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界当老师》 1、天下第一该死之人 月弯星稀,夜黑风慢。 云来峰顶上,立着一座孤碑,那是皇家学院的戒碑。 饱经风霜的戒碑上刻着十条戒训,条条言简意赅,所含哲意颇深。 然而在这十条戒训下面竟还有一行刻得歪歪曲曲的字。 “都他娘的是狗屁。” 许多年前,众人都以为刻下这句大逆不道之言的疯子,定会很快便死无葬身之地。 谁料到,现如今那位疯子还活得好好的,好到坐上了人族的皇位,出口便自称“朕”。 可见,世界就是如此奇妙。 戒碑前立着一位二十四五的男子,黑衣劲装,相貌英俊,剑眉薄唇,只可惜生了一双死鱼眼。 男子姓不知,名死活,合起来念作“不知死活”,这名字和他那双死鱼眼极是相衬。 不知死活来自人族北境,是北境十六族中的日族人。 日族人有两样东西闻名于世,一是武士道,二是春宫图。 然而,不知死活并不信奉武士道,但却擅绘春宫图。 如果他藏在寝室中,为了赚取银子而绘制的春宫图被人翻了出来,那他这位风纪老师也不用继续当下去了。 所谓“风纪”,指风教纲纪。所谓风纪老师,说白了就是专查迟到旷课,专逮打架斗殴,专捉早恋早退,怎么惹学生厌,怎么来的存在。 待皇家学院中的护安队人手不够时,不知死活还会被上头叫去凑人数,四处巡逻,看能不能拿住几个可疑分子。 若真抓住了,能得些赏钱,以示嘉奖,可那点碎银,买袋烟抽都不够。每每这时,护安队队长就会苦口婆心地说,不知老师呀,学院经费紧张呀。 转头,队长就拿着私吞下来的大笔赏银,回皇都,去销金窟买佳人一笑了。 距离开学还有几日,不知死活刚返校,就碰上了不怀好意的护安队队长。 队长说,最近学院不太平呀,临近开学呀,我们务必要清除学院中潜藏的邪灵恶怪,以保学生平安呀,你也知晓这些学生呀,都是金枝玉叶呀,谁出了事,我们都担当不起呀。不知老师呀,今日人手实在不足呀,只有辛苦你了呀。 不知死活不耐烦问,要我到何处巡逻? 队长说,据学院中的灵安盘所示呀,邪灵恶怪疑似就藏在峰顶上呀,麻烦你去看一看呀。 于是,不知死活就来了这云来峰顶吹凉风,队长则转头御剑,溜去皇都喝花酒了。 至于队长口中的邪灵恶怪…… “去他娘的邪灵恶怪,バカヤロー(八嘎呀路)。” 不知死活瞧着石碑上那句格格不入的粗鄙之言,有感而发,顺带加上了一句日族方言。 下一瞬,他剑眉轻皱,肃面正色,左臂上的青铜护腕震动,离臂而飞,浮在空中,灵光刺目。 护腕化为了一把锋利的长刀。 “来。” 话音落,长刀飞入不知死活的左手中。 他是左利手,他左手使刀。 一刀斩向虚空,斩出一道黑影,黑影被从中斩断,一分为二,复又合二为一,化作一根影绳,袭向不知死活左臂。不知死活挥剑再斩,影绳断为二截,齐袭他的咽喉。 又一刀横批,侧切两截影绳。 不知死活的绝技是三连斩。 三连斩下,非他死即敌亡。 如今,他已斩了三刀。 黑影果真再无余力,分崩离析,渐渐消散,不知死活正欲收刀回臂。就在这时,方才已消散的黑影竟再度聚集,化为一把影剑,袭向不知死活的面门,不知死活还未来得及回刀。 “砰。” 一发魔法弹射向影剑,影剑发出一道尖锐的嚎叫,狰狞不甘,最终影散剑逝,一块巨大的黑色鳞片留在了地上。 那是一片龙鳞。 不知死活捡起鳞片,端详许久后,对远处的来者道:“这龙影侍的主人,至少是龙族中的二等龙。” 来者道:“噢,我的神,看来龙族又皮痒不安分了。” 不知死活眼中皆是厌恶,冷笑道:“龙族从未安分过。” 来者走到了不知死活的身边,将火魔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带中,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不知死活的肩。 不知死活仰头道:“方才多谢了。” “大丈夫,不知老师,今天也是元气满满呀,新的学期我们也要一起干巴爹哦。” 不知死活无法忍受来者那两句不标准的日族语,纠正道:“不是大丈夫,是だいじょうぶ(没关系),不是干巴爹,是がんばって(加油)。” “大丈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不知死活语塞。 他身旁这位神经兮兮的男子,年岁瞧着同他相仿,长着一头金发,一双蓝目,鼻高目深,肤色极白,是典型的白魔族长相,且是魔族中实属英俊的长相。 很显然,他不是人,而是魔。 男子魔族名叫马克.吉诃德.塞万提斯,来人族后,取了个人族名王马克。 他取完名后,还洋洋自得说,“王”可是人族的大姓,随后又有些遗憾地补充道,其实王富贵这个名字听上去也棒极了。 王马克是不知死活的同僚,也是他的室友,皇家学院现任魔语课老师,以“授课极水,给分极高,学生喜闻乐见,家长微词多多”而闻名学院。 至于这样的一位废物老师何以还能留在人族最高学府教学,实乃皇家学院九大未解之谜之一。 莫非仅仅是为了维系人魔两族的友好关系? 众所周知,日族是人族中身量较为矮小的一个民族,不知死活并不例外。 而魔族较之人族,体型本就高大一些,王马克也不例外。 这一矮一高,一人一魔,将龙族鳞片交给了学院中值守的大人物后,便跑到了学院中的早恋私会圣地——千雪湖畔,抽起了魔族特产雪茄。 呼出的烟圈飘向湖面,两位谈起了近来的大事。 王马克外号包打听,常年关注三族大小时事,操着一口标准的人族官话,侃起大山来,简直头头是道,成语典故用得是那叫一个顺溜。 若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翻译腔重了一些。 不知死活话少,多是听。 “降龙山庄的新晋优秀弟子在论剑大会上被打回了原形,众弟子一看,噢,我的神,那竟然是一条一百多岁的小白龙。” 不知死活抽烟不答,以示对此事不感兴趣。 “我们魔族的废物皇太子正式向议会提出放弃皇位继承权,如果他的提案没有被议会驳回的话,那么他的女儿奥黛丽公主将成为魔族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真期待我们将来的女皇陛下,如天神般甜美可人的她,一定能带领我们魔族走向更为美好的未来。” 不知死活仍旧抽烟不答。 “今日上午,神秘人族男子李去疾带着婚书,前去北境定北王府,要求定北王按照婚约,将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定北王府的郡主诸葛秀许配给他。定北王承认了这桩婚事,但也向李去疾讨要了三样聘礼,若他能拿出来,定北王就按约将郡主许配给这个sonofabitch(狗娘养的)。” 王马克说得义愤填膺,不觉口出一句魔族粗话,后又觉大失绅士风度,赶忙改口。 “噢,我的神,我是说那位名叫李去疾的人族男士,whatthefu……” 王马克差点又冒出一句粗口,收嘴后,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手中的雪茄已经不见,掉落在了千雪湖的浮雪上。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马克,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定北王……” “杀了他。” 不知死活目露凶光,如中邪般,再度重复道:“杀了他。” “哎,不知老师,现如今上至耋耄老人,下到黄毛屁孩,谁不想杀了他?他要娶的可是定北王的独生女,未来北境十六族的主人,人族皇帝陛下最疼爱的义女,独一无二的修行天才。算无遗策的玄机阁主都早早断言了,郡主将会成为未来双洲大陆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甚至极有可能迈入半神境。