘心上有妖力流动。她侧眸朝身后看去,程洌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整个人都狼狈至极。 一抬头就看到了头顶上那熟悉的罗盘。她哎呦一声, 悠悠走到苏折映身边,轻咳一声。 “算你有眼光。” 程洌对此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划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半空划了几道。而血珠仿佛凝滞在了空中,待她最后一笔划下后, 这些血珠骤然射进了罗盘中。而后就见盘心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 最后停在了第五宫和第七宫里。 程洌定眼一看,心底顿时泛起一股怒意,暗骂洛九闻虚伪。 “成了?”花姒迟疑道。 指针停下后,罗盘就暗淡下来。此时却又忽泛起冲天的金光, 刺得几人都不禁遮住眼。 等光芒弱下, 他们率先听到的是一道谩骂声:“你这个贱种也该下地狱了!” 砰—— 苏折映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东西就又被忽然荡起的尘雾给遮去了大半视线。 但隐约可以看到雾中两道身影时不时碰撞, 一时间也看不出谁更占上风。 燕珩身影忽地掠到洛九闻身边,随着他的靠近,混元气也从四面八方朝洛九闻聚拢。 他冷声道:“这是招魂阵!” “我当然知道这是招魂阵!”洛九闻大笑一声, 五指成爪就要去扼燕珩的脖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莫枭做交易?!” “你要招她的魂?”燕珩一滞,被洛九闻趁机掐住了脖子。 “是啊,只差最后一步了……容器!我只差一个合适的容器了!” 洛九闻发了疯一般不断收紧,可那双金眸却格外清明。 “哈……你真疯了不成?”燕珩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渐渐凝出气刃。 “这是魇魔的招魂阵!招的是魇魔先祖!” 他忽然身体前倾,抬起身后的那只手,气刃猛地从洛九闻的后背贯穿。 可洛九闻却感受不到痛觉般毫无反应,他癫笑出声,不远处血流成河的阵法在金眸里化成一个点,洛九闻似乎只能看到这个点。 “呵呵……我没疯。不对,我早就疯了。” 血浸湿了洛九闻胸前,但燕珩清楚这对他来说根本不致命。就在他觉得呼吸困难,脑子充血时,洛九闻却忽然松开了手,跌跌撞撞朝阵法跑去。 “容器……就差容器了……” 与其说这里是禁地,倒不如说这里是尸海,是乱葬岗。满地的鲜血早就盖住了地上原本的样子。积聚的血液顺着流入阵中,勾勒出巨大的图案,上面发出妖异的血光。 洛九闻忽然回头笑道:“你要不要猜猜这里都有谁?”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望不到头的尸堆,离得近的尸体都还新鲜,人和妖中男女老少皆有。而那些离得远的,已经化成了白骨。 燕珩却骤然看向另一边,禁地的入口处。 洛九闻自言自语道:“有那个偏心的父皇、可爱的妹妹、体弱的小弟……哦、还有你那个卑贱的娘。” 轰隆! 一道红黄光芒闪过,洛九闻脚边的地面突然炸裂开,泥土混着鲜血四处飞溅。可地上的阵法却纹丝不动。 空气中出现些烧焦气,尘雾散去后,他低头看到脚边残留着的一角黄色符纸。 “洛九闻!” 程洌从不远处走出来,苏折映他们都跟在她身后。 洛九闻抬头,在看到苏折映时眼神一亮,满意道:“就差你了。” 眨眼间,洛九闻便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伸手就要朝她的天灵盖压下,却在离她几寸时突然停下。 两股力量交织在苏折映头顶,她微微抬眸,冷笑道:“莫枭没告诉过你这阵会招来什么东西吗?” 灰色力量骤然暴涨,猛地将洛九闻的手震开,逼得他后退几步。 “不管什么,她能回来不就行了?” “呸,恶心!”程洌恶寒道,“就算这阵真能将我师姐招回来又如何?” “洛九闻,她愿不愿意,你不知道吗?” “杀她的又不是我!我已经把伤害她的人都杀了,她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回来?!” 程洌忍不住抓上洛九闻的衣服,虽然只是衣摆的料子,她怒声吼道:“不是你?当年的事你当真不知情吗!” 洛九闻已经冷静不下来了,他似乎看到眼前有两道人影在不停辩驳着,他声音压抑:“说清楚,不是我父皇杀了她吗?” 程洌看着他那坚定不移的眼,忽然讽笑起来。 “你真可怜。” “也可恨。” 程洌无力地松开了洛九闻的衣摆。她眼里说不清是恨是悲,只是在苏折映看来像是在迷茫。 洛九闻自知重伤的他拿不下苏折映,但他不着急这一时。 金眸重新落到阵法上,疯狂的眼底压抑着思念。 燕珩在此时走到苏折映身边,低声道:“阵法中有上千道小阵,连接了主城和附近的一些地方,它们随时能将这些妖的神魂蚕食掉,必须销毁。” 苏折映同样点头,“自然。” 江清野:“这阵阴邪至极,没有几年是不会成阵的。” 苏折映皱眉,细看了几眼,道:“他这阵……应当是之前的。” 万俟霜问:“什么意思?” “还记不记得万象宗终试时,秘境里附在常桓身上的那只魇魔?” 经她一提,万俟霜瞬间就想起来了。 “那个招魂阵?!” “对。” 那个招魂阵所用的时间可要比这个快多了。洛九闻这个显然与裳给她的线索里提到的万尸山上出现的阵法相似。 她不禁心底嗤笑,莫枭竟然给了洛九闻这么复杂的阵法,是真心想要让他招了魇魔先祖的魂,还是另有图谋? 燕珩了然道:“那这阵应该也成不了了。” “燕珩!” 洛九闻忽然回头,“谁说这阵不能成?只要有容器,它就成了!” “燕珩,之前不杀你不过是想要让她看看你被我玩弄于鼓掌间的模样。” “我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将你置于死地。不过现在,也该让你和你娘一起团聚了。” 说着,洛九闻自断两尾,满是血污的尾巴在他手里化成点点黑气,一点点钻进了他的体内。 顷刻之间,洛九闻身上的妖力一涨再涨! 程洌看着一圈又一圈的黑气渐渐将洛九闻包裹,她皱眉道:“这是……” 苏折映道:“他与魇魔做了交易。” 献祭两尾,换他突破。 程洌抿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朝这边席卷过来,她看着苏折映认真道:“你打得过吗?” 苏折映一拳敲在她的头顶,语气无奈:“我又不是神。” “他若是只献祭一尾倒还好,怎么偏偏是两尾。” 一物抵一物,洛九闻以此交易就用了自己两只尾巴,直接翻了倍的。 算算实力,也该有窥神道了吧? “窥神窥神……你以为窥神道名字是怎么来的?” 万俟霜哑然:“那今天我们岂不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也不一定。” “她是尤伯公的弟子?”江清野忽然道。 苏折映含笑望过来,揶揄道:“我记得你家祖父可是同人家师父拜过把子的。” “你也应当称一声师妹还是……小师叔?” 毕竟真要论起来,江清野却是低她一辈。 江清野忽地想起前不久那句“江家小子”,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不是脑子有病。 几人还在谈笑时,只有程洌神色挣扎,死死盯着洛九闻身上越来越莫测的修为。 等黑气散开,洛九闻捻着指尖,他脖子上也慢慢爬上了魔纹,与最初的洛九闻早就判若两人。 他阴森森看过来,苏折映自然也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如此一来,容器有了,燕珩也得死。” 洛九闻双手一敞,魔气和妖气便开始源源不断朝他聚拢过来,头顶上空黑云翻滚,浓密的云中隐隐有雷光闪过。 地上因为常年无人管理而生长出的的植株和被尸骨滋养而出的尸花,都被洛九闻身边带出的飓风连根拔起,一齐卷到了空中。 倏然,他身上的魔气和妖气像是有意识一般,渐渐聚拢,凝聚,越发粘稠,越来越像魇魔。 它们却是受控伸出了“手”,精准朝着苏折映他们过来。 窥神道面前,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万俟霜一只手不自觉攥住,另一只又习惯性地攥住腰间的铃铛。 燕珩暗暗看向苏折映,有些释然。 不论今日成功与否,洛九闻妖皇的位置终归是受不住了,况且他既然勾结了魇魔,有溟川屿在,他也逃不掉。 苏折映和江清野倒是显得轻松些,面上看不出什么。 粘稠物体爬上了几人的脚,快速向上蔓延起来。被包裹住的那部分身体瞬间就没了知觉,甚至有一种自己生来就缺了那一部分似的。 然而更可怕是,那部分身体真的开始变得透明起来。除了苏折映以外,无一人例外。 程洌捏了捏手指,骤然出声:“别费劲儿了,师姐不愿意回来。” 这话无疑是将洛九闻激怒了,贴在程洌身上的“手”更疯狂地朝她脸上爬去,因为她个子本就不高,一群人里只有她,只剩脸还完整了。 无视爬上她脸颊的“手”,程洌摔破罐子道:“当年她是自杀。因为你,洛九闻。” 倏然,时间好像停滞住了,头顶翻滚的雷声的还没加大就先弱了下来。 万俟霜和燕珩皆是身躯一震。 “你骗我。” 洛九闻眼神阴鸷。 “你信了,你是吗?”程洌瞥了一眼即将蔓延到她嘴角却忽然像是死了一般停在那的“手”。 她闭了闭眼,继续道:“在给了你子符后没多久,你那个父皇就亲自找上了在外游历的师姐。我不知道他同师姐说了什么,但是师姐是自杀这事毋庸置疑。” “师父手里有我们的命符,他杀,命符会燃出红光并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而自杀,命符燃绿光。” “师姐的命符是我亲自看着它燃了绿光的。” “这不可能!!”洛九闻不可置信道。 “自杀?她为什么自杀?!我知道了!定然是父皇逼迫她!!” 程洌嗤笑,看向洛九闻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她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回到妖界后,还去人界历练过。” 洛九闻眯起眼,神色不明:“我不止一次去历练过。” 那时候他以为父皇有意培养他,所以会屡屡派他去历练,而那些任务无非就是杀一些挑衅过妖界的修士。 但都是些小人物,洛九闻这些人并不关注。他从来都是随手便将那些人杀了。 “哈哈……古落宗地界有个修符的小世家,很难猜吗?”她恨恨道,“也对,高高在上的妖界皇子怎么会记得这些人?” “可那些人是我师姐的母族。” 程洌如重击砸在了洛九闻头上,他瞳孔一缩,整个人忽然颤了下,险些没站住脚摔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那时父皇忽然让他去古落宗屠一个小世家,他毫不犹豫便屠了个干净。他甚至连那家主都不曾睁眼看过,自是不知她那张脸与云芙有五六分相像。 原来是他亲手屠了她母族。 分明没人出手,可洛九闻却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扼住,喘不上气来。 以至于他身上的魔气和妖气都有些失控,程洌看着他神色崩溃,却依旧涩声道:“那她……为什么自裁……” “她恨我!我杀光了她全家,那她定然对我恨之入骨啊!那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程洌道:“她恨你。” “为什么把我还蒙在鼓里?!” 他若是知道,也愿意死在她手里。 “所以说你洛九闻可恨啊。”程洌眼角不知何时晕上一抹红,她喃喃:“怎么偏偏是在师姐喜欢上你之后呢……” 第99章 雾散 妖皇之位,物归原主。 爬在苏折映他们身上的“手”忽然开始缓缓下滑, 原本该将程洌整张脸都淹没的,此刻也尽数散开。 众人看着洛九闻的变请一点点从癫狂到平静,那张快要爬满魔纹的脸上露出了悔恨。 洛九闻身上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此时脑袋似乎不太清醒, 眼前的人也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了,于是抬手便在自己的两臂上割下几道血痕。 “所以,她也是爱我的对吗?” 嗤。 程洌皱着眉,说不清师姐给她讲述洛九闻时的神态,但却清楚地记得符纸燃烧时那绿色火焰剧烈的跳动, 仿佛是在为主人不甘。 她道:“她恨你。不然也不会将子符给你。至于她自裁这事……” 程洌这些年也没有想通师姐的意思。或许是一身傲骨,不愿死在妖的手里。 “或许,是那个时候死才会让洛九闻记忆深刻?”江清野忽然道。 苏折映挑眉, 刚要揶揄几句,便想起来江清野应当也是那个时候同郁秋芷天人永隔的吧。 “其实当年前妖皇并没有对云姑娘赶尽杀绝。” 身后被雾气遮住的出口里,两道黑影缓缓走进来。花姒走到燕珩身边恭敬道:“殿下。”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鹿老,刚才也是他开的口。 “怎么现在才进来?”万俟霜疑惑道。 花姒眼神移向一旁,“咳, 接鹿耽搁了些时间。” 其实两人早就进来了,花姒想进来帮忙,却被鹿老给死死拽住了。 “喂喂不要命了?他们打架,我们这些菜鸟凑什么热闹?等他们打完, 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这是鹿老的原话。 鹿老收到花姒的眼神, 面色一肃,道:“我们的人被洛九闻的狗拦在了外面。” 燕珩却道:“我不是早就将你们带进来了吗?” 洛九闻同他们在妖皇殿交手时, 他便已经出去安排了鹿老的人。 “哎这不重要!”鹿老见蒙混不过,直接转移话题道:“当年主上去找云姑娘时,我和狗老头一起去的。” 鹿老话音刚落, 面前黑影一闪,自己就被人猛地拽了起来,一双金眸凑到面前紧盯着自己。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诶诶诶!撒手,撒手。”鹿老不敢抓洛九闻的手,只能拉着被他揪在手里的衣料,等洛九闻松开手,他才叹了口气道:“原来整了这么多年,就为个女人!” “别废话。” “行行行。”鹿老也是上一代元老的人物了,有些事知道的自然比他们知道的多。 “当年你父皇知道那个女修的存在后便命狗老头去查了,以历练为由借你的手杀了人家全族。” 鹿老还没啧上两声就又听洛九闻道:“说重点。” “我说的这不是重点吗?” 程洌道:“这些我已经告诉他了。” “原来如此。”鹿老又仔细将程洌端详了一番,看到她衣襟前塞着的符纸,顿时了然。 “你父皇带我和狗老头找上她时,没想过要杀人家的。” “传闻前妖皇嗜杀成性,难不成是假的?”苏折映哦了声,惊奇道。 鹿老下意识就要反驳,可缓过来神发现似乎也没什么嘛好反驳的,便顺着道:“那倒不是,不过主上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或许是觉得云姑娘活着才更能刺激到大殿下,找云姑娘不过是挑拨了两人的关系。” 让洛九闻在云芙那里彻底失去可能。 “可没想到云姑娘二话不说就、就自裁了啊!” “……” “哈哈,听明白了吗?恶心的家伙。”程洌大笑道:“师姐将一切都算计在内了,江家小子也没说错,那个时候你知道了师姐的死讯,一定会很难忘吧?是不是每天都在回忆你和师姐那些短暂的回忆?是不是恨不得将师姐的遗物全都戴在身上?” 洛九闻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 “我没说错吧?你那满身的金银珠宝不就是师姐送你的吗?” 师姐之前不知从哪听到妖族大多喜金银宝物,妖皇殿也建得极为奢华,便在游历时搜罗了些送给洛九闻。 但那个时候洛九闻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收起来,自从师姐死后,程洌再见洛九闻时便是在宗门大比上,看到他身上那些颇为眼熟的珠宝,她就开始起了疑心。 “师姐定然是算到了你会如此,她才会那么放心将子符给你。而你,也不负所望。” 程洌的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对着洛九闻的心口刺了进去。 可是任程洌如何再说,洛九闻一脸木然,他眼神空泛,浑身都淌着血,就跟丢了魂似的。而他口中自始至终只重复着两个字。 不对。 “他不会傻了吧?”万俟霜道。 程洌冷哼,“傻了也不妨碍我杀了他。” 洛九闻身上的魔气越来越弱了,脚下的大阵没了他妖力的支撑,光芒淡去一半。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道:“不对!” “她既然想杀我为何只是让你用母符?血仇不是更好吗?!”洛九闻吼道,吼着吼着他声音又弱下来,脸上忽然又挂上了笑容。 “那她自裁不就是对我下不去手?” 程洌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想吧。” 真相大白,这些无谓的争辩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要洛九闻死。 “呵呵……她就是舍不得亲自动手。” 洛九闻不断低笑出声,听得程洌拳头硬了,她已经忍不了了。她薅出衣襟里的空白符纸就要重新绘一张母符来。 画到一半了还不忘回头问道:“我杀他,你们没意见吧?” 这话主要是给燕珩说的。 燕珩摇头,“只要洛九闻死。” 不论死在谁的手里。 “那就成。”程洌满意地在符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红黄符纸上闪过一道微光,洛九闻的胸前便骤然一痛,胸前血肉模糊的地方红光闪烁,十字模样的印记再度出现。 她抬起手,正当要将指尖的符纸燃起时,洛九闻忽然开口道:“等等!” 程洌手一顿,他急忙道:“我有话想和燕珩单独聊聊。” “不可能。” “那我脚下的阵法,你们也能毁了?” 千万尸山造就的招魂阵,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毁去的。 “程洌。” 苏折映走到程洌身边,一手压在了她捏符的指尖。 程洌咬牙,最后还是暂时收了符,转头就往出口走。花姒和鹿老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苏折映带上万俟霜和江清野一起回避,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把燕珩给忘了。 空气中响起一阵叹喟。 洛九闻撩起自己右臂破败不堪的袖子,妖力凝出气刃狠狠划在上面,顿时血液飞溅。他垂下手,源源不断的血顺着指尖流下,滴落在脚下的阵法中。 而原本流动在阵法里的血在接触到他的血后忽然停滞不动。 燕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洛九闻怅然道:“燕珩,你赢了。” 燕珩却骤然攥紧了手,“赢?在你眼里,这些事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游戏吗?” 洛九闻不答,却笑道:“但我也没输。” 只是燕珩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时,洛九闻突然伸手打了燕珩一掌,这一掌他依旧没留情面,燕珩如断线爱你的风筝般向后飞倒。 瞧见他嘴边流出的血,洛九闻笑了笑,又一掌打在了自己身上。他一只手覆在腹部,妖气在手心涌动,被带动着缓缓向上移动。 最终,一个散发着金光的圆珠被他从体内引出,浓郁的妖气和威压顿时扩散至整个禁地,就连守在入口处的众人也都察觉到了。 洛九闻脸色煞白,妖丹离体也就意味着他的一身修为就此消失。而眼下这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从容地站在原地。 燕珩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九闻狼狈地坐倒在地,他手一扬,妖珠便飘到了燕珩的面前。 “我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洛九闻就毫不犹豫地将妖丹打入到了他的体内。顿时,燕珩身上覆上一层耀眼的金光,他只觉腹中一阵灼热,但却没多少痛意。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妖丹入体后,身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力量,朝着妖丹汇聚。荒芜多年的丹田像是如逢甘露,开始迅速焕发出新的生机,那股熟悉的妖力沉寂多年再次涌动起来。 待光芒散去,燕珩觉得浑身充满力量,他看着指尖萦绕的妖气和混元力,深色复杂。 洛九闻终于松了口气,虚弱道:“当年剖你妖丹,如今把我的还你。妖皇之位,物归原主。至于断你的狐尾,待你将妖丹内的妖力尽数吸收,断尾自可重新长出。” 燕珩为他的同族兄弟,虽然是同父异母,但也够他的妖丹融入了,但是若想要为燕珩自己所用,还需要些时日。 “你大可以不做这些。”洛九闻此举,燕珩是怎么也没想到的。但尽管如此,他对洛九闻的恨依旧不减。 “我做这些不是出于对你的愧疚。”洛九闻笑着摇了摇头,金眸格外清明。他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被阵法蚕食,眼神飘忽起来,低喃着:“这应当也是她所希望的结果吧。” 就是不知道云芙还会不会为此高兴了。 燕珩抿着唇没出声。 洛九闻却是越来越虚弱,最后甚至没了力气躺倒在血泊里,他金眸微转,移到了燕珩身上,道:“父皇是对的。” “天赋,或许我们不相上下,但你可比我坚韧许多。” “洛九闻,你是妖族最尊贵的大殿下。”燕珩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私生子,尽管父皇重视他,但并不代表这其他人也会如此。他时常从身边人的眼里看到厌恶和鄙夷。 有他同族的兄妹,也有身边伺候的婢女侍卫,还有他走在主城时与他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甚至被丢到人界时,从阴魂林界到菩提宗万俟家,依旧如此。 而洛九闻,生来尊贵,挥挥手就能招来一群人为他鞍前马后,还需要什么坚韧。 “咳咳……怎么?你这是在羡慕我的身份吗?” 燕珩摇头。洛九闻却道:“我宁愿自己不是皇族,不是妖!” “妖族,你会带领好的吧?” “这不是该关心的了。” 洛九闻也不禁自嘲道:“也是,我不过一代昏庸无能且勾结了魇魔害人无数的主君。” 他的语速越来越缓,眼神忽然瞥向身下,阵法上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回退。 上空忽然响起数道雷鸣,可黑压压的云却在渐渐散去。 须臾,一滴水珠砸落到了洛九闻脸上。 妖界久违地下了一场雨。 从一开始的零星几滴到如瀑般倾泻,禁地里像是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雨雾,企图遮盖这里腐朽,冲刷血腥。 洛九闻金眸染上笑意,他想抬手遮住眼睛,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指节缓缓颤了下,此后再也没了动静。 只是薄雾中似乎还回荡着他的低喃。 “好想再见她一面……” 第100章 第 100 章 最终,洛九…… 最终, 洛九闻的尸身在雨幕中消散,而禁地中堆积如山的尸骸也随之化成了齑粉,在地上留下一抹白。 恰好此时程洌也冲了进来, 看着空荡荡的地面, 什么尸山,什么招魂阵,全都不见了。 “洛九闻呢?” 燕珩杵在原地,木讷出声:“死了。” “死了?!” 程洌怒气腾腾冲到他面前,踮脚揪上燕珩的衣服, 道:“不是说好留给我杀的吗!” “你怎么这么小气?!” “没听过有一句话叫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燕珩拉下她的手,“我不是君子。” “那也有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燕珩:“……” 苏折映在方才便感受到转瞬即逝的强大威压,她目光掠过平整的土地,招魂阵已然被毁,可却毁得太过彻底。 “不是他杀的。” 程洌一顿,狐疑道:“难不成他也自杀了?” 苏折映却看向燕珩, 此时他身上萦绕了一层无形的妖气,“他将妖丹给了你?” 程洌:“什么?!” 鹿老:“什么?!” 燕珩点头,这才解释道:“他用自身鲜血毁了招魂阵,又将妖丹给我后便身体消散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默。 在所有人都觉得洛九闻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可谓是坏到骨子里了的时候, 他却在死前把自己的妖丹还给了燕珩。 花姒叹了一声, “那可真是……” “好啊!太好了!” 鹿老一手堵上花姒的嘴,一手打在自己大腿上, 笑眯眯道:“咱们殿下终于有妖丹了!” 他说完又屁颠屁颠跑到燕珩面前,一屁股将程洌给挤到了一边。 “哎呦,你个死老头!” 鹿老却眼巴巴看着燕珩, “那殿下,咱准备什么时候通知下去?” “通知什么?”程洌揉着屁股,又凑过来。 “继任大典啊!” 苏折映诧异:“你们妖界也有这种仪式?” 洛九闻继任的时候没有外界并没有多大风声,只有从妖界传来的一封告知信件。她以为妖皇继任便是上一任的妖皇死了,妖界少主第二日补上去就算是继任了的。 “那当然了。”鹿老昂头,骄傲道:“我们妖界也是有规矩礼仪的,哪像那群魇魔,在大陆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只不过,自燕珩父皇那一任开始,皇位都是弑父得来的。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坐上的位置,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庆贺的了。 “那便提前恭贺你了。”万俟霜神色感慨,曾经被人极尽欺辱的孤儿如今也成了万妖之主。 燕珩颔首,眼神不自觉瞟向了苏折映,犹豫道:“我们先前做的交易,眼下洛九闻已死,你的条件还没有告诉我。” 苏折映笑着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先前答应帮燕珩也是冲着这禁地来的,她猜测禁地中有魇魔的什么密谋,没想到竟真有。 招魂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从封印松动到万象宗出现禁术,就连妖界都有魇魔的踪迹,招魂阵更是接二连三地出现。 她得找机会问问老头。 “明日大典,你们要留下看看吗?”燕珩问道,“鹿老说会很盛大。” “成啊!”程洌一口应下后,又后知后觉抬头看了一眼天。 妖界终年无日,她根本判断不出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判断时间的?” 苏折映神秘地冲她勾了勾手指,见程洌眨巴着眼过来,她指了指头上的天。 妖界无日,但月亮却是每日规律运作,苏折映第一次来妖界时便发现了。 然后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的程洌皱眉道:“……什么意思?” 苏折映却慈爱地摸了摸程洌的脑袋,没有说话。 程洌便又跑去问万俟霜,可万俟霜也没头没尾说了句:“原来我不是最笨的那个。” 问了一圈也没得出答案,程洌自己站在空旷的地方,盯着上空思索了很久。 苏折映察觉到几道炽热的目光,燕珩抿着唇还在等她的回答,花姒更是眼含期待,在她望过来时还朝她抛了个熟悉的媚眼。 “眼下没什么事,大典结束再走也无妨。” 燕珩和鹿老都暗自松了口气,花姒便直接贴了过来,熟稔地搭上苏折映的肩,轻声道:“今晚要不要来妩殿?” “那就不必了。”她指了指程洌,“你倒是可以带她去,应当要比我有意思。” “眼下妖皇殿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不妨先在城中转转?” 委婉些是处理要事,其实就是现在的妖皇殿根本没法安顿人,若那招魂阵阵真的成了,妖皇殿怕是也要塌没了。 “正好我还没来妖界转过。”郁秋冥不在,万俟霜便放心地挽上苏折映的手臂,“折映,我在家的时候可是听到过你孤身一人入妖界的风光事件,快带我去转转!” 江清野也笑道:“正巧我也是第一次来,劳烦小少主了。” 苏折映挑眉一笑,也不拆穿。 “出去转啊?”鹿老微微直起腰板,叫住了他们:“要不要来我的红馆坐坐?” 苏折映率先开口道:“不必。” 她拉上万俟霜就走,步子不觉带上些慌乱。 “诶诶!我馆里可是什么样的都有啊!” 鹿老话没说完,苏折映三人就已经离开了禁地。 还在原地苦思的程洌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拔腿朝外追去。被遗忘了的还有窝在不远处的人面兽,见程洌跑了,它立马跳起来跟上。 “等等我啊!” “嗷!” * 整个妖界都被招魂阵给影响到了,妖皇殿下的主街上聚满了妖,无一不在讨论发生了什么。 苏折映刚下来,便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拉住,顿时周围的妖都围了过来。她甚至在里面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乌睿也在这里。 那女人问她:“这位大人,方便说说上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正用妖气滋养鱼苗呢,突然就朝上面窜去了,给我的鱼都吓死了。” “死了点鱼苗算什么?”她旁边的一个男子鄙夷道。 “算什么?!这鱼苗可是我花了上百妖珠,托人从外界带来的!” “别鱼苗狗苗了,我家都被掀没了!” 在苏折映几人被他们围得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几道强大的威压落下,顿时将众人镇在原地。 妖皇殿里又下来几个人,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外袍,腰间坠了串拇指大小的长珠串。周围的妖见了他们后个个面露震惊,而后又跟鹌鹑似的纷纷低下头,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却依旧暗自震惊突然从妖皇殿出现的这些妖卫。他们身上的那珠串都是妖皇亲卫的象征,不过却在洛九闻继位后,这些亲卫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眼下亲卫再现,聪明些的都能猜出几分真相了。 就带头的女子面无表情道:“这四位是妖皇大人的贵客。” 四位? 有人偷偷抬头在努力苏折映身边去寻那第四个人。只见那女子身后探出个脑袋,跳出来朝着苏折映骂道:“苏折映!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 苏折映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程洌下一秒就奔到她身边,五指一张,从生死之交说到注定缘分,周围的更是妖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抬眼就看到原该关心妖皇殿的众人现在却神色莫测地在她和程洌身上徘徊。 苏折映递了妖卫一眼,她瞬间明了,遣散了众人。 “明日新皇继位大殿,各位好好准备。” “什么?!” “还真是啊……” “这前妖皇的子嗣不就剩妖皇大人一个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等明日看看罢。” “诶,散了散了……” 那些看苏折映恍若看人渣的目光终于没有了。她将程洌的手拉到万俟霜手上,笑道:“作为补偿,你替我带他们转转。” 她又将从猫妖那拿来的妖珠尽数给了程洌。 程洌刚瞪圆的眼在看见妖珠时瞬间弯了下来,笑嘻嘻道:“放心交给我好了。” 又转头对万俟霜和江清野道:“你们俩,跟我走。” 万俟霜狐疑地看了程洌一眼,默默跟上了。 只有在江清野走过她身边时,道了声:“你自己小心。” “自然。” 等三人离开她的视线,苏折映才叫了领头的女子,“你叫什么?” “属下妖一。” 妖一半跪在地,她身后的妖卫也跟着纷纷跪下来。 苏折映:“你们是鹿老带过来的?” “是。”妖一点头,“我们是前妖皇的亲卫,洛九闻弑主夺位时鹿老将我们几个带走了,一直藏身在红馆等待小殿下。” 听到是前妖皇时,苏折映眼中燃起一抹光,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万尸山的事?” “我们了解到的跟外界传闻的并无差别。” “那禁地招魂阵一事?” “我们也不曾知晓。” 他们是前妖皇的人,洛九闻继位后他们便没再踏足过妖皇殿,而洛九闻行事谨慎,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罢了,你们回去吧。” “是。” 众妖卫一走,也没了围观的妖,苏折映身边一下就冷寂了许多。她挑了条人少的路,慢悠悠在城里晃荡。 心却在算着时间,郁秋冥离开时那冷淡的神情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离开了应当有一段时间了。 那一身魔气,若是换作苏折映自己都很难压制住,何论他呢。 风一动,垂在脸侧的发丝便飘起来,一抹黑紫映入苏折映的眼里。 她又能比小师弟好哪里去…… 她苦笑一声,走过一个转角的小街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苏折映。” 她身形一顿,转过头看见转角的墙面压上了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随着指节弯曲收紧,血痂顿时开裂,不断有干血块掉下来。 墙后传来窸窣声响,这只手的主人似乎行动很艰难,露在苏折映眼前的手死死抠着墙面。 须臾,墙后露出半个身影,那人头发上粘了不知什么东西,有稻草,有黑糊糊的一团,还有几片妖界的黑叶,死死贴在她的头发上。 “苏折映!”女人声音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苏折映却觉得这语气莫名耳熟。 可能是从前被人骂惯了,乍一听,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你是?” “哈?我是谁?”女人讽笑,扶墙的手撩开眼前遮挡着脸的头发,一张煞白的脸暴露出来。 苏折映瞬间认出来她是古落宗那个断臂的弟子。果不其然,叶明禅缓缓朝外走了几步,整个人都从墙后走了出来,那残缺的手臂自然也露了出来。 叶明禅整张脸都毫无血色,她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手臂上一个断袖,衣摆上一个大洞,还沾了一身的泥。 不像是活人。 “记起来了?” “有事?” 叶明禅恨声道:“我师姐师兄呢?” 苏折映啧了声:“你师姐都给你卖了还这么关心她,古鸿飞教得不错啊。” “快说!” 她瞥了眼叶明禅胸前露出来的一角木牌,挑眉道:“你们出来应该有联系的东西吧?” “我联系不上!”叶明禅快要疯了。 苏折映勾唇,“那不是很明显吗?” “你!”叶明禅瞪向她,手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杀了他们?!” “我说不是你会信?” 反正这么多年,她头上顶着的恶名脏水可不少,也不差这一个了。 “哈哈……我要告诉宗主……堂堂溟川屿少主竟然无辜杀我古落宗的弟子!” 叶明禅一只手慌张地将木牌从怀中掏出来,还没等她注入玄力联系古鸿飞时,一道力量冲到她的手上,指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木牌随之掉在地上。她抬头就看到苏折映正笑吟吟看着她,蓦然回想起外界对溟川屿这个少主的评价——横行霸道,手段残忍。 “很遗憾,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叶明禅吼道:“无耻!” “我都地痞流氓了,要脸作甚?” 苏折映是真的将这个恶名坐实了。 “你以为我没留后招——” 叶明禅的声音突然顿住,充满恨意的眼忽然没了焦距,嘴边干涸的血迹上又重新流下新的血液。 苏折映神色一凝,目光落到叶明禅的腰腹上,一把泛着冷光的剑从她腹部穿透,血水顺着滑落。 啪嗒两声,在地上晕出血花。 而叶明禅身后多了一个黑色身影,那人戴着黑色兜帽,只露出来了白皙的下巴。 随着他收剑,叶明禅腹部顿时喷溅出不少血,苏折映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可等她再抬头时,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苏折映认得那把剑。 是漱玉。《 》 100-110 第101章 第 101 章 裳? 苏折映循着残存的魔气一路追到了城外。可随着妖气的增多, 那丝微弱的魔气就越来越难以追寻,她最终止步在一个队伍前。 队伍庞大,零零散散在周围铺开, 苏折映没办法再一一去探查。 前面的几只妖注意到她, 抬头问:“有事吗?” “无事。”苏折映转身欲走,可刚说话是那人又忽然高声喊了句:“乌老大!” 她身形微顿,就见他们身后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乌睿。 他朝几人摆了手,同样注意到了苏折映,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神色一激, 眼神放光。然而等他看到苏折映的脸时,半张的嘴又僵住,话也哽在喉间。 须臾, 乌睿敛了神色,客气道:“这位姑娘是来寻什么人的吗?” 苏折映本欲直接离开的,可来人是乌睿,她突然就变了想法。 捕捉到乌睿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眸中染上笑, 点头道:“我弟弟年幼贪玩,方才从家跑了出来,不知道各位大人可有见到?” 听到她的声音,乌睿又是一愣。 像。 太像了。 乌睿忍不住细细打量她, 明明身上的衣服同那位公子一模一样, 就连身形都是如此相似。要不是知道那公子的性别,他真要这人认成他了! 苏折映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将她从头到尾给扫了几遍, 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眼见乌睿跟着了迷似的,苏折映拔高了音量,“这位大人?” “老大!快别看了。” 他身后的队友都看不下去了, 在后面拍了拍乌睿的肩,在他耳边小声道:“人家是女子!不可能是那个公子的!” 乌睿猛地回神,他啊了声,尴尬地挠了挠头,歉声道:“不好意思啊,你刚才说你弟弟跑出来了,可是穿着黑色斗篷,个子高的?” 苏折映点头,“是他。” “看到了看到了!”乌睿身后的一只妖忽然激动道,“我们刚看见那小子朝着后边的树林去了。” 他手完还不忘给苏折映指了方向,队伍后方不远处就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树林,从这看去,依稀可见有妖三两成群地进出。 乌睿瞪了他一眼,那妖却误解了他的意思,颇为自豪地对着他笑了笑。 乌睿没忍住给了他一拳,“就你知道的多!” 他脑子顿时转不过来了,又问:“老大你知道的不是比我还多吗?” 乌睿:“……” 苏折映翘起嘴角,道了谢后,又忽然问道:“我看几位大人修为不凡,莫不是也冲着前段时间的悬赏来的?” 乌睿眼神瞬间就犀利起来,可下一秒肩膀就又被人晃了下,另一只妖震惊道:“我去,老大她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 乌睿用看傻叉一样的看着他。 他都是招进来些什么玩意儿! 乌睿真想晃晃他们的脑子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道:“姑娘说的不错,不过听说妖皇殿出了些事,想来这悬赏也做不成了,过会儿便要回去了。” 他们干这行的就靠这些东西赚钱了,如今这么大一个单子黄了,再加上近些时日交易庄的也减了大半,乌睿每每提到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苏折映也发现了他们一整个队伍的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致,看他们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妖皇殿的事,便道:“我这倒是有些小道消息。” 乌睿随意回道:“什么消息?” “明日新皇继任大典,你们若是信我,现在收拾一番去主城找妖一,她会给你们一份好差事。” “差事?”乌睿听了个大概,还没反应过来,琢磨这她口中的差事时,身后又被人撞了下,方才那只妖齐齐开口: “什么大典?” “找妖什么?” 乌睿不耐烦地重述道:“继任大典!找妖一!”! 终于意识到苏折映说了什么后,乌睿一时间眼神从死寂到迷茫,震惊,惊喜,像是一池沉寂的水被投进了一块石头,咚的一声,荡起千层浪花。 “妖一……只有妖皇亲卫的名字才会以此命名。”他心里暗自揣测起来,忍不住抬头问苏折映:“你说的可是——” 他话一顿,因为乌睿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人呢?”乌睿问。 队友们还沉寂在激动的情绪里,手舞足蹈。乌睿揪起一个人的耳朵,喝道:“人呢?!” “老大疼疼疼!人走了人走了!” 乌睿怔怔松了手,忽然又没那么亢奋了。 苏折映的话没多久就在队伍中传开了,队伍里的所有人瞬间容光焕发,个个收拾起东西来。 甚至有些已经开始哼起了小曲。 “进城喽!” “别看了老大,人都走了。”一人勾住乌睿的脖子,将站在原地发呆的他拉回了队伍。 而此时苏折映已经到达了树林里,她站在林子的里外交接处。 令她奇怪的是,明明在外面时还能察觉到微弱的魔气,可她一踏进来那魔气就消失了,根本寻不到确切的方位。 这林子也是妖界出了名的,是距离妖皇殿最近,也是妖界地域最广的一片树林。所以每日来往此处的妖有很多。 但里面却跟平常的林子没什么两样,苏折映看了一眼,都是些妖界随处可见的妖株小兽。 她正要放出神识将周围覆盖时,深处忽然惊起数只黑色鸟雀,它们扑腾着翅膀死命往上飞,只是还没等飞出去一段距离,挥动的翅膀忽地一僵,整个鸟身都凝滞了。 下一秒,苏折映便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林子里绽开一抹幽幽蓝光,而那些停滞在空中的鸟也被蓝光波及到,一个个僵直坠下。 树丛的顶端簌簌摇动,林中的蓝光也很快归于平静。 倏然,苏折映身后涌上来数道身影,她站在最中央,不少人从她身边匆匆擦过。 而他们皆是朝着一个方向奔去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芳华阁那里的情报怎么会有假?”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得赶快过去!” 行动快的早就飞身进到了里面,剩下图个热闹的就没那么着急了,他们边走边议论。 芳华阁? 听到熟悉的字眼,苏折映搓了下指尖,问都没问就也跟着过去了。 她现在对芳华阁很是好奇,他们手中掌握的信息程度是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 就连万尸山背后的秘密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 苏折映跟在两个凑热闹的兔妖后面,没走几步便到了。 只不过离异动的位置还是远了些,因为已经有上百只妖围在了这里,一层一层的人形半妖形,甚至是庞大的妖形,半空飞的,地上爬的,都在推搡着朝里面靠近。 “诶呦,哪个鳖孙踩我尾巴?!” “没长眼吗!” “谁的眼珠子掉我头上了?” “上面的能不能别流口水了!” “腿呢?会不会往前走两步?!” 你骂一句他吼一声。 这场面,苏折映只能说,不比外面秘境出现,各宗门弟子争抢的时候差。 可挣了半天,苏折映前面那只妖的位置依旧没变,还迟迟听不到前面的动静。 后面的妖便开始着急起来,她身旁一个脸上长满了白色短毛的猴妖抓耳挠腮道:“芳华阁说的什么奇珍异宝问世,怎么到现在了还没个动静?” 他话刚落,前方的空间就突然开始扭曲起来,他们下意识后退开。 那扭曲越来越强烈,离得近的妖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苏折映听到空中不断传来的呜呜声,仿佛要生生将前面的空间撕裂一样! 然而事实也是如此,扭曲的中心处上下突然出现一道细小的缝隙,随着扭曲的动静加大,那条缝隙也开始迅速变宽,从最开的一条变成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 苏折映不是没见过徒手撕裂空间的,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只要境界在玄空之上,撕裂空间穿行真不过就是随手的事。 但眼下这种,空间自己扭曲碎裂的,就有些诡异了。 趁着其他人都被突生的变故震惊时,苏折映顺手拉开几个妖,往里面挤去。等她走到最前面时才发现离得最近的妖也受到影响,他们面色苍白,脸型和身形看上去也有些奇怪。 这里的气流更猛,眼前时不时飞过几株棕黑叶子。 苏折映这才有机会凑近了观察,那些扭曲空间的力量暂时对她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她缓缓靠近了去。有妖注意到她,惊了下。 “她不要命了吗?” 而苏折映也只是靠近了三步,眼睛就被那条缝隙吸引了。她凝神看着狭小的裂隙中渐渐生出了抹黑色,一缕魔气在缝隙口上下浮动,像是在蛊惑她一样。 鬼使神差地,苏折映伸手点在了缝隙上。 啪啦—— 一阵刺耳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唤回了神,包括苏折映,她猛地收手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空间裂痕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甚至有了实形般片片碎裂,有的碎片上甚至还印着后面的树影,都随着空间的破开而崩裂。 “……这是怎么回事?”看完全过程的妖嘴张得都能吞下一只雀了,“就,摸了一下?” “就这么裂了?”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起来,崩裂后的空间出现了一片黑红色,朦胧中又像是有一幅画,苏折映好像在上面看到了红色的长流,高耸的山峰,还有一座耸立在山顶的楼阁。 她看到了,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到。 “出现了!” 瞬间,最前面的那群妖扭动着身子就冲她飞来,连空间里面是什么都没有探查讨论便进去了。 一波接一波的妖朝里面去,可他们就像是被丢进深海的碎石,进去后便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从第一波妖进去时她便开始观察了,可不论进去了多少妖,空间里的画面和大小都不曾改变。 她眼睛一瞥,又看到了那只猴妖,这才意识到外面的妖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且苏折映确信刚才看到的那缕魔气不是幻觉。想到此,她跟在猴妖身后也迈了进去。只是刚放入半只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映,你确定要进去?” 正要落下去的脚一滞,苏折映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于是她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 裳还是那身火红的霓裳羽衣,眼睫微微下垂,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见苏折映回头,裳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裳?” 苏折映眼皮忽然跳了下。 裳笑了一声,声音像是涧中清泉,听得她心中一颤,有种想要冲过去将人抱住的冲动。 苏折映指尖动了两下,又停住。 “发什么愣,看这里。” 裳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摊开,下一秒光洁的手心忽然就出现一个虚虚的小画面—— 只有红与黑的世界里,寸草不生,魔物遍地。一条蜿蜒的河流几乎要贯穿整个画面,河面飘着各式各样的白骨,红色微光在上面闪烁个不停。 而河流之上,一座黑色阴森的山峰中黑气环绕,映得上边的天都暗了几个度。 只是大致看了几眼,苏折映就确信这画面同那个空间的画面一样,只是裳为什么让她看这些? 裳收了手道:“要不要猜猜这是什么地方?” 苏折映默了一瞬,画面里的魔气如此明显。 什么地方,答案呼之欲出。 可又觉得不可置信。 这真的会是魔界吗? 除了魇魔,有关真正的魔族也不过只在是书中听闻些许,但从未有一本书详细记载过魔族生活在哪片地域,习性如何。 更别说她闻所未闻的魔界,就连当初在那些妖卫口中听到的魔神,都是将自己的领域分给了妖族,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地界? 然而,裳却道:“不用怀疑,这确实是魔族的领域。” “他们曾经也属于大陆的一部分。” 苏折映疑惑道:“魔族的领域不是成了如今的妖界么?” “你竟然还知道这个。”裳抬了抬头,却依旧半拉这眼,“确实是,不过那是最早的时候。你既然知道此事,那么也应该知道那位妖族敬奉的唯一的神。” “那个魔神?” 听到那两个字,裳原本低垂的眼帘看向苏折映,“不错。但是后来魔神的追随者也悄悄打下了一片属于他们的领地,就是你身后的那个空间里。” “他们原是大陆的一部分,不过后来被最早的四位宗主划去领地,与大陆割裂开了。如今的魔界独立于大陆,但又存在于大陆中的任何一处。” “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裳眉梢一弯,认真道:“因为要迎接它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苏折映又回头看向裂缝中的阁楼,上方魔气萦绕不息,整个天空都是一片猩红。 难不成就是小师弟? “我要进去。” 裳意味深长道:“魔界只接纳魔族。” 而那些争先恐后进入到里面的妖也不会真的到魔界,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苏折映一默,裳倒是提醒了她。 她如今不人不魔的样子,算不算魔还是一回事。可若真进到了魔界,一切都是未知变数,还不宜只身冒险。 她叹了口气,遗憾看着眼前的红黑画幅,道:“那我就先走了。” “诶——?!” 只是下一秒苏折映腿窝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着棍子给狠狠捅了一下。她右腿骤然失力,整个人一头扎进了裂缝中! 逼近裂缝时,苏折映咬牙回头想看看是谁在偷袭,却看见地上一个还没她腿高的小妖捂着额头上长而尖锐的角痛哭。 角上还沾着她的血。 苏折映暗道等她出来后一定要找这只妖算账。 还哭?明明被伤到的是她! 只是没等她再叫住裳,全身就被裂缝吞没了。 苏折映进入后,裂缝便突然消失,被留在外面的妖对着空气便是一阵破口大骂。 第102章 第 102 章 这是什么魔纹,我怎么…… 魔界。 独立于大陆的一片广袤地域中, 放眼看去这里的一切似乎只有红黑两色,而那条犹如灌满了血的河流霎是惹眼。 在这里,不论是天上的云还是地上的土都呈现出猩红之色, 没有丝毫的玄气, 就连混元之气都稀薄无比。 红土上盖了层薄薄的黑色沙粒,浅埋在地里的尸骸让整个地面都看上去凹凸不平。风一吹,穿过裸露在沙层外面的骨架时发出呜呜声,恍若有幽鬼在哀嚎一般。 靠着血河的一处尸骨堆边,趴着个人。 苏折映意识昏沉, 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面前自己的手下搭了个白色的东西,耳边也似乎有一阵阵瘆人的哀嚎声。 等视线慢慢聚焦, 一颗裂开的头骨正对着自己的脸,而手下那硬邦邦的也是块手骨,她指尖下意识一缩,摸到了手骨上坑坑洼洼被腐蚀后的痕迹。 腐臭味顿时涌了上来。 她惊觉自己竟然趴在了一堆尸骨面前,只是还没等她起身, 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咦?这是个什么东西?” 苏折映起身的动作一滞,又趴了回去。 “让我看看。”又一阵脚步声靠近,两人走到了苏折映身边,“看这形状, 也是个魔?” “你这不是废话!魔界除了魔还有别的东西吗?”另一个声音道。 苏折映虚虚闭着眼, 她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就是生于这里一般,进来时便活跃的很, 此时随着两人靠近,它像是有灵智一样开始不断在体内朝着额心的位置冲撞。 脚步声逼近,眼下她半人不魔突然出现在这里, 极有可能会被这里的魔给杀了。 苏折映轻轻动了下搭在手骨的上的指尖,体内却是没有丝毫反应。 她心下一沉。 坏事了,连混元力都用不了了,这魔界还真有些东西。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魔?切,让我来瞧瞧是个是什么玩意儿!” 恰在此时,其中一个魔半蹲了下来,一双青黑的手一张,整个手掌镀上一层魔气,直接就朝着苏折映的头抓来! 脑后袭来阴风,苏折映立刻朝另一边滚去,背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哗啦散落下来,一颗颗开裂的头骨滚落到她眼前。 抓了一手土的魔:“……?” “呦还是个活的呢!” 苏折映闻声猛地回头,就对上了一双鲜红的魔眼,她心下微惊。 这魔看上去跟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必妖界的妖更像人。真要说点不同的,大概也只有那一双魔眼和脸上的魔纹了。 她不清楚魔族修为等阶是如何划分的,但凭借着身体里的那力量,似乎也能感知到一二。 这两只魔修为应该不算太低。 只是这样子想着,那股力量猛地在她神识中撞了下,苏折映抿着唇,可血还是从嘴边流下了些。 这是在……抗议? 苏折映分出一抹神识压制住它,这才在体内安分了些。 “你这东西——” 那张爬满魔纹的脸忽然凑近,打量一番她,看到她额心的纹络时皱眉,疑惑道:“这是什么魔纹,我怎么没见过?” “切,你以为你是百晓生不成,什么都见过?”蹲着的魔站起身,鲜红的眼里透着不屑,他鄙夷道:“咱们魔界里的魔纹千千万,指不定是哪个低贱魔种才有的魔纹。” 但这只魔却是谨慎得多,他手中泄出大片魔气准备将苏折映包裹在内。另一只魔忽然叫道:“喂!有必要探吗?管她是什么东西呢,直接卖了就行了,反正到那里定价的也不是咱们。” 苏折映却是眉头一皱。 若真是要探查她的身份,那她修士的身份岂不就暴露了? 他没有理会,苏折映的手却悄悄探向了腰间。 先前为了方便在腰侧塞了几张符,就是不知道这些符此时在魔界的威力如何,能不能助她脱身。 就在魔气即将包裹苏折映时,她指尖已经捏住了符纸一角。 倏然,体内刚被她压制住的那股力量忽然又动了,并且在她体内高速运转流动,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捏符的手也一并动弹不得。 苏折映深吸了口气,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落下,眼前顿时蒙上一层灰色气流。而此时体内那股该死的力量又平静下来,她等着这魔骇然拆穿她的身份,届时就用这些搏一搏。 可她等了半天,直到那覆在她身上的魔气散去,那魔才骤然惊诧道:“竟然是……半魔?” 苏折映讶然,竟然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想到刚刚忽然活跃的力量,心下顿时了然,没想到竟是在帮她掩盖身份。 那力量在她体内幻化成一簇火焰,像是在附和她一般,火焰跳动了两下。 “半魔?!” 另一只魔顿时激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叫声,他二话不说黑长的指甲上分出一缕魔气缠上苏折映的双手双脚,而后那缕黑气就凝实成了一条黑色的粗绳。 这幅兴奋的样子同方才可谓是判若两人。 “没想到啊,这只出现在传闻里的半魔今儿个也是被咱们给遇上了,真是老天赏饭吃!咱们要是将这半魔给卖了定是能换不少东西的!” 苏折映被死死捆住,她试着用蛮力强行冲破,但却没想到这绳子看着劣质不值钱,却是结实的很。 “哎呦别挣扎了,这魔气凝练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半魔就能挣开的。”他轻蔑道,“看你这样子,魔气都不会用吧?” 他大笑一声:“真不愧是半魔,简直魔族之耻!” “别废话,直接回去吧。” 这两只魔衣服都差不多,就连脸上的魔纹也一模一样,因为魔纹过多已经遮住了脸上原本的面容,但黑纹之下的皮肤也是一片青黑,遮住反而没那么丑了。 唯一能在他们身上看出的不同,也就捆她的那只魔个头矮上一些。 “本来还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倒霉蛋,却捡着只半魔,血赚啊!” 说话时,他们的身形忽然消失,留下两缕魔气在空中,而那声音就是从其中一缕魔气传出来的。 苏折映被一道力量托浮在半空,双手双脚均被桎梏,只能随着这两只魔走了。然而她在原地听那只魔唠叨半天,丝毫不见他要行动的意思,忍了半晌才道:“还不走吗?” 那魔应该脑子不怎么好使,突然听到陌生的声音,魔气抖动了一下,就听他高喝一声:“谁在说话!” “……” 苏折映叹了口气。 另一只魔道:“半魔。” 那缕魔气顿时窜至她眼前,“这土鳖半魔还会说话呢?” 随即,他又窜到前面,扬声道:“来,我带你这只土鳖半魔去见见世面。” 几乎是瞬间,苏折映整个人开始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穿行起来,凛冽的风擦着她的脸刺得生疼,即便如此她也只能面朝天空,看着殷红的云不断后退。 好在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苏折映看着眼前的景象从空荡荡的天变成一个银色的铁片。 也不知道那两只魔将她带到了哪里,周围的魔气可是比刚才那地方多上几倍不止。 咔嚓—— 苏折映好像听到了落锁声,而后手腕和脚腕皆是一松,那魔气凝出的绳子便消失了,她整个身子骤然从半空坠下,哐当一声砸在一片坚硬的东西上。 她刚要撑起身,腰都没支起一半呢头就撞上又撞上一片生硬的铁板上。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关在了一个铁笼子里! 苏折映气笑了,用这笼子关人简直就是在侮辱人。 她不得不盘坐下来,二周围放眼望去同她一样的笼子足足有上百个,里面无一例外都关着魔。他们脸上的魔纹形状各异,但却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那魔纹皆是白色。配上脸上的青黑,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他们绝望地靠在笼子上,看到有新的同伴进来早已见怪不怪,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半魔!” 