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够快
乐冲为面具下的真容, 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不曾想过会是这样一张脸。
这张脸很白,白得渗人, 没有一丝与血相近的色彩。
这张脸也很美,美得惊人,不像是凡人之貌。
但不论是极美, 还是极白,其实都难以让乐冲觉得“裂开”。
让他心生“裂开”之感, 是因为这个人像一个人,或者说,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铁面被揭开后, 其上的封印也一道被破除了,这道封印包含了禁言咒。
失语多年的铁面人, 忽重获言谈之力,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开口, 哪怕这很难。就像初生稚子确切无误地发出第一个字一般难。
所以, 他只发出了一个字。
“你……”
“李……”
与此同时, 乐冲也发出了一个近音字。
若无旁人在,他定要唤出此人的大名。
但如今,有旁人,所以他便又成了那个极富涵养的三皇子殿下。
片刻后, 三皇子殿下乐冲将这个字后的称呼补全了。
“老师。”
……
快。
还要更快。
不知死活向来是个很快的人, 他走得快, 做事快, 画图快,拔刀更快,唯有在该慢的时候方才能慢下来。
此刻, 自然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要快,快到片刻怀念后,便要重踏征程,重返幻境。
但他还不够快。
因为,当他赶到时,乐冲和木无病所在的小屋已然没人了,只留下了一张破碎的铁面。
他忽然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太快了。
他本以为这份后悔应当要留到成婚之夜,但如今看来,他的麻烦确然源于他太快。
快到还未来得及留下应对变故之策,就先离开了幻境。
其实他是留下了的,那几道符咒便是他的应对之策。
不知死活捡起了地上的碎片,碎片上残留着符咒的气息,随即,他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感受残留的杀意和魔气。
杀意是人族的,魔气是魔族的。
又是一句废话。
不知死活脑子里,现今装的都是废话,他试图从堆积如山的废话中摘取出有益的话语。
就像他过往做的那般,只要摘取得够快,话就能说得够少。
便在这时,窗外略过一道黑影。
幻境中的不知死活没有他的爱刀,也尚未来得及寻一把新的刀,他能做的便是握紧拳头。
他的拳头既能切断自己的手臂,自然也能割断敌人的脖子。
黑影未出手,不知死活也未出手。
黑影就这般来到了不知死活身前,不知死活仍未出手。
他只是用鼻子吸了吸,然后,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黑影不是天牢中遇见的魔气所化,黑气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一个虽着夜行衣、浑身却并无杀气的人。
男人的面容藏在了黑布下,只漏出了一双眼睛,眼睛凝注着不知死活。
半晌后。
男人问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知死活反问道:“什么他们?”
男人道:“国教。”
不知死活重复道:“国教?”
不知死活对这个词不大熟,因为在他所处的人族世界,在乐氏皇朝所统治的疆域里,有国师,但并无国教。
皇帝陛下绝不允许,在人族疆域上存在任何势力能与他的皇权分庭抗礼,哪怕是雄踞一方的北境之主,每三年,也须得入皇都朝拜,以示臣子本分。
更何况,当今的这位陛下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君亲师,自然更不会信教。
男人眼中流露惊诧,道:“你不知国教?”
当真不知,也不尽然。
在对于不知死活而言,已然是“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扭曲的幻境里出现了一位本不该存在的国师,这位国师大人获得了皇帝陛下的绝对信任,也分走了陛下的无上权力。
得了权力,便难免会有人不服;有人不服,便难免会有冲突;生了冲突,便难免会有杀戮;杀戮一多,信徒便也多了。
因为不信的人,皆被杀了。
既然不信的人,皆被杀了,那眼前之人呢?
不知死活又反问道:“你不信国教?”
男人冷笑道:“国教,可笑至极,那分明就是个魔教!”
不知死活握紧了拳头,因为当男人说出“魔教”二字时,身上多出了杀意。
不知死活道:“那便是魔教吧。”
男人皱眉道:“你这话何意?”
不知死活道:“我不在意。”
国教也好,魔教也罢,他都不在意,因为这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可以随时死亡离开,又随时满血复活的幻境。
自然,他也曾在意过那么一瞬,当瞧着那位送饭的狱卒倒在地上时。
不知死活道:“我是来寻人的,但如今我寻的人不在了。”
男人道:“你寻的人可是国教中人。”
不知死活如实道:“不是。”
听到此,男人的杀意才彻底消散,不知死活的拳头也松开了。
男人道:“那你寻的人被国教带走了。”
不知死活问道:“你看见了?”
男人摇了摇头,道:“不曾,这仅是我的猜测。因为你说你寻的人在此,而我一路追踪国教中人至此。”
不知死活继续问道:“然后呢?”
男人道:“至此便丢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半。我四处查探无果,正欲离去,便见你来了这里,方才有了先前所问。”
不知死活问道:“那你可曾看见除我之外的人?”
男人思索片刻,道:“不曾。”
不知死活道:“多谢。”
言罢,不再有任何寒暄之语,不知死活就此转身离开。
男人愣了一瞬,问道:“你要去何处?”
不知死活道:“该去之处。”
男人道:“你怎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不知死活道:“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男人又皱了皱眉,问道:“问何人?”
都说打狗看主人,问人也是一个道理,谁带走了人,那便去问谁的主人。
“国师。”
男人虽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圣,甚至也说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不知为何,听到此,他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担忧,也不由提醒道:“你不怕死吗?”
不知死活想了想,道:“我怕死得不够快。”
第152章 死得够快
夜。
很黑。
宜杀人。
不知死活藏于夜色之中。
今夜, 他不杀人,而是救人。
如果尚有人可救。
人。
在旁。
是初识。
男人叫瞳,是单字。
今夜, 他不救人,而是杀人。
亦或者那根本不是人。
他要杀国师,那个十年前突然出现, 用最短的时间便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在绝大多数臣民眼中,国师是皇帝陛下得力的左膀右臂, 是如同皇帝陛下一般神圣存在的人。但在极少数人眼中,国师生就一副祸世面孔,他用妖术操纵了皇帝陛下, 意图将天下纳入囊中。
瞳是后者。
瞳睁大了瞳孔看向了远处的高塔。
国师居于高塔之中,塔的造型极是诡异。顶很尖, 离顶三分之一处很圆,像个球。
国师就住在球形的殿宇之中。
很近也很远, 近在眼前, 却又远得无路可进。
不知死活问道:“人呢?”
他在等人, 似乎自入了幻境之中,他便一直在等人。
瞳道:“在路上。”
不知死活道:“一炷香前,你便这样说。”
瞳道:“一炷香后,我说不准也是这句话。”
此话一出, 不知死活不愿再等了。
他本就不喜与人同行, 更遑论瞳算不上人, 他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幻象。
瞳见不知死活真有独自离开之意, 道:“你擅闯此塔,必难逃一死。”
不知死活不答,步子未停。
他说过, 他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前方既有路,他便踏着路走,行了两步,他停了,因为他感知到有风,不是狂风,不是微风,是人风。
风中走出了一个人。此人身法太快,如同风至。
人藏在黑色斗笠之中,神秘诡异,让不知死活想到了那位同样诡异神秘的国师。
人问道:“瞳,这是何人?”
声音是个女子,低沉冷傲。
瞳道:“他也与魔教有仇。”
不知死活心道,自己两个时辰前才知国教,怕是谈不上有仇,更无意愿与幻境中的幻象结仇。
但不知死活没有解释,因为他懒得开口。
女子道:“你不怕他是魔教派来的诱饵?”
瞳道:“望,你在魔教潜伏多年,此人是否与魔教有瓜葛,你一瞧便知。”
望道:“所言在理。”
不知死活眉头皱了皱。
因为他觉得这二人的对话很不合理。
他与这位瞳相识才两时辰,但瞳却似乎已对自己十足信任。再者,这位望既然是在魔教潜伏多年的卧底,那为何会这么轻易就在一个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切都太草率太轻易了,这情节就如同那些常年被看客们骂的三流话本子。
连他这个画春宫的都不屑于写这般狗屁不通、前后矛盾的故事。
如此看来,创造这个幻境的人,不是太会讲故事。
但幻境之中的人,不知晓这些事,他们仍在尽心尽力演绎编排好的一切,沉醉在这场幻境之中。
那么自己的生命,在神族看来,是不是也是一场编排好的烂俗话剧呢?
想到此,不知死活不想了,因为这些想法,不能让自己尽快完成任务。
那么,便不要想。
望道:“换上衣服,你们二人紧跟着我。”
衣服是黑的,斗笠是黑的,待不知死活换完一身后,全然隐于了黑暗之中。
披着星戴着月,不知死活和瞳在望的带领下,进入了塔中。
塔内不似摘星楼,有法术可以直接将他们传送至高层。
国塔里,只有梯,一层又一层,环环相绕,绕着塔而上。
来到一堵黑铁的门前,望停下了脚步,门上刻着许多花纹,是魔的符文。
不知死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是黑魔法。
望站在门前,念了一道咒,门缓缓开了,门内圣光刺目,不知死活的双目只留出了一条缝。
望对不知死活微笑道:“请。”
瞳已按捺不住,先一步进去,但脚尚未落地,他的身子便漂浮起来,笼罩在了黑气之中。
瞳神情大变,不敢置信道:“你!”
望微笑道:“你太天真了。”
瞳道:“你当年立下血誓绝不叛变,必要取下国师头颅!”
望笑得有些柔媚,道:“你忘了,女人永远是善变的。”
不知死活冷漠地看着这场巨变,如此俗套突兀的背叛戏码,他已经许多年不曾瞧见了。
这便是当下年轻女子爱玩的幻境吗?这般无脑的剧情看多了,当真不会也变得无脑吗?