与前面那些光辉事迹相比,郡主那‘北境第二美人’的名号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了呀。” “亲爱的不知老师,要我说,同龄的男子中还没谁能配得上郡主,这样的姑娘不该属于任何雄性,她是天下的,是大家的,是每位雄性梦里面的。就算郡主真要嫁,那嫁的也该是人族的大皇子,狐族的三王子,又或者是魔族的尤金公爵,再不济,那也该是你们北境四大家族之首爱新觉罗家的少主。 “我说的这四位可都是双洲大陆上年轻一辈中公认的佼佼者,而且他们也都明确向郡主表达过爱慕之意。如果神还赐予了我一点儿记性,三年前,尤金公爵可是从魔族带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来到你们人族北境,只为求见郡主一面,为她深情地朗诵一首十四行诗。难道我们尤金公爵那如玫瑰般火红的炽热之情都无法融化郡主那颗寒如冰的心吗?” 王马克言辞虽浮夸,但其言大多属实,且还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一旦娶郡主诸葛秀为妻子,还意味着在将来能以定北王丈夫的身份,同她携手共治北境十六族,共享北境江山,成为人族的无冕之帝。 何等权势,何等荣耀。 而这一切竟然即将要落在一位默默无闻的小子头上。 没人愿意写这样的故事,更没有哪方势力会允许这件事的发生。 对于各方势力的大人物们而言,一桩婚事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值得他们出手的是北境这块肥地。 谁让定北王只有一个女儿? 女人是可以继承王位,但之后掌权的往往都是男人,这就是人族的残酷法则。 这也是李去疾的原罪。 王马克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刀。 “听闻那位叫李去疾的男子无父无母,无家无世,且还是个灵窍未开,无法修行的废人。想郡主一个举世无双的修行奇才,竟然要嫁给一位无法修行的废物!伟大的神呀!你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呀,难道伟大如你也有被阴霾蒙住双眼的时候吗?” “这桩如此荒唐可笑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我敢发誓,就连伟大的神都说不清,猜不透。” 不知死活面色冷得就如千雪湖中的浮雪。 王马克吐了一个烟圈,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丧气,那位sonofa,哦,我是说李去疾先生,也未必就真能娶到郡主,难道他当真就能拿出定北王口中的三样聘礼吗?” “杀了他。” 王马克不是人族,更不是生活在北境的人族,他自然无法理解郡主诸葛秀在北境十六族人心中的位置。 不知死活十六岁那年,日族遭逢天灾,郡主亲到平安京,着日式传统巫女服,登祭神台,为日族的子民向神祈求福佑。 身在平安京的不知死活有幸目睹了那场神祭,那时的他站在如海的人群中,如尘埃般,抬头仰望着祭台上那位绝美的少女。 那一日,他确信,她就是他一辈子信奉的神。 这种信奉无关情爱,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痴迷。 王马克还在絮叨。 “我亲爱的不知老师,你想想,为何这奇闻能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传遍天下,就连李去疾如今乘着王府的奇行鹰到了永昼雪域的事儿,都妇孺皆知了,你不认为这很反常吗?” “杀了他。” “不用多想也知,这背后定是定北王府在推波助澜,你再想想,定北王府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杀了他。” “说得没错!好家伙!定北王是何等人物,哪能够对一个宵小之辈亲自出手?熟知兵法的他自然就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不知死活停止了低喃,死鱼眼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精明。 “如果我的消息没错,我敢打赌,我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到目前为止,已有五位神秘人前往杀千刀阁,一人买了一道半日追杀令,点名半日內要让李去疾消失在这世上。” 杀千刀阁是人族第一大杀手盟会,会中杀手开价极高,但物有所值,一旦出手,极少失手。 “接单的是五位穷天境的高手,五大高手围攻而上,哪怕是人族仅有的九位地绝境强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这五大高手杀的还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不知老师,你倒是说说看,这不是杀鸡用牛刀,白白糟蹋钱吗?这请杀手的银子如果能施舍给像你我这样的穷人,我敢保证,神都会为他们的善心而感动涕零的。” 不知死活听着,死鱼眼中神采渐浓,平静问道:“何地动手?” 王马克抽完最后一口雪茄,将余下的雪茄头随手一扔,浮雪上又多了一个刺目的烟头。 “永昼雪域。” “何时动手?” “若他们出手出得快,那位son,哦,不,李去疾先生的尸体上现应已铺满一层厚厚的北域之雪了。看在神的份上,愿他安息吧。” 沉默良久,湖畔忽然传来一阵狂笑。 一人一魔笑得就像两个傻子。 大笑过后,他们极有默契地望向了北方,他们的双目似想要越过重山百丈,踏过万水千流,到达那片雪域。 因为那里有一场大快人心的围杀。 因为那里有一个无计可破的死局。 此时的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决计不会想到,不久后,他们将会迎来一名新同僚,同时那也是他们的新室友。 那位新同僚说,他叫李去疾。《 》 2、五疯之夜 永昼雪域,在北境之北,若再往北走,那便是龙族的领域了。 龙族虽是被贬谪的神,但终究曾当过神,因此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有着颠覆人妖魔三族认知的自然法则。 靠近龙族领域的永昼雪域显然受到了龙族自然法则的影响。 在这片雪域上,冰雪万年不化,寸草不生,万物绝迹,只有白昼,没有黑夜。 一个时辰前,不留命正光着身子,搂着大胸圆屁股的女人睡觉,一个时辰后却穿着衣服,到了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地方。 身为穷天境的强者,不留命自然不畏惧严寒,但当极北之风刮在脸上时,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应该多穿一点。 为了拿到那笔天价酬金,不留命必须赶在剩下四位同行之前,找到那个人,并杀了他。 他要杀的人叫李去疾,一位在半日之内就引起人妖魔三族雄性公愤的奇男子。 不留命的剑极快,他御剑的速度更快,所以他有十成把握,自己定然是今夜第一个到这片雪域的杀手。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不留命相继遇见了他的三位同行。 