忽然,矮个子魔的声音传过来,苏折映立刻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站在她正前方数十米的位置,他们身前还站着一个魔,脸上也是黑色魔纹,正满脸不耐烦应付着。 “什么半魔全魔的?!老子我没听过,来这做买卖就要按老子的规矩来,一口价十个魔晶,卖不卖你自己决定!” “什么?才十个魔晶?!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在外面捡几个魔尸都二十魔晶了!”矮个子骂道。 “哼,爱卖不卖。就你这魔奴,我五个魔晶卖出去都没魔要!” “嘿你这杀千刀的黑商,没听过半魔是你孤陋寡闻,你出去打听打听半魔是什么,别到时候后悔了哭着求我卖给你!” 黑商哼了声:“十魔晶。” 矮个子:“!!!” 忽然,一个黑气缭绕的玉质方牌出现在他面前,高个子魔终于开口了,“你先看看,再决定价钱。” 黑商将信将疑接过方牌,上面缠绕的黑气瞬间从他的额头钻了进去。 苏折映眼睛一眯,就见那黑商眼神变幻,待那黑气从他额头出来重新缠会方牌后,他的态度骤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身子一弯,谄媚道:“哎呦,早点说不就没这么多误会了不是?” 他张开青黑的爪子,矮个子瞪眼,鄙夷道:“五十?” 黑商摇头,心一狠拿出来一个黑色大袋,咬牙道:“五百魔晶!” “成成成!这下真发了哈哈哈!”矮个子魔生怕黑商反悔一样,接了魔晶就拉上高个子魔就要走。 可走到一半又忽然折返回来,直接朝苏折映过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拿出了一块个头最小的魔晶,顺着笼子缝隙丢了进来。魔晶咕噜噜滚到苏折映脚边,就听他道:“土鳖半魔 ,你等那些有钱的来带你见世面吧。这个,就当是赏你了的。” 第103章 第 103 章 十三魔将魔枫的府邸。…… 苏折映被那颗魔晶给吸引住, 魔晶通体赤红色,形状成不规则的锥形,它的表面又缀着点点魔气凝结成的黑斑。 这魔界的生活模式倒是跟外面差不多, 有城池领域, 也做交易买卖,甚至还有通行货币。 苏折映将魔晶拿在手里抛了两下,还挺有重量。 她发现那只魔还站在笼外,抬头瞥他一眼道:“怎么还不走?” “你!”矮个子魔还等着面前这只半魔对他感恩戴德一番,没想到这半魔如此不知好歹! 瞬间, 他手里凝起魔气,空气中原本无形的魔气此刻实质化了。无数黑气从四面八方聚来,黑气所过之处生机全无, 最终在他手心化作了一处漩涡。 苏折映眼神一凛,暗暗探向腰间的符纸,可却又不敢轻易将符纸甩出来。 若用了,身份定然会暴露,到那时再跑可就难了, 可若不用…… 她视线忽然落到面前的笼子上,这笼身看着坚硬,上面也有魔气缠绕,应当是特意准备的, 或许可以靠他这一击将笼子破开。 苏折映添了把火道:“净给些没人要的。” “你这没见识的土鳖!” 矮个子魔气急, 掌心聚拢出的漩涡随着魔气不断流入而迅速扩大,黑色漩涡中央里发出一声声惨叫。 苏折映盯着那漩涡, 盯久了似乎能看到漩涡中心有数个红色透明的身躯挣扎,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爬,越是往外, 它们的透明身躯就越大。 没想到普通的魔气竟然能引动死魂。 苏折映有些不确定,是这个笼子先破,还是她先被这死魂给咬得连渣都不剩。 倏然,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折映一下就察觉到了,本该摸向符纸的手忽然就放松了。 就在第一个死魂彻底爬出漩涡,魂身穿过面前的笼子,兴奋地冲向她时。 苏折映淡淡道:“五百魔晶。” 矮个子魔猛地一颤,他身边的高个子也及时将他制止住,“吓唬一下就行了。” 别真给杀了,不然到手的魔晶可就没了。 “算你走运!你最好祈祷以后别碰见我,否则我一定让这些魂吞了你!”矮个子怒道。 他手里的黑色漩涡顿时溃散,张口就要咬在苏折映手臂的死魂也突然被吸回到漩涡里。 高个子魔半拖半拽将他给弄走了。 苏折映却是没敢彻底放松下来。方才那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可那人又在暗处,就算此时那两只魔走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依旧在。 突然,黑商的谄媚声音在从外面响起,“哎呦,没想到大人竟然会亲自莅临,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哦对了今日还刚到了些新货。” “新货?”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传过来,苏折映瞳孔猛地一缩。 好耳熟的声音…… 她一定在哪听过! 她悄悄侧头朝着声源处看去,十米开外大门边,黑商谨慎地弓着身子,神色带着讨好之意。 “对对对,是新货!刚送过来的,听说还是个半魔呢!” “哦?半魔?” 黑商面前站着一个高出他一个头的男人,那人带着黑色斗篷,明明没有刻意遮盖面容,可苏折映就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在她眼中,那人的脸就是一团黑雾。 但那道声音和说话的语气却是很耳熟,苏折映将最近接触的人都回忆了一遍,却依旧没对上脸。 倏然,那人好似察觉到了她,黑团下的脸转了过来,苏折映不动声色转过身。 黑商不觉,还在小心翼翼道:“是是,就是那传闻书里提到过的半魔!咱魔物孕育魔婴容易,种下魔种便能培育出一只魔。可这人与魔生出的半魔确很难活过百岁,更别说咱这魔界只接纳同族,那些人族进都不进来,这么多年都没见着过一只半魔!” “大人,您要不去看看?” “我对半魔没兴趣,别做多余的事。”那人语气平淡,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蔑视。黑商额头上的汗珠冒个不停,把身子压得更低了。 “这就带您去拿。” 黑商领着那人朝里面走了,走前还交代了下人看好这里的魔奴。 下人信誓旦旦保证,知道黑商的意思是让自己看好那个半魔,于是他便走到了苏折映笼子外,魔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苏折映正想着怎么趁黑商不在,借机跑掉的。没想到走了黑商,却又来了个手下,他身上穿着的黑衣看上去跟那黑商差不多,就是没他那么金贵。 虽然他板着个脸,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聪明人的样子。 她转过头敲了下笼子,问道:“小兄弟,我看你气度不凡,想来是个很厉害的魔吧,敢问您叫什么名字?” 苏折映就是试探着问两句,没想到他还真回答了。 “我叫木昭。修为嘛,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木昭挠了挠头,说完就又板起脸。 “没那么厉害是什么个程度?”苏折映两手抓着笼子,好奇问。 木昭道:“入境五段。” “入境?” 如此熟悉又陌生的词。 苏折映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确定道:“是人族修士中入境期吗?” 木昭却疑惑道:“人族修士?你这半魔难不成还去过人界不成?人族修士也有入境期吗?” 他的话让苏折映一哽。 也是,魔界封印数千年,外面有关魔族的消息少之又少,他们应该没有离开过这里。 可,为什么他们的修为境界却是同修士一样? 总不会是巧合吧? “那修为等级又该如何划分?” “你问这个做什么?”木昭身上的魔气忽然飞到苏折映身边,绕了一圈道:“你这半魔也没有魔气啊……” “这个,就是觉得木大人修为不凡,这才好奇想问问。” 这大概是苏折映生平第一次拍马屁了。 但不得不说拍得很准,木昭一脸受用,解答道:“咱们魔族靠魔气修炼。至于这等级,入境、迷津、浊岐、小魔……后面还有什么来着?” 木昭嘶了一声,面露尴尬:“后面的……哎算了就算给你说了,你这辈子估计也见不到。” 苏折映彻底震惊了。前三境界竟是和外面修士一模一样,只是把玄气换成了魔气。 她悄悄背过一只手,借着空气中稀薄的混元气,悄悄探出一道混元气过去,以这里混元气的贫瘠程度,也就够她引出这么一丝了。 然而混元气在木昭体内游走了两遍都没有任何动静。也就是说他们这修为等阶真就只是恰巧同名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木昭疑惑道。 苏折映神色复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果真修为不凡……” 也算是在木昭这里套到些有用的消息,索性趁黑商不在,苏折映打算多问一些。 “那此处又是何地?” “你这半魔怎么跟个刚出生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折映笑了笑,打算装傻。 “算了算了,谁叫我心善呢。” 木昭叹了口气,道:这里是——” “她,我买了。” 一道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苏折映抬眼,来的是个女子。她脸上同样有着魔纹,但魔纹覆盖面积却是没有之前看见的那些魔大。 她站定在苏折映面前,眼前挑剔地打量着。 “抱歉大人,这魔得等主子出来才能卖。”木昭转身弯腰的动作一气呵成,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看。 木昭低了许久的头,也没听到那大人说话,正纳闷着。忽然就听到那半魔的声音。 “喂,木大人!”苏折映苦着脸看向木昭。 那女子说完话就朝她走了过来,连苏折映自己都未看清那女子是怎么将她从笼子里拉出来的。 那笼子还是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地,只不过里面的原本关着的苏折映变成了魔晶堆。 木昭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魔晶,一时间看傻了眼。 “不对!这小的说了也不算啊大人!”木昭转身想追过去,谁料那女子忽然挥手,一道劲风朝他袭来。 他笨拙地躲开,而他原本站的地方顿时破开下陷,涌起一股魔气,遮住了他的视线。 “大人!!” 等魔气散去,木昭才看见那块凹陷下去的地面插着块圆形令牌。令牌上只有一个字—— 枫。 木昭脸上早就没了那呆板的表情,他捏着令牌,兀自笑了一声,“原来是十三城的。” 木牌被他随手一丢,就在快要落地时木牌忽然停滞住,下一秒就化成了一片粉末。 “区区魔将,还敢跟我抢人。” * 苏折映被那人抓着袖子,又吹了一路的风。 待脚下踩到了实地,她才松了口气,抬头就看到宛若仙宫的大殿,上空透着黑气,里面所有的楼阁都由魔晶打造而出,通体呈现暗红色。 她身边还立着块石头,只是这石头看起来就有些平平无奇了。 苏折映扫了眼发现,这魔界的字竟然也同外面的一样…… 石块上毫不规整地写着“魔枫”二字,透着些桀骜之气。 “这又是哪?” 狼窝还没走出去就又落入虎口,看这魔的面相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十三魔将魔枫的府邸。” 魔将? 苏折映沉思起来,然而下一秒脚底又空了。还以为会被带去见什么魔将,没想到却被带进到间屋子里。 那魔推开门,寒气顿时从里面散出来。 苏折映看过去,正对门口的地方挂着一个青灰色的头颅,头的主人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脸上的魔纹也因此扭在一起。此时正在她眼前左右摇晃。 “主人,半魔买过来了。”抓她来的魔个对着漆黑的屋子恭敬道。 “进来。”一道阴森的声音飘出来。 苏折映瞥了眼身边的魔,尽管知道些魔族的修为等级,但并没有什么用处,她依旧看不出来这些魔的修为。 她体内的神识寻到那团火焰,朝它弹了过去。 如果此时能用这股力量的话,她才能放下点心来。可那团火焰却是被封印的死死的,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嗯?”里面的人迟迟没有等到她进来,不耐烦了。 苏折映只得拿开面前的头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刚走两步就有个又皱又硬的东西撞到她脸上,她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才看清面前的是什么。 是一具干尸,脖子上圈了个黑色绳子给吊了起来。 而这样的干尸不止一具,神识一扫,这不输妖皇殿的屋子里竟然挂了满屋子的干尸。 苏折映磕磕绊绊走到了里面,最深处横着一张屏风,上面深浅不一,似乎印着什么图案。而屏风内坐着个人。 屏风外面还蹲了一群人,男女皆有,他们衣着不一但破烂地却很一致,脸上都带着惶恐,害怕地捂着嘴生怕露出一点声音打扰到里面的人。 忽然,一缕魔气从屏风里面绕出来,卷起最近的一个朝里面扔去。 刺啦。 面前的屏风颤了下,苏折映听到一阵撕裂声,还有粘稠物搅动在一起的声音,她下意识皱眉。 蹲在外面的魔更紧张了,浑身都止不住地打颤,其中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呵呵……害怕了?” 屏风后伸出一只手,指着外面道:“门,不是没关吗。可以跑出去……我不会追的。” 可是没有一只魔动身,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 苏折映也随他们蹲着没动,屏风内又传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当然,也可以过来杀了我。” 闻言,苏折映心念微动,体内的火焰蹭一下活跃起来。 又一个魔被卷进去,每一道撕裂声过后就会有一滩液体打在屏风上。 终于,有只魔忍不了了,他发疯似的尖叫一声,聚起身上的魔气就冲进了屏风后,蹲在一旁的魔脸上不禁露出期冀的目光,可紧接着屋里就静了下来,然后,刺啦一声,屏风上又溅一层血。 他们顿时歇了心思。 “……魔枫殿里的魔,强者居之,有能耐就杀了我,没有就好好等死吧。” “时间不多了,我势必要在这三个月内达到浊岐!” 浊岐? 苏折映眼神一亮,这她还真能杀。 怀里揣着那几张符可都是她在玄胜时绘制的,一张符里的玄力就能爆掉一个玄关修士,更别说这比玄关还要低上两个大境界的。 况且这里的魔不知玄气是何,那应该也能用半魔身份将此事糊弄过去。 可就是不知这魔说的是真是假。 眼见前面的魔越来越少,轮到苏折映时,她符纸塞进了袖中,方便到时候拿出来。 她被魔气卷到了屏风内,里面干尸遍地,可以说是无从下脚,苏折映勉强站到了一块血泊里。 “你就是那半魔?”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干尸堆里,他脸上沾着的血多到盖住了魔纹,就连腿边都散着一地内脏,有的已经发臭了。 “看着着实不错,听说半魔是人与魔的结合,那我吃了你岂不是修为大增了?”他狂笑道。 苏折映遗憾道:“我没有身上魔气。” 尖锐的笑声一滞,他不可置信地倾起身子,这才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遍,果真一点魔气都没有,甚至不如地上的死尸。 他阴森道:“你身为半魔怎么会没有魔气?!” “我怎么知道。”苏折映也有些失望。 她还指望着这魔能看出点端倪,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这魔眼神骤冷,森然道:“既然是个没用的,那便直接吃了吧,也不能白白浪费那些买你的魔晶。” 瞬间,魔气朝苏折映聚拢过来,苏折映笑吟吟甩出一张符。 “想杀我?来我们看看谁先爆。” 符箓直朝他的面门而去,而那魔气却是像个老人似的,聚拢缓慢不说,魔气都没有卖她的那两只魔煞气重。 啪嗒。 没有苏折映预料中爆裂的动静。 那只魔忽然出声,阴恻恻道:“这,是何物?” 苏折映猛地看过去,就见黄色的纸张被那只魔捏在手里弹了两下。 她甩过去时明明用了一丝丝混元力催动了,怎么会没反应? 那不成,这符……在魔界没用? 第104章 第 104 章 真漂亮啊。 “你不会觉得这东西就能杀了我吧?”他低笑一声, 捏符的手顿时冒出一团黑气,刺啦一声,符纸在他手中燃成灰烬。 轻蔑的眼神扫过来, 苏折映周围缓慢聚拢的魔气突然开始加快速度, 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死魂嘶吼着要从漩涡中挣扎出身。 苏折映不死心地朝漩涡又扔进了一张符箓,符箓黄光一闪没入其中,然后便又没有了动静。 “你这半魔倒挺执着,虽不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力量催动的它, 但魔界是会压制除魔气以外的所有力量!” “难怪。” 难怪这里没有玄气,就连存于万物的混元气都寥寥无几,这魔界还真有些邪乎了。 眼见漩涡越发靠近, 苏折映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神识海内她拎起那团火焰抖了抖,眼下要破局似乎只有靠这个东西了。谁料那团火焰却关键时刻装死,无论她怎么唤它都没反应。 黑气中的死魂逐渐分出了蓝色和红色魂体,一边是极致的阴寒, 一边是极致的灼热,两股力量在漩涡内交替变换。 苏折映双眼紧闭,眉头也死死皱着,额角滚落的汗珠还未落到一半又忽然蒸发。 “必死之局, 安心等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的手心也聚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结束了。” 他手心猛地一握,苏折映周围的漩涡如潮般一拥而上, 瞬间将人淹没。黑气中嘶吼的死魂个个兴奋地张开嘴朝她冲来,一口口咬在她的身上,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苏折映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死魂虽然咬在她身上,但撕扯的却是她的神魂。 而这却只是开始,漩涡中开始有更多的头颅冒出来,里面甚至有刚才蹲在地上的魔。他们疯狂地朝漩涡中心聚拢,里面被冲出来的魂体嘴里都咬着一块光团,分食着苏折映。 “还以为半魔多少能坚持一会儿,没想到竟然是个废物!” 黑暗中,被分食出来的神魂尤为亮眼,把一旁的魔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愉悦地欣赏着眼前的场景。 神识溃散地厉害,他碾碎飞到眼前的一团,不禁感叹:“真漂亮啊。” 苏折映没想到这火焰会真的坐视不理,她神识不稳,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死魂蚕食却无能为力。虽说在大陆中纵横不过二十年,但从未有过失手和如今这般的无力。 被挤压在漩涡中的身体似乎也扭曲,不断发出咔嚓声,但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意了。 那团火焰迟迟没有反应,苏折映拼着最后的力气,手指缓缓动了一下,空气中近乎于无的混元力在漩涡外凝聚。 “嗯?还没死透?”那只魔感觉到有道微薄的力量在汇聚,他轻蔑一笑,挥手便打散了刚聚起的混元气,“螳臂挡车。” 顿时,无尽的魔气朝苏折映的身体汇聚,似乎要填满她那被分食后的空壳身躯。 她忽然涌上一股倦意,虚弱的神识也渐渐透明。 “啧啧啧,就是可惜分食不掉这半魔之躯。” 苏折映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无论是死魂兴奋的嚎叫,还是那只魔阴邪的笑声。一切都安静了。 “终于死了。”阴恻恻的眼神落在狂暴的漩涡内,他觉得死魂吞食了这半魔后竟然强了几倍! 他眼里不禁闪过诧异,但他已确定漩涡中没有了生机,目光又落在屋内的干尸上,他吩咐道:“一并吞了吧。” 说完,他先一步起身离开屋子,身后的漩涡开始在里面横扫,那些干尸一旦被卷进去就会被死魂们撕扯个干净,独独苏折映的身体还飘挂在中央。“呵呵……三月之后,这魔枫殿里的名额必将有我的一份。”他面色愉悦,忍不住回头欣赏屋内的混乱之景。然而,只是刚望了一眼,一道纤细的魔气精准穿过了他的眉心,而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的眼睛、胸膛、手臂,甚至是双腿都密密麻麻被魔气贯穿而过,就连门外的女人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偷袭。 “主人!” 砰—— 她话落的瞬间,他的身体也突然爆开,血雾从天上纷纷落下,屋内的魔气漩涡也随之爆开,里面的死魂瞬间四处逃窜起来,可还没等他们飞出屋子,魂体又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的控制住。 “不打算把东西还回来?”漂浮在半空的尸体忽然活了过来,血色的唇轻启,阴冷瘆人的声音传出来。 下一秒,死魂们集体爆发出尖锐的哀嚎,魂体一个个被撕扯开,先前被吞食掉的光团散落出来,朝着半空的尸体汇聚。 门外的女人瞳孔一缩,竟然没有死?! 见势不妙,她拔腿就要跑,然而落在她身上的血雾忽地凝实,由红色变成了黑色! 是魔气! 她想挥散他们却为时已晚,落在她身上的魔气顿时将她捅成了筛子! 最终同她的主人一样化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外面,忽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枫大人来了!” 倏然,人群一阵涌动,他们自觉退至在两侧。一个红色人影朝屋子走来,一众满脸魔纹的人群中,只有她的魔纹不一般,仅仅只有额头上的一块。 火红衣摆被吹得哗啦响,魔枫沉着脸过来,问:“怎么回事?” 这里是魔枫殿一个弟子的住处,却忽然魔气暴虐,一连串的爆炸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魔枫扫了一眼屋内,那股魔气黑没有消停的迹象。 “回大人,我们也不知……这是二等弟子闲魑的修炼地,平日与其他弟子都没有什么往来。”一个黑色衣服的人道。 忽然,屋内的魔气又一次暴涨,瞬间平荡起一股气流,掀飞了外面不少人。 魔枫沉下眼,掌心打出一道魔气对抗那气流,两股力量相冲消弭,被掀飞在地的人这才艰难站起来。 “魔枫殿是养了一群废物么?” 魔枫身后的人纷纷羞愧低头。 然而屋内的魔气依旧没有平息下来,魔枫散出神识探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生气。 倏然,门口传来哒的一声。 一只黑靴踏了出来,黑靴上的魔气一圈圈环绕延伸向上。 “屋里……竟然有活口?!” “是闲魑吗?” “闲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魔枫眯起眼,盯着门口的身影道:“不是那废物。” 他们纷纷朝门看去,里面走出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她脸上也盖了一层血,看不出是什么模样,但那一双冰冷带着杀意的灰色双眸,让人看了不寒颤。 她身上的衣服看着跟破烂似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仔细一看,她周身缠绕的魔气似乎是从体内逸出来的! “是你杀了那废物?”魔枫冷声道。 “是我杀的,你又如何?”苏折映哑声开口,又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顿时再次荡开一股气流。 “啊——大人救命!” “啊啊——!!” 一些修为低的魔瞬间就化成了灰烬。 魔枫同样踏出一步,玄胜威压倾泻而下,两道力量又一次相撞,然这一次魔枫却被逼得退回半步。 周围的人皆是大惊,能逼逼退魔枫大人的除了其他魔将和八个魔主外,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这魔竟然轻而易举就将魔枫逼退了半步! 魔枫道:“有点实力。” 而她身后的弟子坐不住了。 “枫大人!闲魑是二等核心弟子,几日后就要参与名额争夺的比试,如今却被她杀了……弟子请求严惩!” “大人,此女来路不明,恐对魔枫殿不利!” “大人,还是立即除掉到的好……” 苏折映抬手,指尖的黑气似有灵性一般亲昵地绕着她。 还以为自己死在了漩涡里,没想到关键时刻额心的纹络忽然有了反应,那些充斥在身体力量的魔气被尽数吸收,纹络的封印忽然就松动了,她的意识也因此渐渐清醒,借着魔气将封印彻底冲破。 说来她还要感谢那只魔生前杀了不少人,漩涡里死魂的魔气和怨气足够多,这才帮她冲破了封印。 而那封印带来的力量太过强劲,她只能使用其中的十分之一,可仅仅是这十分之一便让她有近乎玄空的实力。所以压制那个魔将很是轻松。 轰—— 魔枫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子,她甚至没有出手,身后的弟子就又摔在了地上。 “收起你们的小心思。” 她看向苏折映,放声一笑道:“我说过,魔枫殿里强者居之,既然你能杀了闲魑,那今后你就是闲魑。” “大人这……”一个红衣弟子不甘道。 “你有意见?”魔枫侧头,挥手就将他甩飞了,“那就滚。” 这下倒是没人再敢开口了。 苏折映却是皱眉,她没有留在这里的打算,得想办法离开魔界。 魔枫看穿了她的心思,勾唇道:“这里是魔枫殿,三十二域中只有我这里的名额最多,留下来我还可以让你免去几日后的比试,在三月后直接进入空城遗迹。” 苏折映垂眸,思索着他们三番几次提到的名额还有魔枫口中的空城遗迹,她不曾在书里听到过这些东西。 她问:“那是什么?” “什么?她竟然连空城遗迹都不知道?” “她究竟是不是我魔族的人?” “你看她那头发和眼睛,不会是什么异类吧?” “什么异类!我看就是魇魔奸细吧,那群叛主的东西!” 就连魔枫也诧异了,她又将苏折映观察了一遍,发现她身体除了魔气似乎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挥手散出魔气,在面前聚起一个圆圈。这里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顿时再现,看到闲魑和他魔奴的死状,所有人抽了口气。 好狠的手法! 魔枫却捕捉到了关键,“你是半魔?” 她手里的魔气飘向苏折映,落在她身上后顿时将她脸上的血污清理掉,一张绝艳的秾丽脸庞暴露出来,眼尾上挑,肌肤胜雪却偏带着几分桀骜,尤其是额心一抹艳丽的红色魔纹,又平添一丝妖冶。 “半魔是什么?” “嘶,这半魔怎么长得跟咱不一样?” “……” 魔枫看到印记却是一愣,她曾听丹霞魔主说过,半魔生来就是残缺之体,魔纹印记同正常魔族不一样,他们的魔纹是红色三瓣火焰状。 半魔大多活不过幼年,可一旦长大,将有覆灭魔界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区区半魔就能有如此神通,丹霞魔主却始终对此缄默不言。 知道魔枫探查了她,苏折映也不藏着,点头道:“是。” “还是个幼年半魔,怪不得。”魔枫摇摇头,半魔为天地所不容,一旦降世就会被天地法则掠走生机,所以大多数半魔父母会选择用自己的命换下半魔的。以至于半魔一出生就漂泊在魔界,没多久就会死掉,如她这样侥幸活下来的也没什么魔界常识。 她丢出一个方形黑色玉牌,玉牌飘到苏折映面前后,其中的魔气自觉涌入她的眉心。 “别抵抗,这里面记录了魔界和空城遗迹有关的信息。” 苏折映果断放弃了反抗。魔枫手中再度飘出魔气,它们延伸到苏折映身后快要坍塌的屋子里,就见破乱的房屋开始一点点恢复,瞬间恢如初,不过看上去要比先前更大些。 魔枫走之前道:“你若决定留下来,刚才的承诺依旧作数,并且你将成为一等弟子,魔枫殿承担你的一切魔晶,且自由出入第十三域下的所有城池。” “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也是一等弟子,但有些地方依旧没有资格进去,她竟然可以自由出入整个第十三域!” “这不就是白吃白住还有钱拿?!” “这泼天的富贵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 魔枫睨了最近的一个弟子,冷声道:“你们这群废物不走是等着被我赶出去?” “我突然想起来我该闭关突破了。” “诶我也想起来隔壁的桂月妹妹叫我有事来着……” “大人,我们这就回去修炼!” 魔枫看着一群人争先恐后的背影不禁叹气,他们这样让她如何放心今年的空城遗迹一行。 她又瞧了一眼还闭着眼的苏折映。 但愿这半魔能帮她拿到那东西。 第105章 第 105 章 我叫阿昭。 玉牌中记录着魔界最基本的地域划分, 这里由八位魔主统辖,其下又细分出三十二域,每一域都由一位魔将管制。 传闻八位魔主是已经存活上千年, 他们曾经跟着魔神四处征战。而今大多魔主都在自己的领地闭关, 百年都难出现一次,所以现在真正主事的便是这里的三十二位魔将。 苏折映所在的便是第十三魔将魔枫的地盘。 至于空城遗迹,玉牌里只寥寥提到几句—— 大陆之外的一处世界,由魔神亲自开辟出通道,里面机缘甚广。 通道三百年开启一次, 届时各域魔将会选出合适的人进入。修为不限,但只有五百岁以内的才可进入。 所以魔将们都会广收天资不错的子弟,砸进大量资源助他们修炼, 好让他们在空城遗迹中拿到更多的宝物机缘。 读完之后,苏折映面前的玉牌自动消散。她转身就看到原本破损的屋子已经被重新建好,魔枫走前的话她也听到了。 与其在魔界四处漂泊,倒不如在这里落脚慢慢寻找离开的办法。玉牌里只记录了魔界基本信息,魔界为何被封印, 离开魔界的方法皆是一无所知。 苏折映进到屋子,发现里面放着一副新衣服,和那些黑衣弟子的衣服一样,袖袍上绣着火红的枫叶, 代表着魔枫殿。 衣服旁还放着块玉简, 上面写着—— 这是一等弟子的衣服,便是你在外的身份象征。 她在玉牌中也了解到魔将殿中的这些弟子在魔界的身份有多高, 尤其是魔枫殿里分了三等弟子。 黑色代表一等弟子,红色二等,白色三等也是最次的。 反正自己身上这身也成了破烂, 她直接便换上了。然衣服内面竟然还暗藏玄机,上面留有一道极强的魔气。 苏折映反手就在上面打下一掌,但却被那道魔气给震开。 她有些诧异,这缕魔气可是比魔枫都强,至少可以帮她抵挡玄胜一下的攻击了。 咚,咚咚。 “闲魑姐,你在里面吗?” 苏折映刚换完衣服便有人来敲门了。 她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孩,穿着同之前闲魑一样的红色衣服。他两手都放在门上,苏折映一拉开,他整个人都猛地往前一栽。 苏折映面无表情侧过身子,他差点一头栽进地里。 “哎呦。” “有事?” 她目光下移,落到他腰间玉令上,上面刻着“闲峥”二字。而她腰间也有同样的玉令,上面是“闲魑”。 这里的弟子没有属于自己真正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都不过是这些弟子之位的称呼。 二等弟子大部分以闲字为姓。 苏折映比较特殊,她杀了之前的二等弟子闲魑,但却被魔枫破格提升到一等。 被她的气场吓到,闲峥的声音忽然就弱了下来,“也没什么事……就是……” “没事就滚。”苏折映一挥袖,闲峥就飞了出去,四仰八叉倒在门外。 她不想跟这里的人有太多牵扯。 闲峥爬起来时,门已经被关上了。他又跑到门边道:“闲魑姐,我有事,我真的有事!” 他在门外嚎了许久里面都没有反应,最终道:“开开门吧闲魑姐,我就是想问一下有关空城遗迹的事情。” 咔哒。 门终于开了。 苏折映道:“说。” 闲峥搓搓手,低声道:“那个,魔枫大人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闲峥边说边朝她挤眉弄眼。 苏折映皱眉,见闲峥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抬手就要关门。 “诶诶诶!别关别关。”闲峥两只手卡在门缝里,赶忙道:“就是有关虚身石的。” “那是何物?” “不是吧,魔枫大人对你如此看重,竟还没告诉你虚身石的事吗?”闲峥嘿嘿一笑,“那我就提前告诉你。” “虚身石可是七神创物,传闻一共只有两块。它可以复刻持有者的肉身乃至神魂,有了这个东西便能逃脱魔界的制约规则,去到魔界外面的世界里。” 魔族之所以终身困于此地便是受这里的规则束缚,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被察觉到,但凡踏出一步就会神魂尽灭,即便你是窥神道强者也逃脱不掉。 而虚身石复刻出的不仅只有肉身,神魂同样能复刻出来,可以说是再创了一个自己。被复刻出的就称其为虚身,但虚身往往都会有自己的意识。 苏折映眼神一凝,“离开魔界?” “不错。”闲峥点头,“这可是咱魔族梦寐以求的事,就连魔主们都至今未曾离开过这里。” “可如此逆天之物,这里的制约规则会允许它的存在?” 更何况是七神造物,魔神不光与人族有争斗,七神也曾与魔神有数次交战。七神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流落到魔界。 闲峥:“自是不允许的,所以这个东西在空城遗迹。” “不过这也是传闻,毕竟到现在也没有在遗迹里找到虚身石。这玩意儿是否真的存在还真不一定。” 苏折映:“若要离开魔界便只有这一种办法了吗?” 闲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头道:“那倒也不是。” “还有什么?” 闲峥轻咳一声,忽然皱起眉头,语气充满了遗憾:“哎,闲魑姐你也知道,我是二等弟子里最菜的那个……这选拔比试还有几日就要开始了,我一个人……” “说重点。” 闲峥立马道:“我想让闲魑姐帮我通过比试。” 这次轮到苏折映皱眉了。这比试都是个人指尖的对决,一等对一等,二等就对等二,也算得上公正。但找外援怕是不太可能。 “哎呀,就是第三场的比试是双人组队的。魔枫大人可是说过,可以跟殿中的任何弟子组队。” 因为进入空城遗迹之后,各域的弟子都会随即分在一起,两两绑定。 但是一等弟子自然看不上这些二等弟子,二等也不会委身去找三等。 闲峥身为二等弟子中最差的一个,更不会有人同他组队了。 “你说的我也大可以去问其他人。” “离开魔界的其他方法可是我们族中秘辛,放眼魔界,除了魔主和魔将又有几人知道。不信你去问问。”闲峥扬眉道。 “威胁我?” 闲峥:“小的哪敢。” “我答应你。” 索性不过一个比试,就当是提前熟悉了。 “闲魑姐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闲峥哭着就要朝她冲过去,但还没近身就又被打飞了。 “说吧。” “咳咳,这个其他方法呢,一个是找到咱们魔神,一掌便可破开世间所有禁制结界。第二个是等魔界坍塌之日,所有魔界生灵自然能出去了。” 听完苏折映当即黑了脸,感觉自己被这小子给坑了。这两种方法都不如去找传说中的虚身石有希望。 魔神早就消失了,七神都已尽数陨落,更何况是同时代的魔神。 至于魔界坍塌—— “魔界自成一方天地,怎么会坍塌?” “那颗不好说,我听族里的人说魇魔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咱们作为半个同族,这魔界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杀进来了呢。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寻找虚身石离开这里,在外面重建魔界。” 苏折映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寻找虚身石的目的是这个。 “该说的我可是都说完了啊,四日后的比试别忘了!”闲峥再三提醒道。 “没问题,不过前两场你能赢下来?”倒不是苏折映看不起闲峥,只是这魔枫殿里确实是有不少卧虎藏龙之人,闲峥现在不过迷津二段,说是二等吊车尾都算好听的了。 闲峥怒视着她,“你可别小瞧我!” 说完,气呼呼地起开了。 他离开后,苏折映也没有再回屋子,而是直接离开了魔枫殿。闲峥的话不能完全信,她还需佐证一番。 十三域附近都是些家族的府邸,百里之外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坊巷。 魔族修炼特殊,就连魔气都透着诡异,像先前碰见的那两个魔,他们可以瞬间化作一缕魔气,这比传送阵方便不少。 虽然她不知魔族如何修炼,但自从那封印破开后,不需要吐纳,周围的魔气便会自发流入体内,瞬间填补空缺。 苏折映心念一动,身体顿时变得轻盈。果真化成了一缕黑气在半空,她窜入周围的黑气里一同离开了。 魔枫给的玉牌中也有魔界地域的划分,整个十三域的地形分布都在他心里有个大概,因此也省去了问路的时间,直接去了百里之外的商衢。 刚落地扫了一圈,苏折映就不得不再次感叹魔界简直就是另一个大陆,外面有的这里也有,外面没有的这里还有。 这里作为十三域最大的商衢,几乎所有的此域魔族都会在里做买卖交易,但因魔界更重视身份,所以走在街上的人看到苏折映身上的魔枫殿弟子袍都会下意识避让。 以至于她刚想叫住个人,只是还没开口就被吓跑了。 苏折映不信邪,又叫住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谁料她尖叫一声也跑了,不仅跑了,还惊得周围的人一起慌张逃走。就好像她是强抢民女的臭流氓一样。 苏折映:“……” 她站在街中央,周围的人默契地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心圈,可以说,她周围十米之内没活人。 “喂。” 倏然,喧闹声中有一道声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恍若说话的人就在她旁边似的。 苏折映看了眼周围,发现他们却对此没有丝毫反应。 那声音又道:“别看了,叫的就是你这只半魔。” 苏折映眉梢一冷,偏头朝右侧的上方看去—— 叠放着青灰布瓦的檐边坐着个身穿大红袍的少年,面庞算不得上稚嫩甚至多了些许邪魅,他衣袍大得伸直了胳膊都瞧不见手在哪,长长的衣摆垂在半空。 让她震惊的是,他脸上的魔纹竟然只比魔枫多了眼尾的两道火纹。 对于魔纹她现在大致也了解到一些,魔族血脉等级严苛,魔纹越少,血脉也越纯。 当然,半魔除外。 他支着头道:“你是刚来十三域的吧?” 苏折映没回答,他又道:“你们魔枫殿弟子在三十二域可是出了名的疯狗,见谁都得上去咬一口。” “那魔枫又是个护犊子的,谁还敢跟你们魔枫殿的搭话?” 苏折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弟子服,沉默了一会儿。 她穿着出来是为了方便赊账,可没想到魔枫殿名声会这么臭。 少年翻身下来,走到她面前道:“这里能给你解惑的应该也只有我了。” 他一靠近,苏折映便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萦绕在他周围,可探查过去却发现他只有浊岐五段的修为。并且这人一眼就看穿了她半魔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道:“你就不怕我?” 少年却是摇摇头,笑嘻嘻报了名字:“我叫阿昭。” “臭名昭著的昭。” 第106章 第 106 章 闲峥你有病是不是?…… “我叫——” “闲魑嘛。” 阿昭俯身勾起她腰间的玉令点了点。 苏折映后撤一步。 阿昭直起身子, 摸着下巴道:“让我猜猜,你是想问离开魔界的方法?” 苏折映蹙眉,周身魔气隐隐有些躁动。 “不用这么警惕, 这三十二域中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阿昭一句话便让周围躁动的魔气瞬间平息了。 苏折映转身就走。 这人实力定然不是简单的浊岐境,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别走呀小魑。”阿昭拔腿追了过去。 酒楼内。 苏折映皱眉看着眼前满桌的不明物体,她周围依旧是十米之内无人靠近,就连上菜的碗碟都是被魔气送过来的。 而她对面,阿昭支起头盯着她看了许久。见苏折映没反应,便道:“怎么不吃?” 桌上不是兽类的生腿便是带血的内脏, 连倒出来的茶水都是混着草根和干叶。 她叹了口气,将面前的菜碟推了推,“无福消受。” 阿昭拿起最近的一块黑色兽腿, 上面还带着被剁下来时溅在兽毛上的血,他却是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 “你这半魔当真是个异类。” 趁他吃饭,苏折映打算再换个地方。她刚起身,阿昭就道:“哎,吃了你这饭也算是同你结下了一段因果。” “我这人可不喜欢欠人情, 不是想知道离开魔界的方法吗,告诉你也无妨。”阿昭吃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手。 “空城遗迹的虚身石是离开魔界最可能实现的方法,其他的像什么魔神再临, 魔界坍塌, 虽说却是可以,但不可能实现。” 苏折映沉默, 闲峥那小子没有骗他。可是三十二魔将寻了上百甚至上千年都没寻到的虚身石当真存在吗? “而这魔神又是否还存在……” 阿昭眼神诚挚,“魔神一直存在。” 都说神是天地孕养而生,生存于天地, 死亦化于万物。如此,不死不灭倒也是说得过去。 “哎呀,莫要这么悲恸。”阿昭笑道,“因果已了,你我也算是投缘,交个朋友如何?” 苏折映摇摇头,她不会再魔界留太久,眼下妖界的事算是平息,可魇魔封印的事她还没有彻底解决,还有小师弟墮魔一事。 “别这么无情呀小魑。说不定你我在空城遗迹里还会遇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不是吗?” 忽然,苏折映腰间一沉,一缕魔气卷起她腰间的玉令便带到阿昭那边。 她当即打出一击,却被阿昭轻而易举化解,可那力量波动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浊岐五段! 她忽然不理解魔界的修为境界到底是怎么定义,她玄胜圆满的一击竟会被浊岐轻易化解。 玉令落到阿昭手里,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同样的玉令丢给她,上面刻着“阿昭”二字,不过后面印的的却是沧字。 第六域魔沧殿的弟子。 阿昭:“如何?” 他这是让苏折映强行交这个朋友了。 “哎呀,这空城遗迹三百年开启一次,宝物无数,是万人哄抢之地。里面可没有真正的朋友,即便是你同行的另一个伙伴。”阿昭老成道。 随即他话音一转:“不过我就不一样了。跟我做朋友你可是赚大了!” 他丢出一个红色的锦袋,苏折映接过,里面整整一袋的魔晶。 不过,她现在不缺这些了。 “收好,这可不是一般的魔晶,里面每一颗魔晶都设下了一道禁制,关键时刻可是能保命的。” 苏折映自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阿昭给了她这么大一份礼,定然是她身上有他所求之物。 阿昭却一眼看穿了她,“别瞎想了,你一穷二白的,我能图你什么?” “我可是提醒过了,空城遗迹凶险万分,你要找虚身石可不容易,你死了我可就没朋友了。”阿昭有些嫌弃道。 “这禁制魔晶我都没舍得用全给你了。” 苏折映盯着他。 阿昭嘶了声,“别这样盯着我,怪瘆人的。” “为什么帮我?” “朋友不都是互帮互助吗?”阿昭在桌子上又留下一袋魔晶,走到苏折映身前道:“遗迹凶险,就连窥神强者都不能保证在里面活下来,我助你突破玄空如何?” 她忽然想起在黑商那里打听到的,“浊岐之后不是小魔吗?” “小魔?哈哈哈——”阿昭顿时捧腹大笑,“谁告诉你浊岐之后是小魔?魔界可没有小魔境界一说。” “浊岐之后便是关、胜、空三大境界,三十二魔将大多在玄胜。玄空之后就是遁虚和窥神。” 苏折映垂眸,当真同人修境界一样。 “那八位魔主呢?” “魔主?”阿昭啧了一声,“传闻八位魔主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遁虚了,这么久都没在魔界露过面,谁知道是不是死了。” 提到魔将和魔主,魔族都是对其充满敬畏和仰慕。这阿昭,倒真是敢说。 “哎,别提这些有的没的了,来来来,我助你突破玄空。” 阿昭打了个响指,四周的景象瞬间如就镜子一般碎裂。 周围哪还有客人酒桌,脚下的地也变成了潮湿的石块,四下幽暗,石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苏折映一惊,原来从一开始她进的就不是酒楼,而是阿昭布下的幻象。 几缕魔气飘到石壁上的空盏中立马就燃起了火焰,她这才看清墙上爬的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蛇。手腕粗的黑蛇交错爬行在上面,燃了灯后它们开始退到地面上,朝着两人聚过来。 苏折映抬手灭了几只,阿昭赶忙制止她,肉疼道:“别杀别杀!这可是修炼用的宝贝。” “还能用蛇来修炼?” “当然,这种蛇出生时就开始吸纳魔气,随着生长,体内的魔气会越来越多。” “只吸纳却不吸收?”苏折映过去捏起一只,吓得它顿时扭动起尾巴,蛇头也是一摆一摆的。 她手心的魔气覆盖住蛇身,里面果然有很充裕的魔气,仅仅是一只就抵得上一个魔枫殿了。 而这里的蛇足足有上百只! “怎么,被我的财力震惊到了?”阿昭弹出一道魔气,落在蛇堆的中央,脚底的石面瞬间被撼动,咔嚓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一个小小的石床从下面浮出,床沿还摆了几个装着内脏的玉碟。 “你就在这修炼吧,这些蛇够你突破用了。” “多谢。” 苏折映走到石床上盘腿坐了下来。 饭都喂到嘴边了,再不吃就很不识趣了。 “谢什么,咱们空城遗迹见。”阿昭挥挥手,在石洞里布下一个结界后就离开了。 他走后,苏折映睁开眼,石洞内的蛇骤然爆出浓郁的魔气来,无数黑气朝着中央源源不断地聚拢。 虽不知道阿昭帮她的缘由,但至少现在看来是于她无害的。 四日时间转瞬即逝。 每个魔将选拔进入遗迹弟子的方式不同,魔枫殿因为名额多的缘故,比试也更公平些。 三个等级的弟子两两对打各分出一半,这是第一场。 第二场更简单了,不需要比试,剩下的弟子中只需要在魔枫手下活过半刻钟便可。修为高的可以硬抗,而二等三等就需要取巧了。 闲峥可是做足了准备,就连第一场的比试都是提前打点过的。 魔枫负手站在殿前,第二轮后已经有不少弟子负伤,强撑着站在那。她暗自摇头,还是太弱了。 但空城遗迹中有些地方也会限制修为,她又不得不筛选一些二等和三等弟子进入,尽管如此,几百年来这空城遗迹仍尚未被探索彻底。 “最后一场,两两组队比试。” 魔枫话一落,场中的弟子瞬间两两站在了一起,其中不乏有先前已经被淘汰掉的一等弟子,不过就算赢了他们也依旧没有进入一级的资格了。 闲峥也算是一众弟子里出名的存在了。为了一第三场的比试,他已经把魔枫殿的弟子都找了一遍,可却没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的。那些被淘汰掉的二等弟子宁愿跟三等弟子组队也不愿意找他。 “我说闲峥,你怎么还不死心,早就知道没人跟你组队,何不干脆些让出名额?”一个红衣弟子道。 “谁说没人跟我组队的?”闲峥冷哼一声,扬眉道:“出来吧,闲魑姐。” “……” 四下一寂,而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 “这小子怕不是还没睡醒?” “闲魑不是枫大人破格提为一等弟子的那个?怎么会跟这个废物组队?” “闲魑在哪呢?” 闲峥人傻了,一头扎进人群,叫道:“闲魑姐?” “闲魑姐你在哪?” “呜呜呜闲魑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上面的魔枫一怔,她扫向人群却没有看到闲魑的身影。其他弟子自然也没有看到,嘲讽道:“别装了,闲魑什么修为,你又是什么修为,撒谎之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谁撒谎了!”闲峥大叫一声,闷头撞向了出言嘲讽他的弟子。那弟子一时不察,真被他给撞到了地上。 “闲峥你有病是不是?” 闲峥翻了个白眼,“哼,撒谎的百年突破不了。” “噗,一百年了你这废物突破了吗?” 闲峥一顿,立马在心里细数了一下上次突破是什么时候。 坏了,好像还真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又怎么了,没说谎就是没说谎,你们莫不是羡慕了?” “羡慕?你到是先把闲魑叫出来啊。” “够了!” 魔枫降下威压,一群人这才安静了。她甩出几十颗魔晶在空中,又用魔气将他们圈在里面。 威压下,魔晶开始一个个崩裂。 魔枫道:“魔晶全部碎掉后,若是闲魑还没来,闲峥没有找到组队人便直接淘汰。” “你这废物就等着被淘汰吧!” 闲峥瞪他一眼,“闲魑姐会来的!” “那就等着咯。” 魔晶在魔枫的操控下崩裂的速度很平稳,但毕竟是玄胜境的威压,魔晶数量也并不是很多,没过多久上面的魔晶便只剩一半了。 闲峥一开始还算从容,但随着魔晶数量越来越少,闲魑也迟迟没有出现,他渐渐焦灼起来。 魔晶还在崩裂,黑气中的魔晶仅剩八颗。 “我说闲峥,你也真是脸皮厚,这下打脸了吧?”一个黑衣弟子道。 闲峥死死盯着上面的魔晶,抿唇道:“这不是还有五颗……” “哈哈哈——那么久了都没来,你不会觉得最后这会儿她就来了吧?” 闲峥:“还有四颗……” 那弟子冷笑一声:“无可救药。” “三颗。”闲峥攥紧了手。 咔嚓—— 咔嚓—— 在最后一颗魔晶碎裂时,黑衣弟子立马开始嘲讽:“我就说——”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他话到一半,就被上空突然传来的声音给压了下去,甚至连他的双腿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周围的弟子眼睁睁看着他对着闲峥的方向,重重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上身又是一重,这次是五体投地。 第107章 第 107 章 她怕里面还会有第二个…… “谁在装神弄鬼!”黑衣弟子怒吼一声。 闲峥顿时抬头朝声源望去, 眼角带上了泪花,道:“闲魑姐你终于来了!” 众人抬头,就见半空之上一道黑气冲来, 瞬间化成一个人影。 苏折映在黑衣弟子身前站定, 黑色衣角扫过他的头顶,垂眸睨着他道:“听说你找我?” “闲魑?” 黑衣弟子一愣,艰难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果真是闲魑之后瞬间青了脸,没想到这个废物还真有几分本事让闲魑跟他组队。 闲峥骄傲地走到他面前,俯身道:“哼, 刚才不是很能叫吗?怎么不继续叫了?” “不就是仗着闲魑在吗?”黑衣弟子咬牙,“等进了遗迹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没有机会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压在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 他瞬间觉得身体一轻。 不待他松口气,身子又被另一道力量紧紧裹住,他脚尖一轻,整个身子便腾空了! 他低头就看到苏折映慢悠悠抬起一只手,从掌心冒出来的魔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上, 而他的身子也越来越高。 他大喝一声:“闲魑!比试还未开始!” “你的同伴是谁?”苏折映道。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个个掠过,惹得不少人后退半步。 见苏折映根本不理他,那人又转头将希望寄托在魔枫身上,“大人, 闲魑违反比试规定……” 魔枫却冷着脸道:“比试在魔晶全部碎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那弟子傻眼了。 闲峥贴脸开大:“怎么办, 比试已经开始了~” “你给我闭嘴!” “啊啊——” 缠在身上的魔气忽地收紧,剧痛和窒息感齐至, 他忍不住尖叫一声。 “啊什么啊,吵死了。”闲峥不知从哪掏出来了一把泥,朝着上空一抛, 带着特殊味道的泥精准落入了他口中。 瞬间,他眼睛瞪得浑圆,许是睁得太过用力,眼里爬满了血丝,而那凄惨的哀嚎声也随之消失了。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闲峥低声嘲讽:“就这还进遗迹呢。” “喂,放开他。”人群里又走出一个黑衣弟子,乍一看,跟上面那人还有几分相像。 “呦,缩头乌龟出来了这是。” “小魑,给我上!”闲峥恶狠狠指着他,转头又立马换上卑微的小表情,低声道:“闲魑姐……” 苏折映幽幽看他一眼,随即又分出一缕魔气将人给缠住,一起甩到了半空,跟那个已经晕死过去的整整齐齐躺在了一起。 她抬头问魔枫:“如何判断胜负?” 魔枫:“对方认输即可。” 她将半空的两人拉回地面,问:“你们可认输?” 那位队友看着已经晕死的人,最终不甘心地点头:“我们……认输!” 话落瞬间,两人的身形被带到数米之外,和那些被淘汰的弟子站到了一起。 苏折映收了手,忽然感觉腿上一沉,低头就对上崇拜的眼睛。闲峥眨眨眼:“闲魑姐!你真的太帅了呜呜呜…” 然而下一秒,众人就听见轰的一声,场上荡起一层尘烟,只见那尘烟之上飞出一个黑影,闲峥华丽丽地被掀飞了。 “离我远点。” 被砸出的一个大坑里颤颤巍巍伸出一截手臂,“……好嘞,闲魑姐。” 魔枫盯着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苏折映,看到她随手挥出的一击,眼神微闪。 “胜负已分。” 她身边浮着数块半月形的玉佩,一挥手,其中两块飞到了苏折映和闲峥面前,“将精血滴在上面,进入遗迹后它会指引找到另一位同伴。” 苏折映握住玉佩,却没有立马滴入精血。这玉佩上似乎有种禁制,不属于任何一种力量,却能在上面感受到悠远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敬畏。 她转身离开了比试场地。 魔枫随手在人群里抓了两个人,“下一组。” “闲魑姐!”闲峥又死皮赖脸地贴过来,“离遗迹开启还有三个月,闲魑姐你打算干什么?” 苏折映睨他一眼,“修炼。” “不是吧?都这么厉害了还要拼命修炼,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啊。” 没有理会闲峥的话,她自顾朝着自己的院子去。 阿昭说空城遗迹凶险万分,窥神强者都未必能从其中安全出来,她如今才刚突破玄空,稳妥一些总没坏处。 闲峥一路跟着她,待周围没什么人了,他才搓手道:“修炼的事可以放一放,闲魑姐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宝器之类的东西,这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底牌不是?” 苏折映停下身子,正说着话的闲峥差点就撞了上去。 他轻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淘点好东西?” 这下倒是真的勾起了苏折映的兴趣。 闲峥一看有戏,立马道:“我保证,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宝贝!” 苏折映转头,“去哪?” 闲峥眼神一亮,抬手朝着身后的方向一指,“十三域第一富族,桑家!” 作为十三域最有钱的一族,苏折映也是对此有所耳闻,她皱眉道:“去送死?” 桑家内可是有数十个玄胜境坐镇,还有闭关着的几位玄空境长老。虽说她现在已经踏入玄空,若是遇到阿昭之前她倒没什么顾虑,但现在不同了。 她怕里面还会有第二个阿昭。 “哪会儿让你去送死,不用担心。”闲峥拍拍胸脯,保证道:“两百年之前桑家一夜之间大洗牌,被一个分支取代,曾经的长老侍卫也全都殒命了。” “现在里面顶了天的不过玄空境。” 苏折映凉凉看他:“你倒是真敢说。” 一个浊岐境都没有的小子,同玄空境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敢闯人家的私库。 闲峥低声道:“我熟路,可以带着你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如何?” “带路。” “得嘞!” * 桑家。 闲峥猫着身子在游廊乱窜,苏折映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一道领先于两人数米的魔气在前面撂了一地侍卫。 不知情的闲峥走到一半才后知后觉道:“怎么没人?” 他自言自语一番后瞬间警惕地跳起来,“难不成是陷阱?!” 苏折映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闲魑姐你看看暗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埋伏。” “……” 她叹了口气,拎起闲峥边走边道:“在哪。” 他再说下去怕是真要有人来了。 “东南方向,有个破院子。” 苏折映拎着人就飞了过去,真如闲峥所说,东南方的角落有一处偏院子,与整个桑家格格不入。 院里上下都透着一股荒凉,连门都是几块破木板拼凑出来的,院子里的草也长了半身高,门前的一株树已经秃得只剩下了枯树枝,风一过,就会折掉几节。 苏折映眼角一抽,“这里?” “对对就是这!”闲峥激动地挣脱桎梏,撒腿就朝里面跑。 来不及阻拦,闲峥前脚刚踏进去,她后脚就听到院里传出一声隐忍的嚎叫。 她跟进去,却没有看到闲峥的身影。 “闲魑姐,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草丛里传出来的,苏折映抬手落下一缕魔气,地上的草便顷刻间枯竭,里面躺着的人也随之露了出来。 闲峥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闲魑姐救命!有鬼啊啊啊!!” 苏折映在周围望了一圈,并无异常。 “哪里有鬼?” “前面……” 她越过闲峥走上前,就在即将抵达前面的屋子时,眼前忽然蒙上一层血雾,身边的景象顿时变得朦胧。 血雾弥散,盖住了周围的事物,苏折映后撤几步,却依旧身处其中,就连闲峥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桀桀桀——” 几道阴邪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转了一圈,发现周围只有声音却丝毫不见人影。 倏然,她察觉到什么,转头对上了一张爬满黑色虫子的脸,那脸还是倒挂在她眼前的,干瘦的皮囊下有数百只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带出些黄白色的粘液。不仅如此,双目也凹进去一大块,眼珠不知去向,只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苏折映深吸了口气,瞬间将那玩意儿给震飞了。 可她再一转头,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同样丑陋的头颅,有的裂开被撕烂的嘴朝她发出几道阴森森的笑声,有的伸长了舌头去舔舐嘴边的虫子…… 一颗颗恶心的头绕着她转。 苏折映顿时闭上眼,周身聚起魔气将它们裹住,拉远,然后嘣的一声,全部化成了血沫融在了这血雾中。 血雾顿时散开,她还站在原地的位置。 “闲魑姐!!”闲峥还抱着头在地上乱嚎。 苏折映低头,脚下的草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长了出来,她再次清理掉,地上忽然多出一抹黑色的阵法残迹。 