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无之境
刹那之间。
不知死活仿佛回到了那年樱花树下。
这一次, 他看清了眼前的那个人,那张脸。
这些年,他曾无数次怀疑那日所见的一切。
因为, 那不是他应能见到的人,那也不是他应能见到的景。
其实那日的景象并无甚稀奇。
寻常的樱花树,寻常的樱花雨, 甚至连那条龙在他眼中都变得寻常了起来。
只不过,因为他见着了那个人。
一切寻常都不再寻常。
可是, 这些年来,他却又像是忘了那个人,忘了那张脸。
只是有一道声音, 不断提醒他对抗那如同被诅咒的记忆。
一直模糊,时而清醒。
那道声音是心声。
心就在这里。
那么真相就在这里。
一拳贯穿了王马克的喉管。
一拳贯穿了李去疾的喉管。
最后一拳, 不知死活迟疑了一瞬。
又是一阵樱花雨。
雨中,仿佛又是那个人, 对他淡淡一笑。
但不是, 不知死活清楚, 不是。
所以,最后一拳,他挥了出去。
没有任何迟疑,穿过这道樱花雨, 挥向了来自一个故乡的宫本绿子。
“失礼了。”
不知死活低声用日族语向这位他所尊敬的同乡道歉。
纵使, 这不是真实。
又是刹那, 樱花雨起, 越下越大,混杂着浓厚的血雾。
掩盖了四具被贯穿了喉管的尸身,好似在为其入殓, 又好似将其融入了春泥。
只不是不知会不会更护花。
这世上总有太多不知,正如不知死活就姓不知。
樱花雨不断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走出了那个人。
本该出现樱花雨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对不知死活微微一笑,宛如冰雪消融,所有樱花都因这一笑而自惭形秽。
然后,那个人朝不知死活伸出了手。
那只手离他很近很近,他只需伸出他的手,就能轻易握住。
也许,握住之后,就绝不会放开。
可不知死活迟迟地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那个人轻声问:“为什么?”
不知死活说:“我不敢。”
那个人的声音似变得比飘落的樱花还要轻:“不必害怕,我就在这里,跟我走。”
不知死活抬起了手。
那个人又笑了,手离不知死活更近了一步。
不知死活问:“走去何处?”
那个人说:“你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知死活说:“我没有梦寐以求。”
那个人俏皮一笑:“你撒谎,我看到了,你分明有。”
分明有吗?
不知死活问自己。
也许确实有过。
在那时候,那段被诅咒的记忆,又随即悄然复苏。
“我……可以记住你吗?”
那时,不知死活在樱花雨中向那人恳求道。
那是他的心声。
他一贯不愿表露的心声。
“不可以。”
那人拒绝道。
不知死活执拗道:“可是……”
那人打断道:“因为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秘密?独属于他和那个人的秘密。
他仿佛因为这句话离那个人更近了一步,纵使这不过是他可怜可悲的一厢情愿。
既然是他们之间独属的秘密,就不该被他人知道,哪怕是眼前的那个人。
“来吧。”
眼前人催促着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手又近了几分。
“来吧。”
不知死活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人的指尖。
樱花雨更浓了。
如此似乎也好。
沉睡在这场樱花雨中,和那个人一道。
“来吧……来……啊——”
比樱花飘落还轻柔的声音,转瞬之间,竟变得尖锐刺耳。
不知死活的手,握成了拳头,拳头又贯穿了眼前人的喉管。
眼前人苍白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仿佛在问不知死活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抛弃你的梦寐以求!?”
又是刹那。
樱花雨消失了。
樱花树消失了。
皇家学院消失了。
眼前人也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都变为了“无”。
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无”。
而在这“无”境之间,唯有不知死活是实的,也唯有那道声音是实的。
连那道质问声中的不解不甘不平都是实的。
“你难道是块无欲无求的石头吗?”
不知死活自然不是石头,在他眼中,他那位该死的同僚才像是石头,一块天下间最好看的石头。
大约是因为在“无”境之中,实的东西太过稀有。
所以不知死活难得有雅兴回答了声音的问题。
“因为我不喜欢我的梦寐以求。”
“为什么!不喜欢的,还能算是梦寐以求吗!”
“因为我的梦寐以求不喜欢我的梦寐以求。”
乍听之下,像是一句没有道理的绕口令。
但不知死活从不说没有道理的话,更不说废话。
这便是他的答案。
他的梦寐以求希望他遗忘。
那么他就不该实现拥有梦寐以求的梦寐以求。
声音仿佛懂了,狂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声音变成了一团黑气,黑气化作了一条黑色的巨龙,巨龙身上长满了怪异的紫色结晶,密密麻麻,像是狰狞的人脸。
这让不知死活不禁想到了之前幻境中那位国师施展黑魔法术时出现的恶心之景,顷刻间,结晶上的狰狞人脸仿佛齐齐睁开了眼睛,颗颗粒粒,全都盯着自己。
黑龙问:“你不惊讶?”
不知死活道:“入幻境前,我便猜到了有龙在作祟。”
黑龙又问:“你不害怕?”
不知死活道:“修道者修道便是为了屠龙。”
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况且,是像你这条被黑魔法折磨的龙。”
那巨龙身上的恶心结晶,便是黑魔法种下的果,而黑魔法本就是世间最恶心的咒术。
黑龙又是一阵狂笑:“你就像是你的刀,太直了,可刀本不该是直的。”
不知死活直道:“我的刀就是直的。”
所以,他的道也是直的。
黑龙道:“可惜你已经没有刀了。”
话音落,“无”境之中,又飘落起了无数的樱花。
只可惜,这一次,无中生有出的樱花不再是轻柔清甜清新的,而是挟着阴冷的杀意。
杀意指向了不知死活。
数不清的樱花,每一朵都是一柄飞刀,一根毒针,一把短镖。
锋利,细小,剧毒。
只要中一朵,只要被轻轻一刺,那么不知死活就输了。
也许输了不意味着是死亡。
而是沉浸在樱花雨之中。
清醒而不甘地永远沉浸。
如果此刻的不知死活有刀,这些樱花都能被他轻松无比地通通碾碎。
可是,他已经没有刀了。
因为刀是“实”的。
“实”的刀如何能带入幻境之中呢?
所以黑龙笑了,或许,不应当叫它黑龙。
黑龙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就叫樱。
这是它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喜欢樱花。
哪怕樱花是人族之物。
甚至曾有人说,樱笑起来时如樱花般甜美,自然,龙的笑本该是甜美无关的。
此时,樱的笑更是无半分甜意,也不曾有它预料之中的欣喜。
樱觉得有些无聊,也有些寂寞。
眼前这个如刀一般笔直的日族男人,总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或者说是敌人。
樱原以为,那位故人是一位日族的武士。
因为他用的是刀,应当说,不用刀的武士,也就不能称之为武士了。
可故人却说,他不是武士,他厌恶武士,他只是一个刀客。
樱不懂,但它能感知一些情绪,以及一些过去,这是樱的天赋。
它能感受到故人很寂寞。
可它无法理解故人为什么会寂寞。
龙是被贬落凡尘的神明,神明应当是更高等的生灵,可为什么身为更高等生灵的它,却无法理解属于低等人族的情绪呢?
樱很难受,也很不喜欢这种无法理解的寂寞。
所以它决定了杀了这个刀客。
只要刀客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那这世上便不会有让她难受的不理解了。
而龙杀人,本就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正如人屠龙。
而如今,樱又在做同样天经地义的事。
它要杀了这个日族武士,也许是日族刀客,这不重要,既然它不接受自己编造的幻境,那么他就该死。
可真等到他快死的时候。
那种不甘又涌上了樱的心头。
眼前这个人当真要死了吗?
就这般轻易地被自己杀死了?
又是奇怪的情绪……
樱花雨彻底将不知死活包围,没有刀的他又该如何破局?
樱想不到。
所以,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仿佛吹开了那道淹没人影的樱花雨。
不对!不是它的气吹开了自己的樱花雨。
可是雨中的人,在樱花雨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初时黯淡,因为光芒只有一笔,然后是两笔,三笔,四笔,五笔。
最后,成了一个浮空的五芒星。五芒星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太阳临世,要将整个“无”境之地灼烧。
但“无”可以吸纳一切,包括无形的光芒。
所以“无”境之地还在,但那片纷纷扬扬的樱花雨却已然全数被灼烧成灰,灰烬落下,化作了“无”。
“不可能!”
樱惊住了。
这个男人分明是个武士!可如今他使用的却是咒术!
武士必须有刀,但在日族,与武士齐名,或者说早已凌驾于武士之上的阴阳师却不需要武器。
他们的武器就是他们自己的术。
术恰好由“无”之力而生。
正如樱的“幻”也生于无。
五芒星燃尽了樱花雨,仍没有停下脚步,它在朝樱逼近,而樱也没有移动身躯。
它站在原地,仿佛正在等待五芒星洗礼。
当五芒星穿过樱的身躯时,也仅仅是穿过,随即继续前行,直至被“无”所吞噬。
它生于无,也将尽于无。
无便是它的归宿,
但樱不是。
所以樱在一瞬惊诧后,又露出了得意之色。
“你有些令我吃惊,但你是伤不了我的,因为这是我的无之境。”
第162章 共轭囚徒
这是它的无之境。
那么, 又有谁能用无之力伤到它呢?
似乎是这一瞬,不知死活才想通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接着,他便皱起了眉。
皱眉, 或许不是因为眼前的问题颇为棘手。
皱眉,或许是因为解决问题的办法颇为残忍。
眼见不知死活皱眉,樱感到了一丝得意, 可得意之后,它的面目又变狰狞。
龙瞳中的光又幽茫了几分, 不论远近看着,都如同深渊。
人族的皇帝陛下曾说过,当一个人在凝望深渊时, 深渊也在凝望他。
虽然,皇帝陛下也曾声明过, 这句话并非是他原创,而是一个叫作尼采的人说的。
只是, 在这个世界, 有许多个尼采, 却没有那个本该说出这句话的尼采。
正如在这个无之境里,可以有无数个不知死活,也本不该有不知死活。
不该存在的人,那么就该消失, 消失在深渊中。
消失在那片美妙绝伦的樱花雨中。
因而, 樱幽惘的眸子里又生出了一丝怜悯。
因而, 樱又赐予了不知死活一片樱花雨。
这场雨来得比方才那场更急, 更大,也更美。
美得淹没了樱那具令人作呕的庞大身躯。
美得也淹没了不知死活那一点都不高大的身影。
让不知死活永远地消失在这场樱花雨中,是樱给予他的最后慈悲。
樱想, 也许在不知死活神志残留的最后一刻,他又会回到多年前,回到那棵樱花树下,重遇故人。
只是不知,当往日重现时,他会做出何种抉择。
但这一切,都与樱无关了。
它不会再见到不知死活,甚至也不用再为谁造一场如斯绚烂的樱花雨。
樱花雨散去,不知死活如樱所料想的一般消失了。
大约是化作了一朵樱花,进了一场绝不会醒来的美梦。
樱满意一笑。
可满意之后,心头为何又生出了莫名的空虚?
也许是因为世间的生灵们都能长眠,可它不行,因为它被诅咒着,被龙躯上那一块又一块的紫色结晶诅咒着,禁锢着。
樱花雨落尽,无之境又变得无比寂静,针落可闻。
突然间,哐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可这里是无之境,又有什么能破碎呢?
哐当。
又是一声破碎,更为清晰冷冽。
而伴随着这两道破碎声而来的是久违的痛楚。
这道痛楚直抵樱的龙心,那一瞬,它像是被剥了皮,又像是被抽了筋。
樱猛然回神。
一把长长的刀,已经抵在了它的龙首,架在了布满紫色结晶的两角之间。
紫色结晶是有生命的,它们感受到了威胁与恐怖,狰狞的人脸变得更加扭曲。
可哀嚎声还未脱口而出,锋利的刀刃,就已将它们破碎。
这些紫色结晶已经深深嵌入了樱的骨血脊髓,结晶破碎的那一刻,它们是不会痛的,痛的是樱!