一位在吃雪,一位在唱山歌。 还有一位在雪地上狂奔,衣服全脱的那种。 个个目光呆滞,口中一遍又一遍重复道:“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留命见到他们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都疯了。 他的三位优秀同行为何会相继在永昼雪域上发疯,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不留命的心头有种预感,这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李去疾。 他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步子,此刻未落雪,不留命循着脚印,很快便瞧见了一位白衣男子。 当不留命第一眼瞧见李去疾,便觉不大对劲。这倒并非是因李去疾生了张贼他娘好看的脸,而是因他的穿着。 据他得知的情报,李去疾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在这极寒的永昼雪域,连不留命这个穷天境的强者,都觉有些冷,可李去疾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 按照常理,李去疾穿成这样,早该被风雪刻画成了冰雕。 然而这个贼他娘好看的白衣男子却似丝毫不惧寒冷,还像个疯子般,从始至终都在自言自语。 “七岁那年,一个傻子在《山地海书》上知晓了永昼雪域这个地方,一直心向往之,所以今日便厚着脸皮,请定北王将他送到了此地。这里真的很美,比书上所记载的还美,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你呢?” 言罢,自言自语的李去疾竟微笑着看向不留命。 不留命只觉毛骨悚然,一股强大怪力,似压在了他的心头。 作为经验老道的杀手,不留命没有回答,口念诀,身后背着的长剑出鞘,笔直地刺入了李去疾的咽喉。 剑上有血,鲜红的人血。 一剑封喉,这世上不会有人在被一剑封喉后还能开口。 至此,不留命才放下心来,一扫惊惧,正欲念了个回字诀,取出爱剑。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此话一落,不留命的诀念至一半,便再无法念下去。 说话的不是旁人,在这片雪域中,方圆数里內,决计再无旁人。 说话的就是李去疾。 不留命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眼前的白衣男子。 李去疾面带微笑,右手拔出了贯穿了自己整个喉咙的剑,剑被取出后,喉咙上触目惊心的血洞也极快就消失了,白玉般的长颈,一如往初。 随后李去疾极有礼貌地双手捧着剑,递到了不留命的眼前,诚心问道。 “你能告诉我这个答案吗?” 不留命浑身都在发抖,牙齿颤得厉害。 他认了出来,方才发生的一切,是传闻中的肉身重塑,无论肉身受到何种伤害,都能转瞬归为原状。 俗称不死之身。 可三百年来,寻遍人妖魔三族,也只有一人能做到肉身重塑,那是人族的国师,是已经迈入了半神境的绝世强者。 只有拥有了一半神之血统的人,方可无视凡世间的法则。 面对这惊天巨变,不留命的神识已临近崩溃边缘,他的左手不听使唤地运足十层灵力,袭向李去疾的左胸,一把掏出了李去疾的心。 这是出于不留命求生的本能,是人族隐藏在体内最为原始的兽性。 不留命杀过人,杀过魔,杀过妖,也伤过龙。 他知道人族的心是红色的,魔族的心是黑色的,妖族的心因种族不同,各有差异。 至于龙族的心,则是金色的。 但此刻不留命手中握着的心竟然是石头的颜色。 因为那根本不是心,那就是一块石头。 被取出心的李去疾仍在微笑,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没有心,我的心是一块石头。”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死人无法回答,活人无法知晓,而眼前这位不死的石头再度提出了这个问题。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天在发问。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地在发问。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雪在发问。 不留命像冰雕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看了一眼李去疾心口上的窟窿,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那块石头。 “啊!” 惊呼之后,不留命扔下手中的石头,狂奔而去,口中重复着一句话。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 雪原之上,有一座雪峰。 雪峰之上,有一位面貌可怖的中年道士,驼背跛脚,双目血红,两手生疮。 道士叫吴驼峰,是今夜最后的一位杀手。 他方才一直站在雪峰上,注视着一切,没有出手。 谋之而后动,观之而后行,是他这辈子信奉的原则。 同前四位杀手一般,吴驼峰一辈子不知用了多少恶毒的法子杀人,但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后,却心有余悸。 “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吴驼峰深吸了一口气,刺骨寒气,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的身旁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巨石足以让穷天境以下的修行者被碾为肉泥,但吴驼峰向来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他的每次暗杀绝不会留给猎物任何破网之机。 在前四位杀手轮番上场时,他已在这块巨大的石头上贴满了血书灵符。 符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世上最恶毒的咒言,每道符注入了极为强大的灵力。 如若有人仔细去看那符,就能瞧见符上写着诸如“透你妈”、“操”、“喝水呛死”、“吃饭咸死”、“庙会套布偶,一辈子都套不到”等难以入目的肮脏字眼以及毫无人性的诅咒。 恶毒如此,可见一斑。 当这块巨石贴满灵符之后,便不再是一块普通的巨石,而成为了只能被吴驼峰一人所操纵的凶器。 这件凶器能让地绝境的九大高手感到为难,就算那怪物被碾为泥后,真能重塑肉身,莫非他还能从千斤重且注入了灵力的石头中脱出身来? 如果李去疾一辈子困在石头下,再也做不了那欲吃天鹅肉的癞□□,就在永昼雪域中,直至寿数用尽,魂灵归天,化为白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死法吗? 只不过等待的时间久了些。 更遑论,在寿数用尽前,他当真不会饿死,冻死,亦或是被尿意憋死? 吴驼峰只觉势在必得,他微微张开因前几日吃多了火锅,而长了溃疡的双嘴,默念起了灵咒,巨石离地而起,雪域上留下一个深坑。 