不知死活无心理会瞳的求救,最后瞧了一眼两位尽职的演员后,便走进了殿内。
殿很宽敞,也很亮堂。
整间殿宇笼罩在淡淡的圣光之中,给人一种神圣的意味。
但不知死活仍皱着眉。
因为他能感知到,这种神圣并非源于神,而是魔。
魔就站在自己眼前。
“你来了?”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语调。若非塔内这神圣气息,不知死活还以为自己仍在那间简陋杂乱至极的寝室里。
魔转过了身,面上戴着金色的面具,那是国师的标志。
这是国师的塔,这是国师的殿,那么国师便在其中。
只需一眼,不知死活便知晓,自己未来错地方。
这双熟悉至极的蓝眸,哪怕他瞎了,恐怕都能在黑暗中感知出来。
不知死活道:“我来了。”
国师道:“你来做什么?”
不知死活道:“带你们走。”
国师道:“我们?”
不知死活这才想起还有另一人,问道:“他呢?”
国师奇道:“他?”
不知死活道:“你不记得了?”
国师笑道:“我该记得什么?”
不知死活不想说话了,他本是个无话之人。
此刻,他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知死活道:“跟我走。”
国师道:“去哪儿?”
不知死活道:“该去的地方。”
国师蓝眸中露出奇色,问道:“怎么去。”
不知死活道:“死。”
国师道:“若我不想死呢?”
不知死活道:“你必须死。”
他不再解释,手握成了拳头,朝着国师的喉管袭去。他的拳头能切断自己的手臂,自然也能割裂眼前这位国师的喉咙。
拳如风出。
风刮至前。
前。
停住了。
一道黑气化为尖刀,刺进喉咙,血如花,溅射出来。
国师的颈部鲜血淋漓,但那不是他的血。
是不知死活的。
不知死活的那双死鱼眼比往日里大了那么一瞬,却也仅仅只是一瞬。
因为不知死活死了。
应当说,不知死活又死了。
而且这一次,死得比上次更快。
第153章 入宫
可怕的绝非是死, 是将死之际对未知的畏惧,以及随之而来的黑暗。
黑暗。
浮沉之间,有血腥之味, 有残存之痛。
以及光。
睁开眼。
只一瞬。
来不及整理脑海中繁杂思绪,不知死活又将眼闭上。
他死得很快,那么他复活得就要更快。
这一次醒来, 幻境之中,又过了多久?
这一次醒来, 他又将在何处?
又是未知,以及光。
随光睁眼。
是一间房,他正躺在床上, 床前站着一个人,不远处, 坐着一个人。
人是熟人,房应当是客栈的厢房。
床前人喜道:“不知老师, 可算等着你了。”
不知死活道:“你怎在此地?”
木无病道:“那夜, 你出了幻境之后, 我们怕有追兵,便先行了一步,随后,一直在此地落脚。”
不知死活道:“你们不曾被国教之徒掳走?”
木无病摇头道:“不曾。不知老师为何会有此问?”
为何会有此问?
倘若木无病不曾说谎, 那便言明, 那位唤作“瞳”的幻境中人在骗自己, 为何骗自己, 应当是奉了国师的旨意,而国师欲要的是自己的命。
思及此,不知死活起身, 越过了身前欣喜的木无病,来到了坐着的那人身前。
那人容貌绝世,只是少了平日里的温润,瞧着冷鸷,一双美目,如凝寒霜。
美目瞧向了不知死活,像是从未曾见过不知死活,但不知死活见过眼前人,常常见,夜夜见,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更熟悉这张脸。
但古怪的是,眼前人却不熟悉不知死活,更古怪的是,不知死活并不觉此事古怪。
身旁的木无病道:“这位是……”
不知死活道:“我知晓他是谁。”
眼前人有些惊,道:“你……知晓我?”
发音生涩,只因他太久不能发音,如今能张嘴了,反而也不太愿张了。
木无病以为不知死活误会了,又道:“他不是……”
不知死活道:“我知晓他不是那个人,而是这个人。”
木无病奇道:“你怎会知晓?”
不知死活不再作答。
这是他的秘密,自然不该被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知晓。
不知死活环顾了一番四周,又问道:“他呢?”
木无病道:“皇子殿下?”
不知死活点头。
木无病道:“他入宫了。”
乐冲如今已非皇子,他入的自然不是现世中的皇宫,而是这幻境之中的。
不知死活道:“他如何入的?”
木无病道:“闯。”
不知死活道:“此法不好。”
木无病道:“确然鲁莽了些。”
不知死活道:“你未拦?”
木无病叹道:“一介草民,委实拦不住殿下。”
不知死活道:“你该拦拦。”
木无病道:“我尽力了,殿下说,大不了一死。”
不知死活冷道:“那他恐怕已经死了。”
木无病道:“事到如今,不知老师可知下一步棋该如何下?”
不知死活凝注着木无病,道:“此法难道不应由你想吗?”
这幻境既是你们所构建的,你们才应当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可这位幻境构建者,却摇了摇头道:“在下愚钝。”
不知死活突问道:“这幻境之中的故事可是你编的?”
木无病道:“是有部分出自我之手。”
不知死活心道,能编出这种故事的人,恐怕确然不太聪明,不大能指望。
不知死活转而瞧向了那位容貌绝世的男子,答道:“下一步入宫。”
木无病道:“如何入?”
不知死活道:“不能闯。”
木无病一怔,这数日相处下来,他早便摸清这位日族老师的性子,能动刀时绝不动嘴,血屠之下,却偶有慈悲。比如那日大狱之中,对那位送饭小吏血溅当场的不忍。
木无病道:“那该如何入?”
不知死活说完了自己所想,木无病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便是赞同之意。
见此,不知死活左手搭在了右手上,这一次,他未断臂,而是断袖。
衣袖撕下,咬破指尖,血涌如墨,墨至布帛,成画成字,似画非画,似字非字。
这是符咒。
四道符咒成后,不知死活手一挥,符咒至屋中四角。
木无病问道:“这是?”
不知死活对着容貌绝世的男子,道:“能防魔,不论发生何事,莫要出门。”
男子道:“魔?这世上有魔?”
不知死活道:“你的国师便是魔。”
木无病惊道:“你见到了国师?”
不知死活道:“不错。”
木无病道:“后来呢?”
不知死活道:“我死了。”
话音刚落,不知死活用沾血的手指戳向了自己的脖子,驾轻就熟地贯穿。
不知死活又死了。
……
……
叶贵妃又做梦了。
梦里的人与事都无比真实,可待双眼一睁,人与事皆模糊了。
她只隐约记得,梦中的自己似乎还很年轻,并非仅仅是容颜上的年轻,还有心智上的青涩,有对天之骄子的悸动,有甘于虚幻的迷醉。
但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她在这四方宫墙之中待了太久,曾经的青涩与激动早已被消磨殆尽,残留下的不过午夜梦回时的虚妄缥缈。
起后梳妆,用了早膳,宫中妃嫔们前来请安。后宫之中无皇后,也无太后,叶贵妃便是位份最高之人,亦是执掌凤印之人。
叶贵妃坐在主位上,瞧着满宫美人,娇俏有之,贤淑有之,美艳有之,温婉有之,如此多的佳人,本应叫人觉得赏心悦目,可叶贵妃却觉有些可怖,这些如花似玉的佳人们,她们的双眸皆是空洞的。
“娘娘,听闻昨夜您宫中闯入了刺客。”
开口之人是宁淑妃。叶贵妃这才回神,安抚道:“刺客已缉拿归案,本宫也无大碍,诸位妹妹们大可放心。”
妃嫔们或是叹道,娘娘无碍,她们便安心了,或是斥骂刺客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叶贵妃不再出言,仅是笑着,仅是听着,她瞧不见的是,自己的双眸也早已变得空洞。
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叫她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世。
月夜之下,一位熟悉的少年郎,从宫墙翩然落下,不管大内森严,不顾身后追兵,似乎他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来到自己身前,然后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一句她不知等了多久的话。
“叶绾,跟我回去。”
第154章 冷妃
回去?
回到何处去?
“回到现世!”
这便是刺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 他便被擒、被捕、被打入了大狱。
留下的便是那句话,那句叫自己空洞的双目中流露出了真情的话。
她在期盼着这句话,可未几, 冷风过,吹灭了心中的期许。
叶贵妃的双眸又重归空洞,与如今周遭的这些宫妃们无甚区别。
忽的, 暖香宫室吹来了一阵风,是冷风。
风从屋外入, 入时珠帘掀,掀迎一佳人,人立宫室中。
叶贵妃静静地瞧着这位晚来的佳人, 佳人也静静地瞧着她。
这位佳人便是陛下新封的妃子,封号是冷, 冷宫的冷。
无人知晓这位妃子是何时入的宫,也无人知晓她是何时受的宠, 更无人知晓她是何时被封的妃, 又是何时被赐了这个古怪的封号。
冷妃似乎就这般凭空出现了, 毫无来历地出现在了这座宫廷之中,但却无人对此感到古怪,因为所有人的目光早已变得空洞,早已分不清何为古怪之事, 何为正常之举。
宫中人只知晓这位冷妃人如其封号, 真的很冷。
不是故作冷傲的寡言少语, 而是一种骨子里透着的疏离冷冽, 像是一把寒刀,以冷光警戒敌手莫要靠近,一旦靠近, 便是寒刀染血之时。
冷妃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宫装,青丝上没有任何装点,岂止青丝上没有金玉装点,连面上都未施半点儿粉黛。
惨白的面色,秀美的四官,唯有一双眼睛生得不大好看,正如一幅倾城美人画上的一处废笔,便是这处废笔让本该倾国倾城的美人变得只可称作尚算不俗的佳人。
叶贵妃没有怪责冷妃的迟来,众妃们也无心招惹这位并不得宠的妃子,冷妃落座后,一言不发,没有品茶,没有用糕点,只是听着妃嫔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但又好似从未听进去过一言。
待莺言鹂语消散,妃嫔们皆告退后,冷妃留了下来,仍是不发一言,像是不知她已该离去。
叶贵妃没有心生怪责,淡笑问道:“妹妹还不离去,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吗?”
冷妃道:“不错。”
叶贵妃道:“妹妹请讲。”
冷妃道:“昨夜你遇刺了?”
冷妃未用敬语,语气同她的封号一般冷。
叶贵妃没有不喜,反倒感到理所当然,似乎她记忆中的冷妃一直便是这般冷,一直不会对自己用敬语。
她道:“确有此事,但本宫并无大碍。”
此话不久前才在众妃前说过。
冷妃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叶贵妃明知故问道:“谁?”