剧痛之下,龙鸣长啸。
不可能,绝不可能!
眼前这个日族男子不过是一介凡人,就算他是一个会咒术的凡人,又怎能从自己的樱花雨中逃生,又怎能把长刀带入无之境?
无之境是虚的。
刀也该是虚的。
原来,这不是刀,而是这个狡猾的日族伥鬼用咒术幻化出的假象。
可恶,太可恶了!不论是记忆中的那个日族人,还是眼前的这个日族人,都是一般的可恶,一般的难缠。
还有,他早该消失在樱花雨中的!
那一刻,他是怎么安然无恙地离开的!
又使用了同黑魔法一般恶心的咒术吗!
……
在许多人眼中,日族是一个野心与懦弱并存的民族。
他们总爱第一个挑起战火,又总爱在战火后装作受害者,向后世子孙们讲述篡改后的历史。
换言之,他们喜欢逃。
在很小的时候,不知死活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他不愿承认的事。
他周围的人都很喜欢逃避。
不知死活见过寿司铺的老板为了多赚银钱,用上了不新鲜的鱼肉,客人们吃坏了肚子,找上了老板,老板却拒不承认,更不愿赔偿,直到证据确凿时,才改换嘴脸,故作惭愧地鞠躬道歉。
不知死活不明白,为什么人做错了事,非要等证据确凿时才可笑地鞠躬。
不知死活也见过玩闹的同窗们打碎了学堂里的花瓶,却无一人敢承认,最后他们竟然一道指认不知死活才是打碎花瓶的真凶。
不知死活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做错了事,非但不愿承认,还一味想着将祸水东引。
他们都在逃!
逃避责任,逃避罪孽,逃避惩处。
可为什么要逃呢?
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不知死活想不通,也不想逃。
所以,即便一时的逃跑,于不知死活来说,不是难事,因为在咒术中,有许多道术法都与逃跑有关。
但那些与逃有关的术法,他都不喜欢。
上了战场的人,怎么能逃?
应当说,人活着,就不能逃。
所以他鲜少使用那些术法,甚至本是不愿学的。
但传授他咒术的人却道:“你不学,你总有一日便会因逃无可逃而死。”
年幼的不知死活坦然道:“那便死吧。”
逃就等于输,输就等于死。
那人道:“逃能让你迟些死。”
不知死活道:“可人总要死。”
“晚死总比早死好。”
“为什么?”
那人应当也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
半晌后,那人才道:“因为这世上总有令人留恋的人与物。”
不知死活问:“什么是留恋。”
“留恋之物,便是你在生命最后一刻还想要看见的东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知死活被樱花雨所淹没。
他看见的好似只有樱花雨。
但恍惚间,樱花雨中多了些东西,有他的刀,有那张模糊的面孔,甚至还有他的倒霉同僚。
这便是留恋之物吗?
似乎都是些不值留恋的东西,尤其是那位带着滑稽微笑的倒霉同僚。
可是,他的手却不受控地画起了符咒,当符咒画成时,他才恍然。
自己施展的是移形换影这道咒术。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出了樱花雨。
带着他的刀。
咒术凝化而出的刀。
樱接受了现实,强忍着剧痛,怒吼道:“我说过,你伤不了我!”
又是一场漫天花雨,朝不知死活倾盆而至。
只是这一次的樱花不再好闻,不再娇嫩,甚至不再是粉色。
这是一场紫黑色的樱花雨,花朵干枯,带着咒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不知死活视若无睹,静静地站在龙躯上,手中的长刀又碎裂了几颗诡异的紫色结晶,一缕又一缕紫黑色的魔气从结晶中升腾而出,幻化成皱纹密布的婴儿脸,嗷嗷待哺的婴儿们需要汲取无之境中的一切。
可无之境中,什么都没有。
除了它们寄生的这条可怜龙,除了那把刀。
紫黑婴儿脸们穿过了樱花雨,涌向了那把让它们一时脱困的长刀。
它们都是初生者,所以需要汲取,所以需要吞噬,所以需要同化。
不知死活又皱了皱眉,在他瞧来,这些面容狰狞的魔物,不是初生者,而是畜生,应当说是比畜生还不如的邪祟之物。
邪祟之物将他的刀层层包围,脸上满载笑意,正欲饱餐一顿。
可还没待期许已久的饕餮美味进入嘴中,它们脸上的笑意已化作痛苦的挣扎,尖锐的嘶鸣声转瞬便消失在了无之境中,连带着它们的不甘与怨怼。
还没来得及靠近长刀的魔物们,已经明白了一切。
那把看似美味的长刀,不过是一个用咒术打造的陷阱。
它们无法吞噬长刀,反而被咒术旋涡所吞噬,成为了不知死活咒力的一部分。
咒术源自于无。
但无中能生有。
魔物们就成了这些有。
在这个无之境中,能伤到樱的只有它身上的诅咒,只有这些因诅咒而生的邪祟之物。
樱一直被这般伤害着。
而不知死活只需做一件事,那便是掌控这些伤害,放大这些伤害,再将这些本折磨着樱的伤害,再度送还给樱。
樱更痛,也更怒。
它开始上下翻飞,猛烈地晃动龙躯,试图将骑在龙躯上的可恶日族伥鬼狠狠摔落在地。
可惜徒劳。
不知死活稳稳地骑在了它的身上。
不知死活的刀一刻不停地破碎着那一颗颗的紫色结晶,汲取魔气,又将魔气刺入龙躯,伤口处立刻结出了新的结晶。
他就这样一刀又一刀,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樱。
他在释放诅咒,吞噬诅咒,施加诅咒。
这一刻,无之境像是变作了炼狱。
魔物们被卷入咒术陷阱的哀嚎,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切龙鸣,一同回荡在无之境,又一同消失在无之境。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那一场场樱花雨。
身心上的折磨,让樱早已精疲力尽。
它本不愿开口,但还是屈服在了长刀下,屈服在了紫色结晶的反复折磨下。
“你……到底要什么!”
不知死活的刀停住了。
他说:“解除幻境,让我们离开。”
樱笑了,笑得更为可怖。
它说:“离开哈哈哈哈,没人能离开。”
不知死活又一皱眉,长刀又起。
樱闷哼了一声,但它的笑没有消失。
这一次,可怖中带着凄厉。
“没有生灵能离开这里,我是囚徒,你也是囚徒!”
第163章 命运的馈赠
樱自出生起, 就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囚徒。
但世间事,向来不讲因果,有时发生了, 便发生了。
没有生灵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生灵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兴许接受之外, 还会怒斥几句老天不开眼。
那时的樱,还没有樱这个名。
它本是族中最骄傲的一条小黑龙, 如同公主一般,受尽万千宠爱。
它能无忧无虑地在云间嬉玩,也能怡然自得地在海底畅游。
它从不知什么是愁滋味, 也不知什么是人妖魔。
直到,人妖魔三族大军攻入了它的家。
直到战火弥漫, 直到亲友尽亡,直到结界破碎。
樱才知晓, 原来真正的世间那么大, 大到连腾飞百日都瞧不见尽头。
原来真正的世间, 又是那么小,小到容不下龙族,即便龙族已经藏进了小小的结界中。
没有龙告诉过樱那些历史。
它不知道,为什么龙族会被神明们贬至凡间。
它也不知道, 龙族来到凡间后, 与人妖魔三族之间的血腥往事。
在它的认知中, 龙族只是在自己的地盘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它们没有害过谁,却成为了人妖魔三族无故诛灭的对象。
樱的家没了,眼前只剩下血。
人族的血是红的, 魔族的血是黑的,妖族的血是五颜六色的。
还有龙族的血。
龙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樱已经分不清了。
血与血混在一起,如滔天巨浪,将它冲走。
樱藏在了族龙们用龙血为它构造的小小结界中。
结界中没有光,唯有黑暗。
樱像是成了盲人,在黑暗中瑟缩着,等待着它未知的命运。
然后,是一束光,降临在了结界中。
在蛮横无理的屠戮面前,樱连仇恨的本能都缺失了。
求生欲使得它又瑟缩了几分。
它只是一条未成年的小黑龙,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
“可怜的家伙。”
奇怪的声音传入樱的耳中。
龙族凌驾于三族之上,所以它们无须学习,便能自然而然地听懂人妖魔三族的话。
突破结界的光明,迫使着战栗的樱,不得不轻抬首。
光打在了来者身上,金棕色的发丝熠熠生辉,那双紫色的眼眸尤为夺目。
他步步逼近,手落在了小黑龙的头上。
是温暖的。
樱想着,抬起了龙首,眨了眨眼,因为光是刺眼的。
“跟我走吧。”
跟他吗?
他是谁?
樱不知道。
樱只知道,它不能这样瑟缩下去。
因为它的家没了,族龙们也没了。
它只能跟上眼前的来者,也许跟着它,前方就有光。
樱懵懂地舒展开了龙躯,在狭隘的空间里,它的龙躯显得庞大异常。
光明之境也随之扩大,终成一个足以容纳庞大龙躯的出口。
樱跟着来者离开了结界。
来者带着樱来到了魔族。
因为他是一只魔。
樱不知道魔的名字,它不问,魔也不说。
周围的魔都尊敬地唤他公爵先生。久而久之,逐渐能说出流利魔语的樱也这样唤他。
“公爵先生。”
在樱的眼中,公爵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温柔,善良,仁慈,总是笑着,笑起来时如春风拂面。
他总会耐心教授樱,有关这世间的一切,让她慢慢忘了自己是一条龙。
她似乎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魔族少女,除了有时候会藏不住自己的小黑尾巴。
不论是谁欺负樱,公爵先生都会第一时间护着她,不论樱想要什么,公爵先生都能一一满足它。
公爵先生对樱那么好,好到早已让樱忘了那场屠杀。
做一只魔似乎也不错,特别是公爵先生庇佑下的魔。
可这样的公爵先生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因为他是私生子。
在人妖魔的世界里,私生子往往是不体面的存在。
家族中的利益既得者们总是担忧着,某一天,会突然冒出来一位私生子,与他们瓜分金银田地。
而留下私生子的家主们,也常常不愿回顾年少风流时犯下的错。
公爵先生的母亲属于一个庞大而高贵的家族,家族中的长者们,视公爵先生为耻辱,并傲慢地认为家族已经给予了公爵先生最大的补偿。
否则像公爵先生这样的魔,又怎配成为一个空有爵名而并无封邑的公爵呢?
“他们不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樱也不明白。
公爵先生说:“我想要更多。”
樱还是不明白。
“更多又是什么?”
公爵先生摸着樱的小脑袋,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更多就是无止境,就像你,问完一个问题后,总爱问下一个问题。”
樱似乎明白了一些,但不多。
“所有魔都想要更多吗?”
“不单单是魔,整个人妖魔,乃至于神,都想要更多。”
公爵先生向东眺望着,眼中多出一些樱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樱只觉心头有些战栗,它不敢多看,别开目光。
樱只能别开目光,却别不开它的命运。
公爵先生带着樱跨越了浩瀚的大洋,来到了东方,来到了人族北境的日族。
“樱。”
“我在。”
公爵先生摇了摇头说:“我是说,你所见到的这些是樱。”
樱抬眸,眼前是一片树,树上开满了粉色的花。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花,只觉好美好美。
“樱是花。”
公爵先生点头:“樱是花,是一种哀伤的花。”
樱不懂:“为什么哀伤呢?”
公爵先生说:“因为它绽放时太美,飘落时却又太快,而我们赏它,便是赏它飘落如雨的一瞬。”
樱懂了:“因为樱的美,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它哀伤。”
公爵先生轻轻抬手,魔法制造出的风,吹入了樱花林,樱花迎风而落,纷纷扬扬,迷了樱的眼。
樱入了樱花雨中,在雨中舞蹈,仿佛融入了其间,也变成了一朵樱花。
它在微笑着,可笑意之中,却有一种哀伤。
哀伤是因为它想起了自己的家,那个早已失去的家,在记忆中,也似乎如樱花一般。
绽放时何其令人留恋,飘落时又何其令人哀婉。
公爵先生安静地看着樱的舞蹈,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
片刻后,他突然轻声问:“樱,你愿意成为一朵樱花吗?”