巨石在空中未多做停留,随灵咒而行,俯冲向了雪峰上的白色身影。 大石落地,轰天巨响,雪域震动,积雪飞溅,雪中有血。 血肉模糊,这是他最爱见的一个场景。 正当吴驼峰眯眼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时,巨石开始微微颤动,渐渐离地。 “这不……不可能。” 惊变突起,吴驼峰的一声惨叫响彻永昼雪域。 …… “亲爱的不知老师,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 不知死活正坐在寝室的床边上,擦拭着他的爱刀,抬头看了一眼风风火火推门进来的王马克后,又低头擦起了刀。 “坏消息是,昨晚去永昼雪域的五位穷天境的杀手都疯了。” “疯了?“ 王马克重复道:“都疯了,每个人的神识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问他们任何问题,他们只会说一句话‘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李去疾呢?” 不知死活如全天下的雄性一般,更为关心的是这个人的死活。 王马克耸了耸肩,道:“不知道,现如今还没人知晓他是死是活。今日有位大人物去了趟玄机阁,花万金请玄机阁主推演永昼雪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阁主怎么说?” “玄机阁主说,那五位杀手落得这般田地,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遇见了远高于他们境界的强者,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神识。二是他们遇见了龙,极有可能是一等龙,也就是龙族中的贵族,你也知晓永昼雪域再往北走,那可是龙族的地盘。” 不知死活皱眉道:“若真遇了龙,龙何以不吃了他们,还让他们活命?” “这个嘛,或许他们遇见的是条幼龙,小孩子嘛,就喜欢恶作剧捉弄人,你说是不是,不知老师,哈哈哈哈。” 寝室里,只有王马克一人尴尬的笑声,不知死活沉默片刻后,又道:“那三种可能呢?” 王马克停住了笑,坐在了不知死活的身边,伸出了四根手指。 “第三种可能,他们都中了幻术。”《 》 3、白龙吟 “幻术?” “玄机阁主推测,那五位杀手一到极昼雪域,就入了幻境,在幻境中分不出真与假,最后落了个心神皆毁的惨痛下场。” 不知死活道:“昨夜五位都是穷天境的高手,岂会如此轻易便中了幻术?” “我说不知老师,你可真是对幻术一无所知。普通的阴阳师肯定办不了这事,可如果碰上了最顶尖的阴阳师,那还不是小事一桩?再说,北境不正是阴阳师辈出的地方吗?尤其是你们日族。” 不知死活道:“在日族,武士和阴阳师向来势不两立。” 王马克笑道:“可现实便是,北境一统后,你们日族就没有武士了,阴阳师却依旧随地可见。” “武士虽亡,武士道尚存。”不知死活说着,将手中刀擦得更为用力。 “不知老师不是不信武士道吗?” 不知死活只是看着手中刀,良久后,道:“那位顶尖阴阳师为何会设下幻境?” “这还用说,那肯定是为了救他。” 不知死活更为不解道:“这世上竟还会有人想救他?” “他”指的自然是李去疾。 王马克重重地拍了下不知死活的肩膀,道:“好了,不知老师,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在想什么,谁知道呢?至于极昼雪域上到底发生了何事,连玄机阁主都给不出答案,我们两个难道还能想出一朵花来?说不准还有第四种可能。”顿了顿又道:“亲爱的不知老师,你还没有问我那个更坏的消息是什么?” 对于此刻的不知死活而言,还会有什么消息,能比那个该死的李去疾极有可能还未死更坏呢? 不知死活不耐烦道:“说。” 王马克道:“不知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昨晚我们是在哪儿谈得心?” “千雪湖畔。”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昨晚抽了雪茄?” 不知死活知晓每根魔族雪茄的高昂价格,赶忙道:“那根雪茄,是你说请我抽的。” “不知老师,你我共事多年,同床共枕,我们之间的高贵友谊怎么能用一根雪茄来衡量?我们抽的雪茄不是重点,重点是抽完后剩下的雪茄头,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把雪茄头扔到了哪里吗?” 昨夜不知死活忽闻噩耗,怒火攻心,委实忘了将烟头扔在了何处。 此时一想…… 哐当一声,不知死活的爱刀落在了地上。 这果然是个更可怕的消息。 王马克悲痛欲绝道:“我们扔在了千雪湖里呀,据院方不完全演算,那两根雪茄头对湖上浮雪造成了至少百年不可修复的损坏,现在那条眼镜蛇,哦,不,我是说副院长大人正等着我们去商谈赔付事宜。” ……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去疾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可醒来后,梦中发生了何事,全都模糊了,独独只记住了这句话。 想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李去疾行记”几个大字,笔酣墨饱,力挺劲足。 哪怕是人族公认的书法大家左丞相见了这字,定也忍不住想要向这字的主人讨要几幅墨宝,留着观摩赏玩。 李去疾翻开了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三行字。 活着。 娶媳妇。 当个好人。 他微笑着默念了一遍这三行字,尤其是当他念到“当个好人”时,笑意更深。 念完后,李去疾将册子往后翻,翻到了最后写有字的一页,上书一行字。 “极昼雪域景甚美,此行不悔,奈何飞鹰离去,天寒地冻,留余一人,难寻出路。” 李去疾阅完后,无奈一笑。 果不其然,在他做那场长梦前,他应当是在极昼雪域,可如今…… 他环顾四周,只见眼前溪流清清,月华如练,铺洒其上,脚下绿草葱郁,身后树挺花幽。一圈看下来,别说雪域了,就连雪都寻不到一片。 看来他似乎又迷路了。 “第一百零八次。”李去疾苦笑道。 李去疾又摸了摸怀中,发现除了如今手中的那本册子,旁的都不见了。 笔丢了,墨石丢了,银子丢了。 至于那封婚书,似乎留在了王府的桌案上,忘了拿…… 没有婚书,定北王府大可不认那桩婚事,定北王也大可收回他的千金之诺。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连未婚妻都丢了? 李去疾想到此,轻摇头,阻断思绪,朝着远方灯火人烟处行。 未行几步,李去疾便听得一声唤。 “白衣兄台留步。” 李去疾回头张望,见无人,正觉奇怪。 “你头上。” 这回说话的是个女声,李去疾仰头看去,只见顶上约莫十米高处,浮着一男一女两位御剑者,男的二十出头,女的十八.九,皆生得端正,着式样相近的白黄衣衫。 李去疾抬头,御剑的两人皆是一怔,都觉这白衣男子生得太过好看,真不似个凡世间人物。 男子一声轻咳后,拱手行礼,问道:“敢问兄台,近一两日你们村落周遭可有奇象异事发生,亦或怪人奇物现世?” 李去疾还礼后道:“要叫兄台失望了,我非本地人氏,亦是恰好漂泊至此。” 男子又行了一礼,道:“叨扰兄台了。”言罢,二人御剑又往前行。 行出一段距后,男子摸出一块圆盘,圆盘上刻着一条龙,龙身正发着白光。 “照寻龙盘所示,龙气就汇聚在此地附近。” 