问罢,她空洞的眸中生出一丝慌乱。
冷妃道:“刺客。”
叶贵妃道:“不过是些胡话,本宫并未放在心上。”
冷妃道:“他是不是让你回去?”
叶贵妃心头又是一怔,道:“妹妹说这些是何意?”
冷妃道:“看来他白说了,也白来了。”
叶贵妃道:“妹妹的话,本宫越发听不懂了。”
冷妃道:“若你能听懂,便不会还在此处了。”
言罢,冷妃起身,没有施礼,便要离去。
她这个宫妃当得冷淡至极,随性至极,在执掌贵妃的面前是这般,哪怕到了皇帝面前也会是这般。
冷妃还未踏出宫门,便走不出了,因为皇帝来了。
皇帝来得正巧,正巧堵住了冷妃的路,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这是冷妃第一次在宫里面撞见皇帝。
皇帝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跟冷妃身上这套相配十足,两人站在一块,颇有几分神仙眷侣之感。
皇帝年近不惑,但绝美的面容上瞧不出岁月痕迹,温润的气质经岁月打磨,变得更加沉郁醇厚,足以令世上任何女人迷醉其间。
但冷妃是个例外。
冷妃没有故作见君的惊讶,也没有略带惶恐地施礼,她冷漠地挑了挑眉,凝注着皇帝良久。
皇帝也并未怪责冷妃的御前失仪,温润笑道:“爱妃还要看着朕到几时?”
冷妃没有答,而是冷冷一笑,道:“你还真他娘像个皇帝。”
叶贵妃一听便道:“妹妹不可这般无礼。”
皇帝倒是不觉冷妃无礼,仍旧笑着,道:“爱妃这话甚是有趣。”
冷妃冷道:“我还有更有趣的话,你可愿听?”
皇帝道:“自然,但不是如今。”
冷妃问道:“不是如今,那是何时?”
皇帝微笑道:“今夜。”
冷妃挑了挑眉。
因为夜。
一到深夜,总与暧昧之事、浓艳之事有关,尤其是男女之间,君妃之间。
皇帝点出了那件事:“你来侍寝。”
冷妃又挑了挑眉。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叶贵妃皱眉道:“侍寝是宫妃之责,妹妹怎可说出此话?”
可冷妃就是说了,皇帝便也答了。
皇帝道:“但说无妨。”
冷妃道:“我要见一个人。”
皇帝道:“何人?”
冷妃道:“昨夜那位被捕的刺客。”
皇帝问:“为何要见?”
冷妃又是不答反问:“你允还是不允?”
皇帝轻轻牵过冷妃的一只手,温柔笑道:“若爱妃能对朕再温柔一些,朕自然是允的。”
叶贵妃空洞的目中又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只因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瞧见皇帝牵过妃嫔的手。
但冷妃仍不领情,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问道:“允还是不允?”
……
皇帝终究还是允了,所以冷妃终究还是见到了被关在狱中的刺客。
刺客活得尚好,不算狼狈,只是颇感无趣,说是无趣也不尽然,这还是他活了十余年,第一次被关进狱中,即便这是在幻境之中,倒也叫他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他乐冲可是备受万千宠爱的人族皇子,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在未遇见李去疾之前,他的人生很顺很顺,从未有过什么挫折。
李去疾便是他如今最大的劫。
而如今,李去疾此人竟然……
思绪被来者打乱,来者是个女子,女子个子不高,模样秀美,就是一双眼睛。
眼睛……
这双眼睛,和李去疾一般叫乐冲觉得厌恶,哪怕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双眼睛。
因此,乐冲不善地问道:“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冷妃本不愿解释,但还是答道:“换了块牌子。”
在现世中换了块牌子,在幻境中便能换个身份。
乐冲想通了这点,道:“那你可见到了他?”
冷妃道:“见到了。”
乐冲冷笑道:“那你如今有什么想法?看见你的好同僚成了那个模样!”
冷妃道:“没空想。”
乐冲道:“那你来此地,可是想到了法子救我?”
冷妃道:“没空想。”
乐冲愣了一瞬,道:“那你来是……”
半晌后,他猜到了答案,瞳孔一震。
冷妃抬手,手又变作了刀,她像是个最为熟练的刽子手,一刀便穿透了乐冲的咽喉,还像搅肉泥一样,无情地在其中搅了一个圈。
鲜红的血成了蔻丹,染红了冷妃的长指甲。
美得刺目,冷得骇人。
“因为你该死。”
话音一落,乐冲倒在地上,双目未闭,便死了。
第155章 弑君
叶贵妃从不曾觉得自己的宫室内会这般冷。
许是因为冷的不是宫殿, 而是此刻站在殿中的人。
冷妃的月白宫裙被殷红染就,一双素手也涂上了带着腥味的蔻丹。
冷妃没有受伤,那么血就是来自他人身上。
是何人?
那位被关进天牢的大逆不道之人吗?不知为何, 每每想到那人,叶贵妃的心便会跳快半分,宛如沉寂已久的死水起了波澜。
自己分明与那人仅有一面之缘。
“叶绾, 跟我回去。”
可话仍萦绕耳畔,人似又现眼前。
“叶绾。”
眼前是冷妃。
冷妃又唤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早已被自己所遗忘的名字,那个似乎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名字。
叶贵妃凝注眼前人良久,问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冷妃道:“是。”
叶贵妃道:“你我无冤无仇, 为何徒增杀孽?”
冷妃道:“因为此地不是你的归处,而是你的梦乡。”
叶贵妃苦笑道:“十数年来的真切日子, 怎会只是大梦一场?”
冷妃道:“人生在世,本就如大梦一场。”
叶贵妃问道:“既如此, 我又怎知你口中的归处, 是否又是一场梦, 亦或是说,梦外之梦,与现今这梦又有何区分?若无区分,我为何要舍此地之梦, 去追归处之梦?”
冷妃道:“归处之梦更好。”
叶贵妃淡笑道:“子非我, 又怎知于我而言, 何为鹤顶, 何为蜜糖?”
冷妃道:“归处的你,正值妙龄,日后有大好光景。如今的你, 困在这深宫,有何意思?”
叶贵妃道:“宫中有陛下。”
冷妃皱眉道:“他爱你吗?”
叶贵妃道:“陛下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厚此薄彼。”
冷妃的眉宇间添上一丝厌恶,道:“那他便是谁也不爱。”
叶贵妃欲替皇帝解释,又被冷妃打断道:“罢了,我本不该说这么多的话。”
不论是在归处,还是在当下,冷妃话都极少,唯有在听话的学生前,他才愿破例语重心长一回,只是这语重心长未换来结果,还拖延了时光。
那么接下来,便要更快了。
冷妃以手作剑,直刺叶贵妃的咽喉,这是最快的死法,冷妃已经用这法子杀了好几回人,其中还包括他自个。
刹那间,叶贵妃修长的玉颈上多出一个血窟窿,惨白的面色变得更为惨白。
可片刻后,残留在其双眸中的诧异和不解消散了,随即,惨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再随即,玉脖上的窟窿不见了,如同被画师抹去了一般。
惊诧溜至冷妃的死鱼眼中,死鱼眼瞧着身前完好无损的叶贵妃。
冷妃又以手作剑,再度将惨剧重演,可他杀得越快,叶贵妃便活得越快。
冷妃杀不动了,便轮到叶贵妃开口了。
“我似乎信了你所说的话,此地或许当真是梦,可如你所见,我似乎已经醒不过来了。你呢,你应当还能来去自如吧?”
若非如此,眼前这位冷妃又怎能这般张狂,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冷妃答道:“应当还能。”
叶贵妃笑道:“那你便应当走了。”
冷妃道:“时候未到。”
叶贵妃道:“可追兵已至。”
言谈之间,数百禁军早已将此殿包围,便是插翅怕也难飞。
冷妃道:“我还想试一试。”
叶贵妃奇道:“你还想试什么?”
冷妃道:“弑君。”
言罢,冷妃转身离去。
叶贵妃静默无言,右手抚上了玉颈,完好无损,无痛无知觉。
若非梦境,又怎会不痛?
若为梦境,喜怒哀乐又怎生这般真实?
叶贵妃想不通,她只是看向殿外,目光逐渐变得空洞。
……
皇帝寝宫,灯火通明。
皇帝未就寝,坐于书案前,正批阅着折子。
十年如一日,一日似十年,他便这般一日一日地批阅奏折,治理着这个国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中庸之道,却造就了盛世,到了最后,便也分不清是他勤政有功,还是这盛世本就已注定,而他仅是个误入其中的看客。
但如今,有人欲要打破这一切。
那人来了。
皇帝听见声响,抬起了头,面带微笑,莫论何时,他面上总带有三分温润笑意。
冷妃此刻已然面目全非,衣衫彻底被血染成了深红色,背后插着十数支羽箭,身前还有一半未来得及拔出的断剑,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此刻寝宫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数百御林军以死构筑为了人间炼狱。
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数百御林军都未拦得住这个厉鬼,手无寸铁的皇帝陛下自然也无这个本事。
皇帝毫无惧意,反而笑问道:“爱妃这般模样就来侍寝吗?”
冷妃从带血的牙缝里挤出字:“去你娘的。”
皇帝仍笑道:“爱妃以一己之力,将朕的皇宫化作炼狱,想要的自然不是来侍寝。”
冷妃道:“我想要你死。”
皇帝唯有叹息道:“何至如此?
冷妃冷道:“因为你该死。”
皇帝笑问道:“朕为何该死?”
冷妃本不愿点明一些事,但见眼前这虚伪之徒,分明什么事都做了,却仍是温润公子做派,便也顾不得昔日那些所谓情谊。
冷妃反问道:“在幻境中当皇帝,将无数少女纳入后宫,这不该死吗?”
皇帝皱眉道:“幻境?”
冷妃不信地挑眉道:“你当真忘了?”
皇帝疑道:“朕该记得什么?”
冷妃道:“记得你为何在此。”
皇帝道:“朕为何在此?”