樱停下了舞步,任由樱花雨飘落眼前。
她隔着樱花雨,问:“我能成为樱花吗?”
公爵先生嘴角上扬,说:“你叫樱,因为你本就是我选中的一朵樱花。”
樱仍不明白,但她觉得,就在那一瞬,公爵先生离自己远了许多。
因为这漫天花雨,委实太大,太易迷眼。
公爵先生来到日族,是为了见一位咒术家。
那位咒术家,居住在一个阴暗的洞穴中。
龙的嗅觉比人妖魔更灵敏,樱一进洞穴,便闻到了太多味道。
是腐烂,是枯朽,是霉臭。
路上铺满了白骨,樱不敢仔细分辨。
只觉有动物的,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甚至还有龙族的。
樱没有问,只是静静地跟着公爵先生,来到了那位咒术家的身前。
咒术家是位枯瘦的老者,整具身子好似只剩下了骨头,粘在骨头上的是一层诡异的紫皮。
那是樱见过最丑陋的人族。
老者贪婪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樱,樱受不住,拉了拉公爵先生的袖子,示意自己想要离开。
一向最宠樱的公爵先生,却无视了樱的举动。
老者问:“这就是你的诚意?”
公爵先生笑:“它还不够吗?”
老者来到了樱身边,腐烂的味道转瞬弥漫在樱鼻间。
“龙,还是一条血脉如此尊崇,又如此天真的黑龙,够当然够了。”
樱不愿等公爵先生了,她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一道巨大的黑色符咒,挡住了樱的前路。
樱只好转身,求助公爵先生。
可公爵先生却不知在何时,从樱身旁悄然离开了。
樱环顾一圈,才看见了公爵先生。
他正远远地站在结界外,漠然地盯着樱。
咒术师闭上了双眼,双手凌空比划,口念咒语。
顷刻间,遍地白骨炼化为了成千上万道黑色的符咒,符咒化作了如山般高大的双手,抚上了樱如花般娇嫩的身躯。
每一次轻抚,都如上万把尖刀,一寸又一寸地割在樱身上。
无法躲避,没有情面。
只有恶臭,只有恶意。
随着一声长啸,樱现出了原型,它的身躯早已不是躲在结界时那般瘦小,如今的它已是足以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龙尾一扫,扬起落石不断,可这些石头,却不论如何,都砸不到咒术师,也砸不到公爵先生。
再可怖的龙之力,在咒术与魔法跟前,都变作了小孩砸石玩闹一般可笑。
可樱本就是孩子。
龙族寿数委实太长,如今的樱仍旧是一条没有成年的小黑龙。
龙困浅滩,唯有任人宰割。
痛,好痛,浑身上下都痛。
樱看不见,痛是因为它的龙躯上长出了无数紫色的结晶。
这些结晶就是刽子手,在不停地对樱进行处决。
这些结晶更是窃贼,在源源不断地汲取樱的龙血。
但樱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比起肉身的疼痛。
它最痛的地方会是心呢?
龙心被刀枪不入的龙躯保护着。
心怎么会痛呢?怎么有生灵能伤到龙心。
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公爵先生身上。
它已经因为疼痛,失去了呼救的能力。
它也已经明白,公爵先生在离开自己的那一瞬,便不会再来救自己。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公爵先生既然想要害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救自己?
公爵先生既然对自己这么好?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这炼狱之中?
樱不明白。
它只能看着公爵先生,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龙的泪,无比硕大,也无比稀有。
公爵先生平静地看着黑龙垂泪,微微一笑,笑得和常日里并无分别。
眼前事,似乎仅是一桩寻常事。
只有樱这条过于天真的小黑龙,才会想不通。
许是出于怜惜,许是因为公爵先生足够“善良”。
他微笑着开口道:“妖族历史上曾有一位像你一样天真的女孩,她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娇宠着长大,从不知挫折苦难为何物。成年后,她更是幸运地嫁入了王室,成为了尊贵的狐族王后。她因此拥有了更大的权利,过上了更为幸福的骄奢生活。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神明的宠儿,可以无忧无虑直至寿终正寝。可惜,还没等到体面地老去,她就被乱民们推上了断头台,最终落得连尸身都被群妖分食的下场。后来有位妖族作家,这样评价道:‘她的悲剧,源于她并不知道,命运的所有馈赠,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格。’”
第164章 纯真面孔
“公爵先生。”
尤金公爵猛然惊醒。
不对, 或许不该用“惊醒”这个词,因为他没有沉睡,又谈何清醒?
他方才只是稍稍恍神了一瞬。
可就那一瞬, 他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漫长的梦。
梦中有翩跹飞舞的樱花,樱花中似乎还站着一个少女。
她的模样是那么纯真,又是那么惹人怜爱, 可她却像这场樱花雨,注定转瞬即逝, 零落成泥。
尤金公爵产生了垂怜之情
不过转瞬,这半分垂怜之情便被冷硬的心祓除。
这不该是垂怜之刻。
而那个樱花雨中的少女更不该是垂怜之物。
樱花化作泥后,不会护花, 它将变作诅咒,颂扬黑暗。
黑暗。
尤金公爵驱走了心中的黑暗, 对身旁的友人,微笑道:“你是故意的吗?”
刚才, 友人一定是故意唤他“公爵先生”。
因为, 常日里, 友人往往会唤他“尤金”。
因为,他们是朋友。
更因为他们身份相当。
确切而言,友人在人族的地位还是高于自己在魔族。
友人温和笑道:“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发现这个幻境的主人似乎对魔有着强烈的恨意, 特别是在我唤出‘公爵先生’四个字时, 这份恨意简直到达了顶峰。”
尤金公爵道:“我们或许不该进来的, 就该在外面当个看客。”
友人无所谓道:“可我们已经进来了。”
尤金公爵沉默。
友人却生出了兴致, 追问道:“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尤金?你认识幻境的主人?”
尤金否认道:“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疯子!”
连尤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无故拔高了许多。
友人眉头皱了起来,道:“不对, 尤金,你在心虚,你在害怕,这个幻境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尤金公爵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语调。
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此刻,一人一魔进入了幻境,却又没有进入幻境。
这是一句看似很矛盾的废话。
实则不然。
他们确实进入了幻境之中,可他们没有落入幻境主人为他们编造的梦。
他们眼前所见,是这个幻境褪去一切甜蜜伪装后,显露的真容——可怕的真容。
狭窄的隧道,堪堪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直身前行的高度。
迷宫般交错杂乱的道路,似永无尽头,亦无出口。
最诡异之处在于,黑暗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布满了紫色结晶。
结晶上映照出扭曲的人脸,像极了妖族的名画家那副绝世佳作《尖叫》中的小人。
极致恐慌之下,连线条都跟着在扭曲、在颤动。
黑魔法。
从尤金和友人踏入这一刻起,他们就发现了这点。
这个幻境已经完全被黑魔法侵蚀了。
是因为幻境的主人是一位黑魔法大家?还是因为幻境的主人同样正在遭受黑魔法的侵蚀?
友人判断道:“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此地的黑魔法已然有失控之势。”
剩下的半句,他无需说出。
尤金身为魔族,当然比友人更清楚:黑魔法失控之后的邪恶之力是何等可怖。
那般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整个幻境,也足以污染幻境之中每一个生灵的精神。
而被强大黑魔法污染的精神,是极难得到净化与修复的。
被污染的精神,只会一刻不停地遭受黑魔法侵蚀。
就像幻境的主人,于苦海中浮沉挣扎。
解脱之日,亦是毁灭之时。
因而,尤金生出了逗弄之心,道:“那我们岂不是更该坐视不理?别忘了,李去疾还困在幻境中。全天下,最希望李去疾死的人,其实是你吧。”
友人平和道:“可除了李去疾,还有很多无辜学生,我们是来救他们的。”
尤金道:“这些学生对你而言,不过是多赚取些贤名的工具,可你最不缺的就是贤名啊。”
友人道:“好名声总是不嫌多的。”
尤金挑起了好看的眉毛:“是吗,可你的父亲恐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名声比他好上太多,尤其是在他还没有决定继承人的今天。”
有时候,尤金身为魔族,很难理解人族的父子关系。
人族的父亲似乎都渴望儿子成才,可却又担忧儿子成才太快。
父亲们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在自己还活着,乃至于处于盛年之时,儿子就超越了自己,甚至等不到自己体面地完成传承,儿子就率先一步,从自己手中夺过了家业和权势。
“我不给的,你不能抢。”
“可若我偏要抢呢?”
这大约是每个人族儿子最爱做的美梦,但却是每个人族父亲最畏惧的噩梦。
友人的笑平和依旧:“更何况,你不是也来吗?我不过是舍命陪君子。”
尤金又恢复了常日里的纨绔之态:“我也只是来看戏的,反正被困的都是人族。”
友人却笑了:“是吗?”
尤金微笑说:“因为,魔族是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魔族真的不会被困在这里吗?
道路越走越深,可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只有一条条路,以及路上数不清的紫色结晶,还有结晶上的诡异人面。
尤金的心情早不如刚来时轻松,无形的压抑缠绕着他。
不单单是因为这无尽之路,更不单单是因为这强烈的黑魔法气息。
而是因为那场樱花雨,还有雨中的少女。
这种压抑感,在友人那声“公爵先生”后,昂扬至顶峰。
是的,他厌恶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总会令他想起一些本该遗忘的人和事。
“黑魔法的气息好像更浓了。”
友人提醒声响起,尤金的思绪稍稍集中了些,留心起了四周。
黑壁上的紫色结晶越发密集,结晶上的人脸也越发扭曲。
幻境就快崩塌了。
幻境的主人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黑魔法的侵蚀了。
“我们要快。”
但友人的步子并没有快起来,他的语调平静如常,听不出半点急切。
……
“命运的馈赠、命运的馈赠、命运的馈赠……”
不知死活陷入了茫然。
这种茫然不同于他困在幻境之时,因难以判断真实的片刻踌躇。
这种茫然源于,他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更没有见过这样的龙。
无色无光无物的无之境中,那条庞大、形容丑陋的黑龙消失了。
龙不见了,但却多出了一些东西。
结界上多出了刀刻的线条,闪耀着冷静的金光。
线条组成了人、物、景。
这三者构成了一幅画,无数幅画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无疑是一部连环画,不过是用刀刻在无之境结界上的画。
如果让不知死活那位自诩最懂艺术的魔族室友,瞧见了这一圈连环画,一定会夸张地惊呼道:“噢,我的神,我这是来到了什么艺术殿堂吗,看看这画功,不,我是说刀功,再看看这凄美的故事,完美,这件艺术品实在是太完美了。”
可无之境上,为何会出现这些画?
没有谁比不知死活更清楚,无形之壁上的凌厉笔触。
应当说是刀触,显然是他的画风,就连每幅画的分镜,都是他一贯的风格。
可是他没有作画,也没有刻画。
片刻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可那把咒术凝聚出的长刀,却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离开了不知死活,也离开了黑龙,飞舞而出,自行在无形之壁上描绘勾勒起来。
这不是孩童传说中的神笔,而是一把神刀。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紧盯着长刀,认真地观赏起长刀绘制的连环长卷。
长长的画卷讲述着一个故事,一条天真的小黑龙与一位魔族公爵的故事。
可诡异的是,不知死活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故事。
故事却如同那一场又一场无迹可寻的樱花雨,悄然钻入了他的脑海中,被他脑子拆分成了一格又一格的分镜。
最终,由长刀落笔。
故事很快迎来了结局。
长刀刻出了最后一幅画。
画中小黑龙浑身长满了紫色结晶,它挣扎着,它呼喊着,可却只能无力地堕入绝望的深渊。
不知死活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是因为太过残忍,也不是因为太过真实。
是因为,故事中,龙居然成了受害者。
这与不知死活长久以来的认知是不符的。
在世人眼中,龙是万恶之源,是邪恶的象征,是人妖魔三族不共戴天的仇人。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祸人间。
惩戒龙,杀害龙,灭绝龙,此乃绝对的正道之举。
可这个有关龙的故事,却让不知死活生出了绝不该有的情绪。
是同情。
他竟然有些同情故事中的小黑龙。
不对,这个故事一定是假的,是黑龙编造出来,惑乱人心的。
跟方才困住他的那些幻境如出一辙!