女子道:“那看来白师弟他应当就藏身此处了。” 男子斥道:“师妹当真糊涂,到了这时候还把那恶龙称作师弟?” 女子埋首道:“师兄教训得是,是我一时忘了改口。” 这男子名叫宗逸新,女子名叫阮彤,两人皆是降龙山庄的小字辈,宗逸新是庄主最为得意的高徒,而阮彤则是庄主的二千金。 三日前,降龙山庄传出了一桩天大的丑闻。 三月前,降龙山庄收的一位叫白百柏的弟子,居然是一条小白龙。 降龙山庄旨在降龙,可竟收了条化为人形的龙当了三个月的弟子,山庄上下还浑然不知,最为耻辱的是那龙还偷走了降龙山庄的镇庄之宝降境刀,逃出了山庄。 庄主震怒之下,本想顷全山庄之力缉拿恶龙,追回降境刀,后又想,若为了一条身受重伤的小白龙,竟如此兴师动众,反倒失了百年老字号山庄的气度,便只暗中派了小字辈中修为最高的两人。 大弟子和自家闺女。 庄主也顺带盼着这两人在捉龙的路上能谈谈情、说说爱,过几个月就把二人的婚事给定下来。 宗逸新能和心悦多年的师妹阮彤独行,心中自是欣喜非常,可阮彤一路上却时常魂不守舍,常常蹙眉。收剑落地后,宗逸新又见师妹神色恍惚,也只愿当她是累了,便同她谈起天来,想替她解解乏。 年轻的男女们聚在一起,那自是天南海北说不尽,只不过在这一两日里,再天南海北的话头最终都要绕回一件事上。 定北郡主诸葛秀的婚事。 阮彤道:“师兄,我听闻无数高人用尽法子去打探那位李去疾的身份来头,竟都一无所获。” 宗逸新点头:“不错,皆一无所获。” 阮彤笑道:“这般古怪,难不成那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宗逸新陪笑道:“师妹所言,也并非不可能。” 阮彤又道:“但说起来,郡主似也有两年不曾在世人前露过面了,此番冒了个未婚夫出来,也无人知晓她是何态度。” 宗逸新叹道:“自郡主两年前一人斩了一条龙后,就跟在这世上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能寻到她行踪。若不是她每隔三月会寄封书信回定北王府,恐怕整个双洲大陆都以为她已遭逢不测了。” 阮彤遗憾道:“也不知郡主何以会消失这整整两年。” 宗逸新道:“有人说,郡主寻了一个世外桃源,潜心修行。也有人说,她敛形化身,深入龙域,意图刺杀龙族的权贵。还有人说,郡主被个男子狠狠地伤了心,陷在情劫中,日日借酒消愁。” 阮彤先还点头赞同,听到后面忙摇脑袋,坚定道:“不可能,郡主绝不是个会为情所困的女子,她心中怀的是北境,是天下。” 宗逸新知晓这定北郡主是师妹心中至高的偶像,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唯有转而看向手中的寻龙盘,忽奇道:“说来也巧,郡主两年前斩的也是一条白龙。” …… “第一百零九次。” 李去疾喃喃道。 他醒来后,本欲朝着村落人烟处走,好寻个落脚之地,免了露宿荒野的命,可谁知他绕来绕去,竟又绕回了原地。 还是那轮月,还是那条溪,还是那棵树,还是那株草,还是那朵花。 还是那个迷路的人。 李去疾有些伤感。 当一个人迷了第一百零九次路后,都会止不住有些伤感。 但很快,这份伤感便被止住了,因为李去疾瞧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溪畔,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破烂,剑痕遍身,身后背着一把刀,容貌精致,眉如月,目如华,面如玉,白如霜。 如月华的眉眼间盈着恨意,如玉霜的面孔上布着黑血污迹。 那是个极好看的少年,也似乎是个极危险的少年。 少年觉察到有者至,回身看向了李去疾,只一瞬他便看出来者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 没有修行,自然也没有威胁。 少年转过了身,面向小溪,仰头朝天,嘴巴大张,发出了一声极痛苦的长啸,似哭似嚎,似幽似怨,震耳欲聋,通天及地。 那不是人妖魔三族所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白龙之吟。 回音落,李去疾惊立在了原地,耳朵被震得发痛,额头渗出冷汗,眼睛不停地眨着。 但有些事一旦成为了事实,又岂会因眨眼次数的多少而有所改变呢? 就好比那位好看的少年现如今已经化为了一条龙。 一条东洲白龙。《 》 4、你的名字 双洲大陆分为东西二洲,而这片大陆上的龙,也分为东洲龙和西洲龙。 西洲龙身如雄狮,头如烈马,长着一对遮天羽翼,爪牙尖利,性情残暴凶恶。而东洲龙却是另一幅容貌,身如蛇,鳞如鱼,首像骆,爪像鹰,头顶龙角,嘴生须髯,性情温和,喜近人。 在东洲龙尚还是神族之时,历来都是人族皇室的图腾,被人供奉的圣神,但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东洲龙是邪物,是人妖魔三族除之而后快的异族。 李去疾熟读史书,自然知晓这些事,也自然认出了眼前的怪物是一条东洲白龙。 高贵的东洲白龙并没有无视渺小的人类,而是步步逼近,鳞光晃眼,血迹惊心,目中是挑衅,是敌意,还有极强的杀气。 因为龙是要吃人的,而李去疾恰好还是个手无寸铁、没有修行的废人。 李去疾胆子不小,但身子已忍不住开始颤抖,他头回发觉原来死亡离他不算太远,好在他读的书多。 书读得多的人,总是能更快地冷静下来。 遇见龙时该怎么办? 李去疾想到了曾看过的一本书,那书名唤《战龙三十六计》,这书前三十五计都是讲修行之人该如何与龙周旋,到了最后一计,写书人似终于想起这世上还有人无法修行。 若是这些无法修行的人遇见了龙又该怎么办? 书上的最后一计只有一行字。 “龙厌死肉,若逃之不及,闭目屏息,许可得命。” 换而言之,就是装死。 白龙近在眼前,硕大的龙目正凝注着李去疾。 生死就在一瞬,下一瞬,李去疾果断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后脑勺栽出了一个包。 李去疾本欲装晕扮死,可双目一闭,竟真昏睡了过去。 临近傍晚,日已西落,黑马村炊烟阵阵,村民们大多已从田间荷锄归来,饮几口清冽井水,便静候着晚膳。前段时日,黑马村的东南角落新搭起了一间极不起眼的茅草小屋。 李去疾昏睡了近一日,醒来后,发觉自己正躺在茅草小屋中,身子完好无缺,只是后脑勺上多了一个包。 遇龙之事,宛如幻影,若不是后脑勺真多了个包,李去疾一时又有些分不清昨夜那事到底是真是梦了。 他轻叹口气,撑起身子,下了床,一抬眼,就瞧见了屋中的一位女子。 那女子粗布荆钗,正背着李去疾。李去疾轻唤了一声“姑娘”,那女子无甚反应,片刻后,却忽然转身。 李去疾惊得张开了嘴,只见那女子发如枯草,皮肤黑黄,鼻子大,嘴巴大,脸盘子更大,鼻头上生满麻子,右边的脸颊上竟还有一道刀疤,那道刀疤从眼角蔓延到了嘴边,触目惊心,骇人无比。 可就是这张极丑的脸上,却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 不知死活是一双死鱼眼毁了整张俊脸,这女子却恰恰相反,是整张脸毁了一双秀目。 李去疾离家多日,已能辨出凡世间的美丑,无疑这女子是应当归为丑的那一类。 “《圣佛经》上说众生平等,皮囊乃是表象,我怎可因这姑娘生得丑,便生歧视之意?我未被白龙吃进腹中,还到了这清幽之屋,定是这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李去疾呀李去疾,你未谢这姑娘便罢了,还腹诽她的容貌,真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不觉中,李去疾竟将心头所想都说了出来,觉察后,忙收声,尴尬道:“方才我的一通胡话,姑娘只当未听见便是了。” 