冷妃道:“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愣了愣,道:“朕的名字?朕登基之后,便无人再唤朕的名字了。”
冷妃秀口微张,正欲唤出那个名字,可身子却有些不听使唤。
低头看,身上的血直流不断,留给他的时辰不多了,那便该速战速决。
冷妃走上前两步,皇帝没有躲闪,只是带笑,只是静立。
以手作剑,剑即可便将再穿喉管,只是下一瞬,手停住了。
不是冷妃想停,是一道黑气束缚住了冷妃的手,冷妃欲要挣脱,又有数道黑气化为小蛇,入了冷妃身上的伤口。小蛇兴奋地啃食着血与肉,疼痛锥心而至,但冷妃也仅是微微皱了皱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臣救驾来迟。”
皇帝笑迎道:“国师。”
冷妃忍着剧痛,转过身,他还未看清那双熟悉无比的蓝色眸子。
一道黑气又化作利刃,割破了冷妃的喉咙,血雾弥漫,弥漫之下,冷妃倒在了冰冷的殿上。
皇帝摇头道:“可惜了。”
国师笑问道:“陛下可惜什么?”
皇帝道:“可惜了一位美人。”
国师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冷妃面容,片刻后,笑道:“确实是个美人,只可惜……”
皇帝道:“国师又可惜什么?”
国师叹道:“可惜生了一双死鱼眼。”
……
死得够快,那么活得就该更快。
这本是不知死活执行这场任务时,奉为圭臬的真理。
但一次,不知死活慢了下来。
乐冲刚醒没多久,便见不知死活也醒了过来。
他恼道:“你为何要杀我?”
不知死活道:“你留在天牢,难道还能有别的用处?”
乐冲语塞,半晌后,又道:“可如今我进不去了。”
不知死活道:“因为上一次我醒来时,拿走了你的牌子。”
乐冲道:“为什么?”
不知死活道:“你不该再去送死了。”
乐冲笑道:“那是幻境,死了再进便是。”
不知死活道:“若是你死不了了呢?”
乐冲问道:“死不了,这是何意?”
“死是离开幻境最快的一条路,死不了,便意味着无法离开,如此一来,永生则成了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的枷锁。”
作出此种解释的人,本该是不知死活,不知死活也险些以为这是他说出的话。
然而不是。
因为这是一个好听的女声。
不知死活方才在幻境中确然是个妃子,但如今回到了现世,他还是个男人,一个冷血的臭男人。
说出那番话的,则是一个同样冷血的丑女人。
……
皇家学院设有森严结界,纵使是学生家长欲要来看望自己的儿女,也须得走上一遭绝非简单的流程。
可此时此刻,皇家学院内凭空多了两位年轻的男子,如入无人之境。
两位年轻的男子站在茂密的树下,看着远处那间简陋至极、破烂至极的茅草屋。
屋外站着那位和这茅草屋极为相衬的女子
左侧男子先笑道:“她还是去了,这是你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
右侧男子笑而不答。
左侧男子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喜欢打哑谜不好。”
右侧男子道:“你也什么都好,就是这喜欢刨根问底不好。”
左侧男子道:“这叫求知欲,是我们魔族的优良传统。所以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吗?”
右侧男子道:“若真与我有关,我也不必如此费尽心力了。”
左侧男子笑问道:“你真的费尽心力了吗?”
右侧男子又笑而不答。
左侧男子道:“既然这件事与你无关,那你心里面可是已经想好了破局的办法?”
右侧男子道:“要破这局不难,难就难在……”
左侧男子道:“难在什么?”
右侧男子温润一笑,看向左侧男子,道:“你愿不愿我破。”
第156章 SAN值狂掉
左侧男子露出了玩味的笑, 问道:“为什么要看我的意思呢?”
右侧男子仍保持着得体得近乎虚伪的笑:“因为幻境之中有你想要困住的人或魔。”
左侧男子道:“没人能真困得住他。”
半晌后,左侧男子补充道:“龙也不行。”
远处的茅草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方才站在屋外的貌丑女子已然进了屋, 也许进的不仅是屋,还有幻境。
……
茅草屋内,不知死活凝注着久违的阿丑, 面色略带戒备。
身旁的乐冲早就喜上眉梢,因为只有他知晓, 这是阿丑,更是他的阿秀姐姐。
只要有阿秀姐姐在,便是天塌下来了, 他也不怕。因为他愿和阿秀姐姐共赴生死。
乐冲头顶的天暂时塌不下来,可留给幻境中人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死活用询问打破沉寂:“我为什么信你?”
乐冲道:“因为她……”
阿丑目光轻轻扫过乐冲, 乐冲就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这还是不知死活头回见乐冲这般听话,还是听一个身份低微的丑女人的话。
阿丑淡淡道:“因为你走投无路, 只能信我。”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 他开始思考, 虽然他并不喜欢思考。
思考总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李去疾不是个普通人,那么李去疾的女仆也绝非寻常人物,所以不知死活只能赌,赌阿丑不算太恨李去疾, 赌她真有法子。
一瞬思考后, 不知死活道:“好, 信你。”
阿丑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得很是诡异,她开口,好听的声音中也透着诡异。
“唯有真实才能破除幻境。”
这是阿丑的答案。
如今他们所处之地, 正是真实的世间,可不知死活却头回觉得所谓的真实如此的虚幻。
所以他不由问道:“什么真实?”
阿丑狡黠的目光看向了不知死活的青铜护臂。
“你的刀。”
刀在哪儿,哪儿就是真实。
……
叶贵妃午后难得无梦。
醒来后难得不必因纷杂的梦境而变得更为怅惘,这是好事。
可是她反倒因此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失落,为何失落?
是因为昨夜那位不知所踪的冷妃吗?
那位冷妃后来如何了?是被押入了大牢,还是当场便毙命了?
为何宫中不曾有一点她的消息?
冷妃似乎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正如她悄无声息地来。
过往的自己,似乎也曾见证过许多回这般来去匆匆的人,可为何如今的自己却一桩都想不起了?就连昨夜才见过的冷妃面容竟也都模糊了。
在宫人的提醒下,叶贵妃记起今日是万寿节,今晚是皇帝陛下的寿宴。
为何自己连这等大事都抛之脑后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慌会乱,可她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心似乎从不曾这般平静过。
她平静地接受了宫人们的梳妆,平静地换上了华服,平静地来到了晚宴,平静地向皇帝施礼,再平静地入座。
她看着浮华的晚宴、麻木的宫妃们,还有那位不论何时何地面上都挂着谦和浅笑的皇帝陛下。
自己是为何要入这后宫呢?
是因为对皇帝陛下的痴恋吗?还是因为想要在虚幻中追寻些什么?
“叶绾,跟我回去。”
那夜闯入的少年,还有叶绾这个陌生的名字,再度浮现于脑海间。
叶贵妃的眸子茫茫然一片,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瞧见了。
台上,舞姬身姿妖娆,跳着胡旋舞,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模糊身影,模糊时间。
一位舞姬旋转着飞上了正中的大鼓,以水袖和脚步作锤,一声又一声地敲击着鼓面,鼓声点点滴滴,由小到大,如雨密下,敲在了叶贵妃的心上和耳上。
鼓声大了、更大了,大得似乎要……
“砰!”
一声极大的响声,让叶贵妃失神的眸子重焕神采。
敲击鼓面的不是那位舞姬,而是一位天外来客。
他从天而降,砸在了鼓面上,鼓面被砸坏了,舞姬被砸扁了。
唯有他,平安无事地站了起来,宛如无事地环顾四周。
四周的舞姬们仿佛见鬼一般,惊声尖叫地跑下了舞台。出神多时的禁军,仿佛从听着“护驾”的一刻起,才有了魂灵
齐整的禁军朝着破鼓之上的不知死活靠近、试图将之包围。
不知死活无意理会,他只是直视着正前方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仍安稳地坐在龙椅上,面上的笑容是如常的温和,也是如常的虚伪。
在皇帝眼中,变故似乎从未发生,场中艺人仍在接着奏乐接着舞,从天而降的不知死活也不过是表演的一环。
禁卫军将不知死活包围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似乎很怕,却不不知晓自己在怕什么,他们似乎觉得自己死过不少回,且每一回都是死在这个死鱼眼男子手上,所以他们心头才会生出惧意。
所以国师出现了,因为国师不怕。
国师只需一眼,便看出了不知死活的上条命是那位冷妃,问道:“你还没有死心啊?”
不知死活道:“你们还未清醒。”
国师笑道:“我和陛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不知死活问道:“那么你的名字?”
一个清醒的人妖魔,都该准确无误地报出自己的名,这是检验他们清醒与否的好办法之一。
国师微笑道:“我没有名字。”
不知死活道:“不,你有。你的魔族名是……”
话到一半,不知死活停住了,这并非是因他想在这时候故弄什么玄虚,而是因他当真不记得自己室友的魔族名是什么了。
印象中,那是个很长的名字,魔族名一向很长。
所以不知死活只能大声地喊出国师的人族名。
“王马克!”
国师眉头一皱,轻蔑道:“王马克,这名可真土啊。”
不知死活心道,原来你也知道土啊
当年王马克取完这个名后,还得意洋洋地朝不知死活炫耀,说这名人魔结合,简直是走在人妖魔三族潮流前头的典范之作。
不知死活声音变小了,但也更沉重:“王马克,醒过来。”
国师咂摸一笑,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大喜欢你。”
言罢,国师转过身问皇帝:“陛下,你说呢?”
皇帝陛下温和笑道:“国师请便。”
国师又道:“陛下可会心疼这些禁军和宫人们?”
皇帝陛下还是温和笑道:“国师请便。”
国师笑道:“那我就便了。”
话音一落,国师的右手间就凝结出一团黑气,黑气不断变大,从国师的右手脱离,飞向了舞台,飞向了不知死活所在的鼓面。
黑气里生长出了上百条玄色蛇。小蛇扭曲着诡异的身躯,向四周迅疾飞去,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吸血者般,贪婪地缠绕在了舞台旁的禁军和宫人脖子上。
还不等被缠绕的众人有所反应,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响指声,上百条玄蛇应声而动,将数百人的脑袋同时齐整割断,血肉横飞,血雾瞬时弥漫开来。
上百人同时殒命,这过于强烈的血腥味令不知死活有一瞬想吐,但他忍住了,不得不忍。
可接下来的场景,变得出乎意料的诡异,让不知死活更加难以忍受。
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不知死活想不起是哪年的事。
他闲聊之际,曾问过王马克:“你可见过真正的黑魔法?”