不可信,不可信,不可信。
可为何,不知死活却能清晰感知到画中的痛处。
被背叛的痛,被欺骗的痛,被折磨的痛。
这份痛处在不知死活冷硬的画风下,变得尤为真实。
痛彻心扉,无法逃离。
长刀似也无法忍受画中的痛楚,落下最后一笔后,却又发疯一般,在最后那幅画上,飞速地涂抹,一道又一道的刀痕落下。
长刀试图毁去这幅画。
长刀幼稚地认为,也许毁去了这幅画,画中的折磨、痛楚、背叛,就会消失。
一切都会消失。
长刀想要拯救画中的小黑龙。
既然是在幻境之中,既然是在无之境的画壁上。
那么,故事就能换来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可长刀错了,痛楚没有消失。
因为故事不是幻境,故事是真实。
长刀累了。
它又落笔,照着主人脑中的画卷。
这一次,它收敛了锋芒,笔触变得柔和了许多。
它不再画龙了。
可它画的仍旧是那条小黑龙。
伪装成少女的小黑龙。
少女穿着洁白的魔式贵族连衣裙,裙子蓬蓬的,裙边还缀着俏皮的蕾丝。
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纯真无比。
可眨眼间,紫色结晶便覆上了少女的全身。
从白嫩的小腿,到细细的胳膊,再到那张纯真的面孔。
长刀拼命地挥砍起紫色结晶。
它想要解救,想要祓除。
想要留住那张纯真的面孔。
第165章 崩塌
刀锋触及结晶, 发出喑哑诡异的声响。
紫色结晶不断被祓除,又不断重生,不断吞噬着少女的纯真面容。
长刀只能更快地挥砍。
可紫色结晶, 像是无穷无尽。
长刀的每一次挥砍,都被贪婪的紫色结晶窃取走了能量。
渐渐地,长刀也感到乏力, 挥砍的动作,慢了下来。
紫色结晶没了长刀阻拦, 生长得愈发肆无忌惮。
不知死活皱着眉,静默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没有上前,没有相助。
只是看着长刀一遍又一遍地徒劳挥砍。
那是龙。
不知死活提示着自己。
那是自己想要奔赴战场屠戮的龙。
不知死活游说自己。
可为什么, 心中的痛处如此真切?
是黑魔法吗?
是黑魔法的力量让自己感同受身?
还是因为愤怒与同情?
不加掩饰的愤怒,源于内心深处的同情!
长刀有自己的意志。
它想要拯救。
那长刀主人的意志呢?
长刀的力量被紫色结晶消磨殆尽, 它的最后一刀,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可劈砍之后, 徒劳依旧。
长刀失落下坠, 直直地插在了地上。
紫色结晶已将少女凝结成茧, 结晶反射出长刀的模样,好似在对失败者进行无声嘲弄。
这就是黑魔法的力量!
这就是阴暗的诅咒!
没有人能祓除!
也无人会想要拯救一条龙!
可惜,结晶无法发出笑声,否则现今的幻境之中, 一定充斥着诡异的嘲笑。
紫色结晶仍在得意地反射着长刀。
可突然之间, 长刀消失了。
结晶中反射的景象不见了。
长刀去哪儿?
它分明刚还插在地上。
同长刀一道消失的还有那个可恶的死鱼眼人类。
他去哪儿了!
由恶意构筑的紫色结晶们, 头一回感到了阴冷。
阴冷来自何处?
来自头顶。
来自长刀。
长刀自结晶茧的头顶砍下。
这一刀很快, 快到感知不到威压。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之际,结局便已写定。
无之境中,传来了破碎声, 很轻很轻。
轻轻的破碎声中,夹杂着嘶鸣,很痛很痛。
那是紫色结晶在哀嚎,是邪恶诅咒在控诉。
它们靠侵蚀其他生物为生,这一刻,却也尝到了被侵蚀的滋味。
是咒术。
不同于黑魔法带来的心灵恐惧。
咒术的折磨,更像是极细的钢丝,将生灵缠绕着,切割着,无声无息,痛彻心扉。
咒术凝聚在了刀上。
刀传给了紫色结晶。
紫色结晶感受到了撕心之痛。
可无人在意。
人持着刀,刀破碎了结晶。
刀的意志,就是人的意志。
破碎的结晶,折射出无数双死鱼眼。
死鱼眼中则映照出了一位少女。
少女破茧而出,洁白的贵族连衣裙,蓬蓬的蕾丝裙边,白如雪的肌肤,纯真的面容。
正是长刀方才刻画的模样。
但眼前的少女,并非是画,而是活生生的人。
确切而言,也并非是人。
与画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女没有微笑。
她睁开了双目,金色的瞳孔,直视着不知死活那双死鱼眼。
她愤怒着,也不解着。
可即便是愤怒,放在这张孩子气的纯真面孔上,都叫人觉得可爱,瞧着没有半点攻击性。
但不知死活清楚她是谁。
她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叫樱。
她是一条龙。
那条被诅咒的可怖黑龙。
黑魔法没有消失。
那些被砍碎的紫色结晶,化为了粉末,自地上而起,凝聚成紫色风暴,在无之境之中肆虐。
它们在搜刮残存的魔法。
它们在吞噬失败的同类。
以此来,不断壮大,持续不断地壮大。
因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能,才能寄生于一条龙。
毕竟,那可是神圣的龙啊。
樱凝视着不知死活,纯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残酷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这里吗?”
她说人话时,像牙牙学语的幼童,十分青涩。
“做梦!”
梦?
不知死活确实做了很多梦。
自从踏入这个幻境后,他似乎一直在做梦。
梦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分不清梦与现实。
但万幸,他早已分清了。
他不会再停驻于幻梦之中。
他已经清醒了,他能握紧手中的长刀。
同样的,他也能拯救眼前的少女。
或许,只有把她当作少女,才能原谅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紫色风暴无悬念地朝着樱袭来。
它们怎舍得离开自己的宿主呢?
那可是龙,几近于神的龙。
纵使那是一条幼小的龙,也足以令其大快朵颐。
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这样就能依附,如此就能吞噬。
樱觉察到了风暴的险恶用心。
但她没有躲闪。
这些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拼尽全力挣脱,更习惯了挣脱之后,又被吞噬,一次又一次地产生希望,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
所以,她放弃了。
她既然离不开这里,那她就要拉着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死鱼眼陪葬!
可恶心的依附感,没有如预想之中降临。
因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身后一拽。
一道决计称不上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樱的身前。
长刀横劈,劈出了一道结界,挡住了风暴。
风暴被激怒了,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可一切都被吞噬在了无之境中。
它们无能之下,变得狂怒,对结界发起了猛烈的冲撞。
可那柄看着平平无奇的长刀,竟纹丝不动。
因为刀是坚的
人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樱的面色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为什么这个奇怪的死鱼眼人类能抵御住黑魔法的攻势?
就凭可笑而卑微的咒术吗?
风暴冲撞着刀,也冲撞着无之境。
无边无际的无之境,居然出现了边界与裂缝。
无之境的力量,源于樱,也源于樱身上的黑魔法诅咒。
可狂怒之下的黑魔法,为了冲破不知死活的结界,开始进行起了无差别攻击。
无之境也在被攻击之列。
樱看懂了不知死活的用意,神色变得更奇怪了。
然而,这似乎不是他真正的用意。
他的真正用意是……
樱的目光停在了那把长刀上。
倾注在长刀上的咒术,不单单是在抵挡黑魔法的攻势,更是在吞噬。
像老鼠般阴暗的日族,连咒术都是这么低劣的窃取吗?
樱不屑地想着。
可奇怪的是,此刻的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做。
她既没有给不知死活致命一击,也没有助他稳固刀之结界。
她在看戏。
她想瞧瞧这个可笑的死鱼眼人类,最后究竟会如何被黑魔法吞噬。
可她心头,竟也弥漫出一丝小小的期许。
她在期许什么呢?
她已经不会信任任何低贱的生灵了。
无之境上的裂缝飞快蔓延,不知死活手中的刀,也终于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有了裂纹。
“你是撑不住的。”
樱幽幽地说。
不知死活却纹丝不动。
他的刀还在坚守,还在窃取。
直到,紫色结晶渐渐地爬上了长刀,就像爬上樱的龙躯一般。
“你要被吞噬了。”
可不知死活仍旧纹丝不动。
他在等什么?
长刀已经被紫色结晶覆盖,风暴撕开缝隙,钻入了刀构筑的结界。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奇怪的是,它们不再冲向樱,反而像是被不知死活的躯壳所吸引,汇聚了过去。
魔气落在不知死活躯壳,变为紫色结晶。
很好,就让他也尝尝被诅咒的痛苦。
樱高兴地想着。
可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被黑魔法诅咒的他为什么不会痛苦呢?
风暴完全撕裂了结界,不知死活全身上下,都长满了樱最熟悉的紫色结晶。
他为什么不反抗,他到底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感觉不到痛吗?
不知从何时起,樱变得焦急。
胜券在握的紫色风暴自然更为嚣张了起来,将布满紫色结晶的不知死活完全笼罩。
奇怪,不对!
这一次,连紫色风暴都发现了异样。
它们该寄生的是龙,那条稀有的黑龙。
这个人族男子,于它们而言不该有任何吸引力。
可为什么会忍不住想向他靠近,想要将其吞噬。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它们在靠近、不是它们在吞噬。
而是它们在被吞噬!
可晚了!
但当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它们来不及逃了!
是刀光。
是咒术。
是一斩。
是人类。
刀光破碎了结晶。
咒术汲取了黑魔法之力,将它们成倍奉还。
是这个卑贱的人类,挥出的一斩,斩碎了无之境。
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无之境,被黑魔法禁锢的无之境就这样碎了。
破碎之后,她就能解脱了吗?
“他不是拯救,而是在破坏!
熟悉的声音在樱耳畔温柔响起。
“这个可恶的男人破坏了你的无之境,毁掉了你的家。”
不是拯救,
是破坏。
他破坏了我的家。
人族破坏了我们的家。
他们一直在破坏!
无之境的裂缝已无处不在,黑魔法消散在了裂缝之外。
不知死活身上最后一块紫色结晶,轻轻落地,折射出樱的怒容。
樱的右手上,多出了一把粉色的魔族女式火枪。
“对准心脏,轻轻扣动扳机,再厉害的敌人,也会丢掉性命。”
那道温柔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
“砰。”
樱听话地扣下了扳机,枪口正对准不知死活的心脏。
血如泉涌。
不知死活听见枪声后,似才觉察到自己中枪了。
他转过了头,死鱼眼瞥向了躲在他身后的樱。
那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惑?
那到底是什么眼神?
樱疑惑了。
在最后一片樱花雨中,无之境彻底崩塌了。
第166章 是死是活
“幻境崩塌了。”
友人的提示再度唤醒了尤金公爵。
就在刚才, 这位尤金公爵又走神了一瞬。
一瞬如一梦。
梦中,又出现了漫天翩跹的樱花,樱花雨中依旧伫立着那位模样纯真的少女。
少女踏着一地樱花, 缓步朝他走来。
渐渐地,地上的娇嫩樱花,变作了可怖的紫色结晶。
结晶悄然来至少女的脚底, 如灵蛇一般,缠绕上了少女的身躯。
它们贪婪地占据着少女的每一寸肌肤, 直至把少女变成了一个长满结晶的怪物。
是垂怜吗?