女子默然,似当真未听见一般。 李去疾行了一个礼,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默然。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李去疾以为这姑娘未听见,又道了一遍。 女子仍不答,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丢在了桌上,正是那本《李去疾行记》。 李去疾将那本行礼收到了怀里,奇道:“我的行记怎到了姑娘手中?也不知姑娘瞧过没有,若姑娘瞧了,怕是要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的大嘴巴紧闭,始终不答,只是美目紧盯着册子上的“李去疾”三字,神情复杂。 李去疾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这姑娘既不说话,又一脸不闻的模样,只怕是个聋哑人。 想通后,他见桌上正摆着一碗清水,便用食指蘸了水,在桌上认真写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见桌上字,眼中闪过一瞬惊诧,随即仍只是呆立,打量着李去疾。 此时正值炎夏,屋外余辉入屋,光洒屋内物,使得桌上字干得极快,李去疾见字要不见了,又见那姑娘无反应,便固执地再写了一遍。 眼见第二遍字也干了,李去疾又写了第三遍。 女子仍无任何举动,只是站着。 第三遍字干后,李去疾失望道:“看来姑娘并不识字,可叹我也不通手语。” 这时女子蘸水,只见她一双纤长黑黄的手在桌上写道:不谢。 李去疾惊喜道:“原来姑娘识字。” 心下暗道:看来这姑娘不是天生有残,而是之后遭逢变故,才落至这般可怜境地。他边想着,又写了一行字。 “在下李去疾。” 女子轻颔首。 李去疾似受到鼓励般,又写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久久未写,李去疾写道:不便说吗? 女子摇头,接着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字迹娟秀,不似出自农家女,倒像出自官家闺秀。 “阿丑。” 李去疾见后,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称赞这名字,莫非夸她“人如其名”?索性便换了个话头,又写道:你的亲人呢? 阿丑写道:孤儿。 “这是姑娘家?” “是。” “姑娘柔弱,如何救得动河边昏迷的我?” “村民帮忙。” 写到此,李去疾不知该写什么,想了想又写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 李去疾又停住了,心想:这下一句应当就是“以身相许”,若阿丑姑娘真愿意委身于我,为报救命之恩,我同她结为夫妻其实也并无不可,只可叹我有婚约在身,从小读的又是圣贤书,自然做不得那背信毁约的小人。 若世上的雄性知晓了李去疾此刻心头的想法,怕又会争相凑钱剁了他。 娶郡主这等天大的美事对李去疾而言,好似倒成了迫不得已之举。 想通后,李去疾微微轻叹,转而写道:“日后姑娘若有用得住我的地方,只管言说,在下定当竭力相帮,以报今日大恩。” 阿丑看后,愣了许久,写道:“好。” …… 皇家学院,千雪湖畔。 “魔族多地盛产雪茄,其中尤以古坝雪茄最负盛名、誉满天下,一来是因古坝红土肥沃,方才能种出最为优质的烟草,二来是因古坝的魔族手艺出众,掌握着独特的卷裹之法。听闻这最上等的古坝雪茄,只有魔族的皇室贵族才享用得起。如今学院中返校的老师共计四位,这四位之中,能抽得起这魔族古坝雪茄的,除了马克老师外,不做他想。” 王马克在人族混了几年,别的没学来多少,就是人族这官场上的那套规矩,摸得是清清楚楚,搞得是明明白白。须知这套官场上的规矩,放在人族的学院里也是极用得上的。 见身旁的副院长不再开口,王马克立马识趣地递了根古坝雪茄上去,露齿笑道:“大人慧眼明见,作为土生土长的古坝魔族,我也为我们家乡的雪茄感到自豪。古坝雪茄在别的地方是奢侈物,在我们古坝本地可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否则我也抽不起不是。” 副院长瞥了一眼王马克手中的雪茄,拒绝道:“戒了。” 王马克识趣地将雪茄藏回了怀中,副院长则看向了浮雪上的两根烟头,微笑道:“至于院方为何会知晓另一根雪茄是不知老师抽的,这更简单,因为马克老师在承认错误后,便直接将你拱了出来。不知老师,你可认错?” 不知死活冷瞪了一眼王马克后,道:“属下知错。” “既然院方没有冤枉人,那我们接着便再来说说这浮雪。千雪浮雪,千年不化,哪怕如今正值烈夏,灼日之光也融不了这湖上浮雪,两位老师可知这是为何?” 不知死活道:“因为灵力。” 副院长点头道:“不错,因为每片浮雪上都凝聚着极强的灵力。但矛盾的是,凝聚着灵力的浮雪也极脆弱,一旦遭外物触碰,浮雪上则会留下印记,而这些印记到了百年之后都未必能消散,连灵力也无法将其修复。如今院方很是担忧,到了开学之后,学生们瞧见这浮雪上的烟头印记,会作何感想?日后贵人驾临,看见这烟头印记又会作何感想?” 话音落后,湖畔默然,烟头的始作俑者不敢开口,只能盯着副院长那张脸。 副院长脸色铁青,毫无血色,这并不意味着他生气了。 无论副院长是高兴,还是悲伤,无论是喜悦,还是难过,他都是铁青色的脸。 因为他不是人族,不是魔族,而是妖族。 他是妖族中的蛇族,是蛇族中最毒的一种蛇。 他是一条眼睛蛇。 他也戴着一副玻璃制的圆框眼镜。 为何人族的皇家学院副院长会是一条眼睛蛇,这同样也是学院的九大未解之谜之一。 但同常年鬼混的王马克不一样,副院长是一条极认真的蛇,肩负重担,管理着学院中的大小事务,且还管理得井井有条。自从学院请了他来当副院长后,本就不大靠谱的院长则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极难在学院中寻到其身影。 良久后后,不知死活极其不知死活地提出了质疑。 “副院长大人,若属下没记错,千雪湖上常年设有结界。” 不知死活此言不假,学院中的多处名胜景观都设有结界,这些结界的设置,就是为了防止学院内师生对那些古迹名胜有意无意地进行破坏。 如今想来,那夜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除了气急攻心外,也是因知晓就算烟头往湖中扔,也定会被结界挡回来,方才随手一甩,未太在意。 副院长似料到会有此问,平静道:“结界师还未归校,假期内无人定期强化结界,以至于学院内结界时而会失效,这是一件极正常的事。” 言下之意是,不巧就被你们两个倒霉的蠢货给碰上了。 “坦白而言,此事院方也并非全无责任,但终归抽烟的是你们,扔烟头的也是你们,所以赔偿的也该是你们。”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除了倒霉认栽外,别无他法。 不知死活的运气向来不大好,自打他遇见王马克后,运气似乎便变得更差了,因为王马克的运气也不大好。 当两个倒霉的人碰在了一起,只会遇见更加倒霉的事。 正如负负未必就能得正,或许只会越来越负。 不知死活已不敢去想那笔巨额赔偿银,反正他很缺钱,日后只会更加缺钱。 