王马克骄傲道:“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我当然见过最货真价实的黑魔法。”
不知死活又问道:“可黑魔法不是你们魔族的禁忌之术吗?”
因为禁忌,所以少见。也正因为许多见过甚至用过黑魔法的生灵都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以黑魔法才变为了禁忌。
王马克解释完后,不知死活接着问道:“那黑魔法是何模样?”
王马克抚了抚下巴,道:“具体是什么模样,我也不好说,毕竟这不同的魔,用黑魔法召唤出来的魔物都不大一样,不过嘛……”
不知死活追问道:“不过什么?”
“这召唤出来的魔物实力,与召唤者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总而言之,精神状态越稳定的魔,召唤出来的魔物看着越正常,但实力也越弱。相反,精神状态越差,越是疯癫的魔,召唤出来的魔物越诡异,也越强悍。”
不知死活抬头看向了眼前凝聚而成的庞然大物。那团黑气,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了十米之高,成了一堵黑墙,压迫感十足。
数百条玄蛇将绞杀所得的头颅运回了黑墙中,黑气眨眼间就吃尽了头颅上的鲜血。
转瞬间,整团黑气被头颅彻底侵占,宽大的黑墙,因过多的头颅们变得拥挤。
头颅们都还活着,他们靠着黑气存活,纵使没了身躯,只剩头颅,也足以演尽众生相。有的目眦尽裂,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泪眼愁眉,有的在哀嚎求饶,有的在叫嚣挑衅,有的在半哭半笑。
所有头颅都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都看着不知死活,同时散发着一股恶意。
一股来自深渊之下的恶意。
不知死活想,看来,是时候要检查一下王马克的精神状态了。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词,一个王马克告诉他的词。
那场有关黑魔法的谈话并未结束。
王马克道:“反正只要是用黑魔法召唤出来的魔物,一般的魔看见了,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词。”
不知死活问道:“什么词?”
王马克道:“SAN值狂掉。”
“听不懂。”
王马克解释道:“SAN是Saniy的缩写,在魔语中是精神的意思,翻译一下意思就是,因为受到了精神攻击或者精神上的污染,导致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了。”
上百个头颅朝不知死活的面门,铺天盖地涌了过来,然而令不知死活诧异的是,比头颅还早一步的是眼珠。上百双眼珠子齐齐飞射而出,如漫天花雨,如大雪纷飞,如春节爆竹,有的眼珠还在路上,就被其他眼珠给挤得炸开了血花。
不知死活忘了拔刀,因为现在,他确实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如果他有罪,他可以死,而不是大半夜地让他SAN值狂掉。
第157章 杀疯了
恶心, 恶心,恶心。
此情此景,活着就是恶心。
但始作俑者浑然不觉。
国师仍戴着金色面具, 蓝色眸子里闪烁着炽热。
他似乎已然等不及了,等不及看不知死活如何被眼珠吞噬。
一个活人被一群半死不活之人的眼珠吞噬,岂非天下第一有趣事?
眼珠头颅弥天席卷, 哭声笑声魔音灌耳。
现在,危机就是现在。
也是现在, 不知死活后悔了。
他不是后悔孤身来此幻境,也不是后悔与精神状态异常的室友为敌。
他后悔的是,为什么当年没有多问室友一嘴, 该如何应对黑魔法。
为何不问?
大约是因过于信任自己手中的刀,也大约是因过于信任不着调的室友。
室友既然知晓该如何应对, 那么他便没有知晓的必要。
只是,不知死活忽略了一种可能。
室友不在自己身旁, 而到了自己对面。
那么如今, 自己剩下的还有刀。
自己所拥有的也只有刀。
刀在, 人在。
如今,他的刀在了。
青铜护臂开始振颤,眼珠子们被变动吸引,如饿虎扑食一般, 朝护臂袭去。护臂却似早有所料, 先一步飞离了不知死活的臂膀。
眼珠子扑了个空, 全数落在了不知死活的臂膀上。
人肉的鲜美远胜冰冷的青铜, 所谓扑空,并不算空。眼珠子一眨一眨,每一次眨动, 都是一次啃噬。
不知死活感到了痛楚,像是密密麻麻带刺的虫在皮肤上爬。
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却瞧不见了。
因为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晓什么才是应对黑魔法的正确法子,但他知晓眼前的景象无比恶心。精神上的恶心往往比比肉身的痛楚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能忍受,那就闭上双眼,用黑暗替代恶心。
黑暗之外,顷刻间,数不清的眼珠子落满了不知死活的全身,连那张算不上干净的脸都不放过。
鲜活的眼珠子在裸着的皮肤上蠕蠕而动、啮噬切切,数口齐下,便是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黑暗之中,不知死活始终在感受,感受疼痛,还有位置,刀的位置。
头颅在动,眼珠在动,刀也在动。
不知死活伸出了爬满眼珠子的手,向青铜护臂握去,护臂和掌心上的眼珠,在两者相接的一瞬,全被捏碎了。
眼珠捏碎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浆滋饱满的果子被捣烂,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液体流满掌心,滑腻腻的,余下的,或滴落,或飞洒,只留下干瘪的眼膜。
恶心的触感没有延缓不知死活的速度,青铜护臂已经化作了刀。
不知死活的刀,不知名。
一把和不知死活一样古怪的日式长刀。
一把连不知死活本人都不知晓其来历的高定长刀。
不知名的现身,令国师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
他评价道:“你的刀不属于这里。”
幻境之中为何会出现现世的刀,这不合常理。正如眼前这滩诡异至极的怪物,同样不合现世的常理。
刀没有回答,只有挥砍,先砍向的是不知死活的脸。
刀锋掠过之处,眼珠无一幸存,全数裂开,留不住惊骇。
长刀又一砍,迎面而来的眼珠子又全数碎裂,汁液四溢,飘飘洒洒,像是绽放了一簇又一簇怪异的烟花,绽放声与绽放的景象诡异得好看。
不知死活看不见这些,他在黑暗中挥砍,挥砍着眼珠,挥砍着紧随在眼珠之后的头颅。
他在黑暗中感受,感受着一波接一波的血与浆调成的汁液,洒遍他的全身。
他鼻尖微动,主动一嗅,比血腥更腥的味道自鼻腔涤荡全身,令不知死活顺时神清气爽。
也许此刻,他应当用的是咒术。
用同样神秘的咒术,来对付诡秘莫测的黑魔法,更为妥帖合理,也或许更为省力。
但不知死活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咒术,他喜欢用直来直往的刀。
不管是用刀杀鱼,还是用刀杀人,亦或是由人构成的魔物。
只要用刀,只要能挥,只要能砍。
无需过多的思考,他便能得到快乐。
方才还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忽而好闻起来,挥砍之际,不知死活贪婪地吸了一口。
这世上还有比血腥味更好闻的味道吗?
“你喜欢血腥与暴力,是因为你有病。”
曾经,有人对不知死活说过这样一番话。
那时,他听了,感到的是惭愧。
因为常人是不应当喜欢血腥与暴力的,因为整个世间都不提倡血腥与暴力,世间需要的是安宁美好,这与前者背道而驰。
所以,他有病,有病之人,常常格格不入。
是的,他有病!
不知死活豁然开悟。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不知名借由挥砍的触感传递的一切。
没有具象,只是意识。
眼珠在飞,被刀戳爆。
头颅在飞,被刀劈裂。
血在飞,肉在飞,脑浆在飞。
快乐,太快乐了。
这种至极的快乐,远胜过在男欢女爱中达到顶峰的一刻。
因为这种快乐是持续的,敌人是持续的,杀戮是持续的。
脑海中的意识越发清晰,黑白的残忍有了色彩,血从不知死活的眼眶流出,堆叠在痕迹遍布的脸上,使得整张脸瞧着比飞袭而来的头颅更为可怖。
不知死活疯了。
他再一次杀疯了。
“其实吧,对付黑魔法也不难。黑魔法攻击的是生灵的精神,许多生灵遭遇黑魔法时,**还没受损,精神就先崩溃了。所以你得在精神崩溃前,先一步发疯,当你比怪物还疯的时候,怪物见了你都愁。”
王马克告诉过不知死活唯一的解法。
只不过那时,不知死活被校领导传唤,又懒得听王马克的疯言疯语,便先一步走了。
“喂喂喂,不知老师,你人呢!你不听我把话说完,万一以后遇见了黑魔法……算了,你本就是个疯子。”
不知死活也未瞧见,室友说完那番话后,露出的诡异笑容。
此刻的国师,露着同样诡异的笑。他静静地看着不知死活一挥一砍,好似在欣赏一出少儿不宜的血腥盛宴。
国师在笑,并无笑声,而方才那些发出笑声的头颅们,已经笑不出来了。
头颅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们被新的恐惧支配,凄怆地哀嚎着。
他们想逃,但邪恶的诅咒驱使他们只能送死。更荒诞之处在于,他们头颅离身,本就应算是死了。既然已死,那还有何可怕的,还是说,这世上真有比死更可怕的人和事?