是恐怖吗?
尤金公爵分不清心中的情绪。
就在迷惘之间,友人的一声唤,就将他拽出了这一瞬的长梦。
梦外的幻境世界, 同样可怖。
天摇地动,攀附在迷宫中的结晶怪脸,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形貌变得愈发扭曲狰狞, 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嘶鸣声。
错综复杂的迷宫幻境, 正在急速坍缩。
友人道:“你说过, 魔族是不会被困在幻境之中。”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尤金公爵闭上双目,念起了咒语。
一道紫黑魔气从他的指尖溢出,魔气如同有灵魂一般, 刚一诞生, 便被四周的结晶同伴们所吸引, 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它们汇聚。
可这时候, 尤金公爵的嘴巴里蹦出了一个拗口的词。
本想要与同伴们团聚的魔气们,听见这个词,便老老实实地缩了回来, 重现缠绕在了尤金公爵的指尖,就像是犯错后想向主人讨饶的乖顺奴仆。
奴仆们听从尤金公爵的指令,再度飘散而出,成为了一个圆形的紫色球,将尤金公爵和他的友人完美地笼罩其间。
魔罩隔绝了幻境。
不过眨眼间,友人耳畔的尖锐嘶鸣声,全数消失了,独独剩下身侧尤金公爵的诡异咒语声。
而魔罩之外的一切,都在一刻不停地崩坏着。
一切都在崩坏。
一切都在坍缩。
最后的最后。
紫色结晶消失了。
阴暗的洞穴消失了。
交错复杂的迷宫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了一条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路上铺满了粉色的樱花。
不觉浪漫,反增诡异。
因为樱花小道上有血,源源不断的血,自尽头流出。
是鲜红的。
这是人的血!
友人和尤金公爵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魔罩的存在,让他们免于了崩塌。
当一切趋于稳定后,尤金公爵停止了念咒。
念咒稍一停止,惫懒的黑魔法们就如听见了放堂铃声的学生,飞速回收,藏进了源头里。
友人啧了一声:“这黑魔法果真如传闻中难控。”
黑魔法难控,是因黑魔法本身具有意识。
有意识的生灵,难免向往自由。
于黑魔法而言,获得自由的途径只有一条——吞噬宿主、取代宿主。
所以,黑魔法是魔族中的绝对禁忌之术。
触碰禁忌的下场大多数只有一个——成为黑魔法的食物,被啃噬到连块骨头都不剩。
这是尤金公爵第一天学习黑魔法就知道的事。
那年的他,还没有继承爵位,还是个遇事就喜欢躲在衣柜里哭鼻子的小屁孩。
“你不怕吗,尤金?”
在正式开启授课前,他的“老师”这般问他,很闲散,很随意。
自己的这位“老师”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哪怕是在传授黑魔法这种禁忌之术的危险场合,“老师”仍旧一脸无所谓。
哪怕尤金当着自己的面,被黑魔法吞噬了,好似于“老师”而言,也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您不是也不怕吗?”
尤金大着胆子问“老师”。
“你怎么不知道我不怕?”
“老师”反问,笑意玩味。
“如果您害怕,当初又为什么要学呢?”
“好问题!”
“老师”大笑起来,模样癫狂。
尤金心想:大约每个修行黑魔法的魔,最后都会变成“老师”这样,疯疯癫癫的不太正常吧。
“老师”笑够了后,认真地看着尤金。
认真起来的“老师”,又像是换了一个魔,变得莫名威严。
他严肃地说:“因为只有黑魔法才能最高效地折磨一条龙。”
不是“屠”,不是“杀”,而是“折磨”。
强大而神圣的龙族,哪里能轻易地被阴邪的黑魔法杀害呢?
但难缠的黑魔法,却能让龙族束手无策、饱受世间最惨痛的折磨。
“尤金,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狡猾的“老师”,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在“老师”的那双魔眼下,所有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破。
所以尤金说了实话。
“因为它会黑魔法。”
“那又怎样?”
“老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尤金知道,“老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所以“老师”非要逼着自己说出来,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一定会让“老师”开心,也一定会让自己即将要打交道的“黑魔法”朋友们开心。
“因为……我……”
“大胆说出来,尤金!”
“我要杀了它!我必须亲手杀了它!”
“它是谁!”“老师”语气强烈地问。
“它是……”
是少女!
是龙!
樱花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位少女,少女手持一把粉色的女式火枪。
在她身前,半跪着一个人族男子。
血正是从男子的心脏不断流出,流了一路。
在幻境之中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幻境中的死,只会换来现世的清醒。
幻境如梦,在梦境中死亡的人,往往会因恐惧而清醒。
但就在刚才,尤金公爵和友人亲眼见证了幻境的崩塌。
所幸他们有魔罩的庇佑,因而没被卷入崩塌的裂缝之中,因而才能寸缕无伤地来到这位少女跟前。
不对,这不是一位少女。
她是一条龙。
可是,幻境崩塌之后,幻境中的生灵理所应当就到了现世之中。
“在幻境中,你想怎么死,就能怎么死,可如果你在幻境崩塌的那一瞬受了致命伤,那么很遗憾,因为这个时候,你的肉身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所以结果是——你也会死。
尤金公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老师”的教导。
虽然这位“老师”不喜欢自己叫他“老师”。
因为“老师”总爱说:“等你以后出去混日子了,可千万别报为师的名字,为师可丢不起这张脸。”
尤金公爵很听话,他确实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人是自己的“老师”。
他甚至从来没有称呼过那人一句“老师”。
想到此,尤金公爵皱了皱眉,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族男子是谁。
这个男子也是一位老师。
皇家学院的那位死鱼眼日族老师。
这人有一个古怪的姓,叫“不知”,更古怪的是,在“不知”这个姓后,还跟了一个名。
叫“死活”。
是不知死活!
友人也认出了他。
那么眼前的不知死活,到底是死在了未曾崩塌的幻境之中,还是死在了崩塌之后的现世呢?
眼前的不知死活,究竟是死是活?
就在他们纠结着这个难解之题时,不知死活身旁的少女,抬起了头,看向了他们。
然后,她的眼中生出了强烈的恨。
刚从地狱中回来的囚徒,难免全身上下都淬满了毒。
她用喑哑的声音恶毒地念出了那个最熟悉的称呼。
“公爵。”
……
乐冲眼睁睁地看着不知死活再次入了幻境。
那么自己呢?
现今的自己还能做什么?
现今的自己还该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愿再看紧闭双眼的不知死活,便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女子极丑,她叫阿丑。
“阿……”
“记住,在这里唤我阿丑。”
“阿丑姐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阿丑也默然了。
阿丑的默然,在乐冲眼中并不稀奇,因为他心中的阿丑姐姐,本就是喜欢默然。
可此刻,乐冲却在阿丑默然的面容看见了一丝愁。
她在为谁而愁?
难道是为被困在幻境之中的李去疾吗?
难道阿丑姐姐真的对这个该死的男子有兴趣吗!
李去疾就这般静静地躺着自己跟前,如果自己在此时杀了他,天下间又有谁能奈他如何?
他可是人族最尊贵的皇子殿下。
然而,正是李去疾的现身,让他暂时失去了皇子的尊位,陷入了如今的窘迫之境。
“你想杀了他?”
什么都瞒不过阿丑姐姐,自己心中的邪念,自然能被轻易看穿。
阿丑极丑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若你此刻杀了他,我是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乐冲的心跳快了起来。
阿丑姐姐说为自己保守秘密,言外之意是,她也是不满那桩婚约,不满李去疾此人的。
但为何……
乐冲的杀意汹涌着,但却始终难以突破临界值。
他看着李去疾那张天人一般的面孔,竟难以想象他变作尸身的模样。
乐冲犹豫了。
而阿丑向来不愿给犹豫的人更多时间。
“你不想杀他?”
“我……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
阿丑一笑,玩味中渗着诡异。
“你不想杀他,那我们就走。”
乐冲惊喜道:“走去何处?”
只要能跟着阿丑姐姐,天涯海角,他都愿去。
但乐冲并未被喜悦冲昏脑子。
他居然问道:“那他们呢?”
阿丑反问:“你难道舍不下他们?”
乐冲解释道:“除了他们,幻境之中还有别人。”
阿丑笑得更诡异了,问道:“你难道真想救人吗?”
乐冲没有回答。
阿丑追问道:“你想救人,是因为你善,还是因为你想要个好名声呢?”
……
当乐冲和阿丑离开了这间简陋到令人发指的教师宿舍后,宿舍中又只剩下那三位陷入幻境的老师。
又好似,这间宿舍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三位。
李去疾几近是和王马克一同睁开的眼,他们还未来得及庆祝自己终于逃出生天,一股极强的血腥味,就从身侧蔓延而来。
身侧躺着一人。
正是他们最熟悉的那人——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胸口处有一个圆圆的口子,鲜红的液体正从其中潺潺而流。
第167章 恶意子弹
恨意、怒意、恶意, 伴着绝无计可消的怨与仇,全部汇聚到了樱开出的这一枪中。
朝着公爵!
朝着伤痛!
朝着过去遭受的一切!
樱手中的枪是火枪,但火枪里的子弹却并非普通弹药。
这是她日日夜夜从黑魔法的折磨中窃取到的恶意, 一日一丝,这无数个日日夜夜,凝聚成了不可估量的恶意, 属于黑魔法的恶意。
而刚刚中枪的不知死活,纵然侥幸得了一线生机, 但子弹里暗藏的恶意会像附骨之疽,永远缠着他、咒着他、一刻不停侵蚀着他的心智。
其实,樱并没有恨不知死活到这般境地。
只是因为开枪的那一瞬, 她耳旁响起了公爵的诱惑声。
公爵总是这样,用着最温柔的语调, 唆使着她做下一桩一桩恶事。
所以,这一切全都是公爵的错!
如今, 公爵就站在自己身前, 这个距离, 足以让恶意子弹,贯穿他的心脏,侵蚀他的神志,让这个万恶之源也尝尝被恶意诅咒的滋味。
很好, 扳机已经扣动, 子弹已经发射。
万事俱备, 机会一瞬。
在这危机万分的时刻, 尤金公爵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愣,可在看清少女面容的那一刻,他全然愣住了。
就像是某种羁绊, 将他与少女的心连接在了一起。
不!那不能算是羁绊,那只是恶意。
是深深的恶意,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而这颗恶意子弹,则像是为了证明这件事而存在。
尤金公爵来不及躲闪,甚至忘记了施展他最精湛的黑魔法来应对。
曾经护过尤金公爵的黑魔法们,在这极大的恶意前,也退却了,或许是出于畏惧,亦或者是因为它们也想加入那份恶意,携手合作,共同吞噬它们的宿主。
这便是黑魔法真正的可怖之处。
“你以为驯服了它们,但实际上,它们随时会叛变,它们最大的目标永远是施术人。”
这一瞬,尤金公爵耳旁再度响起了“老师”的无用教诲。
“可它们为什么不会背叛您呢?”
年幼的尤金公爵轻声问。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想要跟着“老师”学习黑魔法,是因为眼前的这位“老师”是全魔族最擅长黑魔法的人。
“老师”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有闲心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因为我从不畏惧。”
原来如此,只要不畏惧黑魔法,就能驾驭它们,就能不被它们背叛。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才能做到不畏惧黑魔法呢?
老师放下咖啡杯,突然拍了下尤金公爵的肩。
“小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从不畏惧,是指不畏惧黑魔法吧?”
“难道不是吗?”
尤金公爵糊涂了。
“我说的从不畏惧是指死亡。”
死亡。
因为连死都不怕了,自然便也不会怕被背叛,被吞噬了。
好有道理,为什么做事看起来总无章法的“老师”说的话却拥有着莫名的道理。
但“老师”,你知不知道,不畏惧死亡,可比不畏惧黑魔法困难多了。
如今,死亡就在眼前,尤金公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然达到了巅峰。
如同被施展了黑魔一般,让他无法再像常日里一样游刃有余。
“尤金!”