岂知副院长推了推眼镜,忽而道:“虽说你们铸下大错,但学院中的上级们也并非无情冷血之辈。” 王马克心说,你这条眼镜蛇,本就是冷血之物。 “若要让你们照价赔偿,确实也太不近人情了,所以上级们决定给予你们一个简单的任务,好叫你们将功补过。一旦任务完成,此事一笔勾销。”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异口同声道:“什么任务?”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更是发光,心头顿生希望。 副院长看向了北方,微笑道:“学院新聘了一位老师,上级们希望你们能代表我们皇家学院,去将那位新老师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一人一魔听后久无言,如副院长所言,这确实是个简单的任务。 可太过简单的任务往往意味着背后藏着难以估测的危险。 不论如何看,他们二者都掉入了一个坑。 一个深坑。《 》 5、他是龙 黑马村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于村中之人看来,那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溪流, 但在李去疾的眼中,那条溪流着实有些不凡。 因为他昨夜就在这条小溪旁,遇见了一条东洲白龙。 此刻的溪流畔无龙,亦无李去疾,有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着黄白式样衣衫,瞧着极是养眼般配。 这对男女正是降龙山庄首席弟子宗逸新和庄主的爱女阮彤,昨夜他们和李去疾碰了个面后,便到了黑马村,继续寻那条盗走了山庄之宝的小白龙。 可惜一夜无果,寻龙盘上的龙息还变得越发微弱。两人没了法子,在黑马村歇了一宿,第二日起身,又掏出寻龙盘,靠着盘上的龙息寻龙。 这一寻,就寻到了村外的小溪旁。 阮彤瞧了一眼四周,见仍无龙踪,心下竟不禁有些欣喜,但面上却丧道:“不在此处。” 宗逸新皱眉,盯着寻龙盘,道:“按盘上所示,此处龙息最重。师妹,我们分头在这溪边搜搜。”他知晓恶龙身受重伤,单打独斗绝非是师妹的敌手,是以这才放心同自家师妹分头找。 阮彤应下,向溪流西边走,寻得并不仔细,心中矛盾十分。她既盼着能寻到小白龙,拿回降境刀交差,又盼着寻不到小白龙,免得要亲手取他的性命。 在过往的三月里,整个降龙山庄,就属她与小白龙最为亲近。起初阮彤只是觉山庄中新来了一位模样俊美的小师弟,新奇好玩,加之那小师弟又冷面冷言,时常拒旁人于千里之外,这倒更勾出了阮彤的好奇心。 一有空闲,她便跑去逗弄那位新来的小师弟,久而久之,冰山般的师弟也似有了情,会主动同她玩闹起来。 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便愈发亲近。阮彤本一心想着要嫁给青梅竹马的宗师兄,可白师弟的出现,竟让她生出了“也并非一定要嫁宗师兄”的念头。 正当她饱受小儿女心思折磨之际,又得知相伴三月的白师弟竟然是一条小白龙,惊吓兼具,由此才断了以往的诸多念想。 可到了今日,阮彤一念及白师弟那俊美的模样和如玉的身姿,心便又乱了,耳根通红。她赶忙捧溪水洗了把脸,摇头去妄念,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了师兄的呼喊,方才回神,循声过去。 宗逸新立在湖畔,神情复杂,他的脚边有数十片白色龙鳞,银光闪闪,混杂血迹。阮彤到后,见一地龙鳞,惊得花容失色,道:“这……” 宗逸新道:“是强落鳞,龙族中的一种禁忌之术。行此术的龙族能在瞬息之间使得伤口痊愈,余下的三日内修为倍增。” 阮彤道:“既是禁忌之术,那必有代价。” 宗逸新道:“代价惨痛。” “什么代价?” “龙鳞尽落,三日后,修为全失,龙心蒙尘,成为一条猪狗不如的废龙。” 阮彤惊得捂住了秀嘴,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宗逸新明白行此术的龙族大多是抱着与敌同归的念头,心下惴惴,道:“如今我也看他不透,也不知他是否是冲着我们而来。师妹,恶龙虽身受重伤,可如今他行了禁忌之术,重伤已愈,修为大增。我们接下来的行事须得再为小心不过,” 阮彤点头,看着满地龙鳞,心痛如刀割。 远山红霞一片,宛如一条在天飞龙。 …… 李去疾认为阿丑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姑娘。 明明先头还冷眼看他,似恨不得他赶紧离去,可一听见他肚子叫唤,又心软将他留了下来。 李去疾知晓在姑娘面前叫唤肚子是一件极不雅之事,但他委实已憋不住了,细细算来,他差不多有两日油盐未进了。 这两日来,李去疾不是在睡,就是昏迷不醒。从极昼雪域一路睡到了荒郊野外,又从荒郊野外昏迷到了黑马村里。 好在本已是用晚膳的时辰,不多时,阿丑就摆了两样农家小菜上桌,又给李去疾盛了一碗饭。李去疾腹中空空,也不管饭糙菜生,通通咽了下去。 吃了个干净后,他朝着阿丑微微一笑,用手指蘸破碗中的井水,在桌上写道:“佳肴,妙手。” 阿丑看完夸赞,默然依旧。李去疾也知自己若再留在别人姑娘的家中,白吃白喝不说,如若因此再坏了姑娘的清誉就大大不妙了。想通后,便欲告辞,临行前,他再度许诺,若日后姑娘有需要他相帮的地方,他必当竭力帮到底。 许完诺,李去疾又发觉口说无凭,想拿件信物,可他寻遍浑身上下,也只有一身雪白衣衫、一根束发丝带和一本行记册子。 衣服脱不得,披头散发又是蛮夷之举,李去疾无奈一笑,唯有掏出怀中的《李去疾行记》,递给阿丑。阿丑接过后,有些诧异,李去疾解释写道:“此乃姑娘日后寻我的信物。” 阿丑看着那本《李去疾行记》,戴着石链的右手摩挲着封皮上的“李去疾”三个字,良久后,写道:“你要去哪儿?” 李去疾一惊,只因方才二人独处时,皆是李去疾在问,阿丑在答,这好似还是阿丑第一回提出问题。 李去疾想了想,写道:“尚不知。” “那你接着打算做什么?” 李去疾这回想得更久更远,他想到了定北王府,想到了定北王,更想到了定北王提出的三样聘礼。 于是,他有了答案,写道:“去寻聘礼。” 阿丑浓眉蹙了起来,写道:“你有心上人?” 李去疾摇头,写道:“我有未婚妻,但我同她素未蒙面,算不得是心上人。” 阿丑写道:“既然不喜,何不退婚?” “君子重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似有铿锵之力,似能击中世间所有女子的心,但却无法击中眼前这位奇丑无比的女子。 阿丑见后,又平静写道:“两情不悦,恐成怨偶。” 李去疾正欲答话,屋内忽起怪风,风寒刺骨,吹得碗中水波澜绽起,吹得盘中餐粒粒滚动,吹得屋内窗吱呀作响,吹得屋中人汗毛直竖。 这不是风,这是龙息。 茅草屋外站着一位容形狼狈的背刀少年,瞧着只有十六七岁,似乎还只是个孩子,但他其实已经活了一百七十岁了。 他叫白百柏,他是一条东洲白龙。 一百七十岁的白百柏其实也还是一个孩子,因为他是龙,不是人。 人妖魔的寿数顶破天也就百余年,但龙族不同,龙可以活千年,乃至于万年。 因为他们曾经是神族。 一条百余岁的龙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这般年轻的幼龙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龙族的境地里,修行学习吃饭睡觉,而不是只身冒险,来到人族的境地。 