魔界居然还有人会阵法…… 还以为是被人拉进了幻境,没想到却是从踏入院子时便进到了这阵中,而她误打误撞破了阵。 苏折映走到屋门前,正打算推开门,可手却在距离木门还有两寸时忽然停住。 没上锁的木门框上闪过一抹红光,她转身抬手,黑气勾起地上的闲峥就拉到门边。 闲峥还闭着眼跟哭丧似的。 “哎呦,闲魑姐救……” “打开。” 闲峥察觉到不对劲儿,眼睛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就看到苏折映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顿时一个激灵,佯装清醒过来。 “诶?鬼没了?闲魑姐真厉害!” 她让开身子,勾着闲峥的魔气一甩,闲峥就脸擦着地,摔到了门边上。 他谄媚道:“小的这就打开。” 闲峥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一块白色锦帕来,面对苏折映质疑的眼神,他嘿嘿一笑,掌心隔着帕子在门上一推。 吱呀一声,门果真开了。 进去之前还不忘回头张望一圈,确定没看到什么人后才道:“快,快进来。” 等他彻底进到里面,苏折映才缓缓跟上去,又顺手带了门。 然屋子里也是平平无奇的样子,一张旧塌,两副桌椅和一架书,不像是藏有宝器的样子。 苏折映环视一周,目光落到了书架上,她勾勾手指,落灰的书缝里飞出一张纸片,上面有人用血潦草画了几笔,看那样子与隐匿符有写异曲同工之妙。 果不其然,纸张飞里书架不久后,屋内的景象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床榻和桌椅都不翼而飞,变成了一排排魔晶筑成的架子,上面呈着琳琅满目的宝器丹药。 闲峥咽了咽口水道:“发了发了……” 他掏出一个小袋子就开始扫荡。 苏折映有些诧异,这里的法器怎么说也有地阶中品了,竟然被桑家藏在这里还无人看管。 显然是对外面的阵法和这门上的结界很放心,但闲峥却对此了如指掌一般,甚至连院中的阵法都是他故意将她引进去再破阵。 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闲峥惊觉后背一凉,嚷嚷道:“我可是带你进来了,你不拿我可就拿完了。” 没一会儿,架子上的法器便少了一半,闲峥还沉浸在发财了的兴奋中。苏折映缓缓勾唇,挥手就将剩下的东西全部收入囊中。 手落了个空的闲峥瞪眼:“我丹药呢?” “一人一半。” 苏折映收起乾坤袋,看着空荡荡的架子皱起眉,她忽然从书架上又抽了张白纸,魔气被打在上面,勾出几道纹路。 顿时,屋内晕开一层雾气,闲峥搓搓眼,看着手下突然出现的丹药,震惊道:“见鬼了。” 他伸手一摸,却是摸到了那魔晶。 “假的?!” 轰隆! 地面忽地开始震动起来,幅度剧烈,书架上平放着的书都哗啦落了一地。 闲峥以为自己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他颤声道:“我我我就碰了一下架子……” 然而地面震动得却是越来越剧烈,连苏折映的身子都有些踉跄。 “不是这里。” 是整个十三域都在颤动! 闲峥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架子,慌张道:“这是什么情况?!” 她摇头,腰间的玉牌忽然开始闪烁起来。闲峥也低头,发现自己的玉牌同样也闪个不停。 须臾,魔枫的声音同时从两人的玉牌中传出。 “空城遗迹提前开启了,各弟子速回魔枫殿。” 第108章 第 108 章 留他一命。 魔枫殿。 进入空城遗迹的弟子已经选了出来, 除去苏折映和闲峥之外还有一百多名弟子,一到三等皆有,但一等弟子还是占了多数。 此时, 整个魔界都被上空黑压压的漩涡笼罩, 漩涡之中雷云翻滚,大量魔气朝着上方汇聚。 魔枫站在中央,细细交代:“空城遗迹中一共有七处遗迹,传承机缘都在里面,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苏折映凝神看着上空的漩涡, 好似下一秒就能将整个魔界给吞噬。 忽然,她脑海中响起魔枫的声音:“闲魑,他们中你修为最高,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挑眉看过去,魔枫盯着她,虽然没有开口,但话却无比清晰地落入她的脑海中。 “竭尽全力寻找虚身石。” 轰! 几道雷径直劈下来,地面的震动减轻了稍许, 魔枫抬头道:“来了。” 只见黑沉的漩涡中央忽然亮起金光,那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延伸至半个魔界那么大。金光洋洋洒洒落下来,蕴含着远古的气息, 苏折映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各弟子听令, 带着半月玉佩入遗迹!”魔枫高声道,上空已经有不少人影从四面八方赶去。 半月玉佩是用空城中的玉石所制, 是进入遗迹的关键。不少天真且自以为是魔以为只要等遗迹开启就能伺机混入,却是在靠近它时瞬间灰飞烟灭。 每一次遗迹开启都会有此类状况发生。 苏折映见身边的弟子握着玉佩顺利进入,她也不再犹豫将精血滴入。 闲峥将在桑家偷来的宝贝放好, 化作一缕魔气飞向空中,朝她道:“闲魑姐,咱们遗迹再见咯!” 半月玉佩在进入到遗迹后会随即捆绑另一个玉佩,可能恰好就是你的至交好友,也可能会是你的血仇之敌。但无论如何,闲峥跟她组队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场上的弟子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了苏折映和魔枫。她朝魔枫点了点头,赶在遗迹通道关闭前飞身进入。 通道关闭,天上的金光溃散,漩涡也渐渐平复下来,魔界又恢复到往日般的平静里。 人是从天上进的,也是从天上砸下来的,没给人一点防备。 苏折映算是运气好一些,摔进了一丛深草里。空城中除了七处遗迹外,遍地是些岩浆河流之类的极端地势,有些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手里的玉佩,果不其然,玉佩周围泛起淡淡的白光,从中伸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一直朝某个方向延伸,白线的另一头便是玉佩捆绑的那个队友了。 苏折映直接将玉佩给揣进了怀里,她不需要队友。 魔枫说空城遗迹中的万物都在变化,遗迹没有固定的位置。可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前面立着一个通体金光的高耸大殿。那里所的墙身都是由白玉雕琢建造,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色。 高空之中浮着几座小山,清泉飞流而下,在空中氤氲出一层水雾。 这就是遗迹? 都说空城中遗迹难寻,有人从进到这里数月都未必能找到遗迹的一丝线索,她刚被砸进来就让她给碰上了? 苏折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只是朝着遗迹的方向靠近了些,就止住了步子。 前面隐约可见两个白色身影,纵然颜色一样,但衣袍式样却不尽相同,其中一个她倒是认出来了,是魔枫殿的三等弟子。至于另一个,应当是其他魔将手下的。 “遗迹?!我运气也太好了吧!”那个魔枫殿弟子兴奋地闷头朝着遗迹冲去,他一旁的白衣弟子暗道一声蠢货。 大殿前方忽然一阵颤动,地面划出一条长长的裂缝,一路从殿前向魔枫殿那弟子蔓延。苏折映见状不对,立马后撤数百米,崩裂速度快得令人意想不到! 最终裂缝堪堪停在她的脚尖。而裂缝之下则是万丈深渊,魔枫殿弟子瞬间就跌了进去,那个白衣弟子亦是在劫难逃。 在将要落下去时他手疾眼快地攀住边缘的石块,求助地看向百里外的苏折映,无声道:“救我!” 苏折映又后退一步。 深渊中忽地伸出上千只黑色的手朝着白衣弟子拽去,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手臂,甚至爬满了他整张脸。眼看抓在石块上的手越来越松,他咬着牙拼着最后的力气甩出一支青翎。 带着不甘和悔恨的眼神投向她:“对不住了……” 他手指忽然脱力,几乎是顷刻间就被拉进了深渊。 裂缝又缓缓闭合上。 青翎却是朝苏折映飞了过来,她立马朝另一头奔去,然而那支青翎速度更快,快要穿过她时被她反手挡住。青翎瞬间消散,一道青光钻入她的眉心。 几乎是下一秒,她的脚下就浮现出一个大的圆形光阵,她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一道青色光柱倏地窜天而起,苏折映顿时察觉到有不少气息正向她靠近。 她被那个白衣弟子给阴了! 不知道这青翎发出的光柱会引来多少人,但此地也不宜久留了。苏折映只思索了一秒,便又朝着遗迹的方向去。 那遗迹上下都透着古怪,进入的方法也暂且不知,她若是将人都引到了那里,无需出手,机缘面前他们自然会相互斗起来。 如她料想的一样,光柱亮起后没多久就有人追了上来。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是白衣弟子的同门,是从光柱那里寻过来的,瞧见前面的遗迹后什么也顾不上了。 苏折映默默向后退去。 倏然,一缕魔气扼住了她的脖颈。 “越庆是你杀的?”一道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折映手一握,绕在脖子上的魔气散掉。她身后站着两个人,刚才出手的人一身白袍,袖子上纹着青色玄鸟的羽翅。他身边站着一位红衣女子,她看着有几分熟悉感。 两人手里都握着一块半月玉佩,想来应该是一队的。 那这个白衣男子就是那位阴了她的白衣弟子的同门了。 “呵,那青翎是我魔翎殿弟子随身携带的,不到生死关头断然不会轻易使用。一旦被青翎锁定,纵你逃到天涯海角也定然会被我们找到!” 二十一域的魔翎殿弟子是出了名的团结,杀一个魔翎殿弟子就能换来整个殿弟子的追杀。 也难怪这人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合着是青翎在她身上留下了追踪类的术法。 “今日我就替越庆杀了你!”路淮山怒喝一声,魔气朝苏折映聚来。 没有跟他正面对上,因为苏折映余光瞥见刚才寻过来的人已经接近了遗迹,怕被波及到,她边躲边往后撤。 同时又留神观察着遗迹前的状况,可等他们前进了数米后也未见地面裂开。 苏折映心下一沉,难不成刚才的只是巧合? 交手半天也没碰到她半片衣角的路淮山愤怒道:“你就只会躲吗?!” “这么上赶着找死?” 她隔空一握,路淮山就忽然凌空而起,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他在半空不断挣扎起来。 瞥见一旁的红衣女子,顿时喊道:“喂!没看到我快要被她杀掉了吗?” 红衣女子眼神阴鸷,直接忽略了路淮山,对苏折映道:“留他一命。” 苏折映没松手,视线掠过遗迹前方,那群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停在了原地。 红衣女子伸手取走了路淮山腰间的玉佩,“我打不过你,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空城的遗迹大多需要两块捆绑在一起的玉佩才能进入。”她示意苏折映看向收在遗迹前的那群人,“路淮山的精血融在了这里面,他一死,玉佩也会碎掉。我就与所有遗迹中的机缘传承无缘了。” “与我何干。” 红衣女子捏紧了手,眼神越发狠厉,他看向半空不停扭动的路淮山,抬手就断了他的四肢,顿时血液飞溅。 “啊啊啊啊!!!” 她立马又扔出一个丹药在他口中,勉强止住了血。 路淮山惊恐道:“……你、你这个妖女!” “再多嘴,舌头也一起拔了。” 红衣女子又朝苏折映道:“我保证出了遗迹后会立马杀了他,魔翎殿的人也不会追究到你身上。” 苏折映手指一松,路淮山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又被红衣女子收到了一个坛子里,只留了一颗头在外面。 “你可知道如何破掉青翎的追踪?” 红衣女子摇头:“青翎是魔翎亲手制出来的,算是一个玄阶下品的追踪法器,虽然等阶不算太高,但却尤其难缠。我还没听说过破解青翎追踪的方法。” 苏折映眉梢微皱,那她岂不是要被魔翎殿的弟子一直追着了? “如此说来,不论路淮山死不死,魔翎殿也会向我追究。” 红衣女子漠然道:“那就是你和越庆之间的事了。” 她带着坛子就要走,离开前又提醒道:“追踪之术虽不能破解,但可转移。” 苏折映顿悟,那她可得快点找个倒霉蛋了。虽说在遗迹内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出去后可就不好说了,保不准魔翎护崽会找上她。 红衣女子去了遗迹,而苏折映恰好也要过去,因为没有捆绑玉佩的缘故,不少被光柱引过来的人都守在了这。 不知道自己的队友是谁,又舍不得离开遗迹去找人,就蹲守在这里祈祷自己那素未谋面的队友能找到自己。 苏折映扫了一圈,神色隐隐热切。 红衣女子也注意到了她,又走过来低声提醒一句:“转移还需与你境界相近的才有可能成功。” 一颗橙红色的珠子被塞到她手里,就听红衣女子道:“届时,用此物转移。” 说完,红衣女子拿出她和路淮山的玉佩,感应到捆绑玉佩的气息,大地再次颤动起来。就在苏折映以为地面又要裂开时,遗迹中走出两道巨大的身影。 祂们浑身散发着金光,身着金甲,一个手握巨斧,一个手持金枪,走起步来带着地面一震一震的。 众人抬头望去,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祂们的面容,只觉得祂浑身上下都透着威严,不容轻视。 红衣女子手里的两枚玉佩飞到祂们手里,一条通道出现在她面前。她朝苏折映点点头,便走了进去,而那两枚玉佩在她进入通道后也一并飞入。 有人悟了:“原来是要两枚玉佩才能进入,谁玉佩借我用用?” “是捆绑在一起的两枚吧。”另一人纠正道。 “这……岂不是得先去找另一半玉佩了?” 苏折映注意到那人的身份玉牌上有一个“沧”字。 是魔沧殿的。 他轻哼一声,直接夺了离他最近一人的玉佩,“我还不信了!” “喂!” 他两自己的玉佩和夺来的一起扔给了祂。 祂看了看两块玉佩,视线似乎落在了众人身上,魔沧殿的弟子以为有戏,神色一亮。 然而下一秒,祂直接捏碎了手里的玉佩! “不好!”他惊呼一声,刚想抬腿逃走,可却快不过祂手里的巨斧,比他身子大数倍的斧身瞬间落下! 苏折映早在他丢出玉佩时就退到了远处,眼下巨斧抡下来,残肢断臂飞出,躲避不及的全都葬身在了斧下。 须臾,他们的尸体一点点沉入了地下,就连洒在地上的血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死的倒吸一口冷气,谁也不敢再乱动了。 苏折映颇为遗憾地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白线那边好似用没有尽头一般。 也罢,不妨先顺着这白线走,看看这路上有没有合适的倒霉蛋。 谁料她刚迈开腿,手中的玉佩忽然就动了,唰一下飞了出去。 第109章 第 109 章 趁他病要他命。 玉佩窜出去数十米远, 苏折映一路追着它跑,中途碰见过几个魔翎殿的弟子,他们感受到她身上青翎留下的气息后当即对她大打出手, 却全被她顺手灭了。 一路下来, 身上的青翎又多了几个。 玉佩将她带到一处群山脚下,头顶的山口上有炙热的岩浆翻滚,天空腾腾云雾缭绕,被风吹到另一边时又倏然化成了蒙蒙细雨落至雪白的山顶。 火山与雪山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缝,两侧的山壁被分割得尤为平整, 像是被人一剑劈出来的。 自玉佩飞到山脚时便没有了动静,而上面的白线却延伸到窄缝的另一边。她拿着玉佩果断挤了进去。 由于缝隙实在太小,苏折映也只能侧着身子走过, 好在没走多久就到头了。 就在她离开窄缝的一瞬,杀气骤至,夹带冷光的魔气直冲她的颈侧! 她眼神一厉,擦着冰冷的刀身躲开。锋利的刀刃划断了她颈间的几缕青丝。 好快的刀! 朝她飞来的哪是魔气,而是一把煞气极浓的短刀。刀身上像是覆了一层血雾, 上下都透着嗜血的杀意,一看就是杀过不少人的样子。 一击不成,本该再次朝她刺来的刀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刀锋一转, 又飞向了另一边。 她顺着看过去, 碎裂的岩石地块上就站了那一个人。 他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缠满黑布的双手狼狈地接住飞回来的刀, 身子也被震得倒退两步。 刚才第一击就带着浓浓的杀气,这第二击定然也是下的死手,可刀都已经出手了却又突然将其强行召回, 必定是遭了反噬。 苏折映打量了一番这人,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此人的实力。 倏然,对面的人抬眼,黑色帽檐只遮到他额头的地方,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是那双眼却生得好看,可出现在这张脸上时就显得尤为突兀,那双眼睛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上面的一样。 充满了杀意的眼神却在看到她时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愕然。 就是现在! 苏折映突然靠近,手中的魔气如藤蔓般冲向他的心口。那人也顷刻反应过来,却还是没有彻底躲开,其中一道魔气瞬间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刚被反噬过,如今又被苏折映捅了个穿,直接躺倒在地上,黑袍下面还在汩汩冒血。 她走到他身前踢了两脚,扬手笑道:“我先送你上路。” 趁他病要他命,一击没死那就再补两刀! 指尖的魔气勾住地上的刀悬在了他的面门上,径直下落! 本是奄奄一息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向一旁滚去。 叮—— 半空中,一块玉佩被丢过来,撞在刀尖发出一道清脆声响。 玉佩不仅没有碎掉反而砸进了岩石地里,苏折映低头,看到被砸出来的地缝中有一缕白光朝她牵引过来。 她忽地收手,将自己那块拿出来一看。上面的白光朝地缝延伸,方向正是卡进地里的那块。! 这是另一半半月玉佩?! 苏折映见鬼似的看向滚到旁边的人,黑袍背对着她,上面被魔气划得破破烂烂,后背的血洞还在源源不断冒着血,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 咽气了? 她收起地上的玉佩后,立马蹲过去探那人的鼻息,没靠近就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了。 苏折映心也跟着寒了。 这人若是死了,那她此番也要空手而归。 忽然想起什么,她拿出乾坤袋,在桑家带出来的丹药被她尽数拿了出来,因为是一次扫空了半个私库,她甚至没看清都是些什么丹药就全部塞乾坤袋里了。 此时拿出来一看,整整四十七瓶丹药都是一模一样的白玉瓷瓶,连个名字都没有,再打开一看,苏折映想死的心都有了。 每个瓷瓶里都只装了一枚丹药,且这四十七枚丹药长得还一个样。 没忍住在自己手上来了一巴掌。 让你手快! 正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苏折映打开手里的那瓶就把丹药塞进他嘴里,丝毫不带犹豫的。 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反应,她又打开第二瓶…… 第三瓶,她发现这些好像不是一般的丹药,引得她都忍不住想放嘴里了。 第四瓶,她开始肉疼了。 第五瓶,仍是含泪塞给他。 …… 第二十瓶…… 苏折映麻木了,她瞥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尸体,吃了她二十枚丹药都没反应! 这人应该是没救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茫然地扫了一圈周围,这才注意到四周遍地岩浆,连地上的缝隙中也流动着橙红。 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地上还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被人用刀砍断了脖子,他们脸上还带着濒死前的恐惧。 但奇怪的是,这些尸身都是前倾着往同一个方向,有的甚至手指深深嵌进地里,似乎是死前想要拼命朝那个方向爬。 她顺着手臂的方向却只看到一座高耸的火山,山口岩浆翻滚,从四周的缺口流下,融进地缝。 瞅了瞅手里已经没了白光的玉佩,苏折映遗憾地将它们收起来,走之前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想到白白浪费的那二十枚丹药,她没忍住又在他身上来了一脚。 苏折映这才满意离开。 靠近那座山的山脚时,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浪扑面,但也仅仅是这一瞬就消失了,连周围的温度都不曾有过剧烈的攀升。可她目光所及之处却又在不断扭曲变换。 她伸手覆在破脚的岩石上,里面竟透着一股清凉之感,甚至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里面传出来。 回想到那些拼死爬向这里的尸体,苏折映心一狠,闭上眼往前走去。 这里明明是火山脚,却没有半分灼热的感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清爽。只是这一点就很不正常了。而那些人拼了命也要朝这边爬过来…… 那么这里定然有让人哄抢的东西存在。 一步、两步…… 脚尖似乎抵住了什么东西,她毫不犹豫直接跨过去。 四步…… 她隐隐觉得额头快要撞到山壁了。 然而事实也是如此。苏折映整个身子近乎贴着山壁,岩浆流过上面坑坑洼洼的壁面,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她滚了滚喉咙,又先前迈出一步! 就在苏折映即将贴上滚落过岩浆的山壁时,壁面忽然变作一滩软水,她的身体也诡异地从中穿了过去。 她顿时觉得身体一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宛若淬了冰的针,刺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蓦然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目之所及遍地雪堆冰柱,这里的寒气像是化成了实质,四周笼上了一层寒烟。 放出几道魔气散进四周的烟雾中,没过几息她便同那些魔气没了联系。 苏折映心头顿时涌上一阵不安,她尝试过用魔气吹开这些雾,可挥出去的魔气像是进入到了无底洞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她肩膀蓦地一沉,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 正打算抓住这手给人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可听到声音后她忽然一顿,转头看过去—— 已经死了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她嘀咕道:“诈尸了?” 黑袍男子不语,他一伸手,苏折映怀中便飞出一块玉佩,正是他原来的那块。 苏折映想起来临走前又踹的那一脚,也不知道他那时候有没有醒。见这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试探道:“你的伤……” “无碍。”他抿着唇,神色复杂。 苏折映松了口气,这才放心了。又不免在心里啧了两声,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反复欣赏。 鬼门关里走了一趟还没事? 死鸭子嘴硬。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赤裸,他忽然拢了拢外袍,转移了话题:“这里是其中一处神殿。” “神殿……”苏折映看向眼前的雾,深处似乎也透着一股肃穆神秘的气息,“你说的是遗迹?” 黑袍男子诧异了一瞬,还是点头道:“如果你指的是这里的七处遗迹的话,那便是神殿。” 遗迹只是魔族对空城神殿笼统的称呼。进入到空城的魔族大多资历尚浅,若是神殿遗址泄露到外面,难保不会引来一些人不择手段的争抢,仅凭空城遗迹的通道未必能困得住他们,因此魔将不会轻易将神殿的事说出去。 “这些神殿是七神所建。” “难怪了。” 如此大手笔的遗迹在这里就足足有七处。 黑袍男子忽然丢给她一件衣裳,“这里被布下了远古法阵,雾是没办法被驱散的,穿上这个。” 苏折映接住,衣裳是同他一样的一件黑袍,不过袖子上却多了些淡青色的绣花。黑袍质感不错,只是拿在手里便有一股暖意从掌心流过。 不过,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家伙不会在上面做什么手脚来报复她吧…… 倒不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人如今这般遭遇换作是她早就将人给大卸八块了,就算拿着另一半的玉佩,她也会跟之前那个红衣女子一样,做成人彘,吊着一口气就是了。 黑袍男子凉凉看过来:“我不会背后捅人刀子。” 苏折映:“………” 看来最后踹那一脚的时候他是醒着的。 她穿上外袍的瞬间,身上寒意尽退,就连始终盘旋在前面的雾竟然也开始淡去。 苏折映眼神一亮。 好东西啊。 黑袍男子转身朝深处走去,苏折映跟始终慢他两步跟在后面,想到什么,她忽然朝他丢过去一个玉令,悠悠道:“喂,既然都是队友。我叫闲魑,你呢?” 他抬手接下,眼神落在玉令上的字时瞬间一沉。 正走着的人突然停下,苏折映一头就撞了上去,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她如惊弓之鸟拉开了一大段距离,生怕又给人撞出来个三长两短。 然而他只是拿出了一块类似的玉令递给她,然黑气缭绕的玉令上却没有任何字。 她皱眉:“什么意思?” 他一本正经道:“既然都是队友,我看你这玉令更雅致些,就当礼物收下了。作为回礼,我的玉令给你。” 苏折映一哽,都来不及拒绝,那块带着黑气的玉令就自己飞进了她的手心。 谁要你玉令啊! 而她的那块却被他把玩在手中。白光一闪,苏折映倏然在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字眼。 好像是个沧字。 “……” 看到她一副吃了屎的样子,贰拾好心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魔沧殿,阿昭?” “…………” 她竟然忘了自己的玉令早就被阿昭给拿走了,而丢给他的这块则是阿昭的。 第110章 第 110 章 真是疯了。 苏折映最终收了玉令, 还不忘继续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总不能让她一直叫喂吧。 他正色道:“我没有名字。” 她暗自疑惑怎么还有人没名字,就算做了魔将弟子也好歹有个弟子名。想了想,还是得有个称呼才行, 便道:“没名字就叫你了二十好了。” 二十疑惑地看过来。苏折映没好脸色:“你吃了我二十枚丹药。” 二十:“……” 只是见她收下了玉令, 二十的脸色也缓和了些,他重新走向前带路。 中途两人谁也没再开口,没有了雾气遮掩,苏折映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仙气缭绕的宫殿楼阁。 只是从此处到前方的路并不远,可两人已经走了数个时辰也没有走到。 “不对。”她脚步一顿, 身前的人听到动静也停住了。 没过多久,前面忽然多出了十几个人,有的独自在四周探索, 还有两两一起在原地打转的。那些人实力大多在迷津和玄关初段,看样子不只是她和二十找到了这里。 “我记得进来时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她惊疑道,又怎么会有人在她们之前? 即便有人抢先了一步,那也已经被二十杀了,早躺在外面的尸堆里。 他扫了一眼, 低声道:“抵达神殿的路不止这一条。” 那些人在原地打转指不定遇上了什么事,苏折映抬脚过去,靠近他们时眼前雪景顿时又变成了热浪翻涌的地面岩浆。 她走近后就听到其中一个人道:“这……该如何是好?” 只见众人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岩浆,而神殿则在那岩浆之上悬浮, 数条粗壮的铁链从神殿中延伸下来, 白金色的神辉被诡异的红色幽茫替代。 倏然,一个身影从上空飞落砸进了地里, 他的身躯顿时被腐灼成一副空骨架,惊得一群人连连退后。 有人崩溃道:“根本飞不上去!” 苏折映越过人群蹲在了岩浆边缘,她仍没有在这里感受到灼热的气息, 正要伸手碰上去,二十却截住她的手道:“这里不是幻境。” 她诧异一瞬,他竟能看穿她的想法。 来到这里的人还在不断增多,可都被困在了这一步。 “你知道破解之法?” 二十点头,他指向空中的十几条铁链,“那里。” 她顺着看过去,铁链上时不时有金芒飘过,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金芒的出现是有规律的,她摊手:“看不懂。” 二十沉默了一瞬,身后那些在原地不断叫嚣的人也听到了两人的话,不禁质疑出声:“这几条破链子有什么好看的?” “装呗,有些魔将手里的弟子不就是喜欢装神弄鬼么?” “我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个什么名堂,咱们困在这里这么久了都没个法子,他刚来就一眼看出来了?笑话!” 此时,右侧又赶来几个人,苏折映忽然察觉到一道令她不安的气息靠近,她转头看了一眼,最终来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两个人黑衣人身上。 两人都戴着黑色宽大的兜帽,只是那两张脸却格外陌生,而其中一人的视线始终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不光是她,就连周围的人也都察觉到这两人实力不凡,不着痕迹地离远了些,连带着说话声也一并低了许多。 “这俩人什么来头?” “谁知道,看样子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别惹的好。” 一切掩盖修为的法器在进入遗迹时便失去了作用,如今这里的人除了二十,就只有这两人的实力她看不透。 她最终看向二十,催促道:“能解开吗?” 其实她不是没有看出来这铁链上的阵法,不过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魔族懂阵法的并不多。遗迹里危险重重,还是不要轻易暴露的好。 “切,这俩人还在装呢。”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十点点头,魔气精准地射向每一条铁链的几个环中。 苏折映始终凝神观察着,虽然只有十几条铁链,一个铁链上也不过两三个环扣才有金光出现,可一个环扣上就细细刻了上百个更小的阵。 还想着这小子解不决了的时候她可以提醒一下,但却没想到他竟能一个不差地击中那些阵眼,手法娴熟得不像是魔族本地人。 略带探究的目光看去,二十认真的神情忽然让她有一瞬的恍惚,脑中缓缓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她顿时打了个哆嗦。 真是疯了。 怎么会将此人跟小师弟联系在一起。 铁链上忽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那些被他们怎么也砍不断击不破的铁链突然就崩裂了,一群人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有人惊呼一声:“怎么可能……” “你脑子抽了吗!”最先开口的被他身旁的人骂了一顿,“咱们是想办法进遗迹的!不是来看这小子破什么铁链的!” “可是我们之前不是也想过斩断它们吗……” “蠢货!” 咔咔。 附着过金芒的环扣全部崩裂。 二十转过头,澄澈的眼神望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苏折映却意味深长道:“懂得挺多。” 随着岩浆之上一道震耳欲聋的声响,悬浮在半空的神殿轰然倒塌,整个殿身都浸进了翻腾的橘红中。 不远处的黑衣人眯起眼,终于将视线移到了二十身上。 “什么情况?” “遗迹……没了?” “你这小子!葬送了一群人的机缘是准备拿命抵吗?!”有几个暴脾气的早就按捺不住了,当即就出手朝他杀来。 苏折映识趣地向一旁移了移,却对上他微凉的目光。她眉梢一挑,无声道:人之常情。 五六个迷津大圆满和两个个玄关初期齐齐朝他过来! “吵吵吵,长了张嘴没点本事只知道整日狂吠的东西。一群蠢猪,他这是在破阵呢。”一道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但他们此刻再收手也为时已晚。 一团团黑气朝前面的少年压过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压死在里面! 只有苏折映一退再退,其他人只当她是怕了。然而,就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攻击下一秒就要将人压成肉泥时,一股更强烈的威压落下!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停滞在了半空,就连手中的凝出魔气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可细看又发现周围的空间似乎开始扭曲,被包围在中心的人仅仅用了一击,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一僵,瞬间如离弦之矢倒飞出去! “啊啊——” “我的腿!!” 有几个很不幸地落进了岩浆中,虽然里面没有热气,但该有的温度还是存在的。这岩浆也是尤为诡异,落入里面的人只有肉身会被灼烧,最后留下一具完美的骨架。 不多时,里面便浮出来几具尸骨。 “真是蠢货。” 这下但凡有点脑子的也都能看出来这人实力不一般了,没人再敢上前找死。而苏折映却趁这个时候,悄悄拿出了乾坤袋里的黑百合吊坠,她灵机一动将魔气给注入了。 她还是有些怀疑二十的身份。 先前也不是没试过用它来寻找小师弟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反倒是将无常道人在何处喝酒听曲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只听吊坠忽地轻颤一下,她眼神一亮,可下一秒便又没了动静。 二十却突然看过来,眼里带着探究之意。她漫不经心地收了吊坠,问:“见过?” 他摇摇头,“不似俗物。” “喂,我说你们俩别俗不俗的了,是不是该下一步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倏然,后方的人渐渐退开,一道火红色身影走了过来,他宽大的衣袍拖在地上,眼尾两道似火的魔纹分外惹眼。 苏折映一看,还真是巧了。 “喂。”那人叫了声。 她转过头,斗篷下的脸正对着他,阿昭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一秒还是一脸不耐,此刻看见了她却眼神骤亮,冲过来道:“小魑!” 苏折映闪身离开原地,碰见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探查他的修为,结果却依旧是迷津五段。看来这次是真不得不信了。 阿昭扑了个空,遗憾道:“别这么无情啊,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就说你我有缘吧。” 正说着,阿昭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更为阴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眼睛一瞥,这才恍然道:“他就是你的队友?” “也不怎么样嘛……” 轰—— 然他话落的瞬间,脚边的黑石裂缝忽然裂得更大了,一旦他稍有不慎便会落进去,然后为这遗迹多添一具白骨。 “我说什么来着,这遗迹里的队友都不可靠,要不要我杀了他?”阿昭笑指了指他,嘻嘻道。 二十一脸平静地收起手,可眼睛却始终停在阿昭身上,视线掠过他不知何时拿出来把玩在手心的玉令,带有“枫”字的那面被随意翻下去,“闲魑”二字清晰地落入眼中。像是他故意的一般,刻意展示给二十看的。 苏折映严词拒绝:“那可不行。” 她还指望这人来转移她的青翎追踪,死了的话上哪找一个更合适的? 只是她侧对着二十,自然也看不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以及不经意间拿出了阿昭的那块玉令,随后又懊恼似的收了起来。 问就是拿错了。 阿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可不论两人间如何暗潮涌动,苏折映却是恍若未闻,一直暗中观察着那两个黑衣人。 她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是那种长久相处的人才会带来的熟稔感。 恰在此刻,正翻腾冒泡的岩浆倏然平静下来,冰霜之气从前方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岩浆表面,刚才还红得似火的岩浆顿时只剩下了一片冰蓝。 寒雾再度出现,苏折映和二十都穿着斗篷,这雾气自然也奈何不了二人,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有人卷进了雾中后就看不到身边的人了,她听到前面一个灰衣服的弟子疑惑道:“怎么起雾了?人呢?” “怎么回事?”另一个白衣弟子站不住了,开始左右摸索。 她与那灰衣弟子挨得极尽,明明向前两步一伸手便能碰到他,可苏折映却看到她的手恍若无物般直直穿过了他! 这雾……似是将里面人阻隔在独立的空间中了。 但她一转眼就看到阿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丝毫不像是受到了影响的样子。而跟他状况的一样还有那两个黑衣人,他们同样一脸平静地盯着前方。 就见原本平静的冰面倏然多出一座恢宏的宫殿,正是之前她无论如何也走不近的那座神殿。 白玉雕琢的巨门缓缓敞开,从这里望去门内是一片缥缈的白色。在其他人都尚未走出寒雾的时候,苏折映拽上二十就朝里面奔去。 “别落下我啊!”阿昭见状同样高喊一声,跟了进去,走之前眼神不经意瞥向还站在原地的两个黑衣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苏折映刚踏入神殿,眼前的白光还未退去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 》 110-120 第111章 第 111 章 喂??!! 敞亮的大殿内几根雕着金色云纹的玉柱规整排列在中央, 苏折映一眼看去发现尽头又是一扇门,而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看来已经有人领先他们进入到这里了。 阿昭急匆匆跟过来,古怪地看着她还停留在二十腕上的手。二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要不要再摸一会儿?” 苏折映皱眉, 唰的一下就将他手腕丢开,反倒是他眼神平静无波,颇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阿昭鄙夷,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小心那两个黑衣服的,他们应该是混进来的。” 苏折映瞥了一眼从白光中走进来的黑衣人, 其他人进来都是争先恐后地上前寻找机缘法宝,这两人却只是在原地打量,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除此之外, 就再没有熟悉的面孔进入了。 混进来的…… 她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人是逃过了遗迹的年龄限制进来的?” 阿昭面色沉重,点头道:“嗯,他们的实力至少在玄空境界。” 那还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倏然,前方的门里再次传出一声咒骂:“你们一群鳖孙!不要脸,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把仙草还给我!” 苏折映这次听得清楚,是闲峥的声音。 那殿门忽然就被人从里面推开,前前后后走出来四个人,衣着相似但又略有差别。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穿着深棕色衣袍, 腰间一块白玉上明晃晃亮着一个“邺”字,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砍下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断臂的手指, 将被握在手里的一株蓝色的草拿出。 他眼神轻蔑,头也不回地朝里面道:“弱肉强食,要怪就怪你自己一个入境期就敢来这空城遗迹!” “要我说, 咱们还是太仁慈了,只是断了他一只手。” “哼,谁让那小子死活护着这仙草!” 几人深色颇为得意,可前脚刚他出门,迎面便袭来一阵飓风瞬间将他们重新掀飞进去。 “妈的,哪不要脸的敢偷袭老子!” “你们断了谁一只手?”冰冷的话落在四人耳旁,让他们莫名打了个哆嗦。 他啐了一口:“我怎么知道那废物叫什么?难不成老子杀人也要问问杀的是谁吗!” 话音一落,他顿时觉得有一股寒意逼近。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他这时才开始心慌了,小心翼翼将头抬起一点,一张昳丽阴寒的脸映入眼底。几乎是瞬间,那寒意在他体内像是化成了冰锥,狠狠扎进血肉里。 他下意识道:“他叫闲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阿昭身边就又空荡荡的了。他跟过去趴在门边伸头望,瞥见血泊理里的人,诧异道:“这不是桑家那个小子吗?” 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闲魑姐是你吗?” 苏折映手一勾,那人手里的仙草便不受控制地飞入她手里。 她走到里面一看,果真是闲峥。他整个人都倒在了血泊中,脸上的血污将魔纹一起遮得严严实实,右臂都被人斩断了此时还能朝她呲起个大牙。 “你要这个?”她将手里的仙草递了递。 闲峥眼神骤亮,“是它!” 他激动地想站起身,却没想到让自己翻了面,伤口被压在地上,顿时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 她叹口气,问道:“你那些丹药呢?” “在衣服里塞着呢。”闲峥用眼神示意了下前襟的位置,左手却垂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见苏折映没反应,他这才闷声道:“左手……好像也被打断了。” “……” 她无奈抬手,身侧却忽然越过一个人影,二十悠悠走到闲峥身边蹲下来,伸手就探到他的衣服里。 闲峥惊了,大呼一声:“喂??!!” 二十冷脸从里面拿出一瓶丹药,拔盖、倒药、塞嘴里,一气呵成,连药瓶上贴着什么都没看,全部进了闲峥嘴里。眼前一幕倒是让苏折映觉得有几分眼熟。 做完这些,二十瞬间退回到她身边,眼里都是掩盖不住的嫌弃。 闲峥似是被卡了喉咙,咳嗽着将药硬吞进去,转眼就瞥见被丢在眼前的空药瓶,他嘴里缓缓挤出两个字:“谢、谢!” 身上的血是止住了,内伤也恢复不少,闲峥艰难地爬起身,小心翼翼收下了仙草。 苏折映能明显感觉到闲峥对这株仙草的重视,可这草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虽然珍贵但却并没有太大用途,只能作为某种剧毒解药的引子,至于是什么毒,她到现在都不清楚。 “你千方百计来到遗迹就是为了这个?” 闲峥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悲伤,“我爷爷得了重病,需要它作药引才能治好。” “闲魑姐,这次真的谢谢你为我出手,我就剩爷爷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他。”他捏了捏手指,眼中带上了些戾气。 “出去之后我定会好好谢你!” “不必。” 她出手也只是看在先前闲峥带她偷光了桑家的宝库,也算是两清了。 闲峥嘿嘿一笑:“我爷爷是个很和蔼的人,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救命之恩他怎么说也要郑重感谢一番。” 苏折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二十皱了下眉,疑惑道:“你怎么还不走?” 闲峥一愣,反问他:“你又为什么一直粘着闲魑姐?” 说完,苏折映也是一怔,如果进入遗迹是二十的目的,那么现在已经达成了,可他还跟在自己身边,甚至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 二十冷冷睨他一眼:“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闲峥嘀咕:“没有就没有,你瞪我干什么?” “闲魑姐,我爷爷还在等我回去,我就先走了。”闲峥说完又靠近她,低声补充:“这家伙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闲魑姐你自己小心些。” 她嗯了声,闲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只是还没走出去,门前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两道冷冽的寒光倏地划过,寒刃朝着苏折映的面门射过来! 她随手将其中一把月牙状的飞刃掷回去,冷锋所过之处顿时带起一阵罡风,庄绍明堪堪接住,掌心却撕裂出一个血口。 他抬起阴沉的眉眼,道:“就是你伤了我队友?” 苏折映掀起眼皮,挑眉道:“哪位?” 庄绍明眼皮一跳,感觉此人不像善茬。 而另一把弯刀被二十接下,他更是双倍奉还回去。弯刀飞出门外,人还未到便率先听见一声怒喝:“杀我魔翎殿弟子的崽种!” 又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走进来一群生面孔,最前的一个女弟子手中握着两把弯刀,身前浮了一根青翎,刚进来那青翎便开始颤抖着将羽根对准了苏折映。 而方才夺闲峥仙草的那四人也狼狈地躲在他们身后。 闲峥默默退到了苏折映身后,“闲魑姐……” 二十扫了一眼,顺着青翎羽根的方向转头就看到正笑吟吟望着自己的苏折映,好笑道:“魔翎殿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那你现在走还来及。”她指了指大门,只是此刻已经被要来杀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了。 “没那必要。” 二十先一步冲了进去,刀光一闪,人群中瞬间炸开一层血雾。 庄绍明接下一击,对这人的实力感到心惊,刀身抵在他的武器上,没多久他便显露颓势,咬牙道:“这是我们与那崽种的私怨,你若是插手那就连你一起解决了!” 庄绍明以为这人即便是那崽种的队友,也会考虑眼下局势自己离开,可没想到不知他哪句话惹到了这人,架在上方的刀倏然加重,他双腿一个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其他魔翎殿的人甚至与其交好的都纷纷朝苏折映攻过来。然她却是疑惑地看了一圈四周,忽然问闲峥:“阿昭呢?” 闲峥一脸懵:“谁?” “你说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啊,他好像早就离开了……” 她心里一沉,闲峥忽然指着前面叫道:“姐姐姐!杀过来了啊啊——” 苏折映眼前发暗,一群人全都不要命似的涌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她动手,眼前倏然爆发出一阵白光,额心一阵发热。 闲峥盯着她的额头瞠目结舌道:“闲魑姐……你额头怎么冒火了……” 下一秒,白光似流星般窜了出去,躲掉迎面而来的各种攻击,最终射进了那些人的眉心,再从后脑勺贯穿出来! 瞬息之间,一群人竟全部毙命! 闲峥的嘴越长越大,眼睁睁看着那白光杀光了人之后又窜到了那青翎跟前,兴奋地绕着它转。他咽了咽口水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折映却死死皱起眉,那白光不是什么东西,正是她体内的一股力量,本以为只能在识海中化形,没想到还能不受控制自己跑出来。 白光一散,果不其然就露出了原本的样子,是一簇橙红的火焰。它上下跳动着,一眨眼就将面前的青翎吞掉。 紧接着开始在周围乱窜,连庄绍明也被它杀了,只剩那四人老鼠似的作势要逃,一簇火焰顿时又分出三簇。 就在四人即将跨出大门以为万事大吉时,他们扬起的嘴角瞬间一僵,眼神也缓缓失了焦距,只不甘地留下一句:“魔邺殿……不会放过你的……” 它意犹未尽地窜到二十面前,火焰高涨,蹭一下就窜起数丈高,朝他张开血盆大口打算将人吞掉。 “你吞一个试试。” 火舌一顿,慢悠悠弱了下来。只能对着大殿一顿扫荡,什么仙草灵植,法器丹药,全进到了它的嘴里。 正扫荡着,整个神殿忽然颤动起来,闲峥疑惑道:“闲魑姐你又用什么宝贝了?” “……不是我。” 二十落回她身侧,他看向地面,神殿里不论是墙身还是什么皆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玉石砌成,但坚硬程度可以抵得上一个玄空大圆满的全力一击,但眼下地面却在开裂,而且裂痕是从外面向内延伸,似乎是要贯穿整个神殿! 苏折映忽然想起先前遗迹外出现过的深渊,立马道:“离开这!” 然而话音刚落,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一道极强的威压落下,闲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苏折映和二十同样没好到哪去,调起全部力量才没让自己也跟着跪下。 两双黑靴踩进血泊中,正是那两个行事怪异的黑衣人。 如此强大的威压,她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她的师父,无常道人。 第112章 第 112 章 不愧是一条好狗。…… 大殿中忽然窜起一阵阴嗖嗖的冷风, 那道裂纹果不其然贯穿了整个神殿,原本只是一条细小的窄缝,此时上面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条窄缝慢慢撕裂, 就连这坚如磐石的白玉都抵挡不住。 随着缝隙不断扩大, 裂缝下的慢慢延伸出那些熟悉的黑色触手,她甚至能隐隐听到状似哀号的声音,仿佛有无尽冤魂在这黏腻恶心的东西里叫嚣着。 而其中一个黑衣人看见裂缝后眼神带上了些兴奋,他又看向苏折映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竟能引动这第八座神殿。” “第八座?”闲峥弓着身子, 小声质疑道:“空城里一共就七处遗迹,哪来第八座一说?你这人别仗着自己有些点修为就在这胡扯……” 黑衣人可顾不上他的嘲讽,眼里的兴奋渐渐变得疯狂, “今日便夺了祂的身体!” 他双手一张,无数深紫色的黏稠物从他身后爬出来,顺着他的身子向下,一点点向裂缝中蔓延。 三人见状脸色皆是一诧。 竟然是魇魔…… 苏折映攥紧了手,死死盯着黑衣人。 还是堪比遁虚境界的魇魔……她竟不知魇魔中还有此等人物。 在那些黏稠物即将伸到深渊里时, 里面的触手忽然狂躁起来,顿时数以千计的触手冲出聚在一起,形成一了巨大的手掌,将黏稠物悉数压在了深渊边缘。 触手像是极其厌恶它们, 丝毫不能容忍深渊中存在这种脏东西。 黑衣人眼神一变, 阴森的眼神射向她道:“你做了什么?” 苏折映咧嘴一笑:“我都这样了能做什么?” 不管深渊下是什么,只要魇魔计划不顺, 她就高兴。 也就是在此时,一直在大殿乱窜的火团忽然颤了颤,火舌攀高一节, 像是伸头在张望什么,最终锁定了深渊。 苏折映与它神识相通,立马就察觉到它的意思,脸瞬间就垮了。 不行! 她在识海中怒嚎一声。 然而火团却一身反骨,直接擦着她的身子就朝深渊窜去,飞过她身边时它甚至还耀武扬威般抖动了两下。 黑衣人也撇下身边的人,不甘心地朝里面冲去。 苏折映他们身上的桎梏顿时消失,她拉起身侧的两人就要离开这里。 然而火团顺利越过那些黑色触手进入深渊后,她的身体却忽然就不受控制,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向深渊飞去! 二十和闲峥被丢在了原地。 这力量似乎与那火团同根同源,她挣脱不开只能由着眼前的光景不断倒退,甚至还能看见闲峥和二十担心的眼神。 不过,二十担心她做什么,难不成怕她丧命于此,他就拿不到要找的东西了? 她想了想,火团竟然执意要进去,里面定然有什么东西,应当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因此,苏折映急匆匆拿出半月玉佩扔给了二十。 玉佩中有她的精血,她若是从深渊里出来也更方便找到他。毕竟,她还要靠二十来转移身上的追踪术。 二十精准地接住了玉佩,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上一丝疑惑。 可她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她整个身子都已经沉入深渊之中,而那裂缝竟诡异地开始合并了。 落进深渊时,她还碰巧跟被阻拦在外的黑衣人擦身而过,也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不甘和愤怒。 莫名地,苏折映又爽了。 与此同时,深渊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飓风,席卷了神整个神殿,黑衣人被逼的后退,而他的脸却在飓风中爬上了细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另一个黑衣人则完完全全不能抵挡住这股诡异至极的风,虚假的脸倏然碎裂,皮囊犹如碎掉的冰渣一点点脱落下来,他连忙伸手去遮,却还是被她瞧见了。 看到他真实的样子,苏折映瞳孔骤缩。 那张脸与江清野有八分相像! 几乎是瞬间她心底便浮现出一个名字,江清野的父亲——江彧风。 顿时,不少疑问涌上心头,她有种恨不得冲出遗迹找江清野问个清楚的冲动。 然而深渊下的火团像是嫌弃她太慢,窜到了苏折映的额头上,她顿时觉得身子一重就快速向下坠去。 那些从深渊中蔓延出来的触手却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火团激动地在苏折映身边绕着圈。 眼前的光缝越来越细,直至周围只剩漆黑的石壁和呼啸的风声。她用魔气将自己包裹,不知落了多久才渐渐听到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啪嗒。 又是一声。 苏折映心底数着,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水滴声是从她右侧方传过来的,只是没等她迈出一脚,头顶再度落下一阵风,苏折映快速离开原地,转身抬手就朝着黑暗中打去。 然而那魔气迅速被另一道力量吞噬,她手背忽然一热,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我。” 清冷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响起,传到身后时还带起一阵回声,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她诧异道:“二十?” “嗯。” 苏折映下意识松了口气,还没有意识到两人手还搭在一起时,手忽然被人握紧,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拉入黑暗中。 脸颊贴上了一片柔软的衣料,耳边甚至隐隐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头顶倏然传出一阵轻笑,他微微下头,语气中带着纠结:“这位……魔枫殿弟子,你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苏折映瞬间清明,“不是你拉的我?” 他无辜道:“我就轻轻拉一下,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就撞进来了。” 她挣了一下,可握着她的手依旧纹丝不动,正要武力解决时,他又立马松开道:“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可他脸上哪有丝毫愧疚的样子。 懒得同他计较,苏折映拉开了稍许距离,可没想到他却又朝自己进了几步。 她眼睛一眯,微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二十垂下眸,道:“怕黑。”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她深吸了口气,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难缠。 苏折映手心发痒,但又想到身上的追踪术还需要他…… 忍之。 “你怎么也进来了?”她随口问道。 “这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略带探究地看向他,二十面色自然,也不知他话的真假。 任由他跟在身边,苏折映伸手一抓,提前窜进来的火团嗖地一下回到她面前。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景象,空间算不上宽敞,像是置身在一处洞府里,跟黑衣人口中的第八座神殿完全搭不上边。 两人脚边就是一条小河道。 二十踢起脚下的石块,手掌大小的石块滚进河道后立马就被腐蚀干净,但凡他们再往前一步就会落得跟这石块一样的下场。 右边的石壁下被凿了个大裂口,水是从裂口里流出来的。苏折映将火团丢向了河道另一头,是一条无限延伸的通道。 除此之外,这里没有第二条路了。 火团飘在通道口,兴奋地抖动两下,像是在示意她跟过去。 她瞧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人,兀自走了过去。 