死到临头,尤金公爵陷入僵直,但身旁的友人却没有坐视不理。
虽然尤金公爵一直认为他和友人不过是表面兄弟,可在危急关头,“表面兄弟”居然如此靠谱。
或许因为在世人眼中,这位友人一向这般靠谱。
友人周身生出了无数道剑气,剑气凝聚成了一把光剑,光剑充盈正义,正义挡住了恶意子弹。
然而,子弹中的恶意太过强烈,缺了灵器,友人的光剑与子弹成了对峙之态。
但即便如此,友人已经给尤金公爵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可尤金公爵却依旧立在原地。
“尤金,你在想什么!”
樱一枪不成,又连开数枪。
光剑在恶意之弹的连击之下,出现裂缝,友人已是聚精会神,但抵不住裂缝的快速蔓延。
终于,两方都到了极限,光剑与子弹们同时碎裂,樱一声怒吼,化作了龙的姿态,冲向了尤金公爵。
光剑能抵挡住子弹,但未必能抵挡住一条龙的愤怒冲撞。
“尤金,你想死吗!”
这次的警告声不再是友人的声音,而是一道清脆的女声,也是一道好听的女声。
更是尤金公爵魂牵梦绕的女声。
是她!
这是尤金公爵和友人的共同想法!
伴随着警告一道落下的是一座数丈高的红光宝塔,宝塔压在了樱的黑色龙驱上,在樱的龙角就快顶穿尤金公爵的心脏之前。
樱极力地想要挣脱,极力地想要前进。
只要再进那么一寸,她就能报仇,她就能杀死害她至此的可恶公爵!
可这座宝塔并非普通的法器。
普通的法器对高贵的神龙是无效的。
除非,这是一件神器。
在这个世间,法器多不胜数,魔器多不胜数,灵器虽稍显珍贵一些,但与神器一比,便不值一提了。
这个世间,真正稀有的只有神器。
十大神器,人族占四,魔族妖族各占三件。
其中,人族的四大神器,有两件都在北境,其中一件神器,下落不明,但另一件神器,却举世皆知——空灵塔。
定北王在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十八岁成年礼那日,把空灵塔亲手送给了她。
空灵塔并非是具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强大法器,平日里,它就是个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藏的随身空间。
这个随身空间强大在于,不论里面藏了什么,装了什么,都无法被人妖魔探知。
哪怕里面装了一条龙。
而这个随身空间,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装龙的空间。
它不单单能装下一条龙,同时也能镇压一条未成年的龙。
樱再次感到了无力,这种无力有别于黑魔法诅咒的恶心,而是一条龙在神力之下的无可奈何。
让它不禁想要臣服,想要遵从神明的旨意。
樱清楚,没有神明降临,不过是可耻的人类偷了神明的法器,借助了神明的力量,来对付自己。
远处,站着一位女子,浑身好似散发着神圣的光芒,如同神女。
可在光芒之中,樱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孔。
樱想要再看清一些,好记清这个阻止自己复仇的新仇人。但空灵塔没有给樱再多的时间,一股强大的神力将樱吸了进去。
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开始思考起来:空灵塔中有什么呢?
一定如同刚坍塌的幻境一般充满着各类折磨吧,人族的折磨手段,可未必比魔族更友善,尤其是对龙。
反正,总不会是一轮月一片汪洋和一座孤岛吧?
当可怖的黑龙少女被收进空灵塔后,尤金公爵的灵魂才仿佛被释放了出来。
刚刚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当自己看见黑龙少女面庞之时,脑中会一片空白。
是无法下手,还是不忍下手,亦或不能下手?
空灵塔收完龙后,渐渐变小,最后飞回了阿丑的袖中。
友人惊喜转身道:“你来了!”
阿丑道:“早发觉你俩在这附近鬼祟了,我不来瞧瞧,岂知你们又在干什么勾当!”
恢复理智的尤金公爵又重拾浪漫姿态,对着阿丑深情道:“不论是什么勾当,我保证,绝不会伤害到你,我亲爱的姑娘。”
阿丑本来就烦,听见尤金公爵自以为是的浪漫口吻,更觉怒上心头。
她厌恶道:“你方才究竟在想什么!你分明是有反击之力的!”
是的,恶意子弹是很可怖,对于不擅黑魔法的人妖两族更是如此。
但尤金公爵不一样,他是魔族,他的“老师”是当世最擅长黑魔法的魔,他更是“老师”的唯一弟子。
尤金公爵惭愧道:“抱歉,让我亲爱的姑娘担忧了。”
阿丑冷哼道:“没有担忧,只是奇怪!”
友人更快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尤金,你是不是认识那位黑龙少女?”
尤金公爵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认识。”
阿丑和友人都分辨不出尤金公爵此话的真假。
因为尤金公爵的“老师”不单是黑魔法大师,更是谎话大王。
每一个见过他“老师”的人,都会被骗,友人就是可怜的受害者之一。
在撒谎这事上,尤金公爵自问深得真传。
就在两人一魔陷入沉默之际,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阿丑姐姐,你等等我!”
友人朝远处看去,见到来者后,不由蹙眉。
尤金公爵高兴说:“好了好了,更热闹了,你弟也来了!”
友人道:“他不在此,才古怪吧。”
从远处跑来的少年,在此刻也看清了阿丑身旁的一人一魔。
他讶然道:“尤金公爵,还有……皇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
李去疾和王马克刚从幻境出来,就看见了身旁室友“血流成河”的惊悚场面,皆面露惶然无措。
王马克大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原来那个奇怪的妃子真的是不知老师!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去疾道:“真的是我们做的吗?”
他说此话时,早便起身,开始在行囊之中翻找起来。
王马克道:“李老师,我们这时候就不要想着甩锅了吧,还是快想想该怎么急救一下不知老师,哦哦哦,原来你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坦白说,我也看不出你手里面的这颗药丸什么来历,但吃了应该没事吧?”
在王马克废话连篇之际,李去疾已经将从行囊之中找到的一粒金色药丸,送进了不知死活的嘴巴里。
片刻之后,不知死活胸口的血止住了。
王马克大喜道:“不愧是李老师,你还藏着多少宝贝是我不知道的。总而言之,没有你,我们这个宿舍肯定得散,说散就散!”
王马克的高兴劲儿还没用完,止住血的口子里,涌出一道可怖的魔气,浓烈至极,恶意至极。
李去疾道:“这是……”
刚还在笑的王马克,面容变得深沉起来。
“黑魔法中的恶意诅咒。”
李去疾问:“是你在幻境中施展的黑魔法吗?”
王马克道:“不不不,李老师,你高估我了,我一个远赴人族支教的平平无奇的魔语课老师怎么可能会这样的黑魔法!”
魔气在疯狂滋生,不过几瞬,就把不知死活完全包围,连带着小小的宿舍也满溢恶意。
“我的老天,不知老师究竟得罪了谁,怎么会被种下恶意深重如厮的黑魔法!”
“马克老师,你一定有办法的!”
魔气早在数句话之间,把宿舍完全淹没,不论何人在这时进来,都会被立刻吞噬。
可这份魔气唯独不敢靠近两个地方。
一个是白衣无尘的李去疾,另一个正是他眼前自称平平无奇的王马克。
王马克没有急着应下李去疾的请求。
相反,他嘴角生出一抹同情的笑:“可怜的李老师,我觉得比起不知老师,你更该担心担心你自己。”
第168章 三族法庭
开庭需要带上什么?
李去疾不知道。
甚至他连此刻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人族最特殊的法庭上这件事的缘由, 也不甚清楚。
自从他走出那间曾弥漫着黑魔法咒怨的宿舍后,转瞬就成了亟待审判的特级罪犯,被押送到了天牢。
再然后, 他就站在了法庭上。
“所以,开庭你到底准备带什么,我亲爱的李老师?”
一个时辰前, 李去疾见到了他的状师——那张熟悉的魔族面孔。
“不要惊讶李老师,我来为你辩护, 不是出于我们之间的同僚情,而是因为整个人族律师界,我是说状师界, 都找不到愿意为你辩护的人,所以学院指派了我来填补这个空当。”
“那你可要酬劳?”
李去疾问罢, 都佩服自己到了这当头,还有说笑的余兴。
“要, 当然要!我可不是那种会大发善心打白工的圣父魔,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 副院长说了,辩护费由学院出。”新晋状师王马克兴高采烈地说。
“所以,我为何会在此处?”这是李去疾现今最大的疑问。
“坦白说,这是一个很难答的问题。”
李去疾知晓这位魔族的脾性, 当他已经故意绕开了这个问题时, 就不要指望着能再从他的嘴巴里撬出任何秘密。
李去疾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能告诉我, 这是何处吗?”
“天牢会客室, 显而易见。”
“我是说,我即将要去何处?你口中的开庭是指公堂开审吗?”
跟王马克待久了,李去疾一张嘴, 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翻译腔。
“没错,魔族的法庭,就是你们人族的公堂。”
“大理寺吗?”
李去疾对人族最高审判机关是大理寺这事,还是谙熟于心的。他料想,既然自己此刻都被送进天牢了,下一站,便应当是大理寺的公堂。
“很遗憾,李老师,你的猜测很合理,但却是错的。”
李去疾迷茫道:“为何是错?”
王马克如拥有了读心法术一般,道:“亲爱的李老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既然都被关进了人族的天牢,那么接下来,理所应当会被送上你们人族的最高审判机构,也就是大理寺。”
李去疾问道:“难道不该如此吗?”
王马克道:“当然,理应如此,按照常理来说,你的推断没错。但万分遗憾的是,你低估了自己所犯之罪的严重性。”
“低估?”
“没错,你犯下的罪,已经远远超过了大理寺能审理的范畴!所以恭喜你,即将要被移送去一个凌驾于大理寺之上的法庭!”
“在人族,还有这般的地方吗?”
“在人族没有,但在人妖魔三族有!”
这是病句。李去疾心道。
人族没有,可人妖魔三族有?然则人族不正是人妖魔三族之一吗?
但碍于同僚情谊,李去疾没有点出此事。
他温雅追问道:“那究竟是何处?”
“三族法庭。”
王马克绽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好似还浸染着危险的黑魔法气息。
“一听这个名,你就该明白,这是一个由人妖魔三族共同组成的法庭,而能站上三族法庭的罪犯,也都有一个特点。”
李去疾依旧很捧场:“什么特点?”
王马克严肃道:“你们所犯的罪,都超出了各自所在种族最高审判机构能审理的范畴,所以需要人妖魔三族的法官一同作出裁决。”
“所以,我究竟所犯何罪?”
究竟是何等罪名,才会令大理寺也不得裁决?
究竟是何等罪名,会将他送上传闻中的三族法庭?
王马克依然无视了问题,只顾保持愉快的微笑
“好了李老师,回到最初的问题,开庭你准备带上什么?”
带上什么?
他被押入天牢,除却一身衣衫,再无旁物,又有何可带?
李去疾失笑以对,只觉无奈。
入世一事委实好难!