头颅无法思考,长刀也无力给予慈悲。
刀斩,头裂。
不知名没有停歇,不知死活的步子也没有停歇,一步又一步地踏在血河流淌的玉阶上。
不知死活离国师越来越近,阻隔在人与魔之间的墙渐消。
国师抬手,又念咒。
阴邪的魔气被不知名所震慑,环绕在不知死活四周,却不敢入其身。无数条黑蛇自魔气而出,四处游荡,串联起地上模糊的血肉,将渐消的魔墙重筑,更高,更厚。
这些,不知死活都看不见,他依旧闭着眼,向前,再向前,因为国师就在前方。
而国师,也无法看见不知死活,他的视线被更为血腥诡异的高墙所阻挡,直至不知死活用不知名劈开。
高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极细,但足以。
刀从细缝出,锋刃罩在了国师的金色面具上。面具上顿时生出一条相似的裂缝,裂缝往下落,烙印在了国师的脸上,将整张脸平分成了两半。
金色面具裂开了。
国师的头裂开了。
黑墙也彻底裂开了。
不知死活从墙中走了出来,还是没有睁眼。
因为他懒得看。
于他而言,国师的魔头和方才砍的那些头颅无甚区别,反正都很难看。
因为死在他刀下的生灵,向来都死得很难看。
不知死活收刀后,突然感到庆幸,因为这回执行任务时,身边没有学生。即便是乐冲那样不遭人待见的学生,不知死活也不愿让其瞧见这样的景象。
因为委实恶心。
对于未长大成人的学生而言,像这般恶心的景象必将成为其一生的心上阴影,多年后,午夜梦回时,梦里面仍会长满诡异的头颅和血淋淋的眼珠子。
保证学生身心免受伤害,是他作为老师的职责,这个想法无关崇高,只是拿钱,那么就得办好事。事没办好,就是失职,失职就得扣钱。
就算校方不扣,不知死活拿着钱,心里也不踏实。
心不踏实,刀就不会稳。
猛地一瞬,不知死活睁开了死鱼眼。
他忽略了一件事,乐冲不在此处,可还有一个学生在。
大约已经迟了吧,该不该瞧见的,此刻也全都瞧见了,只能事后再劳烦人替学生抹去这段记忆,当真是麻烦。
死鱼眼看向了不远处那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在这个幻境中,她不是自己的学生,而是圣宠不衰的叶贵妃。
此刻叶贵妃正站在皇帝陛下身旁,皇帝陛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叶贵妃的双眼。
从始至终,叶贵妃都没瞧见这场诡异的屠戮,她的眼前只有陛下的衣袖,衣袖上的龙纹被她在心间描摹了无数次。
不知死活见后,心头稍安,但下一瞬,他又发觉了新的麻烦。
他不耐地提着长刀朝皇帝陛下和贵妃走去。
皇帝陛下的衣袖仍停在贵妃双目前,但皇帝陛下的目光已然迎上了不知死活,平静祥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往初。
不知死活不喜欢这张脸,亦不喜欢这种神情,因此,他想让此人死得难看,可有学生在旁,如此行举不利于学生身心健康,他只能想法子令此人死得不那么难看。
当真麻烦!
皇帝陛下见人已到了身前,淡笑问道:“卿有何贵干?”
不知死活冷冷回道:“轮到你了,李去疾。”
第158章 所谓真实
刀如约而至, 杀意如网,密不透风,罩在李去疾头顶。
不知死活的杀意是坚定的, 但他的脑子是迷茫的。
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与不解!
为什么王马克会变成滥用黑魔法的邪恶国师?
为什么李去疾会取代幻境中原有的男主角成为皇帝?
为什么叶绾会成为李去疾的贵妃?
纵使是在虚假的幻境之中,这也是决计不可原谅的事!
因为叶绾是未成年的学生,更因为李去疾与郡主有婚约在身!
难以原谅, 无法原谅!
怒意汹涌而出,在坚定的杀意上刻下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可裂痕, 只需一丝,便能无限蔓延,便能摧毁现今的一切, 包括如网的杀意。
然后是光。
不是月光,不是刀光。
是一道诡异的白金色光芒。
最先看到这道光的人是叶绾, 挡在她眼前的衣袍轻轻摆动,光自龙纹出, 渐成一条白金色的巨龙, 环绕着皇帝陛下, 张牙舞爪,腾空飞起。
龙吟嘶鸣,震耳欲聋。
不知死活没有捂耳,只是闭上了眼。
只要看不见, 便可无畏无惧地斩下去。
斩下去, 斩下去, 斩下去。
可时间如同停滞一般, 手中的刀始终无法再进得半寸。
不知死活无法理解这种异常,他咬紧牙关,握紧刀柄, 继续往下斩,然前方的势,如高山屹立,如深海波涛。
是龙吗?
来自龙族的威压,竟恐怖如斯。
可那又如何?!
终于,刀往下近了一分,落在无形的龙鳞上,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眼皮外的光芒愈发强烈,正驱散着不知死活眼前的黑。
不知死活第一次觉得光芒如此耀眼,光芒如此强大,光芒如此可恶!
他的刀还在斩。
此处斩不动了,那便换一处斩。这个人救不了,那便先换个人救。
为人师表,本就该先救学生。
不知名像是觉察到了主人的心思,刀锋一转,朝叶绾斩去。
凌厉杀意迎面袭来,叶绾却不觉害怕,因为她躲在皇帝陛下的身后,即便山崩地裂,皇帝陛下也会护着她。
刀锋斩断了挡在叶绾眼前的衣袖。
“闭眼。”
声音太轻,叶绾分不清这声音究竟属于皇帝陛下,还是那位远道而来的刺客。
她只懂听话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布满光芒的黑暗。
不过一瞬,光芒吞噬了黑暗。
又不过一瞬,光芒消散,仿佛从不曾有过。
只因闭上眼就看不见光,睁开眼才有光。
这是废话,也是常识。
半晌后,叶绾睁开了眼,皇帝陛下依旧站在她身前,而刺客……
已经不紧要了,只要能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只要能留住此处,旁的什么都不紧要了。
可她不明白,心底的空虚,又是如何一回事?
刹那间,叶绾似乎再度听见了那微弱之音,还是两个字,还是分不清源于何人。
“醒过来。”
……
“醒过来!”
“醒过来!”
“醒过来啊!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被最后一声熟悉的呼唤震醒,眼前已然没了那道光芒,反之,是那具熟悉不过的身躯。
“不知老师,你再不醒,我们后续的营救工作就不好展开了啊。”
营救工作不好展开的源头不正是你和李去疾吗!
不知死活将无意义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稍有意义的。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王马克挠起脑袋,一脸无辜。
不知死活用仅剩的一丝耐心,问道:“你为何成了国师,他又为何当了皇帝?”
王马克疑惑道:“什么国师,什么皇帝?”
他说着,摸了下不知死活的脑袋,道:“不烧啊,那怎么脑子糊涂了。”
不知死活拿住额头上的那只魔手,反手一拧。
“痛痛痛,手要断了!”
不知死活见王马克吃痛的神情不似有假,问道:“这当真不是梦?”
“我说不知老师,就算你要看这是不是梦,也该捏自己吧,捏我算什么!难不成我俩心有灵犀,我的痛觉还能传递给你?”
不知死活认同此话,便松开了手,反手一拧,这回拧的是自己的左臂,一声脆响,是骨折的声音。
王马克眼睛瞪圆:“疯了吧不知老师!没事你自残做什么!”
痛感是真实的,抬不起的左臂是真实的,此处当真不是梦吗?
“李老师,你人呢?快来看看啊,不知老师这是在发什么癫!”
李去疾应声推门而入,狭小的寝室里挤满了三个成年男性。
李去疾与王马克一般,早不是幻境中的华奢打扮,而是一身白衣,不论何时都不沾尘埃的白衣。
白面无瑕,如仙不染,笑意浅浅,明眸沉净。
眼前的李去疾和王马克皆是不知死活最熟悉的寻常模样。
可为何……
不知死活又问道:“叶绾同学救出来了吗?”
王马克疑色更甚,道:“叶绾同学怎么了,她不是好端端的吗?”
不知死活追问道:“她已从幻境中出来了?”
“什么幻境?”
“幻境游戏。”
王马克和李去疾皆一脸疑色。
李去疾开口道:“不知老师,恕我直言,你所说的幻境游戏,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月前?”
王马克插嘴道:“是啊,不知老师,一个月前我们学校,哦不对,确切来说应当是整个皇都的学生们都沉迷于幻境游戏。你我都明白,这种情况不仅不利于我们学生学习进步的,更会影响到我们老师这边的正常教学进度,所以……”
“讲重点!”
王马克被不知死活冷光一瞥,这才回到正题。
“所以呢,英明的佘院长就安排你进入各大幻境游戏中巡逻,好将我们学院里沉迷幻境游戏的学生们给逮出来。而不知老师你呢,当然是高质高效地完成了这项光荣的任务,再次坐实了你在学生心中的‘修罗’美名,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啊!”
不知死活声音更冷:“重点!”
王马克道:“重点都讲完了,事实就是如此,是吧,李老师。”
李去疾点头道:“确然如此。”
言尽于此,一人一魔都疑惑万分,全然不知他们的同事想要的究竟是何重点。
片刻后,不知死活又问道:“那叶绾呢?”
王马克想了想,道:“叶绾同学啊,那段时间,她似乎也沉迷于某个幻境游戏,叫什么后宫来着。”
不知死活提醒道:“恋与后宫。”
“啊对对对对,就是这个。你知道这件事后,义不容辞地进了游戏,把她给逮了出来。之后,你不但让李老师对她进行了思想教育,还没收了她的界灵牌。当然,界灵牌我们是不会私吞的,只是暂时替她保管,等高考结束后再还给她。”
“只是如此?”
“不然呢,你不知老师都出马了,还不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如此浮夸之语,眼前之魔,确然是自己熟悉不过的室友,而不是幻境中那个古怪可怕的国师。
“你们呢?没有进过幻境游戏?”
不知死活问完,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二人。
王马克道:“进过啊,这种热闹我肯定要凑凑。只不过,我和李老师进去后,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出来了。”
不知死活又重复了那句话。
“只是如此?”
李去疾答道:“确然如此。”
不知死活道:“可不该如此。”
在不知死活现有的记忆中,李去疾和王马克可不单单是进去了,而是被困在了幻境中十年之久。幻境中的十年,放在现实,确然很短,可即便如此,又怎会是王马克口中轻飘飘的一句“待了一会儿”。
不是如此,绝不是如此!
王马克惆怅道:“我说不知老师,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老问些古古怪怪的问题,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出现了后遗症吧!”
什么后遗症?