没多久,二十便又跟来。 通道不算太窄,但地上又有一条河道占去了大半的位置,苏折映走在里面倒是刚刚好,可二十进来之后她瞬间觉得脚下的路窄了许多,就连空间变得逼仄狭小。 因为两人并排的缘故,她的手背总会时不时擦过二十的衣袖。于是她默默加快了步子,但没想到他不识好歹同样加快了脚步贴上来。 本来要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被两人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走出了令人窒息的通道,苏折映终于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冷不丁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刚呼出的那口气感觉又憋在了心口。 没关系,她还能忍。 然而此处也并没有好到哪里,虽然空间比外面大了数倍,但依旧像个密闭的洞府。 她看向四周,白玉雕琢出的空间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而周围的墙壁上还有六条一模一样的通道,下面延伸出一条小河道,跟她脚边的一起朝着中央汇聚。 正中央处是一块圆形的水潭,明明刚才还不觉得特别的河水却在汇聚到一起后忽然有了灵气,清澈的潭水上方氤氲出淡淡的薄雾。 一口魔气缭绕的黑铁棺材映入眼帘,四条铁链从玉石壁面延伸过来,吊起水潭上方的铁棺。 火团瞬间冲了过去,却在半路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截住。 “终于来了。” 苏折映正前方的通道里缓缓走出来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是在大殿内忽然消失的阿昭。 此时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伪装,神色淡漠,瞥向她时不掺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甚至连他周身的气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脸倒是没变,只不过眼尾的两道魔纹却是不见了踪影。 他手指一抬,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顷刻间出现在了苏折映身前,伸着手就要碰上她的脸。 苏折映还没开始动就被一旁的人拉着后退两步,他紧拧着的眉在看到阿昭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圈黑色链条印记时皱得更深了。 “原来是你。”他冷冷道,“沧溟魔主,木昭。” “木昭?”苏折映觉得这名字耳熟,忽然想起来刚到魔界时被卖到黑商了手里,她搭话的小侍就叫木昭。 木昭眼神一冷,“你竟知道我的名字。” 八位魔主在魔界是人尽皆知的存在,但那些人顶了天也只是听闻过沧溟、丹霞之类的代称,真要论起来,大概也只有一些接触过魔主的魔将知道了。 但三十二位魔将中他从未见过此人。 二十摇头:“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一直没有魔将敢说出来。 “的确不是,但我常年在三十二域游荡,你是唯一认出我身份的。”木昭一顿,直视着他,“你杀了哪个魔将?” 窥探了魔将记忆才会知晓的事情,木昭断定他手里沾的有魔将的血。 “那可多了。” 木昭冷哼一声,却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他瞥了一眼身后在魔气中乱撞的火团,对苏折映道:“此地至少玄空才可进入。” 所以,当初帮助她提升境界也不过是为了让苏折映顺利进入这里。 相比这里的禁制,更让她好奇的他们究竟如何躲过了空城遗迹的规则进入到这里。若果一个沧溟魔主能出现在这里,那其他七位魔主岂不是也可以进入了? 木昭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这只是我本身分化出的一缕神魂。” “空城遗迹的规则于魔主而言不过是一道摆设,就连你所看到的那些杀死违反规则的力量也是我们。” “至于外面那两个脏东西,有些规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亦形同虚设。” 苏折映瞬间了然,又听他慨叹道:“半魔……我用分身走遍魔界也从未寻到过一个,如今倒是找到了,却没想到是一个替代品。” “你体内的魔种是魇魔种下的吧。”木昭眼神露出一丝鄙夷,那不加掩饰的厌恶倒是让她感到格外熟悉。 是恨意。木昭也恨魇魔。 “与你无关。”她开始暗暗打量四周,火团将她拉进这里本身就很奇怪,木昭意味不明的话让她越发想要离开这里。 呼吸不觉变得急促,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这里。 手腕忽然一紧,它此时才发现二十握着她的手还未松开,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什么自然与我无关,可你偏偏长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木昭隔空一握,苏折映瞬间被他丢向了中央的那口棺材旁,二十伸手阻止却同样被桎梏在原地。 他眼神微沉,木昭好笑地看向他,“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帮她,但这只半魔今日注定要成为滋养她的养料。” 苏折映半个身子都趴在了铁棺上,虽然脚下悬空,但却有一层流动的水汽拖着她。 “看看吧,替代品。”木昭嘲弄的声音传过来,“看看你这被魇魔复刻出来的身体,哪里比得上她分毫。” “他们竟然还妄想夺了肉身,未免好笑了些。” 她低头,黑棺上的盖子竟是透明的,里面躺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她自己躺了进去。 只是这里面的身体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宛若一副空壳。 目光落在里面飘动的水珠,方才站得太远感受不清,此刻她才察觉到水中藏着无数生机之力。禁书中有提到过它,活人生祭提取出的命魂是温养残魂最佳的东西,而这潭水里,一滴水便是一个命魂。 所以这不是真正的肉身,而是被源源不断的生机维持着的一缕残魂。 至于这些命魂是从何来的,空城遗迹每开启一次都引得无数人前来,但真正能回去的却是少之又少…… 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她忽然就想到在妖界时的神像,那是他们供奉了唯一信仰的神,不过那神像却是男相。 “魔神……” “原来你知道。刚正好,你也可以死而无憾了。”木昭表情瞬间变得冰冷,地上流动的河水一点点升到半空朝她围过来。 苏折映立刻闪开身,“长得跟她一样倒是我的错了?” “魇魔造出来的替代品而已。” 水珠汇成一条水龙穿过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又紧接着继续朝她冲来,不论她如何躲闪,这水龙一直不死不休地围过来。 魔气对它毫无作用,甚至会将其吞噬转化成自己的力量,诡异得很。 如此下去,没被困住就先要力竭而亡了。 她道:“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受魇魔的任何掌控,谈什么替代品!” “至于这张脸……”她嘶了一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多我这么个巧合又能怎样?” 木昭却丝毫听不进去。 “亵神者,当诛。” “喂!” 又一条水龙朝她卷过来,苏折映瞥见水潭上的棺材,发现水龙总在躲着它,于是她直接跑到了棺材旁。 果不其然,木昭动作一顿,两条水龙也跟着停住了。 她嗤笑:“不愧是一条好狗。” 木昭脸色阴寒,身侧倏然闪过冷光,一把刀瞬间飞旋至他的脑侧,他随手一挡,二十却借机越到了苏折映身侧。 她压着声音问:“你懂这么多,有没有出去的方法?” 二十无奈摇头:“这里是魔神的神殿,出去的方法应当只有他知道了。” 苏折映咋舌,又扫了一眼周围。 这破烂神殿连溟川屿的后山都比不上…… 木昭道:“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魔将,将来在魔界或许也能挣得一魔主的位置,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见二十不为所动,苏折映挑眉道:“你离开的好机会。” 他淡淡瞥过来,“东西还没到手。” 苏折映就纳闷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执着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确定东西在这里?” 这里除了水就剩下那口棺材了,总不会是奔着人家的残魂过来的吧? 二十点点头,却始终没说是什么。 咚、咚、咚。 火团还在黑气中不断冲撞,相比之前,围着它的黑气似乎淡了些。 木昭的耐心彻底告罄,虽说现在这分身只有迷津的修为,但他依旧同本体相连。只见他身上的威压比先前更强大了一层。 河道中的水流翻涌,忽地冲天而起,其中一部分将铁棺小心翼翼包裹,余下的则铺天盖地朝两人压过来。 两人的身影也被死死定在原地。 二十眸光一闪,忽然道:“半魔也算魇魔吧?” 苏折映皱眉,她也不确定。来到魔界后才知道,魇魔和魔族还是有区别的,魇魔在这里的地位就像是魔族叛徒一样,恨不得将他们就地诛灭。 她体内有魔种,但又流有人族血脉,自己是什么东西她也难说了。 然而二十却突然将人扯到自己怀里,鼻息轻洒在她头顶。 就在苏折映以为这人又犯什么病了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我要跟你交易。” 第113章 第 113 章 谁他哥的往老子脸上扔…… 什么玩意儿? 苏折映怔愣仅仅怔愣一瞬就立马反应过来。见惯了魇魔作恶, 整日就是想着如何完成招魂阵却忘了他们本身存在的交易能力。 交易者往往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他们会先选择吞噬怨恨之念,没有就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感情, 若都没有那就只剩下神魂可噬了。 “……我不清楚交易该如何进行。” 再者, 就算可以她也不会这么做。打心底对这个物种的厌恶让她没办法接受自己去做。 二十蹙起眉,拉着她上下打量一遍,最终叹了口气道:“那就只能一起合葬在这了。” “……” 水流涌来,几乎是顶着上面的壁面压过来的,在浩荡涌浪面前, 两人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苏折映目光落在二十身上,她一人或许定会死在这,但现在还有一个与她实力相当的, 倒还是可以搏上一搏。 眼前忽然一暗,头顶落下一道强大的压力,像是有一双手在压着两人想把人压入地里。 她立刻反手抓了二十的手腕,用力一甩,刚才还在自己身后的人顿时被她向前甩了出去。 二十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来不及开口,眼见自己身体就要率先没入水中,他迅速出手抵挡。 也是此时,苏折映也一同出手。 两道力量同时冲击在水浪中, 瞬间炸开了一片水花, 一时间整个洞府都随之剧烈震荡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水雾散后是一片水浪更高的巨潮, 两个玄空境界的攻击仅仅只抵挡了片刻。 苏折映眉梢一沉,玄空和遁虚之间还是相差甚远。 木昭冷眼瞧着两人狼狈的样子,他手一压, 浪潮就再度席卷过去。 苏折映冷眼望向火团,她清楚这小东西里面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若是能调动…… 火团被她凉飕飕的眼神盯得火舌都低了半截,拼命舞动着撞击黑气,却依旧挣脱不开,仿佛在无声表达着自己有多废物一样。 二十面色阴寒,他退回到苏折映身边,毫不犹豫划破了手心,血顺着滴落到地上。 她疑惑道:“你这是在作甚?” 他抿唇没回答,但瞧着地下的血汇聚在一起,二十又挥出几道魔气进去,鲜血顿时自发游动起来,缓缓勾勒出一个血圈。 她一眼认出此阵,“伪献祭阵……” 伪献祭阵同样被列为禁术的一种,且此阵极其邪门,名字里带一伪字,似献祭而非献祭。 可召已逝魂魄暂寄在施术者的身体内但被召来的魂却是被封印在里面,施术者借此魂之力能强行提升修为境界,并且无视任何突破限制。 但因为召来的魂魄往往都是高出施术者一大境界,所以施术者很容易就被夺舍,十个用此阵的至少被夺舍九个,即便最后侥幸没有被对夺舍,但最终也会因为身体本身承受不住这多出来的力量爆体而亡。算是极为阴邪的一种阵法了。 这小子…… 苏折映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脸,“你倒是豁得出去。”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摇摇头,那还真没有。 不过死了也便死了,她觉得溟川屿应该也不缺继承者。 不过几息,浪潮就逼近两人的面门,汗珠从二十额头滑落,两人的脚下也渐渐升起一股血红色的阴风,阵法已经趋近成功了。 一道刺耳难听的声音裹挟在其中,率先传了出来:“哈哈哈哈——上千年了!老子终于要重见天日了吗!” 顿时,一股比木昭身上更令人心生畏惧的威压从阵法中散出来,而洞府的墙壁也竟被这一声的余音震得裂开数百道细纹! 苏折映看过去,阵法的光晕中似乎爬上来了一只血红色透明的手,褶皱的手背上布满了黑色裂纹。 二十召来的这魂怕是不简单。 “看来你今日走不了了。” 就算以此制止了木昭,也还有这魂魄要夺他肉身。如此一想,她身上的追踪术也算不上什么了,无非就是麻烦了些。 倏然,阵法中冲出来一团气打在了两人头顶的壁面。本就布满裂纹的壁面开始大片崩裂,头顶更是直接被凿穿了个大洞。 水浪却是忽然停滞了,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躁动着。木昭面色一肃,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到阵法上。 “哈哈哈哈——老子出来了!天杀的纵横门,等着被老子灭门吧!” 一道鲜红的光芒从地里窜出来,精准地朝着顶上的大洞飞去。然而还没等他飞进洞里,魂体就被一道极强的吸力给拽了回去。 他被丢进了二十的识海里。 “什么鬼东西?!” “给老子放出去!!” 苏折映拧眉看向二十:“这魂……” 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她甚至有些开始怀疑他能不能吞噬二十然后成功夺舍了。 二十身上萦绕了一层红色光晕,而他身后有一个高出他数倍之大的红色虚影,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眉心一道惹眼的刀痕几乎横劈了他整张脸。 木昭收起了眼中的轻蔑,他不知这人用了什么诡异的术法,但却明显感觉到他周身气势不断攀升,甚至压过了他。 二十挥出一道魔气,轻轻一击却是有万钧之势,直冲木昭面门。 木昭也丝毫不怯,十成十的力量尽数打出,两道力量撞在一起,可他的那一道却是瞬间消弭! 魔气冲向木昭,就在即将击穿他眉心时,再生变故! 不知从哪来的第三道轻松地将二十的这道攻击击溃,木昭拧着的眉一松,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该收手了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折映骤然抬头看过去,裳一身火红衣袍缓缓落在他们中央,看见她还熟稔地笑了下。 “又见面了,映。” “你又是何人?”木昭感受不到她的修为,可单凭方才能轻易化解了那一击就足以就足以证明此人实力在他们三人之上。 甚至,还认得闲魑。 “我是谁不重要。倒是你,身为魔主,替魔神守护魔界是本职,不好好待在魔界却跑来空城……”裳扫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铁棺上,神色微冷:“还藏了魔神一道残魂在此,用魔族无辜性命来温养……你是企图以此来重新造神吗?” 不知裳哪句戳中了木昭,他顿时抬头反驳:“我从未有过造神的想法!我不是想唤醒她……” “那你可知,这残魂若真被你养育出了智,再生出血肉,那也不是她了。” 他不可置信:“怎么会?” 同为身体的一部分,即便是残魂也带有完整的神识记忆! 裳冷哼一声:“真是白瞎了提拔你为魔主,虚身石的道理你可知?” “被分出的那部分时间一久很容易自生出意识,然后慢慢同本体意识彻底脱离开。”她近乎冷漠的语气给了木昭当头一棒。 “木昭,你是想毁了魔界吗?” 你是想毁了魔界吗? 毁了魔神亲手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方得以生存的世界。 他忽然就哑了声:“……我没有。” “那就放她离开。” 苏折映刚还在想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刻听到声音抬眼就跟她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含笑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像是在安抚自己似的。 “她不行!”木昭却又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令人憎恨的小偷一样,“她是魇魔复刻出来的魔神替代品,我可以不用她的神魂来做养料,但也绝不会让她活着离开此地!” “……烂泥扶不上墙!” 苏折映还是第一次看到裳露出隐忍的表情,可能是真的被木昭的话给蠢到了。她忽然出现在木昭身侧,附耳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怀疑再到震惊,最终释然了。 他看向苏折映,神色复杂。 “你……走吧。” “这就放我走了?”她微嘲道,“就不怕我顶着这张脸在魔界作威作福,毁了魔神名誉?” 木昭就像是忽然没了底气,整个人看着有些心虚,他道:“见过魔神的只有八位魔主。” 裳也道:“放心,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也没有机会再找你麻烦。” 她又瞥向木昭,“虚身石。” 苏折映眼神一亮,“他有虚身石?” 木昭摇头,“虚身石本身并不存在,甚至连传闻里虚身石只有两个也是假的。” “它可以有无数个,也可以不存在。” “什么意思?” 二十也知道虚身石一事,他此番前来的第二件事也是寻找此物,但却不算最重要的。 裳解释道:“虚身石不是石头,是用神魂祭炼二次而成的一抹识体。每出现一个虚身石,就必定会有一个人的神魂被祭炼。” 木昭:“此法阴毒,所以鲜为人知,有关虚身石的传闻也是八位魔主放出来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不对,还有一人也定然知道此法。” 苏折映:“谁?” 木昭严肃道:“魇魔一族的护法,仅次于他们老祖的一个遁虚境高手。” 还是个能以一己之力同他们八个魔主抗衡的遁虚境! 苏折映了然。脑中忽然闪过江彧风的脸,又问道:“裳你不是说过魔界只进不出,且只接纳魔族……” 裳点头,并不否认。 “那为何我会在遗迹里见到外界的人?” 即便江彧风与魇魔有所勾结,那也不应该出现在魔界。 “可若这人也是魔呢?”她意味深长道。 苏折映脸色瞬变。魔族出不去,能进又能出的那边只有魇魔了。 “你该走了。”裳道。 木昭会意,毫不犹豫在自己胸口打了一掌,魔气浸入,一道金色缥缈的魂体被拉扯出来丢向了半空。 裳抬手点向魂体,金色的虚影开始缓缓变小,木昭脸色霎白,看着神魂一点点被凝成一抹拇指大小的识。 “虚身石会在魔界留下一道你的分体,而你会直接被送出魔界。” 木昭虚弱地笑了笑,身形渐渐透明,最终消散。 苏折映默了一下,没想到木昭还能甘愿祭出神魂。 “多谢了。” 裳朝她笑道:“这不过是他的一抹分身。” 她一扬手,被困在半空的火团顿时没了桎梏,它兴冲冲飞向裳,绕着她转了几圈。 将虚身石给苏折映,“识易散,你需尽快离开。” 苏折映毫不犹豫将那抹识放入自己识海中,感受到它正与自己的神识产生一种奇妙的联系。 她转头朝二十道:“再会。” 可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将一道虚身放在这里的话,也不知青翎的追踪是否还奏效。但怎么说这一路二十虽然吞了她不少丹药,但也帮她不少。 她向来恩怨分明,正打算让裳帮她解决一下分身的事时,火团忽然跟抽风了一样窜进苏折映怀里。 不知怎么找到她转移追踪术的东西,顶起一个橙红色珠子就飞到二十面前,只见它一个漂亮的甩尾,珠子就被甩向了他面门。 二十下意识伸手去挡,可珠子有些邪门,直接穿过了他的手融进了他的额头里。 “……” 她着实没想到火团还有这一手。 紧接着二十身体里忽然爆出一声粗口:“操,谁他哥的往老子脸上扔东西!” 苏折映挑起眉,差点忘了这茬了。 “嗯?”裳敏锐看过去,“居然还召来了一个魂,也罢,顺手放你回阴曹地府。” “谁他妈要回那鬼地方了!”他又骂道,“老子回来可是要报仇的,等我杀穿了那活该死的纵横门,就算你把我灭了我都不会多放一个屁!” 裳隔空一抓,红色的魂体就被她从二十的身体里揪了出来。 “纵横一派,早就灭门了。” “啥玩意儿灭门了??”他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裳没说第二遍,直接灭了他魂。 二十识趣拱手:“多谢前辈。” 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将他看穿了一般。她道:“举手之劳。” 苏折映总觉得裳似乎也认识二十,刚想再问一嘴。然她识海一阵剧痛,像是要被人生生撕裂成两半一样。 刚刚飞进去的那抹识开始一点点变大,越来越像她……最终,从她的身体里分出来。 几乎是瞬间,苏折映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周二三四都有考试……尽量更,榜单好像还差六千来着[化了]下下周还有几门卷考,然后就能稳定更了。 第114章 第 114 章 就一个字——情!…… 日光重新洒落在眼睫, 嘈杂的叫卖声瞬间灌入耳中。苏折映抬眼时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朝她飞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随之传过来。 “都滚开!” “前面那个,快滚开!” 驾着马车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青年人, 他一边谩骂着驱散人群一边看到路中央的苏折映后又重重在马背上打了一鞭。 几乎瞬间, 马车逼近眼前。 青年人眉头一拧,看苏折映一身狼狈以为是哪里逃来的难民,他勾起一抹冷笑,又朝马背打了一鞭。 眼见马蹄就要踏上她的头顶,将人踩成肉泥时, 马忽然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不听使唤地急停下来,扬起的马蹄从苏折映眼前擦过。 青年人破口大骂:“哪来的臭乞丐, 敢挡我家少爷的路是找死吗?!” 苏折映目光落在马车布帷上绣着的一个圆形图案,上面用金丝线织出一个星芒。她认得这个图案,是一个符修世家闻氏的标志。 青年人不耐烦道:“问你话呢臭乞丐!” 苏折映看向他,“这里是古落宗地界?” 青年人原本只是嫌恶,听到她的话眼神顿时鄙夷起来, 嘲弄出声:“呦呵,原来不仅是个乞丐,还是个傻子啊。” “说话啊臭乞丐。”青年人得意地扬眉,坐在马车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仿佛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而马车内他口中的少爷同样没有要出面制止的意思。 苏折映眼神淡淡的, 又问了一遍:“这是古落宗地界吗?” “就只会这一句啊,没劲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皮鞭, “不想死的话就滚开!” 他毫不犹豫地重新驱动马匹,然而无论如何驱赶,这马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他又甩了一鞭, 这马却怯生生盯着前面,始终迈不开蹄子。 青年人猛地瞪向她:“你这乞丐对它做了什么?” 说着,他扬起手就鞭子甩向她的脸。 周遭看热闹的人怕看见什么血腥场面,纷纷离开,能躲的就躲。 苏折映手心刚聚起玄力,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却率先传过来:“小友且慢!” 同时,鞭子也倏地僵在半空,青年人忽然感觉手心一空,就见原本被握在手里的鞭子已经脱离开,不受控制地朝马车后飞去。 苏折映蓦然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急匆匆奔来。菩提子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撑在腰间,喘了口大气,才道:“呼,好险……” 这小子差点就没了。 “你怎么在这?”苏折映终于有点情绪了,眉头轻皱,看着菩提子又往自己嘴里灌了口酒。 菩提子嘴角一拉,嚷嚷道:“什么话?我好歹也是古落宗一长老,这我还不能来了?” “怎么又来个老头?”鞭子被甩飞,青年人脸色骤然变得愤怒,跃跃欲试准备动手。 他好歹也是闻家家仆,跟着这些修仙的主子混,身体也多少沾点玄气,又怎么会是眼前这种乞丐老头能比的? 菩提子瞥了一眼,高声道:“你小子,老头子我还救你一命呢!” “我呸!你这死老头这么能吹也没见你上天啊。” “诶你这小子真不识好歹!没让你报恩就不错了。”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老头!” 他跳下马车,一撸袖子就朝菩提子挥拳头。 “青天,退下。” 马车内适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制止了他。 青天遗憾地收手,朝马车里的人道:“主人,外面有两个挡路的乞丐。” “我知道。”布帷被撩起一个角,两块石头样的东西顿时从里面掷出来,直冲她和菩提子的眼睛。 两人同时攥住。 是一块玄力薄弱到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去捡的玄石。 “下人没什么分寸,见谅。” 摆明了是在嘲讽她们。 苏折映随手就将玄石丢了,青天见状鄙夷道:“你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玄石吧?” 然而,苏折映转身就走了。 既然知道了这里是古落宗地界,她也就没必要再同他多费口舌,她得先联系万俟霜和程洌她们。 也不知道从妖界回来了没有。 苏折映腿上不停,手也没闲着,正打算给这两人点小教训,菩提子却又跑了过来,对她念叨:“莫生杀念嘛,这人是闻家后起之辈,听说这古落第一剑之名可快要落他头上了,闻家可宝贝着呢。” “你在护着他?” 他立马否认:“那可没有!” 她睨了菩提子一眼,指尖一弹,只听身后爆出一道惨烈的马啼声,青天破口大骂:“该死的,怎么回事?!” 马车下的轮子不知怎么突然就少了一个,好巧不巧,马也在此时受了惊,撅起腚朝后一摆,扬起来的马尾正好甩在了青天的脸上。 它又扭起胯,在青天另半边脸上也留下一道红痕,然后拖着半高半低的马车调头冲进了人堆里。 菩提子嘿嘿一笑,“这下闻家那小子的脸可是丢没了。” 闻家在古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又因为整个家族皆是符修,所以在古落的地位只增不减。 而这闻家的闻祁真更是被古落宗的宗主看上了,收为了亲传弟子,却发现此子不仅符箓造诣高,就连剑法也是一点即通。 此后,闻祁真也渐渐在古落扬名。闻家也一跃踩在了其他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头上,开始忘乎所以了。 苏折映拿出吊坠,之前给万俟霜做吊坠的时候顺手在上面留了一道神识,眼下刚好可以用这个联系。 只是她刚拿出来,菩提子就笑道:“你是在找那俩丫头吧?” 她一顿,缓缓转过头,“你见过她们二人了?” 他晃了晃酒葫芦,悠悠道:“老夫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前些日子在城里碰见了两个熟面孔,叫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他们三个人看见老夫就跟看见香饽饽似的逮着我问东问西。”菩提子一边回忆,一边后怕地摸了摸胳膊,“尤其是那个小矮子!老夫还是第一次见比你还难缠的。” 他这么一说,她倒是能确定那三人的身份了。 “他们现在在哪?” “哎呀,一个急匆匆地说是回家去了。” “剩下的两个呢?”她问。 “这剩下的两人……”他眼珠一转,苏折映就知道这老头又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就又听他道:“哎呦,刚才说的话有点多了,这忽然就开始口干舌燥了……” “……” 溟川屿已经没酒让她偷了。 “我自己也能找。” “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他又灌了口酒,“来来,继续刚才的。” “那俩人现在在无上阁。” 苏折映脚步一顿,“无上阁?” “对对。”见她面露疑惑,菩提子知道她这是想错了,立马道:“是凌云城的无上阁,就是这。” “无上阁竟还有分阁?” 她以为季昀礼只在无月城的犄角旮旯里开了个,没想到这里也有。 “当然了,而且这里的才是总阁。”菩提子抬手一指,对着低平建筑里唯一一个高耸突兀的阁楼,欣慰道:“那便是凌云城的无上阁。” 菩提子颇有些骄傲地扬起头,毕竟季昀礼之前多少也算他半个徒弟,无上阁在古落地界名号响亮,他这半个师父脸上也有光。 他微微闭着眼,正准备迎接苏折映惊羡的眼神,然而等他睁开眼后却发现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向前一看,还能依稀看见人群里那个最显眼的“乞丐”。 刚扬起的嘴角还没撑过几息便又落了回去。 “这个死丫头!”他挂好酒壶就立刻追上去。 * 无上阁就在城里最繁华的中心地段,顺着没走多久便看到了那大敞的楼门前拥了不少人。 苏折映跨进去时,也注意到了门上吊着的一个青竹筒,里面的玄石快要堆满了。 没想到这规矩还是如此,她跟前面的人一样也丢了块进去。 刚进去便有小童过来引她进去,“您就是苏小姐了吧。” 她打量了一圈楼内,跟无月城那里的差别不大,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空间更大了些,也没那么冷清。 小童见她不说话,便又恭敬道:“阁主和您的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了。” “带我过去。” 一路被带到二楼雅间,还没推开门就听到万俟霜幽怨的声音:“不是说就这几天了吗?我们在这蹲了整整三日!程洌你那占卜到底行不行?” “喂喂喂,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里面传来一阵拍桌的动静。 苏折映推开门就看到程洌背对着她,整个人从软毡上站起来,双手撑在茶桌,平视着她对面的万俟霜。 开门动静并不大,程洌应当是没有听到,而万俟霜是正对着门的,看到她时眼神一亮,瞥了一眼程洌后立刻又忍住了想要弯起来的嘴角。 程洌还在继续:“按理说她那边的事情就是在这几天解决的,但会不会回来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被哪个狐狸精缠住了。” 她一个人叭叭了半天,看到万俟霜竟然一脸平静的样子,她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折映忽然出声:“哪来的狐狸精?” 程洌整个人瞬间就僵了,她露出一副诡异的表情对万俟霜道:“见鬼,我怎么听见那家伙的声音了?” 说完便又自顾自摇头。 万俟霜实在忍不住,“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等程洌回头时,苏折映已经走到她身后了,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面无表情的死脸,相比平时,此刻的她看着狼狈不少,头发凌乱,被束起来的发丝散出来了几缕落在身前,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的泥。 甚至她一低头就能将苏折映衣摆上的水痕看的一清二楚。 哼,还说不是被狐狸精勾住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说出来话却又变成了:“你终于回来哈哈……你不在的日子生活实在寡淡。” 苏折映无视了她拍不到位的马屁,坐在了万俟霜一旁的软毡上,“你们怎么来古落了?” “那天我们去城中转了一圈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郁秋冥不在,我们也没办法联系上你,燕珩继任大典结束我们便离开了,程洌占出来说可能会在这里碰见你,便一起过来了。” 万俟霜苦着脸,拿出了苏折映之前给她的吊坠,“我记得这个可以传讯吧?但是不论我注入多少玄力都没有反应。” “我去处理了古落宗的人,半路被卷进了一个小世界里。”她将魔界的事情简述了一遍,但也略去了一些细节。 “怪不得联系不上,就连大致的位置我都占不出来,原来是跑魔界了。”程洌坐了回去。 “江清野呢?” 程洌悠悠道:“江家那小子啊,说是家里有事,我们前脚刚到凌云城,他后脚就离开了。看样子家里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这无上阁……”苏折映看了一圈,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哪里有季昀礼的影子? 万俟霜无奈道:“刚进来就看到这楼了,过来一看发现竟然是无上阁,本想进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就碰见了熟人。” 她说的正是曾经在无月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季昀礼。 听说了她们的情况就让她们二人留下了。 她一拍脑门,“哎差点忘了,季前辈说有事要与你商量来着。” “我去叫我去叫!”程洌转身就冲向了门口,然而还没靠近几步它就被人推开了。 “不用找了。” 两道白色身影站在门前,赫然是季昀礼和菩提子。 菩提子笑眯眯俯下身对程洌道:“怎么样?人给你找来了吧。” 他眯起眼时眼角的褶皱也跟着弯起来,语气得意得不行,落在程洌耳中颇有点邀功的意味。 “切,还不是有我占出来的方位。” 季昀礼越过两人直直走到了茶座旁,坐在了最后一个空缺的位置上。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面色冷硬。 察觉到苏折映身上比之前更强的气势,他微不可察地惊诧一瞬:“数日不见,看来得不不少机缘造化。” “还多亏前辈将我送进观心峰。”内门比试时,她对游俞的那一击还没到让人丧命的那一步。 就连她都没想到,季昀礼竟然会藏身在弟子中,甚至在一众长老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 “诶呦都是小事。”菩提子唰的一下出现在程洌的位子上,大咧咧坐了上去。 “喂,老头。”程洌跑过来扯了他一把,纹丝不动。 菩提子催促季昀礼:“你小子有事就别磨蹭,人都给你找来了还不赶紧的。” 程洌:“喂,老头,你听得到吗?” 他倒酒似的往三人杯里倒了茶,自己则掏出酒葫芦,“来来来,切入正题。” 程洌:“你这老头!” 菩提子嘿嘿一笑,罔若未闻。 见季昀礼像是还有所顾虑,苏折映道:“前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她听不听或是做不做则是另一回事了。 季昀礼叹了口气,端起已经有些冷了的茶水,“那我也便直说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折映对此倒是没太大反应。从刚进来时季昀礼就把姿态放得极低,跟第一次见时大为不同,不是有求于人就是心中有愧。 季昀礼默了一瞬,“我跟你联手除掉古落宗。” 啪。 万俟霜手里的茶没拿稳,瓷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雅间内针落可闻,只剩静谧下细微的呼吸声。 万俟霜迟疑道:“古落宗?我没听错吧……” 程洌挪到了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第二个古落宗不成?” 万俟霜深深抽了口气。 古落宗能在大陆一众宗门里位列四宗之一,凭的可不仅仅是底蕴和运气那么简单,尽管这些年在众人眼里不怎么出风头,甚至被万象宗死死压在头上,但也是个庞然大物。 朝夕之间将其覆灭简直是痴人说梦! “理由。”苏折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季昀礼凝着她,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我手里有古鸿飞私通魇魔的证据。” 她眼神骤冷,不觉眯着眼默了半晌,似是在考量他话的真假。 万俟霜同样严肃起来,皱眉道:“如果古落宗也与魇魔有勾结的话,那当初郁氏灭族一事怕是跟他脱不了关系了。” 万象、古落、菩提、青冥四大宗派有一半竟都和魇魔有所联系,那剩下的一半甚至是那些资历底蕴不及四大宗的如今又会是什么情况都很难说了。 程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万俟霜身前还未动过的杯子,一口将茶水喝完。 她随意道:“那就灭了呗。古落宗是什么很厉害的大宗门派吗?” 她也是最近几年师父才同意了她出山,但对大陆宗门之间了解的却是不少,可相比他师父曾经给她讲述过的什么天璇殿、纵横门之类的古大宗来说,现在的四宗实力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在她看来,四大宗早就从根里烂透了。更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万象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魇魔的出现不过是加快他们走向灭亡的速度。 苏折映摇摇头,确实不是。若是先前还有像季昀礼这般的一群天骄在,那她灭起门来还多少会有些愧疚。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视线在季昀礼和菩提子之间来回徘徊,没忍住问:“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年为何会离开古落宗?” 都说他叛逃离开,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为何离开……”季昀礼神色些恍惚,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久远的回忆,一个人愣神了许久。 菩提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接过了他的话:“还是我来说吧,就一个字——情!。” 一个字让在座的三人都惊了。 季昀礼被称之为古落第一剑有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所修无情道,倒也不是让他断情绝爱什么的,只是他本身对自己的就有很大的追求。 一门想心思全扑在了修炼上。 这种修炼狂魔竟然也会有动情的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会跟自己的剑过一辈呢。 这是大多数人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了。 程洌一听有瓜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她硬是跟万俟霜挤在了一个软毡上,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还能什么,这小子勇敢追爱被古鸿飞发现狠狠教育了一番,死性不改,两人搞起了地下恋情。”菩提子的脸上也是精彩纷呈,他孤寡了大半辈子,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爱恨嗔痴。 “然后就离开宗门了?”程洌抓了抓头发,在心里捋了一遍事情经过,“这不对吧?” 若真是如此,季昀礼现在对古落宗应该也没有这么大仇恨。现在的他提起古落宗就跟苏折映提起魇魔的反应如出一辙! “当然不止了。两人在一起没多久,这小子就发现了古鸿飞私通魇魔的事情,第二天就带着他的道侣双宿双飞了。” “两人跑到了万象宗地界开了家茶馆过清净日子,平日杀杀魇魔,在各处听听话本。” 菩提子又叹了口气:“只是好景不长,他的道侣在外出时恰好装见了古落宗的大长老,为了不让他知道昀礼的下落直接自爆了……那长老也受了重伤,没有搜寻下去。” 他瞥了一眼已经回神的季昀礼,恨铁不成钢道:“这小子知道后当即就孤身冲上了古落宗,道心不稳又被古鸿飞打了个半死,我只能将人偷偷救走。” 季昀礼淡淡看向他,纠正道:“是我逃走到半路你才给我拎回去的,我记得您老当时还让我付五十坛蔷薇露做报酬。” “嗐呀,这种小事就不用说这么细了。”菩提子摸了摸鼻子,将话题转移到别处,“总之,整件事大致就是这样。怎么样,要不要跟这小子拿下古落?” 季昀礼看向苏折映,直接开了条件:“事成后无论什么报酬,只要我季昀礼做得到的你尽管提便是。” 古落宗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梦回他都唾弃自己愚蠢又废物。所以拼了命壮大无上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拔除这埋藏已久的刺。 苏折映思量了一瞬就欣然答应了。事关魇魔,她本身就义不容辞,就算没有季昀礼的请求,单是在妖界偷听到那两弟子与古鸿飞的谈话她都要去查上一番。 现在有了季昀礼,事情推动得倒是更顺利了。 “这就拍定了?”程洌刚从菩提子讲述的狗血故事里回味过来时,苏折映已经答应下来了。 这次轮到万俟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是不够了解她。” 程洌一脸嫌恶:“谁要了解她了。” 季昀礼松了口气,端了许久都未动口的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脸上带着少有的明朗。 他递给苏折映一块方牌,“这里面是我当初记录的证据和这些年搜集的罪证。没什么问题的话,明日就可以动身了。” 苏折映接过收了起来,对季昀礼的话有些惊讶,但他也不像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便都一一应了。 她知道季昀礼缺的是什么——是一个能帮他让古鸿飞认下这些罪证的人。 而她作为溟川屿少主的身份已然暴露,是最能令众人信服的人。 第115章 第 115 章 她着实没能想到它会化…… 待季昀礼和菩提子一同离开后, 苏折映简单看了一眼玉牌里的东西。 古落宗早些年变开始跟魇魔有接触了,季昀礼当年发现的正是古鸿飞答应以整个宗门作祭,换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跟方无澈一样, 有想将众宗门都归顺于自己的野心。 剩下的就是这些年他零零碎碎派出去了些弟子历练, 但都不幸身亡在外面的记录。季昀礼派人蹲守在宗门前,只要有弟子下山历练,他都会让人跟着。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暗中被魇魔抓了去。 有这些东西,想要扳倒古鸿飞确实容易。 她将玉牌收进储物袋中, 程洌挤过来,试探着问:“你不觉得少点什么东西?” 她瞥向四周,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面兽呢?” 从刚进门时就没有看到,还以为是在跟江清野身边了。 “还知道自己养了只兽啊。”程洌无语地指向了她身后的一处角落,因为是在暗处,透过窗子的光找不到那边,苏折映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 此刻再细看才发现, 里面似乎盘了一圈深灰色的东西。暗中的人面兽睁开眼,黑色琉璃般的眼珠格外灵动,见到苏折映后立马舒展开身子,缓缓从角落出来。 “这家伙从妖界回来后忽然跟变异了似的, 一下子就长这么大, 还不让人靠近。”程洌说着,瞥见人面兽走过来, 她立刻跳远了开。 她前几日可是刚被它的角扎过屁股的! 因着人面兽体型变大,头上的角也跟着比先前高了一节,站在程洌身后事刚好能顶到她的。 人面兽走到苏折映腿边一个劲儿地乱蹭, 时不时还要抬起头用一双黑黝的眼睛看她,像是在撒娇一样。 她揉了揉它的头,发现人面兽体内流动着一股浓郁的妖气。 万俟霜也默默站远了些,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它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它把在黑妖林吸收的妖气全炼化了。” 程洌咽了咽口水,“那么大一个林子,能养活一整个林子妖兽的妖气,竟能被它这么个小东西全部吸收了?” “上辈子饿死鬼来的吧……” 一道阴森森的视线投过来,程洌立马闭了嘴。 “强行炼化妖气……”苏折映将人面兽的情况探了遍,“按理来说,它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进入成年期了。” 她拍了拍人面兽的头,道:“能化形吗?” “怎么可能?”程洌下意识道,“要是能化形早就化了。” 然而下一秒就被打脸了,只见人面兽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妖气逸散,地上的深色兽影倏然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他身上穿着一个深灰色的交颈袍,腰间挂着个毛茸茸的球串。 只是那张脸让她觉得格外眼熟…… 万俟霜也是蹙着眉,疑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张脸……” 人面兽眼巴巴眼过去,自以为乖巧地眨了眨眼,哪知落在他们眼里却是几欲作呕。 程洌瞬间想起来了,嫌恶道:“别眨眼了,这他妈不就是古落宗那个什么玩意儿弟子。” 经她这么一说,两人都想起来了这张脸就是在妖界时遇到的古落宗那三人。 苏折映也默了,移开眼道:“你就不能换一张脸?” 程洌两人同样猛猛点头附和。 人面兽失望地低下头,须臾,他拉了拉苏折映的衣袖。 她重新看过去,果然换了一张脸。 但是,那脸是程洌。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洌撸起袖子就要朝它冲过来,“用我的脸可是要收五百玄石的!” 吓得它唰一下躲到了苏折映身后,整个人都藏起来。 程洌也被万俟霜拉住,调侃道:“我觉得挺可爱的。” “你以为躲她身后我就不能打你了吗!”程洌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苏折映也忍不住笑道:“欣赏‘自己’的感觉如何?” 人面兽悄悄在她身后探出个头,程洌瞬间瞪过去,可看到它的脸时却怔住了。 万俟霜也看到了,同样面露诧异,她指了指苏折映身后,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折映你要不转头看一下?” 苏折映回头,赫然望见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她以为人面兽的眼睛灵动,就算化成别人的样子眼睛也会显得突兀。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想错了,原来人面兽连眼睛的神态都可以复刻出来。 就比如现在,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的郁秋冥。 “主人?”人面兽歪着头,神色透着不解。 “原来不是哑巴。”程洌撇撇嘴。 苏折映手动将它转了个身,无奈道:“怎么会想到变成他的样子……” 人面兽:“主人不喜欢吗?” “……” 她着实没能想到它会化成小师弟的样子。 “乖,换回去。” 最终,人面兽万分不舍得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那张脸,只是这是它幼年期时的脸,此刻再用倒显得与身体有些违和了。 程洌舒服多了,满意道:“还是这个顺眼。” 揭过这个小插曲,苏折映正了正神色,问道:“你们明日要跟我一起去古落宗吗?” “当然了。”万俟霜毫不犹豫道,她此番离开万俟家就是为了跟着苏折映历练一番长长见识,省得回去又要听什么哪家孩子境界又突破了,亦或是让她跟燕珩多学着点。 一个修混元道的,她能学到什么? “都去了,那我也去。”程洌很是随意,毕竟她在进万象宗之前本就是四处漂迫,眼下跟着苏折映都跟出习惯了。 她不在的这几日,程洌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前辈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三楼从左往右分别是你和程洌,最后是我的。”万俟霜边说边把程洌拉出了屋子。 “明日我们在楼下等你。” 知道季昀礼办事周全,她也跟着回了三楼万俟霜所说的那件屋子。 本以为只是个简单能落脚的住处,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无上阁的财力。单是她那一间屋子就置了上好的灵木床,茶桌杯具就更不用提了。 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浓郁的玄气,让她忍不住想起魔界里那稀薄到近乎挤也挤不出多少的混元气,不禁感慨两者真是天地之差。 许是在妖界待久了的缘故,此刻苏折映坐在床沿竟觉得外面时间过得极快,眨眼间天就暗下来了。 人面兽对人形并不适应,没坚持多久便又化了回去,轻车熟路地跳到床上,找了个角落舒服地睡觉。 真正炼化这个妖气还需要些时间,苏折映也没打扰它,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即将自己细细整理的一番。 只是额心的印记是彻底消不掉了,就连身体上一切的异样特征也无法被玄力掩去。 这下真成似魔非人的样子了。 熄了灯,苏折映也躺回了床上,又开始盘复着魔界的事情。 她明日正好可以趁着去古落宗再去江家看看。 如果江彧风是魇魔……那江清野真正的父亲又在哪? 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魔种带来的心悸早就在进入魔界后便不再发作了。 窗边月影摇曳,苏折映没有关窗,月光倾泻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她甚至还能听到楼外的喧闹声,裹挟着冷风一起灌入屋内。 因为无上阁侧边就是两条死胡同,季昀礼就在楼前栽了两棵枝繁叶茂的异种红枫,这些年红枫渐渐长成,有一枝都快要伸进苏折映屋子里了。 随着风动,窗外时不时就响起一阵沙沙声响。 听起来倒有几分悦耳。 倏然,沉寂在识海里的火团窜出来,火光在夜里显得分外晃眼,橙红的光照在她脸上,随火舌跳动她的脸也在黑暗中明灭。 人面兽觉察到什么,悠悠睁开眼瞥向火团,而后像是不感兴趣似的重新将眼闭上。 火团飘在她头顶,外面风大,窗边的红枫摇曳得猛烈了些。它倏地朝窗外窜出去,苏折映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没有火团的影子了。 她也察觉到刚刚有一抹气息在窗外的树上,只是没有什么恶意,索性就随他去了。 但见火团这反应,大概是又闻到了什么宝贝的气息吧。 在遗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玩意儿就喜欢一些高阶法器什么的,低品阶的它都看不上眼。 连她在桑家私库里拿出来的法器都被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吃干抹净了,发现的时候,乾坤袋里只可怜巴巴地躺着些不能“吃”的东西。 火团没多久便回来了,她随意瞥过去发现火光似乎暗淡了些,它虚虚飞过来,火舌都不会动了。 苏折映忍俊不禁,吃瘪了这是。 感受到她的情绪,火团噌一下又烧起来,朝她“吐”出来一块黑色布料。 苏折映接住,是一块很普通的衣角布料,只是比一般绸缎软了点,被撕下来的那一边还勾着几缕黑线。 搞了半天,就撕下人家一块布料。 火团实力不完整但也比她差不了多少,能让它讨不到处的,那人修为应该与她相当了。 看来这凌云城也有不少卧虎藏龙之人。 火团太不痛快了,它飞到人面兽头顶就坐了上去,一下子就将人面兽惊醒。它伸出两只爪子朝头按去,一火一兽就这么打了起来。 苏折映看得晃眼,直接将它们一起轰出了窗外,最后又把窗户给封严实。 直至第二日,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她这才打开窗,只听咚的一声,地上砸进来一个灰色的东西。 火团飘在人面兽角上,看着像是快熄灭了一样。 人面兽同样没好到哪去,身上的毛与昨夜相比少了大半,也不知是不是被烧没的。 它幽怨地看向苏折映,只是还没表达点什么,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须臾,门被人敲响了。 “苏小姐,突发情况。”季昀礼向来冷静,但此刻的语气却格外急促,就连敲门的动静都带着几分急躁。 她拉开门,季昀礼正要再次落下的手一顿,见到她此时的样子还是有几分惊诧的,但很快就将这些疑惑压下去,严肃道:“今早刚收到的消息,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古落宗……被灭门了。” 苏折映眼神一凛,古落怎么说也是几代大宗,就连季昀礼想要除掉它都得做好万全准备,甚至最终也只是将部分宗门长老拉下来,但有人竟会将其灭门,还仅仅是一夜。 凌云城就在古落宗的山脚下,这一夜连她都未曾察觉到,着实不该。 除非那人实力能力通天,否则不会一点动静也无。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来昨夜让火团吃瘪的那人,或许此人实力在她之上呢? “菩提长老已经赶过去了,其他三大宗也派人来了,消息封锁不住,此事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虽然古落宗灭门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季昀礼的预期,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古落宗之前仗着万象宗撑腰树敌不少,灭门倒也不足为奇。”苏折映蹙眉,“但能让一古落宗一夜覆灭的,古鸿飞又怎会轻易招惹。” 季昀礼道:“此事蹊跷,但听传信的人说山上有很多黑色的气体,而死了的修士身上也散出相同的黑气。” “是魔气。”苏折映一口断定。 季昀礼不解:“传闻魔族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并没有,只是跟魇魔差不多,他们被困在一方小世界里。” 苏折映垂下眸,不太方便解释太多魔族的事情。 只是她前脚刚离开魔界,后脚就有魔族作乱,未免太过巧合。 “我打算过去看看。”季昀礼道,“对了,我听菩提长老说了,闻家那位小天才惹到你了?” “他今日也要去古落宗,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摇头:“既然古落宗已经被灭,我也不用再去了。我刚好趁机去处理点私事。” “那好,我就先走一步。” “再会。” 告别了季昀礼,苏折映将火团和人面兽召回识海,下楼一出门就碰见了刚从街上回来的程洌和万俟霜。 两人显然刚打听完古落宗的事,脸上还带着些震惊。 万俟霜兴冲冲奔过来,对她道:“折映!你猜猜我们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古落宗灭门的事?” 她一下子没了热情,疑惑道:“你不是刚出来,怎么消息比我们还灵通?” “季前辈刚来找我说过此事了。” 程洌抱臂站在万俟霜身侧,一副大爷的姿态,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就知道,这家伙铁定比我们知道的早。” 万俟霜怒了:“那你还让我去说!” 程洌耸耸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也没问我啊。” 万俟霜这算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程洌的恶劣,先前看她嘴毒恶搞别人她还觉得有趣,可如今落在自己身上还真是哑巴吃黄连。 “那咱们还要去古落宗吗?”她又问。 “不用了,直接去找江清野吧。” 古落宗灭门疑似魔族手笔,但也不排除是魇魔作乱。他们对魇魔的了解谁都不敢说是了如指掌。 而且,若遗迹里碰见的江彧风的确是真正的江家掌事人,她还要去提醒一下江清野。 “江家?”程洌罢手,瞬间作出一副老成的模样,“那还等什么?顺道去看看我那师侄。” 她说完,见两人站着没动,疑惑道:“怎么不走?” 万俟霜缓缓道:“古落宗好像……有阵法禁制。” 苏折映补充:“江家就在古落地界。” 古鸿飞早些年就请了位大能在古落地界设下的禁制,一切传送法阵在此地皆无法生效,那么唯一能赶路的就只有修士御剑而行,亦或是一些代步妖兽,两者都没有的就只能乘马车了。 “那御剑啊。”程洌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一直傻站在这。 而后就看到万俟霜拿出了一把剑,剑身偏细,甚至比正常的剑身还要短上一些。她看了看苏折映,最后又看向程洌,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这剑身明显只能站住两个人,苏折映没有剑,程洌一个符修就更没有了。 “什么委屈我——啊?——啊!!” 程洌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人拎起了脖颈后的衣裳。 