活在传闻中的三族法庭,自然不是常世之中可轻易前往之地。
换言之,它不是常世之中的存在,亦不是随身空间,而是由灵识构筑的幻境,就像那些幻境游戏一般。
构筑幻境游戏所需的灵识,不是凭空而来的,一个幻境游戏想要持久维系,需要送灵师源源不断输送灵识。像大型的幻境游戏,背后往往有成百上千的送灵师,轮值交替输送灵识,以保幻境不会崩塌。
三族法庭的背后自然也有送灵师,但不必像幻境游戏那般多,三族法庭背后的筑灵师只有三位,分别来自人妖魔三族。
恰好,三族法庭的法官也有三位,分别来自人妖魔三族。
再换言之,这三位法官正是这座幻境法庭的送灵师,法庭长何模样,庭中的陈设物件,皆是由这三位大法官一时的心情决定。
开庭时的心情。
李去疾如今正站在一个围栏里,围栏之外,是灿烂的星河,那些远在夜空遥不可及的景象,现今却成了身临之境。
这不是真实,是幻境。
从开庭那一刻起,李去疾就明白了这事。
星汉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半个人影。
李去疾心道:便是自己今日带了什么物件来,在银河之中,怕也派不上用场。
突然间,他的前方投下三道光束,一道红,一道蓝,一道绿。
世间所有颜色,皆可由这三原色混合得来,可这三色却不能创造彼此,拥有绝对的独立权。
光束之下,没有身影。
出席过三族法庭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三族法庭上的三位大法官从不会显露真身,便连说话之声都用灵识做了处理。
放眼世间,都极少有知晓这三位大法官真实身份的生灵,生灵们只知晓这三位大法官皆是由三族的最高领导者亲自指定。
三大法官各自代表着三族最高权威的意志。
只有光束,不见身影,光凭光束的颜色,李去疾也实难分辨,哪束光是哪个族的法官,因而现今他更为茫然。
三道光束落下后,紧随其后又出现了两个玉石台上,落在了李去疾和三道光束之间。
两个玉石台上皆有一道身影。
离李去疾更近的玉石台上,是那道熟悉的魔影。
身为辩护律师,王马克理应出现在被告身旁的辩护席。
与王马克相对的玉石台上的身影,则属于一名中年男子。
这是一位容貌显然与“英俊”二字无关的男子。
他的脸白得跟涂了数层粉一样,眉毛无端画得极长,长得几近要碰到发际线。
他的额头上有三道深刻的皱纹,宛如一堵白墙,因遭受地震而蔓延出三道裂缝。
男子的眼睛格外锐利,不像是雄鹰,倒像是炼金术实验失败后的诡异生物,从生化池中露出一角,窥视人类言行的诡谲。
“好久不见,大名鼎鼎的人族检察官阁下鲁是非先生,请容我先在此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王马克摘下了自己破旧的礼帽,朝这位被称作鲁是非的人族检察官行了一个具有绅士风度的敬礼,仿佛自己果真是一位经受过魔界贵族礼仪熏陶的高等魔族,也仿佛唯有这样,王马克才能说服鲁检察官,自己是有资格站在这里的。
可是,鲁是非先生毫不买账,他挑了下自己飞扬的细眉。
“我们见过吗?律师先生。”
身为经常站上人族最高法庭,乃至于人妖魔三族最高法庭的一流检察官,能与鲁是非对薄公堂的律师,哪个不是人妖魔律界的佼佼者?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穷酸魔族,有什么资格能站在自己对面的辩护席上,就因为他是皇家学院的魔语教师吗?
退一步讲,纵然眼前这魔或许在教育上有所建树,可谁该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抱歉,鲁大检察官,只是我曾在不起眼的地方目睹过您专业的风姿,而您,自然不必记住微不足道的我。”
王马克尴尬地笑着说。
在鲁是非眼中,此魔又多了一分寒门的酸臭味。
精英向来是瞧不起寒门的,特别是像鲁是非这般出生于公检法家庭的精英中的精英。
像今日这样不起眼的对手,像这般拥有铁证如山的审判,鲁是非自傲地认为自己都不该出庭。
这样的案子,就该施舍给自己手下那几个资历尚浅的新人,让他们浅薄的履历上能镀一两分金。
但鲁是非今日还是站上了检察官的席位,不外乎是因为“被告”有些许特殊,“被告”所犯下的罪案,确实足够重大。
就鲁是非瞧来,被告李去疾此人,除却模样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完美无缺外,便再无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清贫的书生,沾了北境的光,能在皇家学院谋得一份虚名。
不错!鲁是非今日会站在此处,不外乎一个理由:李去疾与北境郡主——人族的天之骄女诸葛秀有婚约在身。
但这不过是曾经的事。
人族有句老话:“凡事要向前看。”
鲁是非有十足把握,当这场审判结束后,李去疾与北境那桩举世瞩目的婚约,便将彻底化作一张废纸。
而间接促成了这件事的自己,自然也将再度声名大噪,兴许会摇身一变为将天之骄女北境郡主救出婚约苦海的大英雄。
但实则,鲁是非无需为之付出一丁点努力,他只需简简单单地赢下这场判决,就像他过往赢下了无数场一般。
就这桩案子,鲁是非想不出自己有任何会输的理由,也想不出李去疾在这场审判后,还能保住自己婚约,亦或说是性命的理由。
不错!死人是无法履行婚约的!
尤其是罪名为“勾结龙族”的死人。
第169章 庭审进行时
“被告李去疾勾结龙族, 罪大恶极,依三族律法,理应判处死刑。”
当鲁是非雄浑的“正义之声”在璀璨的星汉之间响起时, 纵是迷惘如李去疾,也不免瞳孔巨震。
勾结龙族?
这简直是比“开庭该带什么”更叫他摸不着头脑。
李去疾只得朝王马克投去求助的目光。
或许听着委实可悲,但事到如今, 他所能求援之处,好似唯有眼前的室友了。
自诩“好室友”的王马克, 却在十万火急之际,忽视了李去疾的求援目光,转朝鲁是非投去了赞同, 仿佛他早就成了检察官身侧的狗腿下官,而不是该与之为敌的辩护律师。
“对于这项严厉的指控, 还请检方出示证据。”
这道声音出自位于正中的红光大法官。
声音听着是人族之语,但这并不意味着发声者便是人族。
在这个威严的三族法庭上, 有一个规矩:当法庭的主场位于某一族时, 那么庭上所用之语便该是那族的语言。
如今法庭的主场是人族, 那在这场庭审上,便只会出现人族之语。
“当然,尊敬的法官大人。”
鲁是非弯下腰身,朝法官席行了一个礼。
面对寻常的法官, 他鲁是非是绝不会如此礼遇的。
但三族法庭不同。
那三位法官大人或许在律政界并无曜目的资历, 但哪个不是在各族中举重若轻的大人物?
因而, 他鲁是非今日必须毕恭毕敬。
“诸位大人请看, 证据就在此处。”
随着话音落下,星汉之间,多出了一道白色的神圣光束。
圣光勾勒出一位美丽的少女, 她身着魔族的白色连衣裙,蓬蓬的裙边,点缀着纯洁的小白花。
好可爱的少女。
谁见了这样的少女,想必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就连鲁是非都认为自己不能免俗。
但在此时此刻,谁要是敢对这位少女说出半句赞美之词,恐怕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魔族少女。
因为她是一条黑龙!
这条名为樱的龙,现身之后,十分安静。
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挣扎,没有呐喊。
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苍白的面容失去了神情,美丽的瞳孔失去了神采。
宛如一尊由技艺高超的工匠呕心沥血雕琢而出的人偶。
可这世上又有哪位工匠能巧夺天工雕琢出这样无暇的人偶呢?
“尊敬的法官大人们,这就是检方的证据。”
“她是……一条真正的龙吗?”
出声的是蓝色光束后的法官大人,经过灵力处理之后的声音,仍能从其间听出一丝震惊。
看来今日蓝光后的法官大人是个年轻人。
因为,唯有年轻人才会在见到一条真正的龙时,感到惊讶。
面对着这样一位年轻的法官大人,鲁是非不敢轻视,反而更加重视。
年纪轻轻便能出席三族法庭的审判,可见其背后该是何等煊赫的家世啊!
而在鲁是非懒得投以半分关注的地方,王马克在听见这位法官大人开口后,眉尾微不可见地挑了一挑。
如果不知死活在此处,一定了然,这是自己的室友在感到有趣时,会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
同时,不知死活还会腹诽:他在觉得有趣什么?
可不知死活不在此处,他如今是果真不知死活了。
“是的,尊敬的法官大人,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正是一条邪恶的黑龙。”
“那她为什么能听话地出现在这里呢?”
蓝光后的法官能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足见其比鲁是非所想的还要年轻、不经世事。
“诚然,这的确是一条邪恶的黑龙,但万幸的是,她还很年幼。像这般年幼的龙,我们人妖魔三族的大人物们都有办法禁锢她。”
“还能让她说出实话?”蓝光后的法官追问。
“当然。”
鲁是非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在庭审场上,他永远都能露出这样自信的微笑。
自信源于他的筹备。
“法官大人们,请允许我询问这条龙几个问题,相信在这几个问题之后,大人们的判决将会变得无比明晰。”
“准。”
红色光束后的法官大人代表另外两位法官给予了答复。
鲁是非看向了樱,眼中的恭敬褪去,生出了傲慢之意,宛如在打量一件赃物。
“是谁将你带到了人族?”
樱没有开口,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指向了被告席上的李去疾。
空气如凝固一般,唯有王马克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竭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是谁指使你编织幻境迫害人族?”
樱的手臂没有放下,依旧直直地指向李去疾。
“我的老天。”王马克夸张地低呼出声。
鲁是非的审问没有结束。
他还差最后一个问,足以让此案盖棺的那个问。
“他是谁?”
樱的手仍旧没有放下,苍白的唇微微张开,不熟练地吐出了三个字。
“李去疾。”
“谁是李去疾!”鲁是非震声问。
“他!”
樱的手所指之人,还是李去疾。
“法官大人,我的问题问完了。”
鲁是非自信地转回了身,又朝三位法官行了一个礼。
“对于检方的指控,被告是否承认?”
“不承认。”
李去疾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因为我根本不认识她!”
鲁是非只感到好笑,多么苍白的辩解啊,多么天真的想法啊,以为一句“不承认”、“不认识”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李去疾的辩白尚未说完,一道咒令就封住了他的嘴巴。
在三族法庭里,唯有法官需要被告人答话时,这道封口的咒令才会解开。
李去疾不得不暂做哑巴,俊目中流露出不愠。
但万幸,他一向涵养不错。
虽不知今日自己为何会站在此处,更不知为何自己为何会突然遭受这般严重的指控。
但此刻的他,仍愿意尊重三族法庭的游戏规则。
因为他相信“清者自清”。
他相信英明的法官不会污蔑好人,而瞧着并不可靠的“律师”室友,也会竭力证明他的清白。
“那么接下来请辩方律师发言。”
“咳咳!”王马克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好似这样就能咳出几句金言玉律来。
可在这几声咳嗽后,王马克却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请辩方律师发言。”绿光后的法官大人又催促了一遍。
“呃,那个……这个……尊敬的法官大人们,我觉得吧……”
王马克说不下去,尴尬地摘下了帽子,挠了下乱糟糟的头发。
“请辩方律师严肃发言。”提醒者是红光后的法官。
收获警告之后,王马克不得不站直身子,搓了搓双手,面露谄媚。
“尊敬的法官大人们,身为被告人唯一能请到的辩护律师,我的确发自肺腑地想为这位可怜的被告人求来一份无罪判决书。可是吧……哎……”
“可是什么?请辩护律师将话说完。”绿光后的法官提醒道。
“三族皆知,我们三族法庭是最讲证据的公正之地。在这如山一般的铁证跟前,我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辩起啊。我想就算是像鲁检察官大人这样英明的律政精英站在我如今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因为无计可施而抓耳挠腮吧。”
鲁是非听惯了这类奉承的话,这会儿听见,心里面自当是不愿理会的,但在三族法官跟前,他倒是不愿自己显得太过倨傲。
因此,他那张严厉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虚伪的笑。
“所以辩护律师也承认你的被告有罪了?”
王马克又开始尴尬地挠起了脑袋。
“这个嘛,那个,好吧,或许我可怜的被告真的在鬼迷心窍之下勾结了龙族,可我想,这里面大概也许应该是有什么隐情的吧,就算法官大人们真要定罪,也请从轻发落吧。”
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辩护律师?
这个看起来一脸寒酸的魔族佬当真有律师资格证吗?