不知死活没有出声问,但他的神情已然表达了对此事的疑惑。
“一个月前,佘院长嘱咐过我和李老师,说不知老师你这段时间在幻境游戏中四处穿梭,很容易突然某天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幻境,还是在现实,或者说把幻境中的经历当成了现实中的事,把现实中的事,反而当成了幻境中的经历。我的老天爷,如果事实如此,那可就太危险了!”
不知死活眉头深锁,问道:“有何危险?”
实则,他已然听不进去了。
“因为想离开幻境游戏,唯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正规操作,默念三遍离开该游戏的口令,即可离开。可如果忘了口令,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法子了。”
王马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想起来了吧,不知老师,只有在幻境游戏中死亡才能离开。”
不知死活道:“我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因为在上个幻境里,他自尽了不知多少遍。
“所以这很危险啊,不知老师!比方说现在,你魔怔了,认为这里是幻境,想离开,于是把自己给嘎了。你满心以为自己能从幻境中醒来,但其实你人就真没了啊。”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定,惊呼道:“我说亲爱的不知老师,你该不会真以为这里是幻境吧!”
不知死活不答。
他深知,再问眼前的一人一魔,也得不出任何结果。他与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隔阂,这道隔阂令不知死活踌躇不决。
他确然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眼前的两位室友疯了。
亦或是都疯了。
只不过,各自的疯法不同罢了。
目下,他急需另找他人,而该寻的,正是和他一道前去幻境参与营救的两人。
木无病是幻境游戏的成员,如今定然已回蝶织阁了,再想联系,未必容易。
所以如今,他能找的只剩那个学生了,那个自己素来不喜的学生。
所以,他问道:“乐冲呢?”
王马克一脸喜色道:“不知老师,你总算问到正题了!”
“什么正题?”
“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啊!”
自己何时又多出来了新的工作?幻境中的工作分明并未全然完成!
不知死活的脑子拼命在转,可纵使转得再快,也未转出什么个头绪来。
他只能问: “什么工作?”
王马克和李去疾又忽视一眼,眸中皆有担忧。
半晌后,李去疾正色道:“此番需要我们前去营救之人正是乐冲。”
第159章 樱花雨中
整个皇家学院都有一个共识, 但凡是事关学生安危的任务,不知死活绝对是接得最快,也完成得最好的。
但这一次, 不知死活并不急于前往营救学生。
因为在这之前,他必须去见另一个学生。
皇家学院有一座小桥,叫樱落桥。桥旁有一颗巨大的樱花树, 樱花飘落,半数落入池中, 半数洒在桥上。
樱落桥本是没有名字的,因为桥旁本没有樱花树。
这棵樱花树是昔年皇帝陛下亲自栽种的,为的是讨他钟爱的姑娘欢心。
至于为何是樱花树, 那是因为他钟爱的姑娘来自日族。
这段故事的结局,也非常美妙, 皇帝陛下抱得美人归,钟爱的姑娘也成为了他宫中的唯一,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 姑娘只能被封为贵妃, 但“唯一”二字,对宫本绿子来说已然足矣。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贵妃娘娘,她喜不喜欢樱花。
这似乎是一种刻板印象,人们总觉得只要是日族人, 就都喜欢樱花, 只要是日族女子, 就该送她漫天樱花雨, 来讨她的欢心。
实则,宫本绿子一点都不喜欢樱花,对于在家乡早已看厌了的樱花树, 心头也不曾有过一丝好感,至于收到礼物时的感动,也仅仅只是感动皇帝对她的六分用心,还有四分扣在了皇帝陛下对日族的刻板印象上。
有刻板印象的不单单是人族,还有魔族。
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王马克都喜欢拽一口不标准的日族方言来揶揄不知死活:“不知桑,故乡的sakura(樱花)开了。”
不知死活只会回敬一句同样不标准的魔语:“so wha?(那又怎样)”
不知死活和宫本绿子一样,不喜欢樱花,也与大多数来皇都谋生的外来户相同,常常想要抛下故乡的烙印,在皇都谋生,在皇都奋斗,在皇都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正如樱落桥旁的这颗樱花树,从北境来到皇都,同样能扎根,同样能在灵力滋养下开得很好。
那么,为什么不留恋故乡呢?
王马克曾问过不知死活这个问题。
大约是因为故乡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与物。
这是不知死活的答案。
不知死活也曾反问过,那你呢,为何不留恋故乡,也是因为故乡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与物吗?
王马克笑着摇头。
他的答案是,正因有值得留恋的人与物,才不敢留恋。
不知死活无心追问王马克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只因他清楚,你永远无法从一个不愿开口的人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真相。
回到眼前,因有灵力滋养,桥旁的樱花树,一年四季,都盛绽樱花。
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纷纷杂杂,永无止境。
此刻,樱花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比不知死活记忆中的幻境故人年轻了许多,因为她本来就该这般年轻。
姑娘看着飞舞的樱花,迷惘之极。
“我们属于这里吗?”
不知死活来到叶绾身旁,问道。
叶绾像是不曾听见,仍注视着樱花,良久后才道:“为何不属于此处呢?”
不知死活道:“若是属于此处,为何你的眼神中有迷惘之情?”
叶绾也不答了。
不知死活眉头深锁,正欲再问,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拽离了叶绾身边。
不知死活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一人一魔。
“我说不知老师,营救任务迫在眉睫,你怎么还跑路了,不会是怕了吧,李老师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知死活挣脱开王马克的大手。
他自幼便讨厌被人束缚。
他道:“叶绾同学不对劲。”
李去疾奇道:“叶绾同学有何不对劲的?”
不知死活回过身,身后的叶绾正对他们笑,笑得无邪纯真,是这个年纪的女子应有的笑容。
她问道:“三位老师寻我是有什么吗?”
王马克笑得比叶绾还热情:“没事没事,不知老师之前在幻境游戏待久了,现在脑子有点不好使了。”
叶绾忧心道:“马克老师这话,听着可不像是没事。”
王马克道:“就算有事也是我们老师的事,这种问题,成年人魔妖都能顺利解决的,不用担心他。”
刺耳的上课铃声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叶绾和王马克听了,如蒙大赦。
王马克开心道:“叶绾同学快回去上课吧,可别因我们迟到了。”
叶绾“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能走,如果走了,许多事就无法弄清楚了。
诸多杂乱的想法在不知死活的嘴巴里汇成了两个字。
“等等!”
“不知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叶绾回过头,礼貌笑着。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
自己本该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是不对的,但到底是什么事……
眼前的樱花好似飘进了他的脑子里,阻断了他本应顺畅的思绪啊。
是啊,什么事?
自己在执着什么事,自己本应执着什么事?
为什么就在樱花落下的那一瞬,自己像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譬如,自己为什么要找眼前这个女学生。
而女学生正一脸疑惑地瞧着自己
必须要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
沉默、沉默、沉默。
“不知老师,你究竟要说什么啊!别耽搁叶绾同学上课啊!”
肩膀又被身旁的同僚重重拍了一下,才唤回了知觉。
不知死活道:“没事,你去上课吧。”
王马克更开心了:“这就对了嘛,不知老师,学生们该照常上课,我们也该去完成我们的任务。”
不知死活问道:“什么任务?”
王马克道:“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们要去救乐冲同学。”
不对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突兀的声音在不知死活的脑子响起,但仅有一瞬,声音便不见了。
不对,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对!
李去疾温声道:“不知老师,你究竟怎么了?还是因幻境之事吗?”
对,幻境之事……
可幻境之事不是早已过去了吗……
一切都应恢复正常,叶绾同学还是那个叶绾同学,自己的两个室友也还是记忆中的讨厌模样。
一切都应是正确的,因为一切都是真实。
那么,还有何可犹疑之处呢?
良久后,不知死活低声道:“我无事。”
王马克道:“既然没事,我们就快出发吧。”
不知死活低声应了一句“好”。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始终凝注着那位远去的女学生。
叶绾在樱花雨中渐行渐远,越发不真切,越发模糊,最后像是与樱花雨融为了一体。
不知死活的记忆也越飘越远,飘回了多年前的樱花雨中。
“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这么深奥的问题,他答不上。
“你知道该如何证实真实吗?”
他答不上,只能用那双死鱼眼,冷冷地看着樱花,以及提问之人。
提问之人像是料到不知死活答不上,微微一笑,然后告诉了他答案。
可答案到底是什么?
答案到底在哪里?
不知死活不知道。
答案似乎消失在了樱花雨中,如同叶绾的身影一般。
……
……
“对了不知老师,你还不知道乐冲同学是怎么出事的吧?”
“不知道。”
“他在半个时辰前,被一条闯入皇家学院的小白龙给挟持了。好在那条小白龙修为不高,直到现在,都没有撕票,虽然我倾向于让它撕票。”
“事发之时,我在何处?”
“我说不知老师,你是真想不起啊!那个时候,本应巡逻学院的你,却还在幻境游戏中,所以我和李老师才会火急火燎赶回寝室,想把你叫醒,你是不知道啊,把你叫醒,废了我们多大功夫,我俩差点以为你醒不来了,就此英年早逝、驾鹤西游去了。”
“可我……那时为何会在幻境游戏中?”
按照王马克所说,学生们都已从幻境中平安出来了,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再入幻境?
这不合情理。
“我们还想等你清醒过来,问问你呢!结果你满嘴胡话,刚还忽然玩起了失踪,跑来找叶绾同学,搞得我和李老师两脸懵。我说不知老师啊,你是不是真出现了后遗症,把幻境当成了真实,才想要天天住进去啊!”
“没有。”
没有吗?说出这两个字时,不知死活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痛,完整的思绪,像是被人拿不知名砍上了一遭。
“不知老师,营救之事,要不就我和马克老师去吧,你回房先歇歇,佘院长那处,我可替你去告假。”
李去疾一贯的温声,传入不知死活的耳朵,换来他太阳穴又一阵抽痛。
“不必。”
这是他的职责,怎能假手于他人?
职责职责职责,不知死活在脑子里不断重复起这两个字。
终于,职责二字让他想起一些应当问的问题。
“皇家学院守卫森严,又有阵法加持,怎会让一条修为不高的龙闯入?”
“此事尚在调查中。”又是虚伪的温润声。
“它既是挟持,却不伤人,可是有何条件?”