下一秒,脚底一空,整个人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一样,她张口惊叫,却被灌了一嘴的气。 万俟霜在前面御剑,还不忘回头看她几眼,有些不忍心。 “不会整出什么毛病吧?” 苏折映在身后提拎着程洌,她身板小,不费什么力。也瞥了一眼已经正胡言乱语的程洌,道:“结实着呢。” “不用管她,我给你指路。” “好。”有了她的话,万俟霜这才放下心来,专心赶路。 “唔哇…咕噜唔…!!!” 第116章 第 116 章 天下将乱。 江家隐世多年, 整个家族也不过数十人,相比其他宗门,江家更像是个山庄, 就坐落在古落最边缘的一座山顶上。 地理位置看似明显, 但这么多年却无一人发现这里,都要归功于山脚下的符阵将整座山都隐了起来。 这符阵是程洌的师父当年亲自帮江家设下的,这些来依旧完好无损。 只有持着信物才能越过符阵进入见到真正的山峰,否则从此地穿过的就只是一处虚假的幻像。 而江清野早些年前给过苏折映一块通行信物,三人很顺利地就到了江家门前。 庄门大敞, 一眼就能望进最里侧的主厅,而此刻整个山庄都透着一股幽静,往日门前都会有轮值的小侍守着在这里的, 今日竟是空无一人。 苏折映丢下手中的人,直接跨进了大门。 程洌终于被放了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有些苍白。一抬头就发现身边没了人影,又丧着脸追进去。 苏折映刚进门便遇上一个小侍, 她也认得此人,是经常跟在江彧风身边的下属。 两人对上视线,他一愣,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她直接问:“江清野在哪?” “公子在祠堂……” 苏折映转身去了祠堂, 小侍在她身后正打算象征性阻拦一二, 刚开口就迎面飞来一张符纸,粘在了他的嘴上。 江家祠堂就在主厅后, 那里供奉了江家历代家主,非江家继承者不得进入。 然而绕过主厅她才知道这里为何如此清冷了,一路延伸到祠堂的血迹和遍地身穿江家弟子服的修士, 甚至还有几位她曾打过几次照面的长老。 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两侧几乎快要流出两条血河,而猩红的血液里还掺杂了另一种物质——紫色黏液。 心底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程洌啧了两声,不禁感慨道:“江家也没逃过去吗?” “还是完全隐世的好啊,我师父早些年便劝过了,只不过江家这两代家主太犟,隐世了还非要插手红尘之事。” “也算是一种因果了。” 祠堂就在石板路的尽头,一座透着庄严神圣的金红大堂立在那,门前的跨栏也溅了层血。大堂后是一片深青色竹林,鲜血一直延伸进竹林中,透着诡异的静谧。 跨过脚下的尸体走到祠堂门前,苏折映看到门里那座庄严的金黄佛像盘坐在高台上,眼神慈悲,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而台上摆了足足数十个牌位,每个牌位两边都点了盏莲花台的烛灯。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佛像前背对着门口的白衣男子。 江清野的衣摆早就被血浸湿,他慢条斯理地拭着剑,而脚边还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彧风。 虽说面上沾着不少血污,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身形和与江清野如出一辙的温润表情。 记忆里的江彧风总是笑着的,会笑着告诉她:“这么小就要挑起溟川屿的大担子,小折映辛苦了。” 甚至连骂江清野时也是眉目含笑,旁人都称他为笑面虎,但真正接触过他的都知道江彧风性子本就是如此。 她也是认识江清野后才知道两人是父子关系。 因为江清野与他只有那一张脸是像的了。 然地上的尸体面色痛苦,仿佛生前受到了什么极邢,但苏折映看到他扭曲的面容上又隐隐透着另一股快意。 江彧风死前极力想要弯起嘴角,终是没有如意。 他空洞的双眸看向门外。 擦完剑的江清野回头,冰冷的眸子扫过苏折映三人,他微微怔住,随后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温和。 他随手丢了剑,绕过尸体从祠堂走出来,温笑道:“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 见到苏折映,他愣了一下,蹙起眉道:“你……” “没什么,被魔种影响了。”她随意道,又看向堂内江彧风的尸体,“怎么回事?” “从妖界出来后就收到江家的消息,如你所见,处理一些家事。”他语气带上些讽刺,“我早该发现他不对劲儿的,竟然能在江家藏这么久。” “你是怎么发现的?” 若不是在魔界偶然看到了黑衣人的真实面貌,就连她都不敢相信,身边竟然就藏着一个魇魔。 “早些时候就发现他行为有些怪异了,之前竟然还想让我跟他一起接纳魇魔。” 江清野摇摇头,“之后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妖界回来后手里的人来报说祠堂异动,这才发现了他的阴谋。” 他指向祠堂里的佛像,讽刺道:“这佛像早就被魇魔做了手脚,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血雾弥漫,江家弟子全部被他当做了祭品,意图将他们献祭给这尊假佛。” “那你父亲……”苏折映一顿,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有江彧风的神魂,那么江清野必定也会察觉到,否则不会在他们眼皮底下藏这么久。 这也足够说明,死去的不只有这身体里的魇魔,还有真正的江彧风。 江清野笑了下,但那笑在她看来实在勉强。 “这是他的意思。” 苏折映默了默。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尊重了。 江清野将台上的牌位收起来,朝她示意那座佛像。 她来时也察觉到这佛像不对了,便一击轰向了那尊佛像,慈悲的脸顷刻开裂,几乎是瞬间里面喷涌出腥臭的已经发黑了的血液。 数人之高的佛像竟然是个空心的,里面甚至被人灌满了血! 血腥味弥漫开,黑色血液浸满了整个祠堂,黑血水翻过门槛朝外涌出来。 几人立刻飞身到祠堂的檐顶,佛像碎片随血水飘出来。 苏折映拿过一块,洗去便面的血水后,背面的纹路就清晰起来,红色细纹勾出一个弧形图案。 万俟霜凑过来,疑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又在下面捞起几块,翻转过来,同样是红色弧形,只不过与其他碎片有所出入。 程洌也随手拿起几块看了看,她忽地将其中一块递给万俟霜,道:“这俩是能拼在一起的吧?” 两人将碎片按照裂痕放在一起,果不其然,弧形图案拼在一起了。 苏折映直接将剩下的碎片全部捞起来,上百枚碎片悬浮在半空,没多久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红光突现,一个阵法的虚影在佛像的身体上闪过。 她眉梢微冷,“招魂阵。” “怎么哪哪都是招魂阵?”程洌纳闷道,“这魇魔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万象宗不够,又来一个妖界,就连古落也如此。” 江清野淡淡道:“他们想重新出世,就得将他们的老祖召回来。” “就像洛九闻说的,招魂阵、血祭、容器缺一不可。” 万俟霜:“可这要血祭的人有了,容器呢?” 他摇头,“我来时这里除了父亲并没有再见到其他人了。” “真是怪了,难不成是什么声东击西的把戏?”程洌随口一扯。 然而下一秒,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小侍就匆匆跑进来,他似乎对遍地尸体不见怪了,环视了一圈才在檐顶上找到人,立马道:“公子,又出事了。” “说。” “安插在青冥宗的弟子说……青冥宗也被灭门了。” “什么?!” 万俟霜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大宗门,万象宗已经大洗牌,如今古落和青冥相继被灭,那菩提宗…… 她猛地落在小侍身前,语气有些急促地问:“菩提宗呢?!” 小侍被她吓了一跳,实话实说道:“菩提宗只收女弟子,我们江家都是男丁……” 万俟霜忽地抖了下,她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小侍又立马道:“不过小姐您放心,菩提宗有什么情况我们也会第一时间知晓,此刻应该还算安全。” 可万俟霜依旧放心不下,菩提宗与万俟家交好,一方有难无论是谁都不会置身事外,如果菩提宗真出了什么事,那万俟家…… “不会有事的。”程洌忽然道。 她怔怔回头就看到程洌正要收起罗盘,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江清野也道:“这位,小师叔修符的造诣我不能保证,但在占卜这方面,在我看来是无人能及。” 程洌打小就对这东西感兴趣,无奈却被修符的师父捡了回去,硬是拉着她强学了一身符咒上的本事。 万俟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折映却看向小侍,问他:“可清楚青冥宗是如何被灭门的?” “这……那弟子说,山上突然笼了一层黑气,有的是被侵蚀而亡,有的则是自己发了疯,自杀、死于同门之手的皆有。” 程洌道:“这描述听着怎么跟古落宗的一样?” “同一批人所为。”苏折映断定有人在背后捣鬼,因为魔族此时在魔界根本不能出去。 而两大宗门接连出事,手法又酷似魔族,了解魔族的怕是只有了魇魔了。 “公子,青冥宗的事压不住,外面已经开始猜忌是什么势力了。” 江清野:“不用理会,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越过群山云层,这里可以俯瞰到大半的古落宗地界,此时的天空渐渐布上阴云,下面的大陆犹如掌中之物被其包裹在里面。 如今三大宗门遭受众创,郁氏王族同样覆灭,除去一些早就隐世的宗门世家,其他势力必将趁此机会争夺新的四大宗位置。 苏折映也不免感慨,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大陆变化就如此之快。 “天下将乱。” 话刚落,脚下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山峰都在颤动,再向下看,陆地似乎也是如此。 “怎么回事?”程洌伸手就抓住了苏折映的衣角,两只手抓得死死的。 她可不想掉进下面的臭水里面。 震颤越发剧烈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抱着山在狠狠摇晃。 苏折映破开前面那层灰蒙蒙的云雾,不远处大陆上空不知什么时候笼罩一团黑红色的血雾,里面黑气紊乱,还隐隐有几道雷光闪过。 甚至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小侍愣愣看过去,红光倒映在他眼中,不觉露出一丝痴迷。 “别盯着它看。”苏折映忽然开口,小侍猛地回过神,疑惑道:“我刚才怎么了?” “那是魔气。”她皱眉道,“会惑人心神。” “……魔气?” 小侍面露震惊,不可思议道:“大陆不是早就没有魔族了吗?即便是一些堕魔的修士也跟真正的魔族有些区别。” 苏折映有些意外,这人知道的还挺多。 “他们一直存在。” 那一团血雾越来越浓郁,而脚下的震颤却是在慢慢减轻。只见那团雾气膨大到几乎要有一座山那么高了,它的周围开始逐渐出现一些修士。 然他们一靠近血雾,里面就会延伸出魔气将人瞬间穿了个透。一个个像是下饺子似的零零碎碎从天上坠下。 可依旧还有不少人朝血雾靠拢,黑红的雾团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人群中有一道穿着黑色兜帽的人站在了他们的头顶上,他像俯瞰蝼蚁一样欣赏着下面前赴后继的修士们。 苏折映一眼就锁定在他身上。 黑衣人似有所感,拉着帽檐侧眼望过来,越过层层云雾和山顶,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倏然,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三人看着脚边孤零零的玄石,二话不说也追了过去。 * 直到靠近这团血雾才知道它是何其庞大,即便没有贴得太近,苏折映抬头依旧看不到血雾的顶端在哪,似乎跟天融在了一起。 一条蜿蜒的血河贯穿整个血雾,一座座宫殿的影子在雾里忽而浮现,又忽而换成其他楼阁街市,但无论换成什么,都是魔界中的一部分。 雷电交杂在雾气里,对修士而言,空中忽然出现的小世界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缥缈又诡异。 周围聚集了各宗门派的弟子,他们望着血雾眼底带着痴迷和渴望。 苏折映抬头,上空那个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人群不知是谁忽然道了句:“这、这是古书里记载过的魔界啊!” 瞬间,人群轰然 ,大部分人竟开始渐渐清醒了。 她身旁的一个修士面露惧色,但又渴望地盯着雾中出现的奢华楼阁,不禁道:“既然是古书里记载的,那定然又不少宝贝吧?” 他旁边的一个修士指着刚冲进去就被剿灭的人,嘲讽道:“哼,那你也得有命拿才是。” 周围嘈杂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此时又响起一道声音,像是在刻意引导众人。 “可若他们出来了呢?” 众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们进不去就不能夺得宝物,可里面的魔出来了呢? 那他们岂不是就成了被夺的那一方? “可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 “我看到了,它突然就凭空出来了,还一直在变大。” “要我说,既然都不清楚这雾的来历,自然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关闭它,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等里面的魔出来,不如我们联合起来主动出击,万一就进去了呢?”一个蓝色道袍的修士认真分析道。 他腰间还挂着万象宗的弟子令,其他散修一看都默默生出敬畏,不敢反驳什么。 那人瞬间得意起来,拿着鼻孔看人,将周围修士给指点了一番。 苏折映不禁冷笑出声:“四大宗都尚未来人,你一小小弟子觉得自己能主持大局不成?” 一圈人顿时看向她,眼里带着怜悯,甚至连她旁边的那个修士都悄悄朝她竖起拇指,低声道:“敢说,佩服。” 任天纵眉峰一竖,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发现看不出她的修为如何,猜忌此人实力在他之上。可他又没有瞧见苏折映身上有什么象征身份的令牌,立刻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一介散修。 他顿时皱眉,点评道:“你不是四大宗的人吧?近日四宗之中有两大宗都被灭门了,我身为万象宗内门弟子,宗主长老不在,我代为指点一番又如何?” “倒是你。”他两指一竖,指向苏折映,“我若没有主持大局的资格,难不成你区区一介散修就有了?”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苏折映扫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的境界,疑惑道:“什么时候入境九段也能做万象宗内门弟子了?” 噗嗤。 人群里爆出一声嗤笑,任天纵立马就红了眼,抬手就抽了剑朝她劈过来。 “散修怎敢!” 苏折映身边的人怕殃及池鱼纷纷散开,只是他剑还未落到她面前时就被另一把剑格挡。 “万象宗当真是落魄了,入境期的都敢放出来丢人现眼。”万俟霜挥开任天纵的剑身,逼着他倒退回去。 “你又是谁?”他怒气冲冲抬头,率先扫向她腰间佩戴的玉佩令牌,眼尖地看到了其中一块刻着“万俟”字样的玉佩。 贬低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呦,刚不是挺能骂的吗?” 程洌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几张符纸,悠悠道:“说话啊。” 任天纵注意到她手里的符,不禁咽了咽口水。 师父说过,大陆的符修少之又少,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大能便是背后有大能做靠山。 他惹不起! 此时,江清野姗姗来迟,他中途又回江家交代了些事情,顺手换了身衣裳,但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衣。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走到苏折映前方,朝任天纵笑了下。 噗通一声。 任天纵腿软跪了下来。 他浑身发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江清野手里的面具,结巴道:“傩傩傩傩傩面!” 沉寂已久的可怕回忆瞬间如潮般重新涌回来。 “什么面?” 任天纵声音太颤,有人没听清。但顺着他的手同样也看到了江清野手里拿着的一副面具,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见过这张面具的。 因为它曾是不少人的噩梦。 “我草,傩面。” “这煞星怎么回来了!到底谁告诉我这人已经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计时。 第117章 第 117 章 诛魔,自是我溟川屿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正是此时, 血红的雾团突然爆发出无数黑气,倏然朝着四周的修士冲来,魔气弥漫, 附近的修士顿时少了大半。 任天纵颤着手摸向腰间的弟子令牌, 打算通风报信,却被程洌瞧见直接碎成了齑粉。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根本砍不断!” “救命——” 整个大陆上空都染上了红色,惨叫声不绝,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血雨。 任天纵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低着头咬牙切齿道:“长老们很快就会过来,你们给我等着!” “行啊,我们等着。”程洌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背。 “啊啊——” 地下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惨烈的猪叫, 将程洌吓了一跳,她嫌恶地跳到一旁,鄙夷道:“什么死动静。” “……万象宗……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程洌皱眉环视一圈,不耐烦道:“怎么还不来?” 她刚说完,身后的上方骤然落下一道惊雷, 金光乍起,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出现,金光中映出几个影子。 淡淡光芒洒落下来,修士们犹如看到了救世主般, 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对着阵法中的人大喊:“是四大宗的人来了!” “我们有救了!” 任天纵终于从地里抬起头,阴狠地瞪向几人, 冷哼一声:“你们就等着被收拾吧!” 程洌听得烦,过去一脚给他踹晕了。 倏然,周围的人成群地朝着金光汇聚。然而在他们即将靠近阵法时, 威压骤然降下,压得他们停滞在原地。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瞪眼,大喊道:“怎么回事?” “我也动不了了。” “我也是。” 那修士立马拽下腰间的弟子令牌,高高举起来,朝着前面的人道:“弟子是万象宗外门,恳请长老放行!” 话落,所有人身上的威压消失,众人面色一喜,然下一秒,一道玄气朝他们横扫过来,一群人顿时被掀飞回去,有的甚至整个身子都撞进了血雾中,顷刻间就化成了一缕烟。 程洌面露不解:“四大宗这是在搞什么?” 苏折映抬头望着上空的人影,金光散去,里面赫然是几个熟悉的面孔,三大宗宗主齐聚在此。 古落和青冥被灭门,但宗主和长老现在却好好的站在这里。可见是怎么保全宗门的了。 忽然,她又注意到几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遮面斗篷,裸露在外的双手却宛若一对枯树皮。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阴森的视线瞬间投向她,眼里还带着挑衅。 是莫枭。 江清野扫了一眼,同样认出来了,他瞬间了然:“他们想利用这些人来从外打开魔界的通道。” 四大宗里只有菩提宗没有来,而万象宗新上任的宗主不过是个资历尚浅的毛头小子,畏畏缩缩站在古鸿飞和段青冥的后边。 古鸿飞同段青冥一样都是被极易被利益熏染之人,莫枭随便许诺点什么,他们就会像是一条忠诚的狗一样,为主人赴汤蹈火。 他们的反常行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猜疑,不敢再向前半步。 而先前出示弟子令的修士不可置信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古鸿飞淡淡看向他,冷笑一声:“看不出来吗?” “你们身为宗门弟子自然是有义务为宗门献身的。眼下魔界即将出世,而我宗又毁于魔族之手,今日必将破开这魔界,报仇雪恨!” 那弟子一愣,随即皱眉道:“可我是万象宗弟子,非你古落宗人!” 古鸿飞笑着转过头,问身后的那个青年人:“万象宗宗主,你怎么看?” 身后的青年一身黑红宗主服,他眼神畏惧,不安地捏着手里的纸扇,对上古鸿飞略带威胁的眼神,他猛地摇头道:“一切听古落宗安排!” “宗主!” 万象宗弟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司承木,在宗里拿不了主意就算了,没想到在外面也是如此! 万象宗几乎成了他古落宗的附属宗门! “此事已定,众弟子听令。”古鸿飞盯着不远处的魔界通道,神色逐渐贪婪,他朝着面前的人号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破开通道!” 他伸手一抓,刚才与他对峙的弟子便飞身撞向血雾,只听一阵惨烈的尖叫,他的身体没有化成烟雾而是被死死黏在了上面,玄力被一点点抽干,最后是神魂。 他的身体最终化成点点光芒消散,一个浊歧境弟子神魂俱灭,而雾团却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余下的一些散修见状纷纷要逃,一道冰冷的剑光划过,剑气余波顿时将他们扫了回去。 另一侧,一个黑色的轿辇停在半空,轿顶的四个角垂挂着四个金铃铛,布帘中央绣着醒目的金芒图案。 剑气带起的罡风吹起布帘一角,露出轿中坐着的一个人影,清冷的眉眼像是含着冰霜,黑眸转向那群散修,露出不屑的表情。 “闻祁真。”江清野蹙起眉,“这人怎么也来了。” 程洌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语气鄙夷:“谁啊,这么装。” “符修闻家的老幺,天赋上乘,被古鸿收为亲传弟子。”万俟霜给她解释了一番。 符修在大陆不算稀缺,但大部分符修其实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稀缺的是那些有修符天赋的且在此道上有一定造诣的符修。 强大的符修仅凭一张纸便可决定他人生死,杀人于无形,这也是令其他修士所忌惮的,因此如今大多符修要么隐世要么早就在为成长起来之前就被抹杀。 只有身后背靠强大势力的才能在这里勉强生存成长起来,现存的符修世家已经所剩无几了。 闻家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符修世家,其背后便是古落宗。 一听是符修世家,程洌来了几分兴趣,想重新打量一番这人,却没想到帘子已经落了回去。 就听闻祁真道:“师父,弟子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会儿。” “无妨,来了就好。”古鸿飞抚掌一笑。 苏折映眯起眼看过去,轿子前还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先前那个与她有点不愉快的青天。 她搓了搓指尖,江清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问:“怎么,有过节?” 她毫不避讳地点头:“是有点。” “那他也真是倒霉了。” 他清楚苏折映不会吃亏的性子,只是默默看向了头顶那黑色轿辇,眼神带上了点可怜的意味。 雾团前,修士们自知躲不过此劫,不少人渐渐臣服,开始主动攻击血雾。而反震之力却瞬间将他们灰飞烟灭,即便如此,古鸿飞一群人还在不断抓捕想要趁机逃脱的修士,将他们丢向血雾。 “这真的能破开吗?”万俟霜不禁问道。 苏折映摇头,就连她也不能确定这通道在他们接连不断的攻击下会不会被攻破。 于是便趁此机会联系了无常道人,那边却迟迟没有人回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紧要关头失联。 可这么大一番动静,整个大陆都无论百姓还是修士都被惊动了,那老头应当也是知道的。 就这样耗了数十个时辰,中途菩提子和季昀礼也赶了过来。两人凝神看着上方正逐渐暗淡的雾团,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菩提子怒气腾腾道:“古鸿飞这个不要脸的,之前就用整个古落宗做祭品,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外面。” 季昀礼紧盯着上空那道身影,不觉攥紧了手。 “贼心不死。” 无数修士死在了血雾之中,而那雾团也比一开始时淡了许多,雾中景象变换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真实。 “不出一个时辰,通道必破。”莫枭勾起唇阴笑。 这时,被程洌一脚踹晕了任天纵醒了,他悄悄抬起头,朦胧的视线中望见了自家宗主的身影,自然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古鸿飞几人。 他又瞥向正专注看着雾团的几人,轻轻取下腰间的弟子令,找准时机凝聚起玄力唰的一下将它丢向司承木的方向,然后大喊:“宗主救我!” 令牌只是飞到了半空就被人碾碎了,苏折映看向他,笑道:“他救不了你。” 令牌虽是没递过去,但任天纵这一声也引来了古鸿飞的注意,他皱眉咦了声,顺着声源看下来,这才发现地下还站着几个人。 阴凉的目光划过她的脸,他眼里瞬间烧起一股怒气,“原来是你!竟敢杀我古落宗弟子,我要你偿命!” 古鸿飞顿时一个暴起就要朝她冲过来,任天纵扬起笑容,得意道:“我就说他们不会放过吧。” 然古鸿飞还未离开几步,就被身后的莫枭一挥手给拦住了,他冷声道:“她不能死。” 段青冥也过来劝他:“哎,我说古兄,咱先忍一忍,先不说她能不能杀,单是她溟川屿少主的身份咱们也得掂量一二。” 古鸿飞一顿,显然是听见去了,他愤愤甩了一下衣袖,重新落回去。 “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 段青冥松了口气,这古鸿飞要是因为冲动行事也是自作孽,就怕将他也给拉下水。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古鸿飞可不是她的对手,上了也不过是去送死。 任天纵趴在地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古鸿飞将人碎尸万段,他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脊背顿时爬上一抹寒意。 他颤声道:“干、干什么?” 程洌鄙夷道:“你这救兵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开始打呢就吓得不敢出手了。” 任天纵憋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开始不断向后爬。 他怕了,他怕了还不成吗!!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好不容易趁着其他内门不在装一下,没想到又碰上这么几个祖宗! “你爬什么啊。”程洌甩手,一张符纸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背上。 任天纵的动作一僵,他使出牛劲挣扎一番,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只有眼珠子和嘴是能动的。 他崩溃大叫道:“我下次不装了还不行吗!!” “哎呦祖宗,您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一入境期怎么能入得了您的眼?” “您若是想玩,我把那群同门叫过来怎么样?我保证他们也就是比我厉害了一点的菜鸡,不会对您有威胁的。” “您这么厉害肯定也不屑于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高抬贵手放了小的?” “好吵。” 雾团里的通道正在逐步瓦解,苏折映正想着如何才能阻止,耳边冷不丁飘进来一连串的马屁。 程洌屁颠颠道:“好嘞。” 任天纵顿时面色一喜,以为是要放了自己,就在他打算开口再夸上几句时,又一张黄纸落下来,这次是贴在了他嘴上。 “唔唔唔?” “唔唔唔唔!” 半空中,又一轮修士扑了上去。而这一次,他们的身体却没有消散,,甚至连玄力都仅仅是被抽走了一半。 雾团吸收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饱和。 莫枭阴笑一声,就是此时! 他瞬间飞身向雾团,雾中的画面已经停滞在了一处华丽的宫殿上,殿前的石碑上刻着一个张狂的“枫”字。 莫枭祭出一块古怪的玉石,猛地掷向雾团。玉石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无数魔气像是感应到什么顿时冲向它。 然玉石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金光浸入雾团,黑气瞬间溃散,直至整块玉石融进去,庞大的血雾忽然就散开了。 他的笑容逐渐扩大,“终于成了。” 雾气一散,那通道就入一个漩涡,只不过这个旋涡与苏折映先前在妖界进入的那个并不一样。 这个旋涡是莫枭用空城遗迹的玉石强行破开的,就连显现在大陆的这个通道也是他们另行开辟的。 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古鸿飞大笑一声:“可算是破了!” 不远处的轿辇里也传出一道声音:“徒儿就先在此恭贺师父了。” 段青冥瞥了他一眼,催促道:“还等什么?众弟子随我进入魔界!” 古鸿飞冷哼一声:“不急。” 他跃到莫枭身边,望着眼前一众修士,高声道:“众所周知,我古落和青冥两大宗派一夜之间被灭,对方手段极其残忍,不似我平常修士。而此时这血雾又恰好出现……我怀疑是魔族所为。” “眼下通道打开,不论宗门子弟、世家天骄亦或是大陆散修都已无法置身事外。因此,诛魔一事,诸位都难辞其咎。” “魔修不是一直都有吗?”有修士不解道。 “不,魔修跟魔族虽说修炼的方式相似,但本质上两者并无联系,甚至可以说是不同源。” 一个天生为魔,困于一方天地中。另一个则是后天修成,本质还是上还是修士。 “如今大陆中郁氏灭族,四大宗都或多或少遭到重创,眼下菩提宗不愿出面,我知晓此刻我与万象宗和青冥宗不足以服众,所以特意请了溟川屿的小少主一起来主持此次诛魔。” 古鸿飞眼中带着精明,他视线掠过人群落到了众人身后,客气道:“就是不知小少主是否愿意呢?” 一语惊起千层浪,人群因为他的话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那个心狠手辣的流氓?” 见过苏折映的只有一些颇具名望宗门世家中的精英弟子,而这里的大部分人对那次宗门大比只是略有耳闻,并未真的相信。 一个有幸去过大比的修士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他回忆道:“什么流氓?人家明明是个美人,你是没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她,那姿色在整个大陆都属上乘……” “这来了一个煞星不够,又来一个?” “哪呢?”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身后却是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跟个乞丐似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上插着半红半绿的大花。 面对他们好奇的目光,他手指绞在一起,表情娇羞,有些不好意思道:“人家……” “呕——” 有人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地下的万俟霜呸了一声:“不要脸的老东西!” 这分明是在拉折映下水,还装出一副救世的样子,想恶心谁? 苏折映看着古鸿飞,迟迟没有动作。 他等不及了,又道:“溟川屿不是一中暗中除魔守护着大陆吗?怎么,小少主今日这是不敢了?” “除魔?除什么魔?”有人疑惑道。 溟川屿隐世,但却一直为众人所知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溟川屿暗中行事,因此大陆里多多少少怪异的灭门之事都被按在了溟川屿头上。 但又有几人知晓溟川屿暗中一直在肃清各地从封印中逃窜出来的魇魔。那些恶行并不全是苏折映所为。 “蠢货!”那人身边的修士无语道,“除了魇魔还有什么?” “如此一来,那些灭门惨案是谁做的?” “管他谁做的,没人认就是他们溟川屿做的呗。” 众人讨论地激烈,只有扭成一条蛆的任天纵神色疑惑,不理解这群人到底在讨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来救他!! 江清野不禁皱眉,“不若不想去大可以不用出面。” 他江家虽已隐世,但也不是没有重新出世的能力。一个已经被灭门的宗门,不足为惧。 程洌倒是心大,垫着后脑勺,建议道:“去吧去吧,去了才好玩不是吗?” 苏折映凉凉看她一眼,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只听一阵突兀的铃音在嘈杂的人群里响起,他们看向黑色轿辇,轿顶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她一身青衣在空中飘扬,靓丽张扬的眉间带着一抹惹眼的火焰印记,风动吹起半束的发丝,黑色发带随之飘起,上面绣着的玄色蝴蝶就想是活了一般。 不少人一时看愣了眼,就在众人怀疑她的身份时,苏折映便开口道:“诛魔,自是我溟川屿分内之事。”——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一章再放出来…… 第118章 第 118 章 “伏诛,还是归降。”…… “这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抢风头, 不要命了吗?” “都说你是蠢货了,能不能动一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个时候敢出来的除了那少主还能是谁?” “……也是哈哈。还有,我不是猪!” 古鸿飞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上前一步, 不怎么恭敬地作了一揖,扬眉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以小少主为首了。” 话落,他指挥着一众修士在两侧开路,而万俟霜三人也跟了过来。 程洌手里还拎着任天纵, 她提着人,面色不虞,“这家伙怎么这么重?” 万俟霜:“都说让你把他丢那里了, 你怎么还带着?” “那可不行。”程洌严肃道,她拿下任天纵嘴上的符纸,冷冷瞥向他,“再夸几句。” 任天纵:“……” 士可杀不可辱!! “嗯?” “哎呦您简直是天神下凡,这符纸上的造诣您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就算有看小的我不打死那个不长眼的!” 万俟霜顿了顿:“你……喜欢就带着吧。” 关键时候还能多个挡箭牌。 而就在此时,轿辇内忽然散出一阵威压直冲轿顶的苏折映而去,刮起的强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风势猛得把周边修为稍弱的修士都给吹起来了,而轿顶上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倏然, 寂静中一道清脆的木板断裂声尤为清晰, 只见轿顶上的盖板自苏折映脚下开始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轿中传出一声轻笑,“久闻少主天才之名,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闻祁真没有认出她就是那日在凌云城碰到的“乞丐”。 苏折映似笑非笑道:“闻家倾尽资源就培养了一个玄胜?” 什么叫就? 众人闻言不禁吃了一惊,要知道闻祁真年纪轻轻便达到了常人可能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境界,靠的可不仅仅只是闻家的竭力培养还有闻祁真极高的资质。 落到她口中竟时如此轻描淡写的一个“就”字! 他们不知苏折映实力, 但传闻里溟川屿少主能在如此多势力内杀人如流水,想来本身也是十分强大的。 就是不知同这闻家的天骄比起来,两人谁又能更胜一筹? 菩提子在下面啧声道:“这闻家小辈天赋确实顶好的一个,不过可惜跟错了人。” 古鸿飞为人最是看不得别人好,什么都要争出个高下,但在为人处世上又颇为圆滑,知道适时低头。 闻祁真受他影响不小,坏毛病是全给学身上了,可偏偏学不会低头,是宁愿死也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强。 “早些年时我就在想,若是有机会定要同你这个同为天才的少主切磋一番。” 盖板上的裂纹在距离四个轿角仅剩几寸的时候停止蔓延了,闻祁真的话听着恳切,但十个人就能听出他语气里暗含的轻蔑。似乎在他眼里,这场还未定下来的切磋就已经有了结局。 “嘶。” 有人狠狠吸了口气,不可置信道:“这是在宣战的意思吗?” “一个玄胜境界的符修天才,一个实力不明的宗门少主,你们猜谁会赢?” “我压闻家。” “我也压闻家!” “你们在搞什么?诶,那我也一个闻家吧…” “切,这多没意思。那我就压这少主!” “切磋可以,但不是现在。”苏折映一口应下,她跃到轿辇后方,将玄力凝聚在了脚尖上,对着轿子猛地一踢! 任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青天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轿子如离弦之箭朝通道飞去。 “在魔界你若能找到我,我就同你切磋一番。” 这一脚苏折映可是用上了全力,前面的青天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妨让轿子停下来,而轿里的闻祁真同样冷下了脸。 因为他发现自己同样不能让轿子停下。 就这样在两侧修士惊诧的目光中,一顶看着快要散架了的黑色轿辇一马当先融进了通道的红光里。 古鸿飞脸色难看,但此时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他让开身子朝苏折映道:“请吧。” 苏折映看他一眼,抬脚也跟了进去。 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她在魔界的分身如何了。 万俟霜和程洌也紧跟在她后面,江清野走在最后面,但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众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直至三人身形消失,他们才松了口气。就听古鸿飞和段青冥指挥道:“进入魔界之后便没有宗门之分了,只有修士和魔。” “你们自行组成小队,在此期间所得宝物无需上缴。” 有了这话,众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古鸿飞轻哼一声,对他们的反应颇有些不屑,他瞥了段青冥一眼,拂袖踏入了通道里。 “这个老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段青冥阴恻恻道,同样跟了进去。 其他修士见两人已经进入,纷纷朝这边涌过来,生怕晚上一会儿就会损失一件宝贝。 “长老,我也去了。”季昀礼对菩提子恭敬一揖。 “去吧去吧,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唤出银岐飞向了通道。 修士全部进入魔界,没了人群遮蔽,头顶亮堂起来,连带着空气都跟着清新了许多。菩提子拨开酒塞,仰头灌了口酒,眼睛忽然瞥见一个黑影。 “咦?” 他拿开酒葫芦,眯起眼打量着上空的司承木,捋了捋胡子,心生一计。 “这娃子藏挺深。” * 苏折映踏进通道时便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扭曲力在撕扯自己的神魂,她用玄气和混元气同时将自己包裹,减轻了痛感,待那力量消失,她已然身在魔界中。 望着熟悉的建筑,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通道诡异,但竟然真的能将修士们带进来。然而她环视一圈,周围零零散散的传进来一些陌生面孔,跟她一同进来的万俟霜三人却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荒芜,像极了她刚进魔界的地方。魔界地域极广,每一域中几乎都有一片类似此地的地方,听说只有魔界一些低阶魔族才会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兽类同族厮杀后留下的值钱物件。 但这里显然空荡荡一片,别说是物件了,连个魔都见不到。 其他刚进来的修士还一脸懵,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然而他们防了半天,什么也没见着。 “这不是魔界吗?”有人忍不住问。 “是吧。” “魔呢?” “我怎么知道?” 这时,一缕魔气飘过来,落在地上时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她穿着与身形不符的红色外袍,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捡来穿在身上的一般。头上顶着两个花苞,脸上盖了一层白白的东西,就连魔纹也被盖住了。 几人瞪大眼睛,吃惊道:“这是人是魔?” 小女孩脸色惨白,站在他们身前仰头疑惑道:“你们是谁?” 他们顿时后退两步,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低声道:“这看着……也不像人吧?” “魔族不应该长得青面獠牙?” “这可不一定,那传闻溟川屿那位不也是青面獠牙,丑到夜里能止孩童哭啼,结果呢?” “那倒也是。” 几人说着说着就上头了,在他们眼中这小女孩即便是个魔也大抵造不成什么威胁。 小女孩双眸漆黑,幽幽盯着他们,忽然出声:“你们是外来者。” 一个修士见状冷哼一声:“果然是魔。” 下一秒,几人忽然就瞪大了眼,布满血丝的眼珠里爬上丝丝缕缕的黑线。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张着手,每一根手指上都连着一根黑线,黑线延伸顺着延伸到他们的心口,生机被这条黑线一点点抽干,几个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干扁下去。 魔族修行术法繁杂,苏折映在魔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她默默拿出先前二十给她的玉令,她的那块早就在木昭手里了,就连另一块能象征魔沧殿弟子的也被二十拿走了。 谁知她将玉令出来一看,上面什么字也没有,不信邪地又正反看了一遍,依旧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小女孩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道:“你——” “哎?” 她话还没说完就忽地外起头,盯着苏折映手里那块玉令,眼神崇敬起来。 她问:“你是魔主麾下的?” 照常说,魔主下面便是魔将,但魔主常年不在外露面,就连魔将能与之接触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但魔主私下同样会培养一批得力手下,替他们出面办事。 而这些魔也十分好辨认,他们手里都会有一块留有魔主一道意念的无字令牌。 身为魔,小女孩自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她好奇问:“你是哪位魔主麾下的?” 苏折映语塞,没想到二十随便丢给她的玉令大有来头。脑海中浮现出木昭的脸,她面不改色道:“木昭。” “哦,不认识。”小女孩笑了下,“不过你出现在十三域,应当是丹霞魔主吧?” 十三域。 听到熟悉的字眼,苏折映微怔。 她的分身……现在应该在魔枫殿吧? 她含糊应了下就要走,却被小女孩叫住,“你要回城里吗?” 苏折映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实力如何,但刚刚有一批外来者进来烧杀抢掠,城里已经不安全了。哦还有,你应该知道新魔主的事情吧?” “什么?” “前几日有一个少年杀了数十个魔将,引得三个魔主一齐出手缉拿此人。” 她心里一咯噔,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事,不禁问:“结果呢?” “结果……那人不知和魔主做了什么交易,第二日就通知了整个魔界,他破例被立为了第九位魔主。” 苏折映思忖,听这描述总觉得像是二十能做出来的,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小女孩摊手道:“我只是个小魔,怎么会有资格见到魔主之容。” 苏折映:“多谢了。” 她立刻转身离开,小女孩在她身后喊道:“哎我的意思是让你跟我一起逃难!” 然苏折映已经窜出了数里地,成功进到了城里。她刚进去就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一支小队正在城里大肆屠杀,这里紧邻边陲荒地,居住的都是些血脉普通,修为很低的魔,对于这群迷津和浊岐初段的弟子来说刚刚好。 一个黑衣服的弟子刚从一间屋子里出来,脸色不快,嘴里还抱怨着:“什么嘛,一群魔穷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块魔晶,他踢了踢脚下的尸体,道:“换个地方继续。” 他旁边的不远处还有一对腿脚不便的父女,中年人死死盖住小孩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修士随手将魔晶一抛,精准地射进了中年人的眼睛,滚烫的血喷出来,溅在了他怀里小孩的脸上。 “求您,放过孩子……” 他几乎要将孩子整个都裹在怀里,惊恐的表情落在几个修士眼里惹来一阵快意的大笑。 那个面色不快的修士瞥过来,挥剑就将他的身子砍下一半。脚边骨碌碌滚来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孩子的头。 而她的身子还在中年人半截身子上躺着。 修士厌恶地退后,“恶心。” “行了,这里应该是边缘地带,想要好东西就朝里去。” “哼,我自然知道。” 他们收拾一番,这才想起来被他们孤立的人,转头对着靠在墙边的女子道:“喂,我说涂影,来都来了还在装什么清高?” “显得自己有多圣人似的。” 涂影黑眸沉沉,冷眼看着他们,拿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是直起身子,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哈,我就说她屁都不敢放一个吧!” “没了剑老,你们这些原内门弟子什么都不算!” “哈哈哈知道为什么非要带着你吗?你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好笑吗哈哈哈——” 涂影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拔了剑,剑尖指着其中一人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我?大长老可不会放过你的!”他得意道,还将身子向前靠了靠,“杀啊。” 涂影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就将面前的人捅穿,手腕一转,直接将他的头也砍下来了。 瞪着眼的头颅滚落到地上,跟那个孩子的头撞在了一起。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震惊了,最近的那人把将她扯开,“你找死吗!” “涂影,大长老不会放过你的。” 涂影收剑转身,“大长老,我也迟早会杀。”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发抖,闷头就朝前走,封住了自己的听觉,将身后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她还是冲动了,涂影想。 眼前忽然映进一双黑靴,她这才抬头,见到眼前的人一愣,下意识道:“师妹……” “……不,少主。” 苏折映眉梢一动:“好巧。” 涂影有些窘迫地点点头,“没想到万象宗之后还会再见到你。” 两人不过在剑锋有过一面之缘,但两人对对方印象都还算深刻。苏折映觉得,剑老手里能培养出涂影着实不易,跟其他剑修不一样,最开始见到她时,涂影身上有一股很干练纯净的气质。 但现在,一眼就能看到她眼里的疲,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苏折映刚想问一下万象宗的情况,涂影眼神一变,丢下一句告辞就匆匆离开。 她觉得有些古怪,可眼下也不是该深究此事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几个修士,没多逗留继续往中心去。 一路上,苏折映发现只有零散几个队伍出现,并没有再碰见什么熟人。 但直到魔枫殿外的那座城里才知道,不是没有人,而是他们大部分都汇聚在了主城里,各大宗门世家的人都有。 而这里的魔修为更高,又是需要一整个小队才能跟一只魔打上个平手。 城里早就不复往日的样子了。 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立马高喊一声:“小少主来了!” 一群人像是望见救星似的朝她拥过来,可随随即又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止住脚步。 一个散修道:“我们在此处发现了一几处府邸,就在前方数百里的地方。” “既然发现了好地方,你们怎么还守在此处?” 散修眯着眼讨好道:“这不是在等您过来,您修为高,进去了自然是要拿大头的。” “是啊是啊,我们跟着您分些剩下的就行。” 他们个个跟着附和,嘴上如此,心里却是精明得很。 苏折映自是知道,他们这是不敢冒险,便就在这等着一个能带他们进去的人。 她勾起嘴角,朝那散修伸手。 那散修愣了下,就见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剑,当即抽出来递到了苏折映手里。 “那边什么情况?”她装模作样问道。 另一个修士立刻将这散修挤开,笑道:“一座很奢华的府邸,好像叫什么枫殿。它周围还有几个小一些的,不过看样子已经被其他人捷足登先了。” “哦?” 竟然还有来得更早的一批人? “我们也就远远瞧了一眼,不过那个大的应当还在。”他搓搓手,已经开始期待了。 苏折映看他一眼,“那便走吧。” 然这时,头顶刮起一阵巨风,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这么巧,竟能在此碰到小少主。” 她微微抬头,房屋之上赫然站着一个人影。段青冥负手立在屋顶上,他朝远处看了一眼,落到他们身前。 “段宗主。”其他修士纷纷恭敬道。 “本宗主正好也要过去,小少主不会介意吧?”段青冥眯起眼将她打量一番,虚伪道。 “随意。” 带着一群人朝魔枫殿的方向去,她在心里案子盘算着。 魔枫以玄关境界对上玄胜的段青冥是毫无胜算,但收拾剩下的修士绰绰有余,那她也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杀了段青冥。 古鸿飞和段青冥两人跟莫枭扯上关系时,就注定要死了。 段青冥跟在苏折映的后面,时而眼神狠厉地盯着她的身影,又时不时勾起嘴角,那笑容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周围的修士不动声色放慢脚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直到等队伍停下,他们才松了口气。 自从知道了魔界的通行货币是那些奇形怪状的魔晶,此时众人看到这由魔晶造出来的庞大建筑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是那些跟在宗门一个月只有几十块玄石的剑修,看得他们下巴都要惊掉了。 苏折映立在门前,此时的魔枫殿殿门大敞,一眼望进去里面里面寂静得让人怀疑里面到底还有没有活物。 因为地上乃至门边都已经染了一层的血,殿前台阶上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流,阵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腥臭气味。 “竟真有人来过了……” 段青冥却敏锐地看向血阶之上的殿堂,“里面还有东西。” 他又对着苏折映道:“走吧,小少主。” 苏折映瞥了他一眼,提剑进去。 她同样察觉到里面还有人,不过那人并不是魔枫,里面的默契很淡似乎又掺着点别的什么,而魔枫殿现在的样子恐怕也是此人的手笔了。 总之,她能断定的是,那人是故意散出气息引他们进去的。 踏上百阶血梯,血腥味充斥在鼻间,一路上尽是些魔族的尸体,其中就有曾经在资格比试中嘲讽闲峥的那个一等弟子。 她留意了一下,但无论是魔枫还是闲峥都没有看到,就连自己的分身自进入到十三域来也没有看到,甚至连感应都不封有。 苏折映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最后一步,她站在了殿门前,因为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段青冥不耐地一挥袖子,殿门顿时被吹开。 一股阴潮的气息扑面而来,殿里没有燃灯,几乎是一片漆黑。但自从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她便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从头顶到眉眼,再往下去……从头到脚来来回回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还不进去?”段青冥假笑道,“莫不是怕了?” 她瞥了眼身后一群畏畏缩缩的人,扯了下嘴角,“是比不上你们。” “哼。” 抬脚,跨入。 苏折映整个人都没入漆黑的大殿里。 段青冥一眯眼,等了几息后也跟了进去。 置身黑暗环境,所有人的感官都开始变得敏感,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拂过众人的脸,令人心底发寒。前方忽然就传来一声轻笑,修士们瞬间戒备,然而只有一阵窸窣的衣角摩擦声响断断续续传下来。 苏折映召出火团,四周顿时亮起一片暖色,但仅仅照亮了一小部分空间。 她悠悠看向火团,下一秒,火光大盛,大殿瞬间就亮堂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声源处,然而台阶上竟还被人置了珠帘,珠帘后隐隐坐着一个黑色身影,虽看不清人影,但那道从一开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更灼热了。 她皱眉,抬手将剑指向了珠帘后的人。 “伏诛,还是归降。”——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天不一定隔日更orz 第119章 第 119 章 给师姐讲个故事吧。…… 冷寂的大殿内, 数道冷光亮起,长剑破鞘而出,无数剑锋齐齐指向了大殿之上的那人。 古鸿飞神色变幻, 最终同样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他瞥了一眼苏折映,抬手率先挥出一剑,罡风所过之处一切化作齑粉。 就在那道剑气将要掠过珠帘时,一缕魔气飘出,两者撞在一起后剑气瞬间消弭。 其他修士看到此情景不禁咽了咽口水, 古鸿飞皱起眉,有些忌惮。 “阁下此等修为定然已经远超魔将,莫不是这传说中的某一位魔主?” 苏折映同样思索起来, 此人若真是八位魔主中的一位,那魔枫殿遭此劫难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但实力在魔将之上的,除了魔主还会有谁?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什么, 小女孩的话反复回荡:“前几日有一个少年杀了数十个魔将,引得三个魔主一齐出手缉拿此人。” 她眼神一凛,凝视着上面模糊的人影。 敢杀魔将,不惧八位魔主的, 不就只有那位第九魔主了么。 若真是, 她不清楚这第九位魔主的实力,但能连杀数位魔将且让其他魔主都奈何不了的, 还是不要随意招惹的好。 苏折映提着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上方传出一声轻笑,可落在古鸿飞耳中却是莫名带上了些讽意, 他紧了紧手里的剑,将玄力灌入其中,银色剑身瞬间放大数倍,剑锋更是直接将大殿的顶梁通了个穿。 