听听他刚刚那番话,那是一个拿过律师资格证的魔能说出来的话吗?
难道说魔族的律师资格给足银钱就能领到?
否则的话,这该如何解释一个从发言上看不出拥有半点专业律师素养的魔,能站在三族法庭上成为死刑犯的辩护律师!
莫不成就因为他也是皇家学院的魔语课老师!
鲁是非的不满化作了厉语:“勾结龙族,乃不赦之罪,纵有隐情,亦是死罪。”
王马克仍一脸不懂法的模样:“我是说,如果,如果李老师是遭受龙族威胁的受害者呢?像这样的隐情,是不是值得商榷一下量刑从轻?”
鲁是非胸中的怒火已烧到极致。
听听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魔族佬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是梦到哪儿说到哪儿!
岂料蓝光后的法官大人竟有耐心问:“辩方律师认为案子背后有隐情,那可否拿出证据来?”
王马克为难地笑了笑:“证据嘛,当然是没有的了。”
“没有?”
鲁是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斥道:“那你便是在空口胡言了!”
“原来法庭上不能空口胡言啊。我还以为站这儿说话,可以跟放屁一样不用负责呢。”
鲁是非忍无可忍:“法官大人,辩护律师这是在藐视法庭。”
这个魔族佬是疯了吗,怎么敢在人妖魔三族的大人物面前大放厥词,还是说,他急不可耐地想要陪他的室友一道归西吗!
一道警示的红光投射到了王马克的脸上。
“请辩护律师注意自己的发言。”
“尊敬的法官大大人,我并不认为我刚才的发言有什么问题,从开庭到现在,我承认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胡扯、放屁。”
居然承认自己说话在放屁?
这个古怪的魔族佬果然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又有何惧?看来胜利很快就能到手。
鲁是非心头哂笑。
可谁知疯子的话还没说完。
“可这位人族的律政精英鲁是非检察官不也和我一样一直都在放屁吗?”
第170章 三位证人
放屁?
身为人族律政界塔尖上的人物, 鲁是非不论走到何处,皆能受到礼遇。
谁敢在他跟前对他说“放屁”这两个字!
又有谁会无端对他说“放屁”这两个字!
这是侮辱,极大的人格侮辱!
“法官大人, 辩方律师这是在人身攻击!”
一道更加刺目的红光照在了王马克脸上。
可这时的王马克,脸上仍挂着惯有的滑稽微笑,直视着这道红光, 没有丁点打算遮挡、躲避的意思。
“本庭再次警告辩方律师,请严肃你的发言, 如果再有过激言行,本庭将考虑剥夺你的辩护权。”
王马克摘下帽子,松松垮垮地鞠了一个躬。
“好的,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保证,接下来我尽量严肃言行。”
话虽如此, 王马克脸上不曾有半分严肃之意,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作态。
“既然你不认可检方的发言, 那请你提出你的论据。”绿光后的法官说道。
“首先, 我得承认, 这位美丽的小姑娘的确是一条龙。”
王马克面朝樱的方向,装模作样地轻轻一嗅。
“嗯,从气息来看,这也的确是一条年幼的龙。”
鲁是非自信说:“能呈上法庭的证据, 都是经过核查的。”
王马克点了点头:“没错, 我不否认这是一条如假包换的龙, 我想就算是上帝来了, 也不会质疑。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一条如假包换的龙,她所做出的指控就一定是如假包换的吗!”
鲁是非的脸莫名一白。
“法官大人们刚才也都看见了, 这条幼龙到了法庭上是前所未见的温驯,她甚至能听懂鲁检察官的每一句指令,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鲁是非说:“我说过,对于这样一条幼龙,人妖魔三族都有能暂时控制住她的手段。”
王马克激动地打了一个响指。
“控制,很好!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词!”
站在自己最为熟悉战场上的鲁是非,头回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信坚石上长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怎会如此?
是因为这个疯癫的魔族佬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自信吗?
“检察官阁下都能控制这条幼龙,让她听话地站上三族法庭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条幼龙所作出的指控,也是经由控制后的结果呢?”
“污蔑,你这是空口无凭的污蔑!”
王马克脸上的笑意变得轻松了起来。
“你说我是污蔑,好吧,尊敬的法官大人们,我能申请让检察官阁下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操纵幼龙作出伪证吗?”
三道光束陷入了沉默。
光束后的法官大人们并没有真正沉默,他们不过是在用灵识进行交流。
过了一会儿,红光后的法官发话了
“本庭同意了辩方律师的申请,请检方拿出更加切实的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操纵黑龙的行为,亦或是篡改黑龙的记忆。”
律政界一直流传着一句金玉良言:“证有容易,证无难。”
事过留痕,所以想要证明一件事发生过,总能找到不少证据。
可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又该如何证明它的确没有发生过呢?
“抱歉,法官大人们,恕我无法证明。”
饶是鲁是非这样的精英,也极怕遇见这样的难题。
所以,他老实地承认了。
但就算承认此事,也无伤大雅,正如方才那道极其微小的裂缝,并不足以撼动他数十年律政生涯锻造而出的自信坚石。
不错,他是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操控小黑龙。
可那又如何!
鲁是非嘴角上扬的角度并不好看,因此,他露出的笑也很难看,甚至于近乎恐怖。
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绝对自信的笑容。
自信源于他还没有打出底牌。
鲁是非心中早就有数:光靠小黑龙的指控,或许还不足以将李去疾送上断头台的。
耳边又响起了魔族佬的聒噪声:“哎真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到了这个地步了。真是遗憾啊,我一个无名小魔,居然轻易地战胜了久经沙场的鲁大检察官,那么现在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检察官阁下能不能爽快承认,你刚才的确在放屁呢?”
绝对的自信让鲁是非暂时忽略了魔族佬的可笑挑衅。
“法官大人们可还没有下判决书,辩方律师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些?”
王马克乐观说:“高兴得早总比高兴得晚来得强些,不是吗?”
“那检方能否提供其他证据?”红光后的法官又问道。
“当然。”鲁是非自信说。
“什么,你居然还有新的证据,不可能,莫萨卡,岂可修!”
王马克夸张地捂住了胸口,就跟被子弹击中一般,还开始胡乱飚起了室友老家的方言。
鲁是非无视了这一切。
“法官大人们,我申请传召三位证人。”
“三位!真是有劳检方费心收买了啊。”王马克在旁冷嘲热讽起来
警示的红光不出意外地又打在了他的面容上。
“最后一次警告,请辩方律师严肃发言!”
“好的,法官大人。”王马克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本庭同意检方请求。”
被下了禁言术的李去疾一直认真地听着这场审判,心头感动已浮。
何曾想,那位瞧着随时会将自己发卖的魔族室友,竟有一日会为自己慷慨执言,虽说他多数时候皆是在说些扰乱法庭的烂话,但至少王马克没有真像自己所想那样开局便高举白旗。
更意想不到的是,王马克的辩护思路竟也是正确的。
如今,审判到了新的阶段。
检方究竟收买了谁作伪证?李去疾开始琢磨起来。
他分明与检方无冤无仇,为何检方要大费周折、不惜触碰法律底线,也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不对,事到如今。
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绝不是检方那般简单。
是检方背后有更大的人物在施压,有更大的势力希望自己因与龙勾结的污名而死。
李去疾自知,他在入世之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有时甚至比孩童还要天真。
但现下,他已入世一段时日,早对人世间的万事万物,有了一番更深刻的独特见解。
相应的,他也渐渐厘清了许多局势背后的盘根错节。
盘根错节都是表象,背后往往都只有一个简单至极的理由。
利益。
绝大多数时候,人妖魔三族行事的初衷皆是为了夺利。
李去疾的存在,妨碍了旁人的利益,那么他就该死。
这个道理,太过简单。
以至于常常让李去疾忘却。
忘却自己背负了多大的利益。
皇家学院的老师自当是叫寻常人艳羡的一份活计。
但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也不过是个教书匠,无甚值得在意之处。
更大的利益是那纸婚约。
成为北境郡主的丈夫,意味着日后将随妻子共享北境的权力。
这般大的利益,谁会不心动呢?
想通这些,李去疾不由在心头喟叹了一声,忽觉这世间有些无趣。
很快,等到他瞧见了那三位被传召而来的证人时。
他便更觉得这世间不是有些无趣,而是无趣至极了。
传召证人并非一件难事,尤其于三族法庭而言。
无须开关殿门,无须狱卒引路,只需三道白光落下,证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证人席上。
证人席上站着的第一位证人是一位样貌英俊、穿着高昂礼服的魔族,若将他与王马克放一块,便立时叫人知晓何为天与地,叫人不禁感叹:同为魔族,差距竟能如斯之大。
第二位证人乃是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他的衣着虽不似第一位证人那般华丽,可就算没有身穿华服,亦是贵气横溢,一瞧便知出身不凡。
而第三位证人则更叫人觉得稀奇了。
第三位证人是一位女子,和前两位男性相比,这名女证人的衣着可谓是简朴至极。
可正因如此,才会令人觉得古怪。
为何在两位青年才俊后,会冒出这样一位证人来?
抛开那简朴的衣着不论,这名女证人的面容更令人难以忽略。
那是一张极丑的面孔。
丑得无可争议,也丑得叫李去疾觉得太过熟悉。
证人到齐,接下来便是鲁是非最熟悉的流程。
在高贵的证人跟前,鲁是非的态度也顺理成章地有所转变。
只见他恭敬地看向第一位证人,问道:“尊敬的尤金公爵大人,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尤金公爵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高贵微笑,完美展现了魔族皇室应有的风范。
“当然。”
“您是否亲眼目睹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是。”
“是”这个字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已足以让局势逆转,更足以将一个无罪之人送上断头台。
不知从何时开始,鲁是非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能决定判决结果的从来不是法律,而是大人物们手中的权力。
当一个大人物说出了“是”时,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或许最终也能成为真相。
而这位尤金公爵,身为现任魔皇的亲外孙、魔族皇太子的亲外甥以及得意弟子,自是无可争议的大人物。
他的证言,谁敢反驳?
最让鲁是非忍不住得意轻哼的是,这仅仅是检方的第一位证人。
他看向第二位证人——那位年轻的男子。
在李去疾来到皇家学院之前,这名男子无疑是人族年轻一代中“优秀”的代名词,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可正是李去疾的到来,揭穿了这位天之骄子的假面,还让其被贬为了可怜的庶民。
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段落魄日子,对于这位天之骄子而言是一时的。
这不过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给予爱子的一段历练。
或许等李去疾人头落地后,他便又能重新做回高贵的人族三皇子。
现今的鲁是非无法称呼眼前人为皇子殿下,但他依旧选择了最尊敬的态度来提问。
“尊敬的乐冲公子,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请讲。”
乐冲又戴上了优等生的假面,宛如与李去疾初见那日。
“您是否亲眼目睹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乐冲面不改色,足见假面戴得有多牢固。
鲁是非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继续看向第三位证人。
不论看多少遍,鲁是非都不由暗叹:真是一张丑陋的假面。
这世间之物,最难求的便是“极端”。
因而,这极美之人和极丑之人都是难得一见的。
当一个人丑成眼前女子这般模样,有见识的大人物便都会生出一个相同的怀疑。
这张丑脸绝非真实,而是假面。
当鲁是非头回见到这名女子时,就已然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当他瞧见这名女子竟能与三皇子乐冲、尤金公爵同行时,心中的怀疑便转为了笃定。
这名女子丑陋的面容定是术法所就。
能与那二位贵人,这名女子的身份恐怕比人族公主还要显赫!
比人族公主更加显赫的年轻女子,那不就只剩下……
鲁是非岂敢再想,看向女子的双眸中溢出了更深的敬慕之情。
“尊敬的阿丑姑娘,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讲。”
面对这位律政精英,阿丑甚至懒得用“请”这个字。
“您是否也亲眼目睹了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怜悯。
阿丑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是。”
“何必如此呢?”李去疾的这句喟叹,终究是无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