“不愧是救援经验丰富的不知老师,你这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此话何意?”
“小白龙挟持乐冲,就只提了一个条件。”
不论何时,都爱卖拙劣的关子,这确然是不知死活记忆中的王马克,并无什么不妥。
对于王马克的拙劣关子,不论何时,不知死活也都会下意识追问。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也是我俩拼死要把你从幻境中叫醒的原因。”
换句话说,若不是因事出紧急,他的这两位好同事,压根便不会管自己在幻境中的死活了是吧。
这也十分真实,是他俩会做出来的事。
这种真实让不知死活迷惘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我敢打赌,不知老师你绝对想不到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
“我?”
这话一出,又叫不知死活觉得不真实了。
一条闯入学院挟持人族皇子的小白龙,竟然是为了自己?
哪怕说是为了来历不明的李去疾,也更令人信服!
“没错,小白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想见你一面!”
第160章 不回头
云来峰顶, 寒风凛凛。
有寒风,不是因天冷,而是因峰顶有一条小白龙。
龙和这世间的人妖魔皆不相同, 因为它们曾是神,哪怕如今堕入了世间,身躯也残留着属于神界的法则, 比如,它们的喜怒哀乐能使得周遭景况发生变化。
纵使只是一条修为算不上高深的幼龙。
这似乎也很真实。
不知死活不是没有和龙打过交道。
但从来没有和一条这么小, 又这么白的龙打交道。
眼前的小白龙化作了人态,肤白如雪,小脸精致得像个精雕细琢的娃娃, 饶是和他挟持的乐冲相较,也略显稚嫩, 连眉眼间的狠厉都那么淡,淡得像一吹而过的风。
而乐冲, 双目紧闭, 平躺在法阵之中, 安详异常,令人一时难以分清人究竟是死是活。
“小白龙同学,我们已经按照你提出的要求,将不知老师给你带来了, 请你遵守承诺, 立刻释放乐冲同学, 我相信, 接下来不知老师会很乐意全程配合你的行动。”
王马克不知何时将不知死活执行任务爱用的高声传话筒搞到了自己手上,站在了一个安全距离发号施令,并将锅全数砸在了不知死活身上。
王马克的做法还是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觉得烦躁。
更何况, 工作向来都是这般让人烦躁。
不知死活冷漠地对小白龙道:“放了他,我来。”
小白龙道:“你与他都得来。”
小白龙的声音如风一般淡,淡得令人觉得有些许不真实。
“你要我做什么?”
许是因离小白龙太近,不知死活忽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些许缥缈。
小白龙道:“我要你杀他。”
他没有指出“他”是谁,但不知死活明白,“他”就是地上的乐冲。
而场中所有人都明白。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然了。
在众人默然之际,不知死活开口了:“你既抓了他,为何不自己杀他,而要寻一个人来杀。”
小白龙答道:“他不该我杀。”
不知死活道:“那为何偏偏该我?”
小白龙道:“你该明白。”
不知死活道:“我不明白。”
小白龙道:“因为你被困住了,他也被困住了。”
不知死活道:“被什么困住。”
小白龙重复道:“你该明白。”
明白,他到底该明白什么?
困住,他到底被什么困住?
他分明应该有答案的,在樱花雨中就该有答案。
不知死活那张常年无甚表情的脸上,有了表情。
是动摇,是迷茫,是不受其所控的犹疑。
“不知老师,你清醒一点,龙最会蛊惑人心了!”
王马克的声音经由传声筒发出,变得陌生,令不知死活更加迷茫。
“杀了他,你才能离开。”
而身旁,小白龙的声音,亦变得越发清晰。
“杀了他,你们才能离开。”
不知死活一步步逼近,但他逼近的不是小白龙,而是地上的乐冲。
如此景象,惊煞众人。
“不知老师,你在做什么,你再不停手,就完蛋了!”
传声筒被王马克猛地一扔,发出刺耳的滋呜声。
随即,一发魔弹朝不知死活身后射来,小白龙白袍一挥,替不知死活拦下了王马克的魔弹。
传声筒落在了李去疾手中,李去疾的声音温润如旧,却多了几分急切。
他很急,他们都很急。
“不知老师,此地是现世,不是幻境,不是幻境,不是幻境!”
重要的事说三遍,这是王马克最爱强调的习惯,这个习惯传染给了李去疾。
此事也很真实。
李去疾的急切呼声变得清晰,小白龙的声音便又变得飘忽。
“此地,就是幻境,你被困住了,他也被困住了。”
身后的魔弹接连不断地射来,正在逐步瓦解小白龙布下的龙域结界,淡白色的结界上出现了裂痕。
不知死活,顺着裂痕,一拳砸出,劈开了结界,来到了乐冲的身旁。
只需再一拳!
只需一拳下去,洞穿乐冲的喉管。
只需像他方才在幻境中那般,一次又一次洞穿自己的喉管。
太过熟悉,太过信手拈来。
“不知老师,现世之中,一旦做出了选择,就再无回头的余地了!”
李去疾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为何如此刺耳?
“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和他都再也无法离开了!”
小白龙的声音同时响起,又为何如此熟悉?
离开和回头,到底哪边才是对?
脑子里,又冒出了那年樱花雨中的那个身影,可身影为何还是那么模糊?
那个答案,为何也还是那般模糊!
他迷惘了,他彻底分不清了。
既然分辨不清,那便不要去分辨,跟随自己的刀走。
对了,刀!
可此刻,他的刀不知名不在身边。
刀不在身边,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
一拳砸下。
乐冲的喉管顿现一个黑洞,鲜血狂飙,溅射了不知死活一脸。
血雨笼罩,似乎比樱花雨更加美丽。
场中响起了刺耳的惊呼声,不知死活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消失了吧,一切都该消失了吧。
这一刻,他忽地明白了,为何会有人沉迷于幻境。
因为不论幻境中结局如何,不论在幻境中做错过什么事,等到幻境结束的那一刻,做下的错事也好,收获的悲惨结局也罢,都会随风消逝。
人们只需脱离幻境,重归现世正轨,便无需承担铸下错果的结局。
说走就走,如此甚好。
可是不知死活没有如愿消失,眼前乐冲的尸体也没有如愿消失。
身后奔袭而来的王马克没有消失,远处一脸悲悯的李去疾没有消失。
还有,还有李去疾身旁站着的那位母亲,同样没有消失。
她来得匆忙,发间沾了几朵樱花。
大约是因来时经过了学院中的樱落桥,所以才会沾上了那棵皇帝陛下为她亲手种下的樱花树飘落的樱花。
那位母亲正是贵妃娘娘,亦是自己的同乡宫本绿子。
此刻,贵妃娘娘正看向自己,悲伤无比,一贯温和的双眸,尽是愤恨。
为何贵妃娘娘的悲伤和愤恨会如此真实?
不对不对不对,不该这么真实,分明一切都该消失才对。
但周遭的一切,人也好,物也好,景也罢,都没有消失。
消失的只有那条怂恿自己行凶的小白龙,和那个所谓的结界。
消失的只有被自己夺去的乐冲的生命。
乐冲真死了,死于自己之手,瞬击毙命。
他亲手杀死了一位皇子,作为老师。
不知死活清楚结果是什么,是失去为数不多交好的朋友和同事,是一命偿一命,以及让整个日族再度背负骂名。
他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再也没有脸面去见故乡那些本就不愿相见的故人了。
这样其实也好,他本就不愿回去。
那么为何还是会心有不甘呢?
是人到绝境时,理所应当地反抗与挣扎吗?
还是怀疑?
对什么的怀疑?
分明自己已经因沉溺幻境而铸就恶果,还有什么可怀疑?
但这一刻,不知死活没有束手就擒,他站直了身子,然后开始狂奔。
因为,他没有刀。
没有刀,就还有希望。
希望在哪里?
不知死活没有继续思考,但狂奔不停的双腿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
希望就在樱落桥旁,樱花树下。
本该回去上课的叶绾仍在樱花树下,她迷惘地看着不知死活,问:“不知老师,你为何又会来此?”
不知死活狂奔之后,内心反归平静,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会来此?”
叶绾道:“我不知道。”
不知死活道:“你不知道便是最正确的答案。”
紧追不知死活而来的众人,将二者包围在了樱花树下。
叶绾感到奇怪,但神情平宁,小声问道:“他们是在追老师?”
“是。”
“他们为何追老师?”
不知死活也变得更为平宁,语气一如方才的小白龙,淡淡道:“因为我刚杀了乐冲。”
叶绾眸中染了一丝悲伤:“那如今呢?”
不知死活道:“如今我来杀你。”
话音刚落,不等围攻的众人出手,不知死活的拳已经贯穿了叶绾的喉管,又是一场炫目的血雾细雨,连雨中的腥味都那般好闻,好闻得有些不真实。
而失去性命的叶绾,从始至终都很平宁,如同入梦,又如同出梦。
迟来的李去疾,仍是悲悯之态,见不知死活大错已铸,摇头道:“不知老师,如今没人能救你了。”
不知死活道:“我从来便不需要谁来救。”
因为他从来都是救人的那一位。
从他进入幻境的一刻,不曾有过一刻忘记过自己的职责,直至如今。
他来,是为了救该死的倒霉学生,还有两个更该死的倒霉同僚。
虽然如今,他已经很不愿救倒霉同僚了。
但职责所在。
王马克大声吼道:“不知老师,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已经疯了,彻底疯了,你被幻境游戏搞疯了,你个杀人凶手!”
不知死活冷静道:“我没疯。”
王马克道:“没有谁比我更懂疯子,疯子总爱说自己没疯。”
眼前的王马克还是那般真实,但如今的不知死活已经不迷惘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年樱花树下的人,以及那个人所说的话。
“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他不知。
但樱花雨中,有答案。
“真实就是你没有怀疑。”
可如何才能没有怀疑呢?
唯有证实了,才能没有怀疑。
“你知道该如何证实真实呢?”
不知道,他很迷惘。
“用你的刀。”
刀?
刀在,那便是真实。
“倘若刀不在呢?”
“那心在的地方就是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