长剑一斜,对准了那人,“不论是谁,魔族一个都不能留!” “各散修弟子随我一起,诛魔!” “魔族必死!” “妄图侵害大陆者,必杀之!” 凡是跟来的修士一齐拿出了看家本事,皆是抱着今日必将此人诛灭的目的,佩剑、法器、阵法……彩光环绕,照得大殿通明。 人群朝前涌去,所有人都凝神聚力想着除魔,只有苏折映在默默向后退,眼下已经无人顾及到她了。 两步、三步……五步。 后脚跟碰到了门槛,而众人的攻击也已然逼近上方,就在她距逃离此地只差临门一脚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面落下。 “跑什么?” 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带着一丝无奈。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就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脸说话一般。明明是一道很轻的呢喃声,但苏折映却听得到格外清楚。 抬起的脚一滞,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就见一圈魔气自上空荡开,掀起一阵强烈气流。还未落到珠帘上的剑和法器统统被气流带飞,一群人也被震飞落到两侧。 古鸿飞那巨剑也随之裂成数块碎片,他胸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他眼神一沉,此人境界碾压他。 眸光一瞥,瞧见站在门前的苏折映,古鸿飞勾起嘴角,立刻冲向了门口,他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推回大殿,自己则是闪身离开了这里。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待众人反应过来要找主心骨时,已经看不到古鸿飞的身影了。 一群人狼狈地爬起来,纷纷站到了苏折映身后。 “少主……现在怎么办?” 苏折映含着戾气的眼神落到说话人的身上,那人身子一抖,默默低下了头。 “能怎么办?”她抬起手,剑锋重新指向上方。 他刚才出手,那威压应当与她差不了多少,尚可一试。 只不过—— 她蹙眉,凝神看着珠帘后模糊的身影。 方才那道声音是错觉吗? 但她又看向众人,似乎对刚才那道声音都没有反应,就像是没听到似的。 “对!还有少主在,我们还有机会!” “对……还有少主在这,只要杀了这魔,这里的宝贝可就是我们的了……” 他们再次亢奋起来,将脸上的血胡乱一抹就重新拿起了武器,只等苏折映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发起第二轮的攻击。 然而,任谁都的没有想到的是,上方的人忽然开口了。 “别来无恙啊。” 苏折映眉头狠狠蹙起,不是错觉。 这个声音…… 她跟众人一样望着上方,只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拨开垂落的珠帘,阴暗中一个黑影正渐渐走出,越过珠帘,微光下映出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 众人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然只是看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毛头小子,顿时拿不定主意了。他们看向苏折映,却见她盯着上面的少年,神色震惊。 她随即又压下涌上来的情绪,魇魔尚能随意变化成他人的样子,更何况魔族。 一个修士迟疑道:“少主……认识?” 她摇摇头,只是一抬眼,两人就四目相对,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熟悉面庞,那双黑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折映抿唇,垂眸看向了手里的剑。 看到她坚定地摇头,众人刚要松下口气,就见上方的少年目光戏谑地掠过他们,悠悠开口:“师姐。” 众人虎躯一震:叫谁? 此时大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一群人僵着脖子,目光在周围的女修身上徘徊。 哐当—— 剑身撞击在地的清脆声响令众人动作一顿,他们缓缓看向声源处。 那落在地上的剑赫然就是刚才苏折映拿着的那把,再抬头,果不其然,她虚虚停滞在半空的手心里空无一物。 苏折映的剑掉了。 她愣愣看着僵在眼前的手,那声师姐还在脑海中不断回荡,识海像是被掀起了万丈狂澜,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心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情绪涌上来。 魔……还能复刻旁人的记忆? “……少主?” 在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中,她清晰地听到一声浅笑,蓦然回神,便感受到四周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郁秋冥含笑的眼神随众人一起望过来,依旧是哪个令她熟悉的小师弟,面貌、神态,甚至是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都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就是那个郁秋冥。可这其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一身没有丝毫纹饰装点的黑衣被他穿出几分矜贵,勾着笑意的嘴角还露出一角虎牙,一道铃音闯入耳中,苏折映这才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还勾着她给他的吊坠。 她闭了闭眼,视线从他的身上离开,面对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她顿了顿才道:“……不认识。” 谁承想,郁秋冥眼神倏地变得失落,他垂下头,轻声道:“师姐这是不认我了?” 众人是悬着的心还未落下便因为他这一句话又提了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这……” 苏折映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堕魔便堕魔,怎么还要拉她下水? “唉,师姐怎能如此无情。”郁秋冥轻叹,他抛起手里的吊坠,铃音在空中响个不停,一道魔气被打入进去。 “当初师姐给我此物信物,师父尚未将我逐出师门,师姐今日怎么就如此迫不及待开始与我撇清关系了?” 随着他的动作,苏折映感觉到储物袋中的吊坠忽然震颤起来,一股力量从吊坠内部涌出,牵引着它从储物袋飞出。 两个一模一样的百合式样吊坠悬在空中,众人顿时大惊:“这……难不成这魔与少主真是师姐弟的关系?” 苏折映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盯穿。 郁秋冥将两吊坠一块收起,恍若未觉。 “那还有假?” 他们又重新看向苏折映,想讨来一个交代,但转念一想他们又美欧什么指责的立场。从头到尾指挥他们的只有古鸿飞他们,就连苏折映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但诛魔一事,自踏入魔界开始就已经不能收手了。 几个修为高一些的修士暗中对视一眼,倏然朝苏折映出手,然他们还未靠近就被数道突然出现的魔气穿透了头颅。 几乎是瞬间,他们望向苏折映的眼神都变了。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溟川屿竟然有魔族哈哈哈……无常道人都收魔作弟子了,那她这少主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只怕那些除魔的事迹都是溟川屿一手捏造出来的吧?” “我们真是太天真了!” “师姐弟?他们恐怕也早就串通好了把我们骗进来杀的吧?” 一群人像是忽然疯了一般,癫狂地指着苏折映和郁秋冥,嘴里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污秽不堪。 苏折映看着他们,忽然有些不理解无常道人为何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大陆,封印魇魔,守护大陆。本是守护神的职责,但大陆早已无神,他又为何主动挑起担子去守护这样一群丑陋的东西。 见风使舵,随时就能倒戈。 “你们确实天真。” 一道讽刺的声音传来,郁秋冥落到苏折映身边,他微微抬手,还没有所动作就已经将众人吓得退出去一段距离。 他讽笑着拿出了一块泛着银光的黑色石头,留影石在大陆不算是稀罕物件,在场没有不识得此物的人。 留影石被掷出,他看向一旁的苏折映。 只一眼,苏折映就明了他的意思,最终还是出手将玄力打入,石身飞旋,在半空中投下一段画面—— 古落宗的大堂中,烛灯的黄色火光打在一张苍白的面孔上,莫枭伸出枯树般的手落在古鸿飞的头顶上,那手瞬间化成了一条深紫色的粘稠物体,一股红黑色的雾气开始从古鸿飞的头顶溢出,顺着莫枭的触手流进他的身体里。 “没想到啊,堂堂一宗之主,体内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怨气。” 待莫枭松开手,古鸿飞才站起身,冷声道:“记住你的承诺。” “自然,魔界我会为你们开启,那些魔族如何处置我不会管,也不会插手。但里面三十二域中每一域你们都要留有至少百位浊岐以上的修士。” 古鸿飞神色阴狠,毫不犹豫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那些魔将你们尚且能抗衡一二,但若是碰上了那八位魔主……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莫枭的手一点点变回原样,他拉起身后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 黑衣斗篷的身形赫然与今日古鸿飞身旁的那个黑衣人重合。 “是他!”众人一惊,根本没想到过古鸿飞也会同魇魔勾结在一起。 “竟然是莫枭……” 更是有人认出了莫枭,她尴尬地看着郁秋冥,依旧有些质疑,“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自然是因为——古落宗是我灭门的。”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虽说做了一件小事。 “嘶——”一群人不禁吸了口冷气。 就连苏折映也诧异地看他一眼,又忽然想起在无上阁那晚让火团吃瘪了的人。 有人质疑道:“这……即便是古鸿飞勾结了魇魔,但这古落宗弟子众多,总不可能每一个都有罪吧?” “是有可能。”他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那诸位可还记得平梁郁氏?” 又一块留影石被掷出,,只是这次还不等郁秋冥示意,苏折映便已经对着它打入玄力。 这次是青冥宗。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桌上还摆着两杯热茶,飘起的云雾模糊了两人的脸,但从中传出的声音却是让人一下就能判断出两人身份。 “怎么,郁氏那块宝地还不够?”段青冥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满。 “呵呵……你未免把这招魂阵想得太简单了些。仅仅是一个平梁城当然不够,当初让你们灭了郁氏也不过是想让你们熟悉一番,怕你们日后对自己人下不了手。”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哈……届时你自会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郁秋冥玩味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摄了魂似的,留影石投下的画面早就消失,而他们还盯着那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苏折映亦是冷下眸,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攥紧。 郁氏竟是三宗合谋灭族,而背后也是魇魔在推波助澜。 “……这……我们错怪了你。” 一群人年纪参差不齐,有几个还是上了百年的老头,他们也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折映踢开脚边的剑,看着他们道:“此时收手还不算太晚。” 古鸿飞和段青冥来魔界的目的算是清楚了,但魇魔的目的还尚未可知。既然要三十二域留有修士,那她便将修士遣散回去。 不论是什么阴谋,她都不能让莫枭得逞。 “明白了。” 他们自然也是听到莫枭与两人的对话,既然能与魇魔勾搭在一起,那么让他们进入魔界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众人心里一颤,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宝贝机缘了,抓起自己的佩剑法器向苏折映匆匆告别后就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里。 机缘,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刚才还拥挤的大殿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气氛也跟着一起冷下来。 苏折映听到自己溅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垂眸,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她一脚踢开的剑有些失神。 在见到小师弟之前,她心中有无数质问的话想要当面开口。但如今真到了他面前,脑海中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消弭。 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倏然,静谧中响起一阵窸窣声,随着一道轻叹,郁秋冥的声音最终率先响起:“给师姐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明天考试我得睡了[化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 自始至终都是我。 郁氏作为大陆唯一以王都存在的家族, 历代主君不乏有天资卓绝适合修炼之人,直到郁秋冥这一代,出了两个天生玄力体的孩子。 便是大公主郁秋芷和小皇子郁秋冥。 两人出生时均天生异象, 引来不少修士探查。郁秋芷出生时便因此毫无防备, 被有心之人差点夺了灵体。 后来郁秋冥出生便有了准备,请来了菩提宗宗主帮忙度过此劫,此后郁秋冥一直不曾在外示人,大多只知大公主郁秋芷,不知郁氏还有一子。 两人出生时体内便会自发吸收吐纳玄力, 但大公主一生钟情山水,自愿舍弃修炼的机缘,散去玄力, 在大□□处游历。 而接管郁氏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次子郁秋冥身上。 他不得不放弃修炼的机会,早早随着郁氏主君学习治国之道,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度过,却没想到在五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修士。 那修士青年模样,传闻修为高深莫测, 是为大陆之顶尖,父母尊呼其为——无常道人。 郁氏先祖早年帮助过以为大能,后来大能赠予了一株仙草给郁氏,仙草经年不会凋零枯萎, 被郁氏一代代传下来。 到了他们这一代时, 无常道人上门所求此物,说是要为其弟子炼药淬体。 那是郁秋冥第一次见到与他同龄的修仙孩子, 也是他第一次讨厌一个人。 因为自小因为同她皇姐相像,经常被宫内的人调侃是女孩,但其实还是能分清两人的。 可是那日, 无常道人带来了一个女孩,分不清他与他皇姐就算了,甚至性子顽劣,总是称呼他为妹妹,就连买碗糖水的银钱都没有。 郁秋冥不喜此人。 后来街里有名的小偷偷了他的钱袋,她竟然一把将盛着糖水的碗塞过来,自己追了过去。 郁秋冥盯着碗很久,其实他可以告诉她,一个钱袋而已,被抢了也没什么。 毕竟关乎安危,但又想到她是跟着无常道人修炼的弟子,那句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可本该扔下碗离开的郁秋冥却被卖糖水的老妇人叫住了。 “孩子,不等那个小娃娃了?” 郁秋冥一怔,也在心底问自己要不要等,该不该等。 不等了吗? “不等了。” 她的安危,本来就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老妇人叹气:“哎,孩子,那钱袋不是你的吗?” …… 日薄西山,他坐在木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糖水。老妇人也望着远处,不停摇头叹息。 就在郁秋冥以为她不会回来的时候,脑后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熟悉的钱袋落在桌子上,一个带笑的面庞赫然映入眼帘。 他那时候就在想,或许,她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虽不知百姓交易大多不用玄石,但不会同那些恶霸一般的修士去抢。 虽与他认识不足两日,但会却敢为他去追贼人。 虽顽劣,但亦赤诚。 他给她手帕不过是想让她擦去脸上的泥尘,她却天真地要回礼。 往后数日,他从她口中听到了许多在平梁这一方小天地中闻所未闻的秘闻见识,宗门天骄之争,妖兽虎口夺宝…… 郁秋冥也终于理解了他皇姐的选择,但他生于平梁,亦困于平梁。 他开始羡慕,羡慕她可以修炼,可以去看宽阔的世界,可以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女孩给了他把破剑当信物,他就日日带着,期待再次见面时,她还可以给自己讲述那些有意思的事。 再大些的时候,他又开始派人整日收集与无常道人弟子有关的消息。 索性她很有名,他能在传闻中看着她长大。 可她始终没有来找他。 但没想到的是,一别经年,再见郁氏已然不复往昔。 更遗憾的是,她没有认出他来。 …… “一把剑,一个承诺,我等了十几年。” 郁秋冥晦涩的眼神落在苏折映身上,望着她怔愣的神情,不禁伸手想抚上她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倏然止住。 最后落下来,轻轻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话音一落,大殿里就只剩下从门外吹进来的细碎风声。 苏折映微凉的手终于感受到了意思热意,过往种种,那些淡得快要被她忘却的记忆再度清晰起来。 她回过神,垂眸看着手上多出来的一只手。 “所以,那段日子不是郁秋芷。” 她以为,幼时平梁一见,两人不过匆匆过客,她有守护封印的使命,他亦负着继承郁氏的重担,更何况修士与凡人之间的沟壑比人与妖之间妖更深。 单是寿命上,就难以逾越。 稚子无心之语,竟然也会被铭记十几载,甚至是一个凡人的十几载。 “自始至终都是我。” 苏折映正欲再问,覆在背的手却是突然一紧。郁秋冥拉着她,瞧了一眼殿外,不远处的上空几只魔正与两个修士交手,还正无意识朝着魔枫殿过来,战斗已然波及到了这边。 他掷出漱玉,拉着她踩到剑身离开了魔枫殿。 “去哪?” 郁秋冥眉梢一动,“魔主府邸。” 此时九位魔主的府邸应该是魔界最安全的地方了,因为那是连魔将都不知道具体方位的地方。 最早的八个府邸只是魔神给他们开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而郁秋冥的府邸则是几个魔主联手开辟,虽不及其他八位魔主的大,但也不是区区魔将的宫殿就能与它相比较。 十三域上空,郁秋冥用魔气在空中直接撕开了一道裂缝,带着她就冲进到里面漆黑的空间里。 只有进入到此才知道这裂缝中别有洞天,相当于是再次进入到了一个小世界,但与魔界也并不是绝对独立的,她依旧可以感知到外面的情况。 放眼望去尽是缥缈的血色群山,山峰之上魔气缭绕。郁秋冥将她带到了一处山巅,上面坐落了这里唯一一处宫殿。 “这是沧溟魔主和其他三位魔主仿效魔神所开辟出的,古鸿飞他们大概还找不到此处。” 苏折映却发现,这里的布局设置竟然与平梁王都时的相差无几。 她被郁秋冥带到一处熟悉的院子,刻有秋阁二字的牌匾落入眼中,让她一晃仿佛回到了过去。 “你住这里。” 小小的郁秋冥和眼前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拉着她就走到了屋内。 她还没向前走几步,身后便忽然响起合门的动静,脚下的的亮光骤然消失,她倏地心里一紧。 身后的人走近了些,她明显感觉到空间逼仄起来,身前明明还有很大的空间,但压迫感越来越强。 一道喟叹声在后方响起:“师姐,可还认得此物?” 她回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垂下来,眼中掺了很多情绪。 苏折映这才发现两人此刻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正在朝她散过来,脸上似乎沾上了些热意,开始逐步侵蚀她的意识。 她顿时后退一步,郁秋冥笑了笑却没有再上前,这才不急不缓地将东西拿出来 苏折映看去,他说的东西是漱玉。 两人长处这么长时间,她对漱玉自然很熟悉,便点点头道:“认得。” 但郁秋冥却皱起眉,似是不满意她的回答。 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苏折映一顿,又道:“你的本命剑。” 虽然不理解他为何会突然讲话题扯到漱玉上,但以为会到此为止时,郁秋冥忽然上前一步,再次靠近了她。 他笑着执起她的手,落在漱玉的剑身上,从头抚到尾。 “师姐不妨再好好想想。” 苏折映低下头,手背上的力量带着她轻抚过剑身,上面映着两人的半张脸。 倏然,她灵光一现,再看手下的剑时,那剑身上仿佛有另一道剑影闪过,破旧的剑身正一点点与它重合。 她心里一震,手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郁秋冥停住动作,缓缓抬起她的脸,笑问:“想起来了?” “这怎么会……”她不可置信道。 当年送给他的那把剑不过是她第一次屠妖兽发现的,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品质甚至连玄阶都算不上,但也像个宝贝一样供了些时间,也就是那时将它送人了。 而漱玉,怎么看也有媲美地阶的威力了。 知道她心中有惑,郁秋冥将剑递到她手中,“当年你走后,皇姐曾回来过一次,她说这剑连个破铁都不如,但若是开了锋但也能用。” 但也只是能用了,若是换做其他剑修,大概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郁氏同一些宗门世家有些交情,我便委托母后帮我借来了些相关的书。” 于是,他将这剑开了锋,冠了名。 带在身边数十年,平日闲暇之际,他也会照着书里的学上一些剑招。 “竟是如此。” 苏折映此时再握上漱玉,比先前更要亲近了些。 她又忽然想起先前在无上阁时万俟霜话—— 本命剑,非剑主和道侣不可拔。 剑,要么无主,要么一生只有一主。而她得到漱玉时剑还未开锋,也尚未孕养出灵。算不上真真切切的剑主,但也带了一段时间,总会沾上些玄气。 或许,从那时候就开始生了微弱灵智,这才能让她随意自如地使用它。 苏折映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一切早就有所暗示了。 郁秋冥又倏地轻笑,将她的注意从剑上带离,“师姐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我可以全盘托出。” 他的指尖落在苏折映眉心的纹络上,眼神有一瞬恍惚。 “莫枭说,这是魔种印记,一旦被种下,此生便会沦为魇魔的奴隶。” 而半魔之身,更是要被人魔两界唾弃的存在。 苏折映不甚在意,只是瞥了他一眼,道:“魔修又能比我好到哪里。” 魔修虽与魔族有些区别,大陆也不乏有一些因为执念过深,求而不得最终堕入魔之一道。但无一例外,都为大陆修士所不齿。 是一个比散修更没有地位可言的一类修士。 郁秋冥无奈道:“我跟其他魔修不一样。” “魔修中也有区分吗?” “自然,执念不同,堕魔的程度不同,被心魔控制的程度也天差地别。” 她了然道:“古落宗和青冥宗是你灭的吧。” 小师弟的心魔,大概也只有当年郁氏灭族一事了。 他点点头,“当年一事四宗之中除了菩提宗,其他三宗皆有参与,还有魇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魔修唯一的好处就是,修为的提升与执念心魔有关,执念越深修为提升也越快,而心魔的影响也更深。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在妖界时,莫枭道出苏折映被种下魔种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耐心一点点按照正统的修炼方法来提升修为。 入魔是唯一的办法,即便没有莫枭,他未来不就或许也会选择这一条路。 “莫枭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面色严肃地盯着他。 郁秋冥错开她的眼神,低声道:“魔种的化解之法。” 莫枭告诉他,想要化去魔种,除了他和护法大人,就只有魔界的八位魔主知晓了。 虽然知道这是莫枭想逼他入魔的话,但涉及苏折映,他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你……”苏折映狠狠皱起眉,看向郁秋冥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一般,“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就信了他的话?” “再说,魔种是在我身上,你怎么比我还急?” 苏折映一时气急,手戳在郁秋冥胸前的衣襟上,将人说教一番,全然忘了妖界时是谁要跟他断绝师姐弟关系。 “就因为他一句话,你连自己都不顾了?” 她深吸一口,真想将他的脑袋戳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着什么。 只是,抵着衣襟的手猛然被人握住,郁秋冥轻叹一声,眼神无奈地看向她,“师姐,别拿我当孩子。” 她一愣,思索一番也确实如此。先前作为她师弟时,她觉得自己是师姐,是他的长辈,更何况他那时初入修炼一途,又家破人亡,自然会将他当孩子一般。 现在知道又知道他是幼时那个孩子,更是生了些怜爱,却忘了眼前这人比她还要年长半岁。 苏折映话音一滞,半晌才道:“那你也不能这么轻率地……” “轻率么?” 她都忘了手还被他握着,眼下他忽然将她的手压在他胸前,从手心传来的不只有温热,还有柔软的触感和心跳。 她听到郁秋冥冷静而又低哑的声音,“可是你的命比我更重。” 不知道是因为他语气太过认真还是手心传来的热意冲得她有些头昏脑涨。 她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没想到会这么卡[化了]《 》 120-130 第121章 第 121 章 师姐不妨也教教我。…… 修炼之人本该是最无情的, 超脱凡人命定的生老病死,寿命一说于他们而言是最廉价的。 因此,大多出生在凡人中的修士在有了修行的资格后, 他们会选择斩去尘缘, 有人因此断绝亲情,有人因此痛失所爱,还有人一部分人心狠到连至亲之人的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断于剑下。 大道无情,所以他们不择手段获得资源向上爬,但挣扎到自以为的人上人之后却又发现, 道途无尽,永远登不到最顶峰。 苏折映见过很多修士的恶念,而善意却少之又少, 而能说出郁秋冥这番话的她亦是见过。 心跳的震动声一下又一下地轰击着耳膜,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潮水一般在脑海中冲刷而过,直到她的手渐渐冷下来,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郁秋冥缱绻的双眸。 手, 缓缓从中抽了出来。 他眼神微怔,幽幽看着空落落的手,问:“我于师姐而言又是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回答道:“是我的师弟。” 郁秋冥却忽然笑出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幼时情谊, 于我而言已经胜过青梅竹马。如今同门之情, 我又岂会甘心只有这表面关系?” 他每说一句便会向前逼近一分,苏折映想退, 却被他不容抗拒地攥住手腕拉向前面。 她皱眉看着被死死抓住的手腕,覆在上面的手隐隐有魔气逸散出来,小师弟的实力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你想如何?” 郁秋冥激动的情绪像是被人泼下一盆冷水, 他整个人猛地一滞,看了她许久才僵硬出声:“陪在你身边。” 他微微垂眸,宛如泄气的皮球,看上去颓然不少。 苏折映看了眼被紧紧攥住的手,似乎自己不做出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就不会松开。 于是,她点头答应。 “好。” 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他这才诧然抬头,但见她眼底只有一片平静,似乎在这场汹涌的情绪浪潮中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在反复起伏。 不过,这也够了。 郁秋冥松开手,又开始轻轻揉着刚才被他握着的地方。良久,他试探般地握上她的肩膀,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这才一把将人拥住,温软的身躯撞进怀中,心底的空缺也好似随之被填补。 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苏折映忽然感觉到头顶微沉,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间,郁秋冥的声音也随之落在耳旁:“师姐,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发现,站在你身侧的只有我。” 她闻言不禁轻笑:“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郁秋冥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墙面,眼中带着狠厉。 就在此时,一道玄力波动从外面荡过来,其中还有几道魔气。 “该死的,这人在我们之上,却只是追着不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杀就杀,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等等,我好像感受到了青翎的气息?” “你是说那个杀千刀的?” 青翎? 苏折映眉梢一动,玄力朝面前的人探去,发现他身上果然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她顿时拧眉,咬牙道:“二十?” 抱着她的人一僵,轻轻应了声。 苏折映气笑了,直接将人推开,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忍?” 郁秋冥遗憾地看着她,理所当然道:“你又没问。” 拳头紧了又松。 也罢,毕竟她那时候也坑了他几次。 如此说来,之前的推断也都是正确的,二十的确是第九位魔主。 “如今魔界遭袭,你好歹也算魔主之一,不用出手吗?” 郁秋冥摇摇头,“魔神曾下令禁止魔主出手,不论魔界未来是否会历经劫难。” “这魔神倒是个怪人。” 一手带起魔族,却又不顾魔界的生死。 外面的声音停了,但那几道气息却久久没有离去。 他们所在之处只是在原有的空间里叠加了一层,所以外面所发生的事,他们同样可以感知到。 须臾,第四个人的气息缓缓靠近,随之而来的也是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气。她听到那几个魔被掀飞后的谩骂声。 “外面的修士还真是不要脸!” “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这么玩我们又是什么意思?” “此人,可见过?”青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他们纷纷道:“这什么?没见过!” “没见过,那就可以死了。”另一道清冷的声音飘过来,正是闻祁真。 “哈?早说这样就能死了你倒是早点丢出来让我们认啊。”其中一个魔啐了一口,只是话刚落,几道惨叫声乍起,他和身旁人的头已然被斩下。 “公子,我们已经找了这么久了,还要继续吗?”青天道。 “自然。”闻祁真手里捏着一颗魔晶,冰冷的眼神映射在魔晶上,他的指尖倏地一紧,魔晶顿时化成齑粉飘散。 “我必要领会一下这天才少主到底有何等能耐。” 苏折映听完在心里暗自啧了两声,这闻家的菜就算了,还格外难缠。 忽然,一道微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就听到面前的人幽幽道:“这人是谁?” 他的眼神太灼人,苏折映推了推他,却纹丝不动。 “闻家的,闻祁真。” 郁秋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吗,怎么从未听师姐提过还有这么一个人。” 灼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她觉得耳朵有些热,撇开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的话,师姐又是怎么知道他姓甚名谁?” 面对郁秋冥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不论她怎么解释,他总会有下一句的应词,像是在耍赖。 郁秋冥就是在耍赖。见苏折映不再开口,他垂眸看着眼前泛着红的耳廓,鬼使神差地张口,咬了上去。 明明没有用力,但身前的人还是猛地一颤。 苏折映刚要开口呵斥,唇边又覆过来一个温热的掌心,将它的话死死堵在口中。 “嘘,此人身上法器不少,可能会察觉到这里。”说着,他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揉上刚被他咬过的耳尖,上面似乎留了一层浅浅的牙印。 苏折映不察,还在疑惑着他所说的法器。 她才从未听过能感受到叠加空间存在的法器,可随即便听到闻祁真疑惑的声音:“这空间……不太对。” 青天啊了声,不解道:“怎么不对?” 闻祁真谨慎道:“这处空间好像正在扭曲。” 青天:“难道这里还藏着什么人?” 苏折映眼神一冷,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曲起,但下一秒就被人握住。 郁秋冥低声道:“放心。” 她自是放心,就算被发现了她也大可以杀了两人。 但没想到的是,就在闻祁真打算用玄力轰击面前的空间时,一阵大笑从上面响起,他抬头,猛地看到一团蓝色的东西砸下,还有那道诡异的狂笑。 “闻家小子,你程大爷来了!” 那团东西,哦不,那个人朝着闻祁真站着的地方俯冲过来,他顿时闪身离开原地,但青天就遭殃了。 程洌稳稳落地,她手里还拎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而带起的余波却是将正在抬头望的青天给掀飞到了远处。 闻祁真凝眸看向她,“你是她身边的那个,她在哪?” “谁?不认识。”程洌小手一挥,几张符纸飘向四周,手里的任天纵也被她丢了出去,只听一道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两道惨叫声响起。 她不甚在意,待一道透明的结界将两人笼罩进去,她严肃道:“你,跟我切磋一下。” 不是要找的人,闻祁真没有什么兴致,轻蔑地瞥向四周的结界,对着那几张符纸提剑挥去,然而剑还没落在上面,符纸就忽然消失,移到了其他地方。 “喂,可不是比破阵的。”程洌手里攥着几张符对着他就是乱扔一通。 符修的符向来都是随用随画,除非赠人,否则没有随时备着的习惯。 此刻,闻祁真被她丢来的符纸给晃花了眼,火急火燎地翻出符纸,手在乾坤袋一探发现竟然没有朱砂,只能阴沉着脸咬破了手指,用血画了张符丢过去。 符纸冲向对面的那一群里瞬间炸开,灰色浓烟笼住了程洌的身影,烟还没散去,闻祁真就已经开始打量这结界了。 然而,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符纸造诣,此刻却是没有挡住分毫。 “就这?”程洌震惊又鄙夷的声音随着烟雾散去后传进他耳中。 闻祁真恼怒回头,瞳孔猛地一缩,那些本应该被炸掉的符纸竟然分毫未损,直冲他面门。他立马挥剑格挡,两人彻底打了起来。 苏折映放出的神识正认真“看”着,腰上便忽然一紧,她这才将视线落到那双手臂上。 “师姐还没说。” “我说什么?”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小师弟如此较真,之前向来都是默默应声的。 “师姐给他说了什么,竟他对师姐如此紧追不舍,师姐不妨也教教我。” 柔软的指腹又得寸进尺地压上了她的唇边,面前的人低下头同样逼近,黑沉沉的双眸不知是在看手指还是什么。 外面打斗越发激烈,玄力碰撞的余威让此处的空间都轻轻震动了几下。 郁秋冥却恍若未闻,指尖也是从轻轻的按压开始下意识地轻捻着,他低声呢喃:“教教我怎么才让师姐也能对我如此……”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看到郁秋冥黑压压的眼里倒映出自己愕然的脸,那黑瞳在她的眼前放大,直到眼睛无法聚焦到任何东西。 直到嘴上那略微粗粝的指腹被一抹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她感觉身上的所有热意似乎都在上涌,最终聚集在两人贴近的那处。 程洌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也不咋样啊……” “苏折映到底看上你哪点了,这么烂的实力还愿意跟你切磋。” “话说,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她,不会又是被哪个狐狸精给勾走了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 戚呈 殿内。 苏折映脸颊涨红, 双手抵在身前人的胸膛上喘了口气。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外面如何了。 郁秋冥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破了的嘴角,笑着问她:“狐狸精?” “什么?”她并未听到程洌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然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却又被他给拉了回去, 郁秋冥抹去她嘴角的一抹血, 脸色认真地问:“我同燕珩,师姐更喜欢哪只?” 上一句没听明白,到这一句倒是听明白了,她将郁秋冥的脸转到一旁,“别闹。” 他闷声道:“我没闹。” 一转头, 果不其然就见他一脸正经地看着自己,仿佛真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苏折映思忖起来,郁秋冥脸色顿时差了许多, 皱眉道:“这还需要思考?” 她摇摇头,却道:“我在想,我离开魔界时用虚身石留下的分身为何感应不到位置?” 难不成是有了自主意识,这才会断了联系? 但小师弟既然灭了两大宗,必然也是用虚身石出来的, 那他应当知道怎么感应分身位置。 想通后,这才发现迟迟没有郁秋冥的动静,她抬眸,一眼就看到坐在案上正幽幽盯着自己的人, 要说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这是生气了? 算了, 正事要紧。 苏折映走到他身边,只是她刚开口, 话都未说出来时,他又忽然问:“喜欢哪只?” 苏折映:“……” 她一噎,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苏折映率先败下阵来, 无奈道:“你。” 几乎是话音一落,郁秋冥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了,他伸出一只手点在她眉心,魔气顺着指尖一路畅通无阻地飘进了她的识海。 “用魔气感受它。” 她缓缓闭上眼,用魔气细细感受,识海中忽然便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一路向南而去。 第二域! 她倏地睁开眼,下意识望向南方。 郁秋冥笑道:“找到了?” “嗯,在第二域。”她点点头,面露疑惑,“按理说,分身在离开遗迹之后应该要返回十三域的,这第二域与十三域相隔这么远,怎么会在那里……” “魔界大乱,连十三域的魔将带着部分弟子离开了这里,分身应该是被带走了。” “那就去第二域。”她立刻就拉着郁秋冥走到殿外,手一挥,魔气散出来撞击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竟然没有破开。 “忘了告诉师姐,这地方只有魔主可以自由开启和关闭。”他手腕一抬,那层屏障开始扭曲,最终变成了外面的样子。 刚踏出来就对上两双懵懂的眼睛,青天和任天纵头上划下一条血痕,两人半张着嘴,眼神呆滞,像是被撞傻了一样,看见苏折映后,那僵硬的头缓缓一转,眼睛也跟着转了两下。 青天忽然抬起手指,惊恐地指着她道:“公公公公、公子!” 苏折映面色一变,拉上郁秋冥就跑,正巧路过程洌的结界,她一偏头,三人冷不防对上了视线。 程洌瞪眼:“说什么来什么。” 闻祁真刚从程洌带给他的震惊中回神,转头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顿时上前几步。 砰一声,他的头撞在了结界上。 她朝程洌道:“拖他一会儿。” 程洌不满:“凭什么?” 她摸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挥了挥,程洌立马笑嘻嘻地上前拉住闻祁真往里面走。 “切磋还没结束呢。” 闻祁真皱眉:“我要跟她比。” “你?还是算了吧,连我都打不过,还符修天才?那我岂不是能当天才的爷爷了?” “来,闻家小子,叫声祖爷爷听听。” 闻祁真从小到大哪里受到过这样的羞辱,脸色一沉,当即又划破手指作符。 一纸飞出,结界内打斗声不断。 苏折映这才放心地带着郁秋冥离开。她离开不过半日,魔界已然又变了副模样,本就是血海般的山峰地面,此刻都零零散散躺着魔族和修士的尸身,那条贯穿整个魔界的血河,同样飘满了断臂残躯。 “魔神既然不准魔主们插手,那此劫必然也是提前预料到的魔族必经的事情。” “我倒不是担心魔界。”看着遍地的尸骸,她忽然就想到妖界禁地里,洛九闻同样是用千万族人的命魂来献祭。 而这,又会不会是莫枭谋划中的一环? 魔界从未出世作恶,却也遭此横祸,两族相杀,最终的得利者也只会是第三方。 “莫枭……”郁秋冥思索道,“他身后应当还有人。” “那个黑衣人。” 方城、无月城、万象宗,甚至是魔界,几乎都有他的踪影。仅凭几次见面,她可以断定此人的实力远在她之上,莫枭便更不用说了,一番行为也明显是背后有人安排。 “至于其中目的……似乎只有招魂。” 可她所知晓的招魂阵最终都被毁掉了,未免也太过容易了些。 “还是先去看看分身吧。” * 有漱玉在,两人一路疾驰,但十三域与第二域之间几乎相隔了半个魔界,期间还要途径七个域。 本以为在路上会碰上几个熟人,可没想到的是,一路下来万俟霜和江清野都没见到,倒是在经过第五域的时候,又碰见了涂影。 她只身一人在城中,正被几个魔围攻,但那些魔不过迷津中期和后期,最强的也不过刚刚浊岐。 苏折映本应不用理会的,在十三域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修为便已经达到了浊岐中段,从他们手里脱困反杀对于涂影来说轻而易举。 然而,在掠过涂影时,她眼睁睁看到一个浊岐中段竟会被几个迷津境界的魔给重伤。 她蹙起眉,拉了下郁秋冥的袖子。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转头问。 “跟老朋友叙叙旧。”她示意下方倒在地上已经被团团围起来的涂影。 郁秋冥眼里泛起疑惑,显然已经忘了之间在剑峰有过一面之缘的剑老弟子。但还是听话照做,剑气横扫,顿时将围在涂影身边的魔给灭了。 苏折映走到她身边,涂影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与当时的模样兼职判若两人。 她身上没有什么治疗伤势的丹药,只有在桑家私库里拿来的一些不知名的,涂影伤得太重,她也不能乱给人喂药。 “怎么这么巧,两次见面我是这么狼狈。”见到是来人是苏折映,她身体微微放松,索性直接彻底躺在了地上,随着她开口,嘴里的血便开始汩汩朝外涌。 “先别说话了。” 渡了些玄力过去,苏折映转头问郁秋冥:“你身上带止血的丹药没?” 他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瓶丹药,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幽怨。 “嚯,品阶不错。”她拿出两颗喂到涂影嘴里,又帮她调息恢复。 待涂影气息稳定下来时她才罢手,这时郁秋冥扯了扯她头上的发带,“师姐不打算感谢一下?” 然他这一扯却是直接将发带扯下来了,郁秋冥握着发带有一瞬愕然。 “原来是想要发带啊,下次无需这么拐弯抹角,师姐又不是不会给你。” 她拿过发带,折好后重新放到他手里,满意道:“收好。” “我不是……”他正要反驳,就被恢复过来的涂影开口打断了话。 “少主。” 涂影恢复过来后立马便要躬身道谢,苏折映拉住她,“叫我名字就行。” 涂影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叫出口。 她也不在意,用玄力将涂影的身体探查了一遍,发现她体内亏空已经数月之久,表面是浊岐境界,然真正的修为早就跌到了迷津。 她面色严肃道:“说说吧,到底怎么怎么回事?” 就在十三域见到涂影与万象宗弟子在一起时,她可以肯定涂影还留在万象宗,但那几个实力低下的内门竟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折辱同门,看来万象宗重整后似乎并没有好到哪去。 涂影身体一僵,脸色愈发苍白,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凝聚起滔天恨意,但那她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郁秋冥瞥了一眼,“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苏折映瞪他一眼,又看向涂影,语气淡淡:“我救你可并不是出自同门情谊。” 涂影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她哑声道:“……是大长老。” “那日宗门大比之后,古落宗派来一个名叫戚呈的玄胜中期接任大长老一职。他修炼功法邪门,需要男子和女子的阴阳之气……我们要每月按时提供精血助他修炼。” “戚呈。” 她倒是对此人略有耳闻,古落宗的一位长老,曾经与寒天剑老一起以剑道闻名,后来剑老名号之争,戚呈败了,两人也就此决裂。 寒天进入万象宗成为内门长老,而戚呈也被古落宗邀请,此后便很少再听见他的消息。 但没想到戚呈竟会放弃剑,而选择修炼其他功法。 “不过,你不是剑峰弟子吗?”苏折映道,“寒天不会不管自己的弟子吧?” 涂影摇摇头,苦笑道:“您有所不知,齐颂长老离开后,这二长老由菩提宗万俟昭接手,三长老倒是还在,但跟之前一样从来不插手宗门的事。” “而宗主……”她话音一顿,表情有些绝望,“新宗主司承木也是古落宗和青冥宗安排的,几乎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宗主。如今万象宗基本是戚呈做主了,数月前,还将师尊也逼走了。” “我们本来也要离开万象宗的,但没想到会被他盯上,他给我们打上奴印,不仅每月要提供精血,还要成为他坐下弟子的奴仆,简直畜生!” 涂影撩起右手手腕,遍布伤疤的皮肤上多了一圈黑色印记,上面银光忽闪,里面藏着一道戚呈的神识。 要解除奴印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掉奴印的控制者。 苏折映抚上她手腕的奴印,上面符文复杂,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将奴印用在修士身上的,只是这蕴含的玄力中似乎还有一道气息,让她尤为熟悉。 她拧眉思索了许久,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如今修为大跌,而戚呈已经玄胜,甚至在他的功法下修炼指挥更快,你……” “我会亲手斩了他!”涂影眼神坚定,她双手一抱,再次与苏折映辞别。 “今日若没有您,我定然已经身死魔界,救命之恩,若我大仇得报……还活着的话,定会报答。” 涂影这一揖,让苏折映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她将之前在桑家拿来的法器和剩下的丹药递给涂影,“我拿了这么久也什么用,倒不如赠你。” 涂影推辞:“救我一命已是大恩,涂影贱命一条,又怎敢再多受恩惠。” 苏折映无视了她,将东西放在了地上后,郁秋冥已经唤出了漱玉,她踩上剑身,瞬间冲出数米远。 最后的话却在空荡荡的城中回响。 “活着,才能手刃戚呈。” 涂影愣愣从手臂间抬起头,上空中早已不见苏折映的身影,只有地上几件地阶法器和数个白色瓷瓶。 风一吹,瓷瓶倒落,骨碌碌滚向她,白净的瓶身映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 她,还有机会报恩吗。 第123章 第 123 章 我名桑郅!! 第二域, 魔鸾城。 这里位于魔界最南,相较于中间地域,这里倒还没那么混乱。 只是第二域资源也匮乏许多, 就连贯穿了整个魔界的血河也仅仅在这里留下了一条细小的分支。 红土干裂, 裂纹一路蔓延至城门,一双蓝白的鞋踩在缝隙间,一道带着傲气的声音在空荡的荒原上传来。 “把折映交出来!” 苏折映刚落地便听到这么一句,诧异看过去,万俟霜剑已出鞘, 冰冷的剑尖指着前面一个小孩的眉心。 而她身后站着的江清野同样皱眉看着那小孩身后的人。 “这么巧。”郁秋冥忽然道。 她看向那黑衣服的小孩,他穿着的是魔枫殿一等弟子服,个头小小的, 有些眼熟。 “什么这应那应的,这是我闲魑姐!”闲峥两臂一展,将身后的人挡住。 闲峥竟然也在? 闻言,苏折映顿时转向闲峥身后的人,看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正是她之前留在魔界的分身。 分身还穿着魔枫殿二等弟子服,她安静地站在闲峥身后一动不动,头低垂下来,脸被垂落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大部分, 但露出的双眼里却是极为呆滞无神。 这时, 万俟霜已经不耐烦了,她挑起剑就朝闲峥攻去, “这分明是折映!” “什么屁的,这是我闲魑姐!”闲峥丝毫不示弱,聚起魔气回击。 江清野却是似有所感, 转过头看到了苏折映两人,他诧异地走过来,道:“终于来了,那孩子身后的是……” “我离开魔界时留下的一具分身。”她望过去,半空中万俟霜与闲峥正酣战,分身依旧呆愣愣站在原地,任由两人战斗的余波划在身上。 倏然,一团黑影砸在地上,闲峥狼狈爬起身,脸颊气得通红,怒道:“仗着修为高就欺负人!”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万俟霜轻哼一声,越过他就要去拉分身的手,却再次被闲峥拦住。 他皱眉道:“我说了,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我还说她也不是你说的闲魑姐呢!”万俟霜火气上来,一把拉住分身的右手往自己身边带。 闲峥见状慌忙拉住了分身另一边的袖子,两手死死拽住,边拉边喊道:“闲魑姐呜呜呜呜你只是修为倒退,神魂受损,不是傻子对不对?” “闲魑姐你告诉这个疯女人,你不是那什么应……” “你才是傻子。” 万俟霜正准备再加把力将人带过来时,苏折映忽然开口:“好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都下意识朝着分身看去,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开过口的样子。 闲峥迟疑一声:“我幻听了?” “没有。”苏折映一手拉下闲峥拽在分身袖子上的手,她怕他再这么继续拽下去,人没拉走,倒是先给袖子扯下来了。 万俟霜转头看到她,瞪大眼道:“折映!” 闲峥却是见鬼一般,看了看刚才拉着的分身,又看了看正主,不确定道:“……闲魑姐?” “嗯。”她将分身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郁秋冥在一旁很是自然地将其接过,探究的目光落在分身上。 “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折映看他一眼:“也算我半个神识,自然一样。” “闲魑姐……她是你的一部分神识?”闲峥呆呆道。 她点点头,就见闲峥一脸震惊,欲言又止。她又补充道:“只是从空城遗迹回来后才用了分身留在这里。” 闲峥松了口气,又忽地皱眉,指了指万俟霜道:“那她说的什么人……” “也是我,不过说来话长。” 他笑嘻嘻道:“没关系,只要是闲魑姐就行。” 扶着分身的郁秋冥却忽然在她耳边开口,语气幽幽:“只要是闲魑姐就行。” “……” 万俟霜回味过来,开始打量两人,就在心里的疑惑即将脱口而出时,江清野布置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万俟霜:“?” 闲峥倒是察觉不出这微妙的氛围,他问苏折映:“闲魑姐,你是外界的修士吧?” “魔界不知怎么回事,上千前的结界忽然就被人破开了,外界来的修士散落在三十二域各处追杀我们,还要抢我们手里的宝贝。” “所以,魔枫带着弟子来第二域了?”她道。 “嗯,枫大人说十三域是最先被下手的,她一人护不住十三域,只能带着部分活着的弟子来找魔鸾大人。” 可没想到的是,刚到这里就碰上了两个修士,他本打算交出法器换以自保,但没想到他们要的竟然是闲魑姐。 苏折映看着他小脸严肃的表情,换上一等弟子的黑衣之后似乎更稳重了些,只是……她离开时闲峥不过二等弟子,实力也全然摸不到一等弟子的门槛。 而眼下,仔细感受他身上的波动,已然是浊岐初段的修为,这么短时间提升不应该这么快。 “忘了问,你从遗迹里寻那仙草不是要为你爷爷治病?”她环视一周,这里分明没有第六个人。 反倒是他,身上忽而泄出一丝另一股力量的气息,同遗迹里闲峥拿到的那株草所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草,怕是没有用在他口中的“爷爷”身上。 “嘶,这小子看着倒也像是个孝顺的。”万俟霜也望了一圈,疑惑道:“你爷爷呢?” 闲峥脸上的表情一僵,支支吾吾道:“我爷爷……在城里等着我呢。” “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见?”苏折映眉梢一挑,看他这反应,心中的猜测也证实几分,这其中定有古怪。 “……我爷爷现在……不方便。”在她平静的目光下,闲峥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似乎这一切早就被她给看穿了。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问,毕竟与我无关。”她摇头道。 她打算先进城,然一转头就看到郁秋冥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分身,手指上还勾着她的头发,正玩得不亦乐乎。 她拍掉那只不安分的手,郁秋冥遗憾地收了回去,只是扶在她身侧的那只又开始乱戳起来。 苏折映身子猛地一僵,就听他道:“按理说,你这分身既然没有生出自己的意识,那依旧可以完全融合进你身体的,你这你分神魂现在与你近在咫尺……” “你用该也有所感觉的吧?” 她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腰间却忽然多了一阵痒意,她看过去,郁秋冥的另一手戳在分身的腰侧,此时正侧着头观察她本人的表情。 他嘴角忽然勾起,笑道:“果然如此。” 苏折映伸手便要将分身接过,因为放在他手里,她格外不放心。 但却被他笑着避开了。 “进城后再交给师姐,我教你如何将分身回归本体。” “那还等什么。”她抬脚就要往城门走。 闲峥忽然拉住她,“闲魑姐。” “你……要走了?” “嗯,魔族能否在此劫中存活我也不清楚,你好好跟着魔枫。” 魔枫刚正,对他看中的人很是护短,既能被她带上,闲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其实……”闲峥拉着她的衣角迟迟不肯松手。 她疑惑地低头看他,可他却又沉默了。最终憋出一句:“爷爷说很感谢你。” “互惠互利而已。”她摆摆手。 闲峥笑了笑,忽然就被人提起袖子,扯着苏折映衣角的手冷不防滑下来。郁秋冥夹到他和苏折映中间,笑道:“该走了。” “走喽。”万俟霜走到闲峥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想起来什么,问:“程洌呢?” “唔,大概还在跟闻家那个切磋着。” 四人朝着魔鸾城城门走去,闲峥站在原地,他捏了捏指尖,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朝着前方的人大喊道:“闲魑姐!我不叫闲峥,我名桑郅!!” 十三域一大家族桑家。 桑郅。 是个曾经颇具盛名的孩子,那是桑家原家主掌权,桑家地位险些高过了魔枫殿,只是后来被族亲反叛,桑家一夜易主,连带那个孩子也一起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桑郅死了,殊不知他和爷爷被桑家下毒下咒,只能在十三域边缘地域靠着一些魔兽厮杀后残留下的血和尸骨苟活。 但幸好,他被魔枫发现捡了回去,改头换面成了魔枫殿二等弟子闲峥,曾经的一切在这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可他修为倒退,在魔枫殿依旧任人践踏,直到枫大人告诉他,空城遗迹里有可以帮助他和长老爷爷恢复的药材。 他开始日夜不停,拼了命的修炼,然而,修为不进反退。 他不甘心,便开始在魔枫殿弟子间试探,他需要一个能帮他进入遗迹的人。但却迟迟没有等到,直到那日同为二等弟子的闲魑忽然毙命,被一只半魔杀了。 他觉得机会来了,试探一番发现她的确不一样。 于是开始套近乎,利用她将桑家的私库掏空,他宁愿这些东西有一半落于他手,也不想让桑家那群东西占着。 后来,闲魑如约带他进到了遗迹里。他按照枫大人的描述找到了那处遗迹,但又恰巧碰上另一队人来争抢,他实力不敌,以为会就此殒命。 可没想到闲魑会出手救他。 所以他就决定,出去之后带她见长老爷爷,坦白一切。然而,等他带着枫大人炼出的药去边陲的小屋找上长老爷爷时,发现他不在那里。 长老爷爷留了一封信给他,说他们两人体内的毒并不一样,而他那药只能救得了自己。 几乎是同一时间,桑家发生了一场大变故。城里传出的消息说,有一个年迈的老头疯了一样冲进桑家大门,拉着桑家大半人的下地狱了。 桑家家主身亡,家主夫人重伤,剩下桑家人死的死伤的伤。 他却不解,长老爷爷修为倒退,即便是自爆也不会如此大的威能。他也是后来知道,枫大人炼了两种药,一种是化解他体内大部分毒的,一种是让身体血肉化掉,让整个身体成为魔气载体容器的。 桑家变故后,枫大人透出了他的踪迹,他的修为在一点点恢复,桑家也找上了他,希望他重新继承桑家。 他答应了,因为这是长老爷爷所希望的。 但他却迟迟不愿意再用回桑郅这个名字,似乎桑郅真的已经死在了那场变故中。 可他似乎也不该隐瞒闲魑姐,所以犹豫再三,还是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他焦急地又喊了一声:“闲魑姐!” 苏折映没有回头,伸出手晃了晃表示自己听到了,回应道:“知道了,桑家那位小天才桑郅。” 桑郅的名字,就连当初魔枫给她的玉简里都有提及到。她早该猜到的,闲峥对桑家莫名的恨意,还有私库的秘密。 不过,现在同样不晚。 她道:“闲魑也非我本名,我叫苏折映。” “什么这应?”闲峥大喊一声,没听清。 只是来不及再开口,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城外——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第124章 第 124 章 你在这,我休息不好。…… 两族交战, 第二域同样难逃此劫,只是现在这里还算平静一些。 然而他们刚进来,城门口的几只魔变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警惕地望着四人, 在察觉到苏折映和郁秋冥是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后,更加警惕了。 “你们两个是叛族者。” 和外界修士混在一起的,可不就是背叛了魔族的吗。 “不是。”苏折映利落摇头,“这两个是我们抓回来的俘虏。” 郁秋冥看她一眼,应和道:“听说这两人在外界地位不低, 抓回来去威胁他们总要比杀了更有用处。” 但瞧着这两个俘虏并不像是重伤被抓的样子,他们面露狐疑。 见状,万俟霜暗中给自己来了一掌, 忽然就开始咳血,她面色颓然,愤恨道:“你们这些魔界的杂种就会用些低贱手段偷袭!” 说着,她还暗里撞了下江清野,他也跟着低头咳嗽几声, 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他本就一副温润病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很好抓的类型。 “你怀里的又是什么?”他指着郁秋冥怀中的分身,又看了苏折映一眼。 郁秋冥:“这是我夫……” 嘴忽然被捂住, 苏折映一遍死死捂住他, 一边朝对面的魔笑道:“这是我做的假身傀儡。” 郁秋冥不满地动了动唇,惊得她倏地收回手。审查的魔疑惑地看着她, 总觉得这魔脑子有点问题。 他朝着分身一探,上面果然残留着与她气息一样的神识。这才消了些疑虑,又问:“你们是哪个域的?” “我是魔枫殿闲魑, 他是魔沧殿阿昭。”她悄悄搓了搓手指,抢过郁秋冥的话。 他在魔界没有二十三域弟子的身份,刚好木昭的那个分身已死,倒是可以就借用一番。 “弟子令呢?” 她从怀里翻出来一块玉令,郁秋冥也拿出一块来,递给他们。检查玉令的魔看着两人递过来的玉令,皱眉问:“谁是闲魑?” 苏折映:“我是。” “你的玉令里怎么没有魔枫大人留下的神识?” 魔界的魔族大概还不知道假货一说,这玉令是她自己造的,自然没有魔枫留下的神识。 她笑道:“之前在空城遗迹遇险,幸得枫大人一缕神识相护,不过在那之后这神识也就消失了。” “您看这玉令材质不还是遗迹里的仙玉吗?” 他抓着玉令看了又看,最终道:“行了,进去吧。” 他们散到两边,让出来一条路,最后还叮嘱道:“这两个俘虏记得向魔鸾大人请示。” “是。”苏折映道,请示是不可能的,她更不可能去找魔鸾,指不定魔枫也那里呢。 顺利进城后,她发现这里没有什么能耗落脚的地方,没有什么客栈一说,问了一番才知道,其他域的来此落脚都要自行修建一个洞府,否则就滚回原来的地方。 眼下没有地方可以让她将分身融合进来,又问面前这位好心魔:“这里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开辟洞府了,就没有一些不开辟洞府也能留下来的?” “自然有。”她指着不远处一座华丽的府邸,“瞧见没,那个是一个从十九域来的,他杀了原来府邸的主人,所以现在就是他的了。” “不想建,那就去抢。魔鸾殿不会管这些小事的。” 苏折映挑眉道:“多谢。” 这个好,省时又省力。 “谢啥,你们若是没有地方去,我倒是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还请告知。”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有一座楼阁,前些日子一个外域来的老魔杀了原主人住了进去,你们两……四个住倒是刚刚好。” “敢问那老魔什么修为?”她追问道。 外域来的,看她样子似乎是对那魔有所忌惮,这是想借她手除掉那魔? “修为……据说是不亚于魔将了。” 三十二域的魔将修为大部分在玄关后期或是巅峰,只要不是高过玄空境界的,她都能杀。 “多谢告知。” 四人又顺着这条路往前,果真看到了她所说的楼阁,苏折映正打算进去,万俟霜忽然拦住她,道:“我去试试。” 跟了苏折映这么久,万俟霜感悟也不少,剑法招式也学会很多,就连程洌也会时不时教她一些简单的绘符。 既然说了要跟着历练,也总不能一直躲在苏折映身后吧。 苏折映点头,提醒她:“里面的魔修为大概在玄胜初阶,你小心。” 万俟霜拍拍胸脯:“放心吧。” 她独自一人踏进了楼阁中,阴云积聚在楼顶上空,里面时不时又血光划过。 “你就这么放心?”江清野奇怪地看向一脸轻松的苏折映。 “自然,你不信她?” 万俟霜天资不差,先前修为虽与普通修士高出了一点,不过是因为平时疏于修行,宗门大比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然像是变了个人,修为也精进很多。 “再说了,真要有什么,我们不就在外面守着吗?” “倒也是,连万俟家的孩子都成长这么多了……”江清野忽然感慨起来,眼神飘忽在远处。 苏折映摇摇头,他大概是又在想郁秋芷了。 一转头就看到郁秋冥又在玩身份,她皱眉拍掉他的手,问:“这分身虽然是含有我的神识,但我本身的神识与它没有直接的联系,没办法直接收回本体,你真的知道收回分身的办法?” “当然。我的分身就是这么收回来的。”郁秋冥笑道。 “说到这,古落灭宗的那晚,火团追的人是你吧?”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思索一番,含糊道:“不记得了,应该是吧。” 她冷笑一声,将分身拉到自己怀里,这一次倒是没有被他阻止。 望着远处的江清野忽然开口:“那是什么?” 他指向上空,楼顶的密云积聚的后方有零星红光闪烁,甚至在缓缓移动着。 她抬头,不只是江清野指着的地方,其他方向也有,很是诡异。 就在这时,楼门忽然被人从内破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滚了出来,哇的一下吐了一大片血,他捂着胸口挣扎起身,然转过头才发现门前还有三个人。 郁秋冥利落掷出一剑,插在了他的脖子上。万俟霜刚出来,就看到那男子就直直向后倒去,瞪着的双眼仰头对着她。 她收了剑,道:“只是强行提升到了玄胜。” “里面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苏折映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不错嘛。” “那是当然。”万俟霜带着他们进去。 楼阁很大,的确如那魔所说,里面二楼中有三间屋子,万俟霜本是要跟苏折映去一间的,只是手刚放在门上,一道冷飕飕的视线就落在手背上,惊得她一颤,立马收手道:“我忽然想起来,折映你师弟不是要帮你将分身收回去吗,我就打扰你们了哈哈…” 她跑得飞快,还顺手将原地的江清野一起拉走了。 苏折映搂着分身,叹了口气。郁秋冥站在她身后,目光赞赏,“她倒是识趣。” 拉开门,他自然而然地将分身接过,屋内果不其然只有一张床榻,他将分身放在盘坐在上面。 “你也坐过去。” 苏折映与分身背对背坐在上面,再三确定道:“你确定你那方法可行?” 倒不是她不信任,只是郁秋冥现在为魔修,而她却是半魔,他的方法放在她身上又是否可行? “师姐放心就是。” 他站在榻前,收了玩笑,“师姐,闭眼凝神。” 苏折映照做,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的发顶,随之而来的一股暖流淌过身体,小师弟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融合不难,只是需要有人帮忙牵引神识。” 这也是为什么苏折映自己无法收回神识的原因,若是自己强行收回,若是在这期间被不轨之人察觉,那这神识怕是很难收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暖流流过,她渐渐发觉自己的修为也在一点点攀升,自从木昭帮她突破到玄空之后,她的修为也一直停滞在了玄空中期。 而此时,中期与后期那道沟壑似乎在缩小,直到最后一缕神识融入,她感受到玄空中期的玄力达到饱和,但也到此为止,没有进一步的突破了。 “好了。” 脸被人戳了两下,苏折映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感官也更敏锐了。 比如,万俟霜正在房间内捏着程洌留下的传音符催促她快点来,江清野坐在桌前拿着一块手帕发呆。 忽然,他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苏折这样收回神识,江清野为魂修,对神识之类的极为敏锐,能察觉到她也不足为奇。 “看来师姐快要突破后期了。”他笑着坐到了床沿。 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托你的福。” “我就是帮师姐牵引一下,哪敢邀功。” 说话间,他人已经躺在了床外侧,手指一勾,魔气卷起床尾叠放的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一半。 他又看向盘坐在那边的人,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苏折映微微眯起眼,动了动身子打算下榻,却被他忽地起身勾住了腰,猝不及防地倒在了他身上。 没有发带束着,随着她的动作,发丝顺着肩膀滑落到郁秋冥颈侧,背后又多出一只手压上来,将她死死压住。 “师姐不休息一下?”他眼里蕴着笑意,好心问。 “你在这,我休息不好。”她错开眼,才发现这床榻还挂了帐纱,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下来,屋内的景象被帐纱模糊掉,只剩两人咫尺之间的距离清清楚楚。 “怎会。”他抚了抚苏折映的眼角,扣着她的腰将人转到身侧的空地,又将被子拉上。 郁秋冥侧过头,一双眼无辜地盯着她。 苏折映默默朝里面挪了一点,被他发现后,郁秋冥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第125章 第 125 章 那便共赴黄泉。 沉入黑暗后, 对周围的感官就越发清晰了,她察觉到有一只手隐隐朝她覆过来,只是还没落下, 她的身体便忽然晃荡起来。 她倏地睁眼, 身侧的郁秋冥也是僵着手一愣,两人不约而同起身下了榻。 然而震荡还在继续,甚至愈发剧烈,屋内的桌椅木柜倒的倒,裂的裂。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地震, 地下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游动,踩在地上的脚有一阵麻意窜过。 门被人拍响,万俟霜在外面道:“折映, 整个楼都在震!” 她跟郁秋冥对视一眼,拉开门。万俟霜和江清野已经在门外站着了,因为楼阁震动,两人的身影也有些不稳。 “出去看看。” 这种程度的颤动,应当不只有他们这里。 四人出了楼阁才发现, 城中已经乱麻了。因为他们所在的楼阁壁内嵌有魔晶,里面的魔气能稳定住一些震动,然而城中其他普通的房屋就没这么幸运了。 有的已然坍塌成一片废墟,所有的魔都聚集在了外面, 他们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那修士杀过来了?在哪?” 纷乱中, 一道惊恐的尖叫忽然响起:“那是什么?!” 那只魔就在距离楼阁不远的位置,苏折映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向身后的上空—— 红光漫天里, 数十道红黑色血柱从不同的方向冲天而起,汇聚在上空形成诡谲的红色漩涡,红得发黑的漩涡似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 甚至来不及反应,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一道离他们最近的血柱升起,而那个方向正是魔鸾殿的方向。 “这是什么……” 红色旋涡落入万俟霜眼中,她呆呆地望着它,黑眸中旋涡似乎在缓缓转动,她忽地一惊,清醒过来道:“好诡异的漩涡,我刚刚有点失去意识了。” 江清野同样皱眉观察着,他迟疑道:“旋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层层红云中,时不时泄出些红光,但仅仅是一瞬,下一秒就会被云层重新覆盖。 万俟霜数了数,“这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了。” 苏折映看着旋涡,总觉得有股熟悉的感觉,她又观察一番周围的魔,发现他们也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 如果不是魔界所为,那就只有魇魔了。 她立刻朝万俟霜道:“程洌还有多久到?” “应该快了。” “让她去魔鸾殿汇合。” “好。”万俟霜飞快地给程洌传讯。 苏折映则先带着三人朝魔鸾殿而去,他们已经身处魔鸾城,魔鸾殿离这里并不远。 几人到时,没有看到魔鸾殿,反而看到了一条巨大的血红柱子,它代替了原本的魔鸾殿,整个柱身都是由鲜血凝聚而出,不用靠近就能闻到那冲天的血腥气。 血柱源源不断上涌,飞旋的血液里还包裹着断臂残肢,甚至还有狰狞的被砍了个半截的头块,混合着内脏躯块朝上流去。 “这……”万俟霜皱眉,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简直匪夷所思。 血柱周围还站着几个人,察觉到他们的靠近,几人警惕看过来,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苏折映时略微停顿了下。 “闲魑。”魔枫语气略带差异,似是没想到还会遇见她。 苏折映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而魔枫却不禁打量起她身边的几人,在看到身旁有两个修士后眉头一皱。 下一秒,罡风迎面冲来,郁秋冥抬手化去,冰冷的眼神落在这个黑衣女子身上。 魔鸾只有玄胜实力,自是不敌,但还是打算继续迎上去。 魔枫猛地拦住她,看了苏折映一眼,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魔鸾虽然不满,手上的魔气却渐渐散了,冷冷看了几人一眼,便将注意重新放在了血柱上。 也是在这时,天空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红光黑雾中,莫枭阴柔的脸缓缓出现,虚影前还站着几个人影。 “诸位,魔界现世,若不重新封印将会并入大陆中,还请诸位帮忙,助我将魔界重新封印!” 他身边的几个人向前一步,虽然不清面容,但那威严的语气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众弟子听令,依照莫枭长老的话做。” 大部分人还是不知道古鸿飞与段青冥做的事,他们听从莫枭的命令各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魔将殿而去。 “这老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程洌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万俟霜回头,看到她两手空空,惊讶道:“这么快,那个万象宗弟子呢?” “什么弟子?”程洌挠头,想了半天才想起她说的是那个拍马屁的,她嘿嘿一笑,“给忘在半路了。” 万俟霜扶额,转念一想这确实是程洌会做出来的,也释然了。 程洌转头走到苏折映身边,撞了下她的胳膊,指向空中的漩涡问:“那是什么?” 她没应声,只是凝神看着那些修士冲向各个魔将殿,莫枭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扩大,他抬手,虚影的手臂也跟着抬起,只见漩涡上积聚的厚云被驱散,三十多个红色阵法光环亮起,强大的威压直冲而下。 她面色一变,难怪觉得熟悉,那阵法上的纹路俨然就是多次出现过的招魂阵,莫枭这是打算献祭整个魔界! 苏折映立刻带着身侧的人后撤到魔鸾殿数里之外,魔枫见状也拉着魔鸾和弟子们撤开。 魔鸾殿中,血柱下又亮起一道黑色阵法,与上空中的红色恰好相对称。 苏折映几人站在魔鸾城门上面,看到第一批冲过去的修士在脚尖踏入地上黑色阵法后,他们的身形瞬间僵在原地,双眼一瞪,整个人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一缕金光从他们体内抽出,最终朝着上面的红色阵法汇聚,而他们的血液也一点点被抽干,涌进中间的血柱里。 后一步赶来的修士见状顿时停在原地,惊恐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宗主们这是……让我们送死?!” “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他们拔腿就跑,莫枭阴笑的脸转过来,虚影的手指只是微微一抬,这些修士的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 他们眼睛都瞪出了血丝,拼命反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踏入死亡的大门。 “古鸿飞你这个——!” “……卑贱……小……人……” “哈哈哈,想要魔界重新封印,不付出点代价可是不行的。”莫枭愉悦的声音在魔界上空回荡,越来越多的修士被迫踏入阵法中,空中的三十二个血阵分别就对应着二十二个魔将殿。 程洌忽然摸出罗盘,玄力催动后的指针缓缓旋转,万俟霜好奇凑过来,淡淡星光散开,就在指针即将停下的时候,罗盘忽然开始颤抖,将停的指针再次转动,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不会停下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万俟霜还是以第一次见程洌失手。 然而殊不知,这同样是程洌第一次失手,她收起罗盘,望向魔界上空,神色变得凝重。 “此劫我看不破。” 之前种种,她都可以推测出一二,再不济会有大致方向,但这一次…… 她看向苏折映,沉吟道:“我只知道此劫关乎你的性命。” 并且,危大于安。 “魔界劫难怎会与折映扯上关系?”万俟霜俯身盯着她,但程洌脸上却露出少有的严肃,她顿时沉默了。 苏折映随意摇摇头,既然躲不过,那就且看看她能否化危为安。 “不管什么,看来要小心行事了。”江清野反应倒是与她差不多,郁秋芷身亡,他已然看淡生死,而苏折映也不过是因为还有未达成的使命。 魇魔一日不绝,她断然不会放弃。 忽然,苏折映感觉手指上多出抹温热,郁秋冥勾上她的指尖,笑道:“是劫,便破了。” 她嘴角一扬,转头笑问:“若破不掉呢?” 郁秋冥眉梢一挑,“那便共赴黄泉,有人陪着,总归是一样的。” 她失笑,话语间,魔将殿中的黑色阵法竟开始扩张,那些没有被控制走入阵法的魔族也开始因为阵法的扩张而落得跟那些修士相同的下场。 她望向头顶唯一一处蓝色光圈,那是进入魔界的通道,同样也是离开魔界的唯一出口。 随着阵法扩张,要不了多久,整个第二域都会被阵法覆盖,而他们也会成为招魂阵的祭品。 “先离开这里。” 他们朝天空那抹蓝光而去,一路上无数修士试图从此逃离,都被莫枭的虚影挥手打落下去,唯有他们五人却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通道口。 “奇怪了。”万俟霜惊疑一声,“一路过来,只有我们能相安无事到达这里。” 他们一路戒备防范,可最终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太诡异了。 “确实有问题。”苏折映看向远处的莫枭,他似有所感回头,朝她阴恻恻一笑。 “但现在只有出去才能活命。” 迎着蓝白色光芒,五人的身影没入通道中。 莫枭满意地点头,眼神冷漠地望向下方逃窜的修士和魔族,桀桀一笑。 顿时,魔界掀起新的血潮,血柱骤然停滞向下回退,而天上的三十二道招魂阵竟开始扭曲融合,黑色的云朝虚影的上方汇聚起来,电闪雷鸣过后,一道遍布整个魔界的巨型招魂阵出现在天空之上。 地上无数生灵命魂在这一刻齐齐朝阵法聚集,就连空中御剑的修士也一并被抽取命魂,佩剑、法器还有他们的尸身纷纷从上空坠落。 古鸿飞站在莫枭身侧,大笑一声:“那就在此提前恭祝莫枭大人千年大计将成!” 段青冥同样狗腿道:“恭贺莫枭大人!” “师尊……” 古鸿飞身后还站着一个满身狼狈的人,他神色复杂,望着脚下遍地狼藉血腥的魔界,一时间感到眼前这位和蔼亲切的师尊越来越陌生。 他快记不清曾经那个悉心教导他的古鸿飞是什么样子了。 闻祁真忍不住攥起拳头,肩膀忽然稳稳落下一只手,他抬眼,古鸿飞那张苍老的脸带着笑容,只是与从前已截然不同,他从那双眼里看到了贪婪和压抑已久的疯狂。 他身体忽然一抖,莫枭阴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阴笑道:“看在你们如此衷心的份上,先送你们一份礼物如何?” 闻祁真额头直冒冷汗,根本不相信这狡诈的魇魔会给他们什么好东西。 然而段青冥已经舔着脸凑过去,语气激动:“多谢莫枭大人!” 古鸿飞也是一样,抽开手对莫枭一揖。 两人低着头,丝毫没有看到在上方俯视着他们的莫枭眼里的嘲弄,他缓缓伸手,道:“那就送你们……” “一并上路!” 话落,三人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小型招魂阵,古鸿飞和段青冥脸色骤变,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感觉到神魂的撕扯,他们愤怒道:“莫枭!你言而无信……你这个小人!!” 感受到命魂在抽离,闻祁真绝望一笑,他轻轻闭上眼。不禁回望此生,只觉得生实在可笑。 原来他挣了这么多年的虚名,真就只是一个虚名。 身死道消,权利、名望皆是大梦一场。 第126章 第 126 章 衣服要被你拽掉了!…… 五人离开魔界后, 恰巧在通道口碰见喝着酒的菩提子,他眼睛一眯,朝身后望了望, 遗憾道:“果然。” “你这老头, 怎么还有空喝酒。”程洌嘀咕道。 “去去去,你这跟谁学的,什么老头不老头的,我好歹也是你之前的长老!”菩提子不满道,朝程洌挥挥手。 “我又不是万象宗的。” “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师父是哪位,我还跟尤均喝过酒呢。” 程洌鄙夷道:“我师父才不喝酒。” 菩提子一愣,低头心虚地转了两下眼珠子, 又瞪向她道:“……胡说!” 程洌还欲争辩,却被他不耐烦打断,“行了,老夫才不跟你这小辈计较。” “你们既然出来了,那里面应当是没有活人了。”他叹了口气, 看向苏折映。 这时,一黑一蓝两道身影从菩提子身后赶过来,正是司承木和本应该在魔界的季昀礼。 万俟霜疑惑道:“季前辈不是在魔界吗?” 一路上除了他们五人,她并未见到其他人成功出来。此时见到毫发未伤的季昀礼, 便觉得不可思议。 季昀礼朝菩提子一揖, “还要多亏菩提长老,我在魔界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古鸿飞, 恰好长老传讯让我即刻离开魔界,这才躲过一劫。” 菩提子骄傲罢手,“这算什么, 古鸿飞已死。” 程洌面色一肃,问:“你这老头还会卜算?” “不敢称不敢称,胡乱算两下挣个买酒钱。” 程洌沉默了,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从质疑到难以置信,最终小声问他:“我师父真的喝酒?” 菩提子:“……” 他摸了两把白须,高深莫测点头。而程洌的表情却裂开了,她飞快抽出一张符纸,菩提子想拦的时候已经迟了。 玄力注入,只听程洌愤怒大吼:“师姐离开之前就叮嘱过不准喝酒,你怎么趁我不在就偷偷喝!!” 她这一吼,符纸两边的人都沉默了。 须臾,尤均疑惑的声音传出来:“为师何时——” “嘿嘿!” 尤均的话卡在一半,菩提子跳起身拿过符纸,掐断了联系。符纸在他手里化成了灰,他嘿嘿一笑:“那不重要。” 他立刻朝苏折映睇了一眼:“你来说。” “所以,早一些出来的修士算是躲过一劫?”苏折映思索道。 程洌:“喂!” “那倒未必喽。”菩提子感叹一声,朝司承木勾勾手,笑眯眯问:“小子,事情办的怎么样?” “前辈料事如神,如今大多散修和从魔界逃亡出来的修饰皆已收归到万象宗。”司承木语气恭敬,从头到尾都显露出一股稳重的气势,与那时站在古鸿飞身后畏首畏尾的样子全然不同。 苏折映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这是趁机收拢了他们?” “他们可是自愿的,我不过是让这小子给万象宗弟子们提供了些丹药,散魔丹。”菩提子压低声音,生怕被附近的修士听见。 散魔丹,就是驱除体内沾染的少量魔气的丹药。因为魔界不被修士所知,修士们与魔修接触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很少有宗门会储备散魔丹。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散魔丹几乎是供不应求,不只是从魔界逃回来的修士需要,那些从未踏入的魔界的也需要时时备着。 所以现在万象宗拿出散魔丹,无疑能让很多修士为之心动。 这老头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明。 就连江清野也不禁道:“菩提长老好谋算。” 所有人在这个时候想着如何活命,只有他,敢拉着司承木一起扩张万象宗。 “一般一般。”菩提子可是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他甚至不忘叮嘱司承木:“别忘了答应老夫的酒。” 程洌:“切。” “晚辈自然记着。”司承木道,“只是,晚辈刚回宗门时发现,大长老戚呈与四长老姬明语不知所踪。” 他们二人一个是古落宗的人,一个是青冥宗的,两人皆没有进入魔界,而等他回去发现宗门里已经没有他们二人的气息了。 “无妨,等魔界并入,都在劫难逃……”他喝了口酒,望向眼前的通道,里面红光乍现,转而又被黑色的雾气取代。 苏折映眉梢一拧,果然,莫枭并没有重新封印魔界的打算,甚至想要将魔界并入大陆,届时,招魂阵又是否会作用到大陆? 倏然,上方的通道里猛地发出一声轰鸣,众人纷纷抬头,就见通道正在一点点扩大…… 菩提子愣住,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开始,立马将酒葫芦塞住,挂回到腰上。 他吩咐司承木:“你快些回去召集万象宗所以弟子,安置周围百姓。” “万俟丫头。”他又朝万俟霜道,“此时关系重大,你帮我告诉祈夫人一声,让她也提前准备好吧。” “至于古落和青冥地界……”他转头看向季昀礼,“小子,这两个地方就只能交给你的无上阁了。” “应该的。” “最后,你这死丫头。”他转向苏折映,思索良久,忽然听她道:“大陆安危与我无关。” “错!大错特错!”菩提子立刻反驳她,“这也是你的安危,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容许任何人置身事外了。” 苏折映扯下唇,她自是知道,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除掉莫枭。 菩提子正打算再劝两句,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不对啊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师父怎么没一点动静?” 苏折映一愣,她都快要忘了这事,然而等她来联系无常道人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 她遗憾道:“他应该是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动静,可能现在的情况还没有他出手的必要,毕竟魇魔封印尚在,他们还未彻底侵入大陆。 忽然,苏折映眉心闪过白光,一个小娃娃从中出来,人面兽拉着她的衣角,不安道:“主人……” 郁秋冥在人面兽出来的时候就微微皱起眉,此刻看到他拉住了苏折映的衣角,手比嘴更快一步,伸手将他给提起来了。 “喂,你干什么?”两条小腿在半空一阵乱踢,人面兽不满回头,赫然看到一张让他惊恐的脸,他下意识道:“你怎么还没死……” “你认识我?”他眯起眼打量人面兽,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 人面兽立刻闭上嘴,两只眼却在心虚地乱瞟。 苏折映瞧他一眼,贴心介绍:“人面兽。” “呵,原来是你。”郁秋冥骤然发出一阵冷笑,抬手就将手里的人丢开。 “你这个恶毒的人,我现在就告诉主人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将郁秋冥的恶行告诉苏折映,让主人厌弃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然而等郁秋冥冰冷的视线落过来,他立马就怂了,小声朝苏折映道:“主人,那个方向有古怪的气息。” 阴凉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人面兽这才松了口气。 “什么古怪?” “不清楚,就是让我觉得很不安,像是有什么坏东西在那里。” 菩提子咦了一声,“你这人面兽竟然炼化了这么多妖气,幼年阶段竟然已经有了大妖修为。” “跟他去看看吧,要妖兽的感觉往往比我们这些修士更精准。” “我也去我也去!”程洌立刻凑过来,死死抱住苏折映的腿,还不忘朝菩提子瞪了一眼。 万俟霜也道:“我已经告诉祈夫人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把我也带上吧。” “那便一起吧。” 反倒是江清野,很自觉地就跟在了几人后面。 人面兽在前方给苏折映指路,只是越走,苏折映就觉得这路越熟悉,她转头想问郁秋冥,却在他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诧。 “这是去平梁的路。”他肯定道。 压下心底的疑惑,他们顺着人面兽所知的方向,直到平梁城的上空时,人面兽忽然道:“就是这里。” 苏折映低头,平梁与她离开的时候变化不大,火势压制之后这里已然变成一片废墟,烧焦的尸体也早就在时间的侵蚀下化成枯骨。 五人落在废墟之上,面对眼前的景象一时间都沉默起来。 郁秋冥垂眸,指尖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还有机会回来。昔日的繁华不再,人物皆非。 人面兽奔向前方,转了好几圈后耸下脑袋回来,疑惑道:“我感受不到那东西的确切位置,只知道在这城里。” “你能感知到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他对妖气的运用并不熟练,甚至一些大妖才能感悟出来的功法招式他都尚未学会。 “没关系,这已经是最有用的消息了。” 谁能想到,被荒置多年的平梁城会藏着这么个秘密。那时从季昀礼口中得知王朝被四宗接管,更名太和,但眼下看来他们并未在这里下太多功夫,又或者,有人在背后禁止了四宗插手平梁城的事。 人面兽低下头,倏然,他又拔腿朝几人身后跑去。 程洌疑惑道:“跑什么……” 江清野道:“有人在这。” 下一刻,人面兽费力地从废墟后面拉出来一个黑衣男子,他黑袍上绣着代表万象宗的火纹,脸色微恼,一个劲儿地想要将抓在他身上的两只手给拽下,然而那手跟铁似的,硬是拉不下来,反倒是自己被人给拽出去了。 “主人!”人面兽将人拉过来,“他一直躲在后面,可疑。” “喂,你快松开我!衣服要被你拽掉了!”那弟子脸色越来越差,气血上涌,猛地将自己的衣服一扯,只听撕拉一声。 人面兽惊得手一松,一块黑色布料飘到地上。 第127章 第 127 章 无常。 “……” 范温书又羞又恼, 想发难,但抬头瞥见他身后的五人,默默捡起地上的布料。 “你是万象宗弟子。” 范温书点点头, 警惕问:“你们又是何人?” “不对, 我认得你们,万俟家小姐。”他又看向程洌,“你是当初那个外门出了名的百事通。” “还有你们……无常道人的徒弟?” “司承木派你来的?”苏折映问。 范温书只是戒备地看着他们,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江清野温和道:“是司承木让我们过来的。” 他眼神真挚,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范温书捏着布料,缓缓道:“是宗主暗中派我来此的。” “自从宗主接任万象宗后就一直被古鸿飞和段青冥暗中控制,他发现两人格外在意平梁城, 就派我来此一直守在这里,一有动静就向他汇报。” “只是我守在这里这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个凡人都没有。” 苏折映问:“你是说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范温书点点头。 她又看向人面兽,就如菩提子说的, 妖兽对危险的感知比修士更敏感,如果这个弟子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就只能说明这危机藏得更深。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你先找司承木复命。” “这……”范温书面露为难, 他是司承木亲传弟子, 只听令与他师尊,眼下苏折映让他走, 这倒让他犯难了。 “司承木已经知道我们来此了,剩下的我会同他说清。” 范温书稍稍放下心,转身时眸光掠过一抹银光, 他脚步倏地一顿,折步返回。 他拉住郁秋冥的衣角,神色激动起来,问:“你还记不记得万象宗这一届的入门比试?” 郁秋冥蹙眉,挥开他的手,“不记得。” “终试,阴魂林界!”他紧追不舍地问,眼中焦急和兴奋掺杂在一起,却让在场的人看得莫名其妙。 郁秋冥眼神冷了下来,范温书还是不死心,他伸手指向郁秋冥腰间的铃铛,问:“铃铛,你当时救过一个人,蓝衣服的修士!我一直在找你……” “……” 郁秋冥幽幽转头,看向了苏折映。 正看戏的她立刻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于是,她果断摇头,眼神无辜。 郁秋冥对着范温书冷冷突出三个字:“不记得。” 躁动的情绪猛地一滞,想被人倒扣一盆冷水在头上,他眼里的激动渐渐淡下,目光复杂地掠过几人。 最终低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如果你们知道是谁,请帮我向那人转达一句——谢谢。” 说完,范温书唤出剑踩在脚下,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郁秋冥便朝她看过来,恰在此时,程洌也凑过来,好奇问:“早就听说过你们几个在终试的事迹,原来这么精彩,那小子要找的人是你吧?” 她推开程洌的脑袋,一口否认:“不是。” 程洌鄙夷道:“谁信。” 她瞥向万俟霜,万俟霜同样摇头道:“不信。” 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忠厚老实”的江清野,就见他笑着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道:“只是杀了只妖兽,没想到还有人活着。” “咦,我还以为什么呢。”程洌兴致缺缺地挪开脸。 “你以为。” “我以为你们……唔唔唔?”程洌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捂住嘴。 “唔唔唔唔!” 万俟霜将人拉到一边,瞥了一眼脸色微沉的某人,戳着她的脑袋道:“祸从口出。” 程洌扯开她,大咧咧道:“又不是我的祸。” 万俟霜一想,还真是,便又将她给拉回去了。程洌正要开口继续,一抹火光闪过,一簇火团从苏折映眉心飞出,忽的一下飞进了废墟里。 火团沉进废墟后便久久没了动静,她试着召回却也没有丝毫反应,只能无奈朝那废墟走去。 即将靠近时,墙块瓦片的缝隙中倏然迸发出数道金光,那些墙柱在光芒中渐渐虚化,最后变成一片虚无。 “这是……吞了?”万俟霜迟疑道。 金光淡去,一簇火苗从中跃出,满意地绕着苏折映转了一圈,又继续跑到其他地方吞噬。 “这么没营养的东西也吃啊?”程洌看着那团火焰吞噬完一处后又立马到下一处,速度都要快成一抹残影了。 苏折映一默,她以为这家伙只对含有玄气的东西感兴趣,没想到连石头块也不放过。 直到它将整个平梁城全部吞进肚子,才悠哉悠哉飘回来。 程洌想伸手碰它,却被它躲开,嫌弃道:“上辈子饿死鬼来的吧,这么能吃。” 火团听得懂她的话,火势瞬间高涨,身躯也跟着不断变大再变大,几乎要跟程洌那么大了。 它朝程洌压过来,吓得她急急掏出符,火焰扑向她,符纸也被甩向前方,只是那小小的一张纸没进去后就没反应了。 而火团却冲到了程洌面前,她大惊道:“你们怎么见死不救啊啊啊!” 只是那橙红的气焰即将逼近她的面颊时,又忽地散去,在地上化作一滩,烧了起来。 苏折映看着程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笑道:“出息。” 火焰在几人脚下蔓延到整个城内,黑色的泥土被它不断灼烧,但脚底却无任何灼热的感觉。 “敢耍我。”程洌骂骂咧咧跺脚在地上碾了几下。 而被灼烧的泥土开始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深棕色,地上飘起一层尘粒向上浮去,五人周身都笼上一层尘。 “这是……” 江清野忽然俯身,随手拨开地上那层稀松的泥面,指尖顿时粘上一抹腥湿的血。 苏折映见状也立刻蹲下身,拨开一大片泥,发现同样有几道交错的弧形血痕。 一道狂风从地面掀起,稀松的泥土被卷住,露出了地上一道巨大的遍布整个平梁城的血阵。 “这是……招魂阵?!”万俟霜惊诧道,但仔细一看似乎与招魂阵又有些区别。 “不是招魂阵,但也与它脱不开关系。” 以血为媒绘制的阵法这世间又能有几个。 火团将璇在空中的泥一并吞噬,这才飞回苏折映身边。 “人面兽不安的来源也是这个阵法了吧。”她低头看去,人面兽攥着江清野的衣角狠狠点头。 “难怪古鸿飞和段青冥不让旁人靠近这里,藏着这么大个血阵,原来是心虚。”程洌啧声道。 “可这阵法与招魂阵又有什么关系?”万俟霜问,“魇魔既是要招他们老祖的魂,魔界那么大一个招魂阵还不够吗?” “不够。”江清野忽然道,“神魂越强,感知天道法则的能力也就越强,受到的规则束缚也就更多。” “单单一个魔界,还不够。” “这么说……莫枭让魔界并入大陆的目的……”万俟霜骤然望向上空,离开时一点猩红的通道如今已经扩张了大半,整个天空呈现半蓝半红的景象。 郁秋冥冷冷补充:“大陆同样是一处招魂阵。” “那我们脚下这个尚未开启的是?”程洌蹲下身,阵法明明已经被人布下很长时间了,但还是摸了一手的血。 苏折映皱眉,“好像漏掉了什么。” 期初见到招魂阵是在万象宗终试,莫枭设下的秘境里,那个招魂阵只是用无数生人血祭,但并未成功。 后来又在妖皇殿禁地见到,那个阵法同样是生人血祭,但洛九闻招的是云芙…… “是啊,只差最后一步了……容器!我只差一个合适的容器了!”洛九闻癫狂的笑声回荡。 是了,还差一个——容器! 她低声道:“这个阵法……或许本就是招魂阵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 忽然,一道爽朗的笑声乍起。 五人顿时警惕地看向声源处,虚无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个白色背影,发冠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黑发迎风飘动。 郁秋冥和苏折映同时蹙起眉,这声音……很是耳熟。 “不愧是我带大的小徒弟,一猜就对。” 白衣男子转过身,清秀的脸暴露在五人面前,他眼中带着赞赏,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还是这般聪明……” “无常道人?!”程洌和万俟霜同时惊讶出声。 江清野也是微怔,却并没有多少欣喜的情绪,他思索地盯着前方的青年人。 “老头……” 苏折映眼神一亮,上前道:“你这些天又跑哪睡觉去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联系不上你。” 随着她的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可在她即将走到无常道人面前时,他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苏折映身形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她沉默一瞬,试探出声:“……师父?” 前面的人发出一声喟叹:“长大了,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的语气太过轻淡随意,让周遭不断更变的空间都显得微不足道。 “魔界并入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万俟霜环视一圈,空阔的城内已经开始泛起红光。 “老头你在说什么?”苏折映皱眉,伸手想去拽他,以为他这是睡觉还没睡醒。 倏然,无常道人的后方空间扭曲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挤入这里的空间,那阵扭曲带来的动静越来越大。 最后猛地裂开一道血红的巨大裂缝,魔气顿时从中往外四散,里面还掺杂着浓郁的血气,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缓缓搭在了裂缝边缘。 “呵呵……来迟了些,护法莫要怪罪。”阴柔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裂缝中走出来的身影也在他们眼中渐渐清晰。 莫枭撩起眼,性味地将苏折映五人扫了一遍,最后走到了无常道人的身侧。 她听得很清楚,莫枭叫老头……护法。 血液瞬间就冷了下来,指尖一颤,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苏折映低着头,思绪混乱。 “嗯?”莫枭注意到她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原来还没告诉你这小徒弟真相呢,护法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阴险。” “师姐……” “折映……” 几道担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郁秋冥想上前拉住他,然还未碰到,苏折映周围便忽然泛起黑色阵芒,他的手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他猛地低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脚下亮起了一圈黑色阵法,阵纹从她脚下想四周延伸开,而她自己在阵法的正中央。 一道魔气打在上面,不仅丝毫未破,甚至那道魔气被阵法成倍反击回来。 江清野止住他,“强攻无用,需要找到阵眼。” 无常道人很少这么慈爱地看着苏折映,他语气熟稔,就像是在同她叙旧一般,问道:“后山的酒,是你偷的吧?” 阵法中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细看又会发现,她整个身子都在轻颤着。 无常道人叹了口气,又怀念道:“还记得你小时候也算是这样,总是把我偷藏的酒给翻出来。” “不过那时,你把酒全浇了灵草,还记得那日山上的灵草疯长,你吓得把自己藏在了半山腰的山洞……” “那天我找了你很久……” “如今说这些还有意义吗。”苏折映嘴唇微张,打断了他。 “意义……”无常道人轻叹一声,负手望向半空,“不需要意义,你的存在就是意义。” “为什么。” 散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头一起垂下来,遮住了她脸,没有人能看清苏折映此刻的表情。 他突然发出一阵低笑,双手一敞,四周的空间瞬间崩裂,罡风四起,魔气倾泻而出,整个平梁城都被他这一个简单的举动染成了深红色。 而苏折映身后的四人也被逼退到数米之外。 这就是遁虚,遁虚境之下不过是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傻孩子,自然是为了我族的复族大计!” “这一天……我不知等了多久!百年!千年!!!” 无常道人越说越激动,连带着他那张脸也跟着狰狞起来,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的尊者模样。 然任他如何激动讲述自己这千百年的艰辛,苏折映只淡淡说了一句:“所以,这个容器,是我。” “是,是你,也只能是你!”他平静下来,眼神依旧赞叹,“你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人,两道双修,说出去是何等风光惹人惊羡。” “但你可知,平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同修两道。” 苏折映指尖忽地一缩,周身气息隐隐躁动。 他目光转到郁秋冥的身上,“我这个二徒弟……若不是因为他那郁氏生来便有的特殊体质,否则从他踏入混元道的时候就已经身死道消了。” “而你不一样,”他又望向苏折映,思绪飘远,“你是我等了几百年才等到的唯一一抹极阴极寒之气,是我耗费修为和寿元才将你塑形。” 什么…… 苏折映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她猛地抬起头,无常道人手指一动,脚下的浮尘聚在半空。缓缓形成一副画面—— 苍茫的雪山之上,一朵雪白的花独自在雪巅绽开,一个青年人站在旁边摘下了它。 浮尘随无常道人的手再次变换,花中凝聚出一抹残魂,最终残魂在他手里化成一个襁褓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正是苏折映。 “……哈哈。”她看着画面忽然讽笑出声,“什么父母死于魇魔之手……什么守护魇魔封印……” 都是他编织出来一张谎言巨网! “这一切竟然都是他的计谋……”万俟霜同样怔愣。 无常道人在大陆是受万人敬仰的存在,镇守魇魔封印百年,护了大陆百年安宁。可现在却说,这个人是魇魔。 一个被他们拥为大陆第一人的魇魔。 “郁氏灭族,也是你所为。”郁秋冥冷声道。 “是我。”他坦然承认,看向郁秋冥的眼神带着怜悯,“平梁城就是我精心选择的阵眼,而你也是我故意留下的活口。” “为的就是将你亲爱的师姐,你贪慕多年的人一步步引入局中。”无常道人可谓是杀人诛心,毫不留情。 “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让我踏入这阵中,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给予了她本不该拥有的师徒亲情,再将这一切无情地抛去,甚至是化作一道怨恨。 “我倒是想……只是魔种的成熟尚需要时间,需要你渐渐与魇魔接触从而催发它的成熟。” 苏折映凄笑一声:“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让我不断在大陆清扫魇魔……我还真是蠢。” 蠢到从出生就活在一场算计中,一边视魇魔如血仇,又一边将他奉作至亲血族。 杀到了头却发现,不过是他称心的容器。 “你还是太天真了。”无常道人轻笑。 “不只是郁氏。古落、万象、青冥,甚至是菩提宗,整个大陆大大小小的宗门世家都被我掌控。你们一路所见的招魂阵也是我故意为之。” “只不过——”他眼神倏地一寒,一手指向郁秋冥,“没想到在你身上会发生变数!” 从魔界杀出来,一夜之间颠覆古落和青冥两大宗门,坏了他的计划。还有江家那个,竟然能狠心到弑父,又让他折损一名大将。 “不过好在还有魔界可以顶替。” 话落,他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天空彻底被红色覆盖,诡谲的红云压下,金日被遮蔽住,整个大陆都暗了下来。 魔界并入,空间破碎,整个大陆都变得摇摇欲坠,无数细小的声音似乎越过了重重山峦和大地飘入苏折映耳中—— 尖叫、哀嚎、痛哭…… 他们,在求救。 无常道人明明是站在平地上,却像是在俯视他们一般。黑暗笼罩下来,衬得他的白衣也一起渐渐暗淡。 她微微抬眸,他的脸越来越模糊,直至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出现在她面前的黑衣人重合。 悲凉的笑声从她口中泄出。 原来,他早就告诉她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五六章就结束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大陆第一位遁虚修士。…… 在这一刻, 大陆中所有修士似有所感朝着这里赶来,密密麻麻的各色身影汇聚在此地的上空,他们望着城内巨大法阵和几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惊诧开口:“那是……无常道人?” “无常道人来了?那我们岂不是有救了!” 只是还来不及惊呼, 他们又看到了白衣青年身旁的人, 莫枭阴笑一声,抬手便拉下来几个迷津境界修士,一掌拍碎他们的脑门,他享受地眯起眼,开始舔舐那枯树般的手, 直到手心的血被尽数卷入他口中。 众人一阵恶寒,而白衣青年却对此视若无睹,这才让他们意识到事态的异常。 “他怎么……” “哼, 还看不出来吗,无常道人与莫枭才是一伙的。” “那岂不是完了!” “不对,你看那阵中的人是谁?”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原来黑色阵法的中央还站着一个青色身影,只是她身形有些狼狈,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是谁。 “怎么这么像溟川屿那个煞星……” 菩提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季昀礼和司承木赶到的, 他落在万俟霜几人身边,皱眉询问:“怎么回事?” 万俟霜解释道:“无常道人才是莫枭背后的人。” “哎呦,这下坏事了。”他懊恼地拍拍手心,望向阵中的苏折映。 “前辈可是知道些什么?” “第一次见这丫头的时候就发现这丫头身边有个大隐患, 提醒过她几次, 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这可已经不单单是个大隐患了,这是整个大陆的隐患! 无常道人什么修为? 大陆第一位遁虚修士, 百年之前便已经达到遁虚,如今距离窥神也只怕是临门一脚的事了。 这么多年来,能达到玄空的修士寥寥无几, 遁虚就更不用提了。连他都卡在玄空数百年之久了,即便今日突破,也依旧不能与无常道人相提并论。 菩提子叹了口气,“必死之局吗?” 季昀礼拍了拍他,安慰道:“或许还有破局之法。” “但愿如此。” 祈夫人同样带着菩提宗弟子赶来,一同来的还有万俟家的人。万俟霜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父亲母亲,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许久,她没忍住冲进了两人怀中。 万俟霜母亲穿着一身蓝色干练的衣服,她将手里的剑塞进自家夫君怀里,自己上前接住了万俟霜,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毛躁。” “哼,毛躁就让我来抱。”万俟家主面上严肃,但望向万俟霜的眼里却是充满了思念和关心。 祈夫人带着几位长老走到菩提子身旁,她同样看到了站在莫枭身边的无常道人,神色一愣。 “竟然是他。” 她转身挥手,朝菩提宗弟子道:“大劫将至,所有弟子待命。” “是!” 眼下,不论大小宗门还是隐世世家,几乎所有修士都汇聚在了此地。而那些凡人百姓则被 菩提宗和万象宗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就是不知,设下的阵法能撑得住多久。 “看来都已经到齐了,也省得我再派人将你们请过来了。”无常道人笑道。 “你们魇魔早该消失在这里了。”祈夫人冷声道。 “不,我族才是真正该掌控这个世界的存在。” 他手腕翻转,大地忽然开始震动,那巨颤像是从四面八方涌向中间,他眼神也不再温和,冰冷的话随着他下压的手一并落下。 “叙旧结束。” 数道轰鸣声从周边乍起,魔界并入后,天空也正渐渐浮现一轮巨大的红色阵法,此时几道红光冲天而起,汇入空中的阵法里。 只见光柱中有点点黑影浮出,正朝着平梁飞来。 有人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好快……” “看不清,像是黑色又像是紫色的一团。” 东侧的距离光柱最近,其中一个修士警惕向前,待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魇魔的虚影猛地冲进他的身体。 “啊啊啊——” 那名修士忽然抱头嚎叫,吓得他身边的人骤然从他身边退开。他身体中有两股在力量在不断撕扯,紧闭的双目忽然留下两行血泪,随后是口鼻,渐渐地,衣襟上也开始晕染出红色。 “怎么回事?” 最终他整个人一阵抽搐,彻底不动了。一个修士面露惊恐,但还是忍不住上前去探查他的气息,他刚蹲下身,那染血的脸上忽然睁开一双紫色眼睛,他的手以诡异的弧度扭曲,从身后抓住了这人的脖子。 “千年了……”一道女声从他嘴里飘出,他勾起嘴角,凑到这个修士面前嗅了嗅,“那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活人的气息……恐惧的味道。”他一手捏断了他的脖子,血爆了他满脸。 他张口,一缕深红的气飘入嘴中,他满意道:“真怀念啊。” 他眼睛一斜,盯上了剩下的人,兴奋的笑声荡在他们耳边。 “轮到你们了。” 不只是东侧,剩下三个方向都有魇魔朝他们冲来。舍弃了自己的躯体,他们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抢夺这些修士的身体。 司承木唤上万象宗的人,道:“我去东侧。” 季昀礼朝江清野点点头,跟上了司承木,“我与你们一起。” 他离开后,还有一小部分的人也随他去往东侧,他们是无上阁的人。 祈夫人也道:“菩提宗和万俟家就随我去北边吧。” 万俟霜自然也要过去的,离开之前,程洌叫住她,从自己怀里掏出来各种符纸塞进万俟霜怀里。 “拿好,有大用。” “谢谢。”她又看了一眼苏折映,“折映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程洌难得没有开玩笑,目送她随着一群白衣弟子朝北边去。 “这南边……”菩提子皱眉。 “我去吧。”江清野忽然出声,手里的剑已然出鞘,“我也许久没有杀人了。” 菩提子只能点头,江家几代,也只有这小子能重振江家了。 摄魂者很少,虽然看上去能力很弱,但若是以摄魂为辅,剑为主,就不是这么简单能对付的了。 三方皆有修士顶在前方,魇魔侵入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只是厮杀过后,那些被明明已经死亡的魇魔却重新凝聚起来,再杀,再生,就这么无休止地循环。 渐渐地,被多去身体的修士也开始多了起来。 “老头,我家蛋怎么办?”程洌问道。 郁秋冥也略带焦灼地看过来,那阵法太过诡异,他在阵法上的学习不深,除了苏折映,他不知道还有可能将此阵破除。 菩提子还未张口,一阵阴风突然扫过。 “别惦记她了,你们今天都要死在我的手里!”莫枭朝三人直冲过来,此时的他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修为竟已达到玄空大圆满。 菩提子哎呦一声,将身前的两人推出去,道:“替老夫挡一会儿。” “你这老头!”程洌骂骂咧咧迎上去,但是玄空大圆满仅她一人可挡不了多久。 她侧头朝郁秋冥道:“你主,我辅。” 修符作为辅助才是真正能发挥大用途的时候。 郁秋冥点头,魔气瞬间散出,加上魔界本就并入,周围魔气极其充裕,他的实力在稍稍提升了些。 两人缠斗在一起,加上程洌后,本可以压制莫枭稍许的,但他阴招频出,低阶魇魔更是随手便可召来。 气得程洌学着他的样子开始丢出一些越来越奇怪的符,金光一闪,密密麻麻的细小雷电出现在莫枭身上,他的身形骤然一滞,但下一秒就被他挥散。 三人就这么从中央打到城边。 菩提子快步走到苏折映身旁,见她神色迷茫,不禁喊道:“哎呦,丫头醒醒,振作一点。” “左右不过一个师父,这个没了咱就换个是不?下一个更好呢。”他一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抬头一看,苏折映压根没听进去。 “哎呦祖宗!”菩提子瞥了一眼那边的无常道人,似乎还在准备什么阵法,他脚底荡开一圈气流,无数黏腻恶心的深色东西从地下爬出。 他不禁叹气:“就算不为大陆,也总要为你身边那几个人想想吧。” 他知道这丫头看着不怎么正经,但也护短。一转头,与魇魔纠缠的几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受了伤,或轻或重。 “老夫我对阵法没什么研究,想要破开这阵只能由你自己,若是需要老夫就在这里,我会陪你们到最后一刻。” 菩提子挥手,玄力倾泻而出,在苏折映身边的阵法上又包裹了一层新的结界。 “唉,万俟家那个犟丫头还真是拼了命……” 苏折映空泛的眼珠转了下,落下的指尖也忽地一颤。菩提子还在观察局势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他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东北角,玄力。” 她僵硬地转头,变色苍白地盯着他,将菩提子吓了一跳。紧接着他立刻运转玄力朝苏折映所说的位置打去,然阵法上的光芒只是暗了一瞬。 她蹙眉,这个阵法到现在都只有将她困在这里一个作用。 这真的是招魂阵吗? “继续。”她道。 菩提子依言继续攻击,而她则是在内划破掌心,任血液径直往下流。 他惊道:“丫头你这是……” 血很快在地上散开,她将玄力融进血液中,用手改写了脚下的阵法纹路。 “常规硬破已经对它没用了,那就改掉这个阵法。” 血光映在她的眼中,地上黑红两色交织,菩提子注意到阵光忽然弱了一瞬,她立刻道:“现在,东北角!” 顿时,凝聚在她周围的结界化作玄力齐齐朝那个角冲击,阵光骤暗,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师姐……” “那是小少主?” “折映!” “还不错嘛。” 不远处的无常道人也似有所感,他略微诧异地看过来,笑道:“比我预想中的要快。”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下一刻,一轮巨大的红月在他背后升起,被遮蔽住的太阳也在此时冲破云层,但金光之上却是有黑纹在渐渐蔓延。 站在城内的修士身影忽然开始不稳,“怎么回事,地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丫头!”苏折映还未探查就被菩提子忽地拉开,而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上冲出一只干扁的手。 随后又是一个阵法从地里浮出,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大,里面蕴含的混元力浓郁得几乎是将整个大陆的混元气汇聚在此了。 所有人面色均变,阵法的出现,他们都感受到有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在撕扯自己的神魂,像是想要将它从身体内强行抽出。 修为高一些的尚能抵抗一二,但入境和迷津境界修士的神魂则是瞬间被抽出。 苏折映看了一眼阵纹,比她之前见过的阵法都要复杂。 或许,脚下这个才是真正的招魂阵。 第129章 第 129 章 这家伙居然来了。 此阵一出现, 所有的魇魔变得更加兴奋,实力也开始一点点攀升,越是靠近大阵, 他们夺取修士身体的速度也就越快。 局势瞬间扭转, 修士节节败退,各世家大族的长老一并出山加入,可奈何魇魔数量太多,再加上魔界里折损了大批修士,他们几乎挡不住魇魔迅猛的攻势。 苏折映观察着脚下的阵法, 阵法中还绘着晦涩难懂的符文,与现在绘制的手段全然不同。 但一定还有破解之法的…… 无常道人大笑一声,瞬间闪身到她身前, 低叹道:“你现在的实力,还参不破它。” 她深吸了口气,玄力和混元力凝聚在两只手中,然无常道人却道:“强攻无用,至少以你现在的实力是破不开的, 除非……你能在招魂完成之前达到比我更高的境界。” 比无常道人更高的境界…… “窥神道……”她皱眉,百年间大陆除无常道人之外就没有其他遁虚修士了,一日窥神更是异想天开。 即便魇魔的交易中,也从未听过有人交易换取自己提升, 否则大陆也不会至今没有窥神修士。 “徒儿, 为师养你数十年,不惜消耗寿元修为帮你塑形, 等的就是这一日,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破绽。” “那倒未必。” 话落,她瞬间朝北侧冲去, 菩提子哎呦一声,也跟过去。 无常道人盯着她的背影轻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性子,螳臂挡车罢了。” 三侧几乎都成了一处小战场,万俟霜站在最前面,与祈夫人距离相近些,冲向她的魇魔数量也是最多的。 不远处,一抹巨大的魇魔虚影注意到她,下一秒就毫不犹豫朝万俟霜飞去。 “这身体不错……我要了!” 近乎玄空境界的威压落下,万俟霜敏锐回头,就看到一个无面的紫雾飞来,她直觉不对,挥剑斩去周身魇魔就要朝祈夫人靠拢。 然而紫雾速度更快,几乎是靠近的一瞬她的身体突然被禁锢,整个人停在原地。 紫雾中传出一声大笑,直冲她眉心而去。 万俟霜挣扎一番,转而召动剑朝它刺去,然那雾团竟直接将剑吞噬进去。紫雾降临眼前的一瞬,她下意识闭眼。 一秒、两秒…… 额间有阵阵风拂过,却迟迟没有痛感传来,她微微睁眼,身前赫然立着一个青色背影,只一个人便占满了她整个视线。 苏折映转身向她的时候,一手在后,掌心的灰色雾团将那紫雾包裹,瞬间化成一缕紫气消散。 她拍了拍万俟霜的头,笑道:“吓傻了?” “折映……”万俟霜忽地将她拥住。 身上猛地一重,苏折映蓦然僵住。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怀抱中的人却是尤为温暖,她怔愣一瞬,直到肩膀上传来一阵湿润感,才迟疑道:“……哭了?” 万俟霜抽泣一声,摇头道:“没有。” “哎呦这个时候就不要煽情叙旧了,正事要紧啊祖宗!”菩提子看得原地着急打转。 “好了,西侧人太少了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苏折映拉开距离,万俟霜是几人中她最放心不下爱的,所以才赶忙来了这边,眼下确定无事,她还要去西边查看情况。 “谢谢,你也小心。”万俟霜道。 苏折映勾起她腰间的山茶吊坠,“别忘了这个,铃响我就可以感知到。” “好。” * 守在西侧的修士太少,而魇魔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开始渐渐朝这边转移,几乎快要逼近平梁。 苏折映刚到这边,一个被魇魔趁虚而入的修士正痛苦地在地上抱头打滚,双手尽断,剑也被丢在脚边。 她满脸血污,眼里的世界只剩一片血色,恍然间感知到有人靠近,她立刻叫住苏折映,恳求道:“快,杀了我!!” “呃啊啊啊!!杀了我……求你!” 苏折映的手落在她眉心,她识海已然破碎不堪,里面的魇魔已经将她的神魂蚕食了大半,即便是帮她揪出体内的魇魔,她也是必死…… “求求你了……”修士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闪烁着诡谲的紫光,她虚弱道:“……不能让它……用我的身体……作恶。” 苏折映浑身一震,她闭了闭眼,落在她眉心的手下移,合住她的双眸。 “好。”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怒斥从身体里传出:“谁?!我的身体!!你不能毁掉它!!” 她嘴中又发出一声快意的笑,痛苦的表情渐渐被笑容取代,扬起的嘴角忽地一僵,最终定格。 而她体内的魇魔渐渐分离出来,冲向苏折映。 “敢毁掉我的身体,那就用你自己的来偿还吧!”只是他的虚影在她话落的时候就已然被苏折映抹去。 她沉默了一瞬,她对大陆本就没什么归属感,如今无常道人阴谋昭告天下,她更是了无牵挂。 菩提子轻叹道:“这便是大劫……我们的胜算又有几分呢。” 须臾,她转身朝前而去,地上的人也渐渐消散。菩提子默默跟上去。 她来之前就想到西侧是最严重的,只是没想到如此惨烈,大半修士都被占去了身体,只有一小部分还在苦苦强撑着。 可迎接他们的是更多朝这里汇聚来的魇魔。 她正要冲进去时,一道幽光突然从最西侧冒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颤,西方的天空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一样,本就暗沉的天顿时又黑下大半。 就连城中的无常道人也注意到了,他凝望西边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倒是把他忘了。” 菩提子眯起眼,低估道:“那个方向不是妖界吗……” 一声巨吼响彻整个西侧,无数巨大的兽影和妖从黑暗里冲出,所有人下意识警惕起来,妖界与他们立下约定互不打扰,此时大陆劫难将至,妖族却忽然出现。 难不成也想同魇魔分一杯羹不成? 半空之上亮起一道蓝色阵光,白光一闪,几道身影赫然出现。花姒站在上面,眼睛一扫便精准地凝向了苏折映的位置,她远远朝她一笑。 花姒身边还站着几个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有鹿老,有在妖皇殿内有过一面之缘的,还有……如今的妖界新主——燕珩。 妖族的出现俨然扰动了他们的节奏,万俟霜站在北侧,利落地甩落剑上的黏稠物,望着凌空而立的蓝色身影微微惊讶。 “这家伙居然来了。” 正埋头作符的程洌忽然抬头,同样惊诧道:“嘿,我不是早就给妖界的结界破掉了吗,怎么还卡点来。” 郁秋冥也分神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果不其然就见燕珩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将目光落在了苏折映身上。 他眸中闪过一道戾气,身体忽地一麻,程洌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他身上一张符纸,细小的雷电在手臂上延伸,除了些麻意便没有其他用处了。 “喂,打架呢,还看!”程洌骂骂咧咧丢出一张符帮他挡下莫枭的一击。 莫枭阴笑道:“果然啊,能搅动你心神的也只有她了。” “可惜,她生来就要为我族大计而死。” 郁秋冥眼神一冷,汹涌的魔气朝他压去,修为再次瞬间提升到了玄空后期。 莫枭不察,被他重伤,却依旧笑道:“魔修功法果然诡异。” 但下一秒,他的伤势就恢复了。 “我们,继续。”- 东侧。 司承木与季昀礼背对背环视着身前的一圈虚影,他微微转头,温笑道:“来的刚刚好。” “想不到司宗主还认得妖界的人。”季昀礼擦去嘴角的血,此时还不忘调侃几句。 两人都跟在菩提子身边了一段时间,已经渐渐熟悉了。 “不管如何,能搅乱现在的局势,就是来得好。”他抬手丢出两把短刃,刃锋划过魇魔的身体,虚影忽地一滞。 “还不出手?” “知道了。” 季昀礼趁机冲进将他们一网打尽。 …… 菩提子看着那抹唯一熟悉的身影,抽了口气:“啧啧啧,不得了啊这小子,早知道是妖皇殿的,我当初就该讹他点酒……” 苏折映闻言,悠悠转过头。 他立马变脸:“嗐呀,老头子我瞎说的。” 上方几人落在她身前,燕珩虽然还穿着一惯的便服,但身上的气质已然不复从前那般稚嫩。 花姒同样变了不少,看样子比之洛九闻,现在在燕珩身边才是真正的自在。见她看过来,花姒熟练地朝她抛了个媚眼。 燕珩看着她,轻轻一笑,“这里就交给我吧,妖界本就是大陆的一部分,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眼下也并不是叙旧的时候,她点点头,拉上一旁看燕珩如看摇钱树般的老头,快速离开。 她带着菩提子在四个方向都观察了一遍,最终回到了平梁城中央,看着脚下的阵法,她略微疑惑:“这阵法开启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些……” 然而,她话音刚落,刚才还静止的阵纹瞬间开始转动起来,从她脚下的那层开始向外逐渐延伸。 看得菩提子两眼一瞪,狠狠看向她道:“少说两句!” 第130章 第 130 章 神谕。 无常道人立于半空之上, 好像自己是一位掌控全局的人,手掌一压,宣告他们最后的命运。 “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 时间似是忽然被静止, 所有人的身形滞停一瞬,阵法也在此刻扩张到整个大陆! 无常道人嘴唇轻启:“祭。” 倏然,他们感觉到神魂在渐渐从身体抽离,那股力量甚至是不可抗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神魂一点点脱离身躯, 而真正的身体却被魇魔顺理成章地多去。 与莫枭打在一起的郁秋冥猛地一顿,他看了看手心,似乎有金光正在飘散。莫枭见状刚要讽笑一声,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便再次攻来,势头愈发猛烈。 程洌看着自己的身体,抽出一只手来将罗盘置于面前,指针转了两圈, 她喃喃:“应当还有转机才是……” “小霜!”万俟父母奔向万俟霜,他们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玄力全部送入她体内,以祈盼她让她的神魂被抽离得慢一些,但相反, 他们身上的抽离速度就会不断加快。 万俟霜拽住两人的手, “没用的。” 只是慢了一些,但终究是躲不过命定的结局。 万俟父母叹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了城中央的两人。 “但愿菩提长老和那位小少主能破解这局面。” 万俟霜也看过去,“我们应该相信他们。” 这场巨大的抽魂就连妖族都没有躲过去,但除了苏折映。 她暗暗皱眉, 扫向无边的阵法,越发没有头绪。 刚才那阵法尚小,她改起阵法来倒也不算太吃力,但眼下这个却整个大陆囊括进去,但是改阵都不只从何下手。 一转头,菩提子焦灼地在原地打转,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他的额头不禁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还是第一次见菩提子露出这幅表情,他猛地一抬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她道:“你去西北方向,我观察过那里的阵法力量比较薄弱。” 她将信将疑,刚才带着菩提子探查时他并未发现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又不像是在撒谎,便问道:“那你呢?” “我去另一处,老头子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里应当还有一处破绽。” “好。”苏折映依言朝西北方向去。 菩提子站在原地,他瞥了一眼凌风而立的无常道人,被寒风带到耳边的不知有令人心颤的冷意,还有无数希冀的目光。 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拨开塞子,里面的酒只剩下了一半,他匆匆将其一口饮尽,第一次喝酒这般匆忙,酒渍从他嘴角流落在白须上。 直到最后一滴酒入喉,他遗憾地看着手里的空葫芦,随手一丢。 “好酒啊,就是可惜喽。” 他朝着与苏折相反的方向而去。 * 到了菩提子说的地方,苏折映的确发现了些问题,深林中有一片树木被人给轰平了,几节树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而被树干压着的地面上,阵法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残角。 但这点残缺相比整个大阵来说太过微弱,是没什么用的,她相信菩提子不会不知道这么一点。 但还是细心地将附近都重新探查一遍,除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她起身打算返回时,地面猛地一颤,脚下的阵光开始忽明忽灭,她没有被抽离神魂的感受,不清楚这大阵是怎么回事,但直觉不对。 她飞快地朝回赶去,回到城中央的时候没有见到菩提子,只有一个空掉的酒葫芦躺在地上,她拿起葫芦,面色微变。 就在此时,东南一方传出数道惊叫,她抬头望去,看到半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的时,握着葫芦的手一颤。 啪的一声,酒葫芦重新跌在地面,一路骨碌碌滚向一边,直到碰在一双黑靴上,一只手将它拿起。 无常道人轻叹:“愚者可悲。” 菩提子身上玄力萦绕,他一遍遍用眼神描摹所见到的山川河海和一张张稚嫩或熟悉或陌生面孔。 其实他没有找到阵法的破绽,唯一一处残缺还是两人途径那里时他顺手留下的。 他回忆着苏折映在改写阵法时的样子,笑着转头望向她道:“小丫头,其实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 “老头!”苏折映朝他飞去,菩提子身上开始泛起金色光芒,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体内灼烧起来,而他身上随之涌出更多的玄力向周围散开。 这是自然寿元的表现, “你命中有一大劫,无论我如何推算都算不出此其走向,比以后且小心。” 他边说边抬手,浩瀚的玄力向周围蔓延,所过之处正被抽离神魂修士忽然一阵轻松。 有人惊讶道:“抽离速度……慢了好多。” “我的也是……” “……是菩提子前辈!” 他们纷纷望向半空中的菩提子,此时他身上的金芒宛若希冀之光,在黑压压的云层下成为了大陆中的第二轮太阳。 “唉,老头子我这一生中逍遥半载,没有什么大能之姿,贡献更不必论。如今唯有这一身玄空圆满的实力倒是能稍稍抵抗一会儿这阵法。” 他模仿着苏折映篡改法阵的手法,以血作墨,全身血液尽数挥洒出去,无数血滴环绕在他的身前,在玄力融入后逐个朝大陆各地散去。 她赶过来的时候,菩提子也恰好回头看向她,苍老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片的尸斑,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他张口想笑两声,但望着她严肃的表情,话锋一转,变成了:“还有,记得给老头子我多烧点买酒钱。” 苏折映没开口,只是手中的两股力量落在他身上,但刚涌入他体内,下一秒就溃散出来。 她一怔,不可置信道:“你的神魂……” 菩提子身上的金光开始淡淡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星点般的白光,从他的脚下开始向上,身体一点点虚化。 他错开苏折映的眼,但一转头便会看到周围修士投来的悲痛神色,他索性闭上了眼,轻声道:“命中此劫,我躲不掉。” 所以他打入血珠中的不只有玄力,还有他丝丝缕缕的神魂,全部散成了无数碎片融入进去。 星点蔓延到他的脖子,他低估一声:“……就是不知道这地下的酒味道怎么样。” 下一秒,他整个人只剩下了半张脸,他虚虚睁开一点,在最后一刻消散的光点中,他像是在眼前看到了曙光。 他微微笑起来,星点带着他最后一抹笑散开,在苏折映眼前留下一片斑驳光影。 所有人在这一刻默契地朝东南方向低下了头。只有苏折映还怔愣在原地,她知道,菩提子这是在将剩下的交给她解决。 两人都知道,他所为并不能完全扭转大阵,只是给她换来了短暂的思考时间。 到底该如何破阵……如何短短一瞬成为超越无常道人的存在…… 到底……该怎么做? 众人却并不清楚,他们在得到短暂的喘息机会后亢奋起来,重新杀入虚影中。 而她却愣愣蹙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这时,眉心金光一闪,火团和人面兽再次出来。 人面兽轻摇她的衣摆,道:“主人,这家伙在识海里一直很亢奋。” 她瞥过去,火团颜色鲜艳,不停地在她面前跃动,飘到她的手指上。 瞬间,一股强大古老的气息涌入心间,她猛地一震,“你身上怎么还有一道封印?” “不对。” 不像是封印,更像是刻印了什么东西,里面有股令她心神澎湃的震撼气息,明显不属于大陆。 只是来不及细想,一道戏弄般的笑声从上空传来,无常道人语气遗憾:“玄空大圆满,可惜了,也只能挡这么点时间。” 随着他话落,所有人的身体一重,他们惊觉神魂抽离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回来,菩提子玄力扫荡过的身躯开始重新陷入之前的状态。 但司承木和祈夫人一些人都尚好,他们也发现了此时一味在魇魔虚影中攻守没有丝毫作用,便转而默契地杀向中央的无常道人。 无常道人轻笑,一挥手身边就多出两个黑衣人,“轮到你们二人表现了。” 两人齐齐道:“是,主人。” 司承木看到两人的脸后忽然皱眉,“原来在这里。” 此二人正是他们找了许久都为找到,还以为是死在了魔界的戚呈和姬明语。 “归顺魇魔才是正确的选择,司承木。”戚呈抚掌一笑,顷刻间靠近他,眼中杀机毕现。 司承木冷哼:“叛徒余孽罢了。” 见他轻而易举就躲开了自己的攻击,戚呈惊诧:“好啊,玄胜巅峰,竟然藏了这么久。” “但那又如何?”他又转而笑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已经是玄空后期!” “可若再加上我们呢。”祈夫人立在司承木身侧,冰冷的玉扇对准了他。而她身后也额陆陆续续跟来了数十人,其中不乏万俟家夫妇和长老。 数十个位玄胜对于戚呈来说多少还是有点吃不消的,毕竟都是些老熟人了,什么实力都很清楚。 而单单是他们手里的佩剑法器都已是天阶地阶的宝物。 戚呈咬牙,朝身后喊道:“姬明语,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呵,你刚才不是挺能耐的,怎么这会儿又当起了缩头乌龟?” 突如其来的十几枚暗器从他身侧飞出,射向司承木几人,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落下,不屑的眼神落到他们身上,丹唇轻启:“废物。” 来人赫然就是青冥宗的副宗主,万象宗的四长老——姬明语。 戚呈忍气吞声,最终沉声道:“哼,先解决了他们再来说吧。” 气流涌开,两人早就在无常道人提供的功法下突破到玄空境界,不是他们几个合力就能阻挡的。 然而本该是两人碾压的局势,忽然一道魔气从身后划过,在戚呈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愤怒回头,但迎面而来的却是如雨般细密的魔气。 他慌乱抵挡,却仍被他一击重创。瞥了一眼正与他们交缠的姬明语,一咬牙便快速从此处离开。 郁秋冥想追上去,却被程洌出声阻止。“他身上带着增速符,你追不上。” “但你可以杀了这个。”她指向姬明语,随手朝她丢出一张符,半空中的人猛地一滞。 郁秋冥见状,又朝此人杀去,他双目有些发红,像是杀疯魔了一样。 程洌一旁祭出罗盘,随手一挥,指针落入死宫之内,她惊讶道:“气数已尽?”- 一处阴暗的深林内,戚呈借着古鸿飞之前留给他的增速符一路逃窜至此,他回头看了两眼,跌跌撞撞地奔向一桩大树,背靠着它合上眼。 该死的小杂种! 明明可以解决掉那几个老不死的,没想到半路竟杀出来一个魔修,还能轻而易举将他重创。 难不成那人已经是半步遁虚? “呵,不论如何,姬明语今日算是完蛋了。待我熬过今日,这大陆将有一半收入到我的囊中。” “哈哈哈哈——” 戚呈捂着伤口,幻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不禁大笑出声。 “很可惜,你没那个命熬过今天了。” 阴寒的声音夹杂着恨意,凄凉地宛若索命厉鬼,惊得他立马睁眼。 “谁在哪,滚出来!” 一个黑色身影从粗壮的树干后面走出,一张苍白的脸缓缓映入他惊讶的双眸,随即那抹惊讶变为不屑。 他道:“原来是你,本长老记得你是叫……涂影?” 一把稍显残破的剑对准了他的喉咙。 戚呈仍嗤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现在重伤你就能杀了我吧?” 涂影却不为所动,她面露讽刺,手指忽地一松,剑重重掉落在他脚下。 “我不是来杀你的。” “不是来杀我的?”戚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本就知道涂影不会杀他,有奴印在,他可以轻而易举掌控她的生死。 他盯着涂影,忽然发现她周围的气息比之前稳定不少,眉峰一压,道:“看来是遇上了贵人,连修为都恢复了。” “正好我现在受伤,有什么东西就一并献出来,刚好让我疗伤。” 闻言,涂影默默将法器丹药拿出,戚呈看到之后眸光一亮。 果然是遇到什么机缘了。 他盘算着恢复修为后该怎么处置涂影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正缓缓朝她靠近。 直到她身上玄力忽然涌动,戚呈不屑地以为她要向自己出手时,不禁讽笑道:“有奴印在,你……” 他的话音突然一卡,来不及思索便立刻调动奴印。 涂影身上的玄力在一点点膨胀,震得周围的树都在跟着摇晃,凄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汹涌的恨意在眼底蔓延。 奴印忽然失效,戚呈彻底慌了,他拖着重伤的身体想要逃跑,却被涂影卡着后颈狠狠拉回来,她的手死死扣住他。 “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奴印怎么就失效了!!!” 她体内的玄力达到饱和,开始逐渐外泄。不少修士注意到动静,匆匆朝树林的方向扫了一眼。 苏折映亦是诧异抬头,“自爆……” 涂影感受到身体和精神上的撕裂,面色煞白,但还是对着戚呈一字一句道:“我是来……拉你下地狱的!!!” 话落的瞬间,金光冲天而起,戚呈脸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就开始在金光中被撕成碎片。 而涂影的身躯同样在金芒中破碎,手刃血仇的快感在此时大过了身体上的痛感,血污的脸上却带上了最后的一丝遗憾。 只可惜,她没办法报恩了…… 程洌拿着罗盘,摇头轻叹:“原来如此。” 眼下,戚呈已死,莫枭身亡,姬明语也在司承木几人的轮番消耗下开始乏力。 局势似乎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像是全然忘记了无常道人一般。他看着众人不禁拍手赞叹,“真令人感动。” “也是时候了,乖徒儿。”他朝苏折映的方向虚虚一握。 苏折映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整个人被拽向了城中央。身形停下的瞬间,脚下亮起一个新的阵法。 她被禁锢在阵中,尝试调动玄力和混元力一起冲击,但却只对阵法造成了一点微弱的损伤。 无常道人遗憾道:“你的一切都是为师教的,就连你从藏书阁内学到了什么为师都清清楚楚。” “而这阵法也是为师给你量身定制,放心,神识消散的过程或许会痛苦些,但等老祖重新降临,你便可以解脱了。” 他挥手,巨大的黑雾笼罩下来,苏折映发觉自己的四肢开始无力。 “这只是开始。”他道。 此时城边的几人猛地望过来,万俟霜瞬间朝她跑来,郁秋冥也闪身至此,燕珩慌张回头,只望见了一片黑雾。 而江清野还在四周帮忙,只匆匆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她现在只是无力,其他一切尚且正常,她静下心开始观察阵法,然而无常道人只是一抬手,阵中骤然降下一道威压,唇边被她咬出血来,脊柱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微微弯下了身子,但眼睛丝毫未曾从阵法上离开。 这就是,遁虚境吗…… 郁秋冥毫不犹豫攻向无常道人,万俟霜和身后跟来的上百修士皆在此刻一跃而起,光芒混乱,无论是剑峰还是法器,都在这一刻聚集到他的头顶。 低笑声从他嘴里泄出,他轻轻抬手道:“你们,太弱。” 下一瞬,玄胜之下的修士顷刻间边灰飞烟灭,其他数十人则被重创逼退百米之外。 司承木抹掉嘴角的血,不禁道:“好强……” 但他们即刻又发起新的攻势,拼命、布阵、自爆…… 一场惨烈的交锋,只有他们损失惨重,尸横遍野,魇魔的狂笑声几乎要响彻天际。 无常道人摇头:“我说过,想要破阵便修为便只能在我之上。” 埋头改阵的苏折映骤然一顿,神识正在一点点被蚕食,此时她的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了,靠修为强撑但依旧免不了最后被夺舍的下场。 她双手满是鲜血,指尖尽破,阵法上布满了她划下的血痕。 不对……都不对…… 这个阵法她依旧参不破,可笑她自诩天赋卓绝,道途之上一路平坦,可现在无常道人设下的阵法她一个都参不破。 指尖流出的血渐渐少了,她毫不犹豫再次划破掌心,一遍又一遍重新推算阵眼的位置。 直到无常道人的话落入她耳中,她身形一震,猛地清醒起来。 是了,她既为容器,那这阵法便与外面的息息相关,只要破了外面的招魂阵,她脚下的阵法自然也会不攻自破。 但是……窥神强者又从何处寻得?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火团在此刻骤然冒出,刚一出来,阵中强大的威压就将它压扁在地。 她颤着手捞起它,指尖相触的一瞬,强大的引力牵引她的神魂,火团里的那道残留的古老气息竟在这一刻苏醒。 但遗憾的是,那道气息中没有任何力量,她感受着,火团忽然没入她的眉心,零碎的记忆涌入。 耳边悲痛的哀嚎声不断,须臾,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几道熟悉的身影上,渐渐带上了不舍。 她曾说过,大陆安危与自己无关,可时至今日,这一天真正降临之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她与这个世界已经结下了许多因果和关联。 程洌的罗盘告诉她,命中一劫,她大概也明白了。 火团中根本没有封存任何力量,她依旧无力突破脚下的阵法。 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抽离,她轻轻晃了下头,眼前有无数人影交叠,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双眼正无意识地轻合。 郁秋冥满身血迹,忽地朝他冲来,脑海中回忆着目前为止所记下一切阵法、术法,可没有一个能让他将人从中解救出来的。 他开始疯狂地攻向她脚下的阵法,强大的反震瞬间将他重伤,伤上加伤,他仍不断尝试破阵,注释着阵中人的双眼逐渐空洞,眼里最后只剩下一个红绿交织的身影。 无常道人在一旁缓缓勾起唇,“快了……” 然而阵中的苏折映又忽地强睁开眼,她转向郁秋冥,眼中只剩下他模糊的身影了。 郁秋冥愣声道:“……苏折映。” 她对着他勾起唇,但神魂之上剧痛又让她扬起的嘴角一僵,她张口想唤一声小师弟的,但时间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她启唇轻声道:“半魔苏折映……” 那火团中不知为何如此之巧,里面竟然记录着魇魔交易的另一种方法,是施术者反向与旁人交易。 “在此以全部修为为代价。” 留下它的人定然是为古老大能,相比低阶魇魔的正向交易,反向交易需要付出等价代价,甚至有可能突破天道规则。 “……换得。”她骤然吐出一口气,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擦血了。 郁秋冥挣扎着想要打断她的话,奈何阵法将两人阻隔。她虚虚转过头,逐字逐句道:“郁氏郁秋冥……达窥神之境!” “我不同意!”他倏然失声吼道,不顾反震之力一次又一次朝阵中的人伸手。 “江清野!”她哑声大喊。 江清野知晓她的意思,趁郁秋冥不备瞬间摄魂控制住他。他的表情忽然僵住,眼神也空洞下来。 苏折映半松了口气,“多谢。” “哼,半魔之躯,还想与玄空修士做交易。”无常道人摇头。 然而下一秒,一道金光从红云中穿破,宛若拉开了一张巨门,众人望去,只一眼便觉得心神澎湃,瞬间低下头。 无常道人面色终于变了,他忽然朝郁秋冥的脖子扼去,却被虚空之中落下的一道光柱阻隔。 他不可置信道:“半魔之躯……怎么可能引来神谕!!” 金光中,一道空灵又威严的声音落下:“不够。” 苏折映忽然讽笑,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她毫不犹豫道:“再加上我所有神魂。” 我的一切。 那声音沉寂下来,郁秋冥宛若提线木偶一般,在即将点头时,头猛地一滞,湿濡的泪水盘旋在眼中,嘴周双目空洞地点下了头,蓄在眼中的泪也悄然落下。 阵中的苏折映已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但她渐渐感觉到身上的威压消失了。 无常道人崩溃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似乎还有无数喜悦的声音,但她听得并不真切。 身体忽然被一阵暖意包裹,熟悉的气息涌入,让她一晃仿佛回到了从前与小师弟相伴的日子 她后知后觉发现,他早就在她心里占据了最要的位置,只是现在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有水珠滴落在她面颊上。 下雨了吗? 她细细感受着,心底不禁轻笑,雨水又怎么会是温热的……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熟悉的铃音,应当是万俟霜那丫头在摇你吊坠吧…… 她又依稀听到了一些玄石和钱的字眼,她能肯定说话的定然是程洌那个财迷。 还有什么? 还有江清野,还有燕珩…… 还有抱着他越发收紧的手臂和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小师弟。 感知一点点变弱,直到四下倏然一寂,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身形在郁秋冥的怀里渐渐消散,她嘴唇张开了一个很小幅度,细若蚊蝇的声音落入郁秋冥的耳中。 “……抱歉。”《 》 第131章【VIP】 第131章 第 131 章 我敬的是第八位神。…… 红月退去, 天光破开云层,久违的日光再次洒落在众修士的面庞上,就连结界之下的百姓也扬起笑容, 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暖意贯通至他们全身。 修士们的脸上也绽开笑容,他们欢呼着,互相擦去脸上的血污。 大陆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位窥神修士,传闻窥神者,半步踏入传说中的神殿, 窥神道之下皆是蝼蚁。 无常道人的阵法被破,轻而易举就被郁秋冥碾碎肉身,神魂也被禁锢起来。 欢笑中, 只有城中央那么几人神情哀痛,愣愣地望着前方。 万俟霜手里攥着吊坠,颤抖的手还在下意识轻摇它,铃音荡在空旷的城池里,但她要等的那个人却不会再出现了。 万俟父母走到她身边, 想安抚两句,但看她此时的状态似乎也听不进去什么,抚了抚她的头后,便默默离开了。 程洌在原地踌躇半晌, 最后还是将罗盘拿出来, 然这这一次无论她如何推算,指针都纹丝不动。 死者是无法占卜的。 燕珩将族人遣回妖界, 他走到郁秋冥身后,轻叹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阴魂林界。” 那时他尚且年幼, 被洛九闻的人丢弃在那里,没有求生欲的他本该死在阴魂林界的,但却遇见了同样年幼但坚韧的孩子。 她那么小一个身板竟敢毫不犹豫钻进蛇洞里,甚至在他断定她会死在里面的时候,她又忽然扛着一把破剑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 那一幕至今都让他印象深刻,他也想强大起来,于是选择了苟活。 这何尝不是赋予了他的新生。 一开始他对苏折映不成熟的崇拜敬仰被他定义成了爱慕,后来他渐渐清楚两人的差距,更加认清了自己。 他要追上她。 至于郁秋冥,期初觉得此人阴晴不定,处心积虑跟在她身侧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想来,是他太过浅薄。 燕珩摇头,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两下,“节哀。” 江清野也道:“虽然残忍,但这是她的选择。” 郁秋冥还维持着苏折映消散前的姿势,满布血丝的眼呆滞地看着空落落的怀抱。他一声不吭,几乎要让人分不清他是否被摄了魂。 就在他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嘴角微动,忽然低声道:“我要去找她。” 江清野微微皱眉,“逝者已逝,你如何寻?” “我答应过她。”他僵硬地伸出手臂,掌心对着天空中的曜日,手掌一合,好似握住了它。 若破不掉此劫,那便共赴黄泉。 磅礴的力量汇聚,程洌惊呼:“喂,你做什么?!” 几人想上前拦住他,奈何郁秋冥只是轻轻一瞥,他们便在原地寸步不前。 就在他掌心即将落在心口的那一刻,眼前的空间忽然破开一条裂缝,一道平静的声音率先响起:“她还未死。” 郁秋冥的手瞬间停滞,黑眸轻轻转了一下,僵硬抬头。 九道身影从裂缝走出,为首的两人赫然就是魔主木昭和芳华楼主,他们身后还跟着七位魔族的人。 江清野差异道:“芳华楼……” “木昭。” 来人正是魔界的八位魔主,此次大劫他们不得插手,所以直到现在才从从自己的洞府中出来。 万俟霜紧紧盯着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木昭点点头,又忽然摇头,让几人的心情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程洌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该怎么与他们讲清楚,便问道:“你们可知七神?” “自然。”万俟霜点头,这是大陆人尽皆知的事情。 木昭轻叹,手中魔气幻化出一片黑叶,他执着叶子轻轻一甩,黑叶在空中化成点点光斑,凝聚出一幅又一幅画面。 八位魔主轮番为他们讲述了有关七神的故事—— 大陆最早的时候是一片混沌,此时玄气尚未出现,但却存在着八位神,他们在大陆混沌中诞生,与大陆命运息息相关。 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分出一部分滋养大陆,玄气由此生出,大陆也开始有了生机。 人族渐渐发现他们的身体可以吐纳玄气,修炼之途也就此开启。 魔也是在此时诞生而出,而那些修士中有人因为极致的恶念催生出魇,被他们划为魔的一种,他们可以吸纳玄力也可以使用魔气。 魇魔就此泛滥。 八位神并不是大陆的守护神,但他们由于大陆命运相连,不得已出手,但他们却发现一道恶念便可以让魇魔一生二,二生三。 七神就此袖手旁观,最后有一位神却独自将魇魔吞噬,又开始将他们镇压。时间一久,魇魔真就越来越少。 但祂自己也被侵蚀,体内积攒了一半的魔气,被称作半魔,从八神之中被划出。 祂又点化妖族,被妖族奉作唯一的神。 当年魇魔大多数被祂镇压,但依旧有少数逃脱出来,夺取凡人肉身,祂不得插手,便放弃神道堕入轮回。 以真正大陆生灵的身份,将残余魇魔彻底从大陆抹除。 木昭道:“在此之前,祂留下了一抹神魂,便是裳。” 但时间太久,魂魄也并不完整,裳的记忆中只有她的使命,像是一个早就设定好该如何执行任务的傀儡。 因为并没有完整的记忆。 但她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我一直在找一个特殊的人,可以承载住祂力量的人。”裳道。 “还记得郁氏曾经交给无常道人的那株仙草吗?” 郁秋冥点头,那是郁氏先祖曾经帮助了一位大能被赠送的。 他眼神一凝,就听她点头道:“那是我交给他的。” “映的神魂残缺,无常道人势必会寻找它,你们二人的相遇并不是巧合。” 所有的一切都在祂的规划中进行,包括死亡。 “……因为我能承受住这力量,所以草便落在了郁氏,这才有了交集。”他忽然讽笑,“所以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完成任务,毫不犹豫将我丢弃。” “她是救世者,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神,那我又是什么?!”他语速越来越快,紧攥的指缝里不断溢出血珠。 裳却缓缓摇头,轻声道:“可轮回中的祂没有任何记忆。” “是裳推动一切,促成计划。这期间的任何自是做不了假的。”木昭也道。 “所以她到底在哪你们倒是快点说啊。”程洌终于受不了了,问道。 “我是她的一抹残魂,神从天地中诞生,自然回归于此。”说着,裳的身体渐渐透明,金光一散,一朵不知名的花落在郁秋冥手中。 木昭走之前提醒道:“重塑需要时间,或许是数十年,也可能是数百数千年,此花不会凋零,但真正等祂回来的时候,残魂收回,花也会凋落。” “就看你是否等得起了。” 郁秋冥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花,忽而笑出了声,他将花缓缓贴在心口处,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喂,你要带她去哪?”程洌急急出声。 “我也要等她啊!”万俟霜想追上去,发现自己仍被禁锢在原地,转头一看其他几人同样如此,她顿时泄了气。 程洌还在他身后骂道:“窥神很了不起吗?你等着吧!” 郁秋冥充耳不闻,只是迎着她消散的方向一路沉默走着。 岁月在他的脚下流失,光影变换,时间在他的世界中已然模糊。 他将花做成了新的吊坠,与腰上的黑色百合挂在一起,就是不如后者精致。 日升日落,四季更迭。 他踏遍了她曾经到达过的地方。 有她曾称之为家的溟川屿,也有两人幼时在平梁大街中停留过的糖水小摊,还有她曾经游历四方走过的世家宗门,凡是有过她存在痕迹的地方,他都要走上一遍。 就连在无月城百姓祈愿之时,他也会亲手做一盏琉璃灯。期间不乏有人见他的灯盏奇怪,过来问他。 他总是盯着漂往远处的河灯,淡淡回答:“我敬的是第八位神。” 祈的是她能回来。 他们暗自嘲笑此人精神不正常,可他又年年来此,以至于无月城不少人都认得他了——一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怪人。 如此,他守着吊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岁月流逝,他已不知走过了多少个日夜- 冬月十三,北巅。 苍白的雪山上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山腰上缓步向上走,他身后背了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各种灵芝草药,随便拿出一个便能让各大宗门哄抢。 方无言一路走到山顶,白皑皑的山峰上没有任何生灵,他走到最前面的崖边,寒风从深不见底的深渊涌出,带着呼啸声吹在他的脸上。 他卸下背篓,随意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阿澜,又到了约定的日子,今年依旧守时。” “想不到距离那场大劫已经过去了五百年……”他感慨一声。 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他侧头,一朵小花在雪中摇曳。 “才一年没看你就长这么高了。”他轻笑,指尖抚了抚了花瓣,“玄气这么浓郁……莫不是什么灵草?” “可我怎么没见过,算了,明年来带上几本书。”他抬手在花上笼下一层结界,“可别等我明年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别人给摘了。” 他又独自在这看了许久的雪,“阿澜,难怪你这么向往,真是年年都看不腻。” “就是可惜了,你不在这……”他低喃一声,缓缓起身。 肩上落下的厚雪开始一点点消融,方无言弓身拿起竹筐的时候看了一眼脚边的花。 它生机盎然地在雪中轻摇,雪和寒气也无法将其侵蚀分毫。 他低声道:“明年再见。” 一手拿着箩筐的绳,转身朝原路返回。只是他还没走出多久,身后忽然涌来一股寒气,修士对普通寒气的感知并不深,但能让他有毛骨悚然之感的,只有来自修士的寒气。 可他来时山上并没有任何人。 方无言眉梢一蹙,警惕地转过身,眼里却映出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瀑的发丝在雪中轻扬,单薄的身影坐在崖边,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方无言注意到那些飞落下来的雪花纷纷避开了她,他下意识开口问道:“在下来北巅时山上并无人,敢问阁下是?” 闻声,雪中的人缓缓侧头望来,雪花从她脸前划过。 在方无言目光触及她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瞳孔骤然放大,他的手指猛地一抖。 咚一声。 竹筐落在雪地上,雪层被荡开,灵芝草药撒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章,明天完结[撒花]《 》 第132章【完结】 第132章 第132章【完结】 喂,疯…… 北巅山崖上,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并肩坐在崖边,雪落纷飞,竟也在此时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一声轻叹在风中回荡, 方无言目光落在远方白茫茫的寒气里, 不禁道:“当初方城一别,我本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曾经屈居一隅的修道天才竟也会重拾道途。”苏折映声音淡淡,好似只是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方无言摇头,“我知你与苏公子绝非常人,但却没想到你们二人身份当真不简单。” 一个隐世大宗少主, 一个王朝遗孤。竟然在他那小小的方城遇上了。 “当年我在信中就断言,即便离开方城,想必也会听到有关你们二人的传言, 没想到啊……浩劫之战中,苏折映和郁秋冥之名,名声四方。” 他微微偏过头,却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喜悦神色,只是悠悠盯着脚下的深渊, 不知在思索什么。 方无言轻笑道:“世人都道你在那一场浩劫中身陨,我本是不信的……” 他说到一半,语气忽地一顿,悄悄观察着她神情, 又道:“直到我在无月城时碰见了你师弟。” 苏折映的神色忽地一动, 眼睛从深渊中离开,终于将头转了过来。 数百年的岁月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百年间两人的容貌都唯有太大变化,只是都越发成熟,方无言亦是从哪个意气风发的年龄渐渐沉稳起来。 只有苏折映, 一如当年,却又同当年变了许多,若是当年她惯会用张扬不羁的性格伪装自己,那么现在,无需任何情绪,方无言就已经看不透了。 就像北巅上的雪一样冰冷,没有了情绪。 他猛地回神,移开了眼,继续道:“无月城的人都知道有个怪异的修士,一道祈愿的日子就会准时出现在内河边缘,每年的位置都一样,就在一个卖符纸的小贩对面。” “他们都说他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我只觉得奇怪,可真当我见到这个他们口中的疯子时,我忽然觉得,他们说的倒也没错。” 方无言一个人说了很久,苏折映始终都很沉默,直到他话音落下,周遭再次寂静下来时,她才缓缓开口:“距离那场大劫……过去了多久?” 方无言面露诧异,回答道:“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竟是五百年。”她喃喃,仍不急不缓道:“给我讲讲这五百年间的故事吧。” 她似乎错过了太过时光。 “你……应当不着急走吧。”她的目光落在方无言腰上的令牌,玉石上刻着一个“方”字。 “无妨。”他自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反正闲来无事,那就同你细说了。”- 大陆浩劫那一战中,有数半修士在那一日陨落,但好在郁氏之子达到窥神境界,捏转了局势,魇魔被彻底封印。 大陆也迎来了新生。 “那一战中,有就六人经此一战成名。”方无言看向她,“功居首位的便是你,你师弟次之。” “还有呢。” “还有万俟家的那位小姐。”他回忆道。 苏折映闻言,不禁抬起手指,雪花尽数朝她手中汇聚,没有用丝毫玄力便将它们凝出了一个小冰人,小冰人衣衫华贵,头上戴满了珠钗,腰侧挂剑,在雪中舞动起来。 她低声道:“万俟霜。” “是她。”方无言点头,继续道:“再者是个符修,听说是某个大能的徒弟,一手符箓造诣出神入化,一手罗盘占尽天机。” “程洌。” 雪中飘动的小冰人又多了一个,个子倒是比前一个稍矮了些,一身玄衣,雌雄莫辨的脸上尽是不满。 方无言叹气:“原来你也认得。” “还有一个倒是早就有所耳闻了——白衣鬼傩面,黑煞真修罗。” “江清野。” 她指尖又是一动,第三个小冰人出现,白衣飘飘,眉眼含笑。一手持剑,一手握着一张面具。 “这最后一位,倒不是人族的……不过在人族中也曾留有他的名号,曾经的混元道天才。”他感慨一声,“竟没想到是妖族遗落多年的皇族,如今已是妖界一皇。” “燕珩。” 最后一个小人出现,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唉,就是可惜了。”他遗憾摇头,“战后论功行赏时,除了你不在之外,他们五人竟也一个都没有去。” 苏折映不禁失笑,怀念地看着四个小冰人,轻声道:“他们从来不重这些。” 她思索一番,又凝出两个,一男一女,放在了四人之中。 整整齐齐的六个小人神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一如当年。 “人说完了,如今大陆局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落宗和青冥宗覆灭后,祈夫人掌管的菩提宗与司承木掌管的万象宗并称宗门之首,资源平分,让无数小宗门在短短百年中崛起。 而现在,由原来的四大宗变为七大宗。除去菩提宗与万象宗之外,便是数千位散修创立的凌天教,方无言一手创立的归云派,一夜之间崛起的无上阁,郁秋冥随手开山立派出来的上清门。 最后一个则是曾经隐世的溟川屿。 “听闻溟川屿现在是几个土匪当家,虽然你不在,但他们倒是将溟川屿搭理得不错,就等着你将来某一天回去,接任这宗主之位呢。”他忍不住打趣道。 “溟川屿……交给他们也好。” 她本就不打算再回去了,若是曾经那几个山窝土匪能将溟川屿延续,交给他们又何妨。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聊到了第二日,晨间破晓的日光透过寒雾照在他们脸上,稍稍驱散了寒意。 方无言起身,将药材装好重新背在身上,“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有何打算,要不要来我这小宗门坐坐?” 她缓缓摇头,“有机会,我自会再上门拜访。” “五百年没有离开北巅了,我该去看看了。” 方无言点下头,当他台词看向崖边的时候,那道青色身影已经不在了。 “再会。”他低喃一声,背着草药下山。 * 五百年前,魔界并入大陆导致空间扭曲甚至破碎,而如今苏折映凌空站在凌云城上方,看着城下的一片繁荣,丝毫不像是经历过浩劫的模样。 大陆中也没有任何魔气,想来是八位魔主出手了。 城中大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乱窜,她脸上贴着两缕假须,看见几个人便要拉住询问:“哎呦,这位公子,我观你面相沉郁,莫不是突破在即,却迟迟进行不到下一步?” “唉神了!你怎么知道?”被叫住的修士震惊道。 “咳,天机也。”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端着架子道:“我有一法可助你。” “什么方法?” 她勾勾手掌,等那修士凑近后,她右手指尖搓了搓。 修士见状顿时破口大骂:“呸,什么天机,死穷鬼,我看你就是想要坑我钱!” 他生怕被缠上似的,边骂边快步离开了。 程洌站在原地,将假须一撕,鄙夷道:“切,给点钱就能助你突破这好事都不要,等着在迷津境界卡个几十年吧!” 见她还是这副老样子,苏折映不禁轻笑,倒也放心不少。 人群中的程洌忽然皱眉,似有所感地抬头,却只望见了一片晴云。 她惊疑一声,嘀咕道:“怎么有会种熟悉的感觉……”- 在程洌察觉到异常的时候,苏折映便已离开了凌云城,此时已经到了菩提宗地界。 只是在菩提宗和万俟家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万俟霜。 万俟府中,两个小侍边走边道:“听说了吗,小姐又比闭关了。” “不是才出关没多久吗?这么快又要闭关。”另一个小侍惊讶道。 “自从那一战后,小姐跟发了疯似的修炼,比当年从万象宗回来时还要疯狂……” 两人的话落入她耳中,苏折映放出神识,果然在万俟家后山的一间石洞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里面玄气涌动,忽有金光一闪而逝。 这是玄空突破在即了。 她在石洞中留下一抹神识,为她做最后的保障。 转而朝平梁城而去,只是在即将达到的时候,她忽然在城外的一处山中感受到另一股强大气息。 她脚步一顿,跟着那道气息走近山中,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熟悉,直到不远处那丛近乎半颗树那么高的草丛映入眼帘,她才恍然发觉这里是曾经带小师弟来过的地方,同样也是郁秋芷安葬的地方。 她的手只是刚碰上草丛,丛林深处便传来一声轻叹:“你回来了。” 落在草叶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曾经平坦荒芜到只有一处土堆的小地方现在已经模样大变,一个竹屋立在一旁,周围还围上了一圈竹篱笆,篱笆外载着各种普通的花草,再往外便是一处熟悉的土堆,木牌光滑洁净,一看就是有人每日擦拭。 小溪边还歪歪扭扭躺着几个装水的木桶,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溪边,听到动静后缓缓回头,眼底蕴着淡淡的笑意。 “竟然隐居在了此处。” “山好,水也好,还有她陪着。”江清野温声道,“倒是你,整整五百年未出现,他们几个都要疯了。”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现在该怎么称呼?”他调侃道,“是我们的救世主,还是魔神大人?” “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喜欢苏折映这个名字。” 江清野不可置否,忽然问道:“你还没去见他吧。” “现在去或许还来得及,他一日前刚回到平梁,你倒是赶上个好时候。” 他说着,只是起了个身的功夫就发现她已经没影了,忍不住啧声道:“还是跟之前一样……”- 平梁城内。 苏折映走在街中,这里大多都是些凡人,当年一战她虽然扬名,同样被各方百姓赞颂,但很少有人只她样貌。 如今走在城中,与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他们却浑然不知。 方无言告诉他,小师弟在王朝重建后拒绝了皇位,反倒是领来了一个人接任,听到那人的名字时,就连她自己都诧异了一瞬。 那个人便是曾经在方城跟随在方无言身边的那个小童——阿臻。 当初方城一别,他寻到了自己的机缘,拜入一个宗门中,后来又选择离宗闯荡,最终被郁秋冥找到,接任了王朝。 如今看来,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苏折映在街中穿行,路过一家糖水铺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了下来,只是目光掠过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与当年那个婆婆有几分相似。 她看了一眼,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还没开口,手中就被她递来一碗糖水。 她轻轻将碗递回去:“谢谢,但我没有银子。” “哎,没关系,就当姐姐对你一见如故,不用钱。”她将碗重新推回去,“来尝尝,这是姐姐家祖传的手艺!” “那就多谢姐姐了。” 甜水下肚,竟真如当年那番滋味。她看向一旁的木桌,当年的旧桌已然换了新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木桌上似乎多出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两人对坐,一个面色冷硬,抿唇盯着对面表情灿烂的小女孩,竟不觉微微勾起了嘴角。 苏折映告别了糖水铺的姐姐,离开时还是将身上唯一的玄石留在了她的木桌上。 感受着那道残魂的牵引,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迟迟没有找小师弟有很大一部原因便是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 当年的事,对他来说的确太过残忍,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死,众生才可活。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近了那道熟悉的小巷,神魂的震颤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经意地瞥向巷口,步子倏地顿住,眼中的情绪再也维持不住。 一道黑色身影背对着她立在巷口,很普通的衣着却处处透着不凡,黑发飘扬,一条黑色发带系在发间,上面的玄色蝴蝶随风而动。 过往的一幕幕终于清晰,无数画面回退,最终定格在两个人身上—— 少年黑衣染血,他持着剑,一剑贯穿了修士心口,阴郁的眸子转头朝她望过来。 然后,他提剑,朝他刺来。 她与记忆中的那道青色身影渐渐重合,在那虚无缥缈的剑峰即将抵达她眉心时,她失笑开口:“喂,疯子。” 背对着她的那人身形一滞,蓦然回头,五百年的日夜思念,在脑海中越来越深刻的身影终于在此刻出现。 郁秋冥低笑一声,伸出手,隔空描摹她的身形眉眼,口中喃喃:“怎么这次的幻觉如此真实。” 他始终不敢踏出向前的一步。 苏折映无奈低叹一声,朝他一步步走去,注意到他腰上歪歪扭扭的吊坠,上面又一股亲切的感觉。 她不禁笑道:“做的可真丑。” 挂在他腰侧的那抹神魂也被她顺手收回来,裳的千年使命在今日得以完成。 郁秋冥的手却猛地一僵,最后缓缓落下,被遮住的人影重新映入眼底。 不是幻境,她真的……回来了。初生的曜日金光洒在两人身上, 花瓣散开,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落在两人相望的那条路上,碎成点点星光,每走一步,踩在每一个光点上,脑海中便会浮现一段过往。 或甘甜,或心酸,亦或是悲痛…… 它将两人的记忆拉回到重逢的那一天。 但故事的正篇却在此刻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