对于人族的不少强者而言,杀一条百余岁的幼龙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独自到了人族,坚决得就像一位送死的壮士。 因为他有必来的理由,因为他有一个必须要杀的人,还因为他无牵无挂。 当唯一的亲人也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再也寻不到留恋世间的理由,除了复仇,除了血债血偿。 他要杀一个女人,一个很美丽,同时也很厉害的女人。 厉害的女人意味着十分棘手,所以为了这一天,两年来,他做了无数的准备,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杀她,所有推演的结果都是她必死。 茅草屋的门开了,屋内走出了两个人,极丑的人叫阿丑,极好看的人叫李去疾。 李去疾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年是湖畔的那条小白龙,白百柏也认出了李去疾。 那夜当白百柏发觉李去疾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后,便放过了他,还在心头嘲笑李去疾那拙劣的演技,一个人装晕竟也能晕得如此滑稽可笑。 龙族虽吃人妖魔,但白百柏却只吃素,因为他嫌人肉太脏,妖肉太腥,魔肉太臭,而不脏不腥不臭的素食则是天下美味。 李去疾见又遇白龙,脸露惊色,心下暗道糟糕。他虽无修为,但却仍选择挡在阿丑身前,道:“阿丑姑娘小心,这少年是一条龙,”言罢,方才想起阿丑姑娘是个聋哑人。 既然阿丑姑娘听不见他的话,他只能转而对龙说。 “我不知你所欲何为,但若你要吃人,那就吃我,请你放过这位姑娘,” 李去疾不怕龙听不懂他的话,他读过《龙史》,知晓龙族的躯体和神识都凌驾于人妖魔三族之上,每条龙自诞生那日起,就通晓人妖魔三族的语言。 这种天赋看似很不公平,但却又无比公平。 因为他们曾经是神族,伟大的神族注定无条件地凌驾于三族之上。 白百柏果真听了进去,用流利的人语回道:“我不吃人,但我杀人。我只杀她,你滚。” 李去疾更为坚决地挡在阿丑的身前,道:“我不知你们为何要杀这位姑娘,但这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这位姑娘,恐怕我昨夜便已成了你腹中餐了。所以你若要杀,便杀我,我愿用自己的这条命换这位姑娘的命。” 白百柏听完,心头又是一阵冷笑,只觉这男子又蠢又愚,活该被那坏女人骗。 他昨夜根本未对李去疾生过杀意,救命之恩从何谈起,定是那坏女人将李去疾捡了回去,哄骗李去疾说,是自己救了他,好让李去疾欠下她恩情,日后好为她所用。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是那个坏女人一贯的作风。 可坏事做多了终归是要遭报应的,活该那坏女人的未婚夫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就这是她的报应。 想到此,白百柏莫名有些高兴,不再看李去疾,道:“你以为你换了容貌,躲在男人的身后,我便识不得你了吗?自那一日起,我就发誓,哪怕你真成了灰,我也要把你寻出来。” 李去疾从白百柏话语中听出了深如海的恨意,他知晓这恨意是冲着他身后的阿丑姑娘去的,但却不知晓这恨意是从何而来。 很快,白百柏给出了答案。 “叔叔救了你的命,可你这个坏女人却杀了他,这很没有道理。” 恩将仇报向来是一件极端无耻、极端没有道理的事,所以白百柏的这句话很有道理,就连李去疾都忍不住认同,暗道:小白龙的叔叔那定也是一条白龙,可一个又聋又哑的乡间姑娘又怎可能杀一条白龙?除非她不是个普通的乡间姑娘。 李去疾心头猛地一震。 如果阿丑当真是个普通姑娘,昨夜又怎能从白龙嘴边将他救回来。 念及此,他转头想看身后护着的阿丑。不知何时,阿丑已从李去疾的背后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身旁,丑陋的嘴脸在月色下显得可怖,如鬼如厉。 良久后,她张开了紧闭着的大嘴,理所当然道:“人杀龙,这本就是世间上最有道理的一件事。”《 》 6、神曲 白百柏无父无母,从小被叔叔抚养长大。 小的时候,白百柏常常会问他的叔叔,为什么人妖魔三族都要屠龙。 叔叔总是无奈说,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白百柏又问,人妖魔三族也各有不同,为何他们之间能和平共处,而和我们却不行。 叔叔说,因为我们曾经是神族,是生活在天上的,可当我们被贬到了凡间后,我们便不再是神了,而变成了旁的。 白百柏问,变成了什么? 叔叔望着苍穹叹道,外来者。 白百柏不解地问,外来者有什么不好吗? 叔叔说,在人妖魔三族眼中,“外来者”三个字和另外三个字是一个意思。 白百柏问,哪三个字? 叔叔说,入侵者。 白百柏知晓,龙族中是有不少野心家,有不少妄图统治人妖魔三族的龙。可也有些龙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甚至还想同人妖魔三族交朋友。 他的叔叔就是这样的一条龙。 白百柏的叔叔常常化为人形,周游四地,结交了不少来自三族的朋友。 两年前,叔叔还救回来了一位人族的姑娘。 白百柏看得出来,叔叔喜欢上了那位人族姑娘,很快白百柏也喜欢上了这位姑娘,如此美貌又聪慧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只不过,他的喜欢同叔叔不一样,他叔叔将姑娘当做了爱人般喜欢,而他却是当做了姐姐般喜欢,纵使他比那位姑娘大了一百多岁。 可就是这位聪慧又美丽的人族姑娘,当着他的面亲手将剑刺入了叔叔的龙心中。 那时的白百柏竟还天真地以为这其间有什么误会,因为他着实不信他亲眼瞧见的那一幕。 于是,他傻傻地问那位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姑娘面无表情地回道:“人杀龙,这本就是世间上最有道理的一件事。” 今夜,姑娘又说出了同样一句话。 同样伤龙,同样刺骨。 白百柏又想起前段时日,潜伏在降龙山庄时,听师姐阮彤讲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一位龙族的公主爱上了一位人族的男子,那男子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龙族公主不忍爱人因无法修行而遭受白目,便将龙气全部渡给了他,让他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人族中的强者。 可待男子成为强者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取出龙族公主的心,抽掉龙族公主的筋,剥开龙族公主的鳞。 他将龙心、龙筋、龙鳞作为战利品献给了朝廷,此后名声大作,成为了人族的屠龙英雄,入了官场,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绝代佳人拥之不完。 阮彤讲完故事后,评价说,这不是一个英雄故事,而是一个让人恶心的故事。 白百柏深表赞同,或许这便也是在降龙山庄中,他只愿同这位师姐打交道的缘由。 夜风在吹,阿丑话音落后,李去疾惊得合不拢嘴,道:“你不是哑巴。” 阿丑轻蔑道:“自以为是的呆子。”言罢,她取下了头上的发钗,那是一支不起眼的荆钗,荆钗落,青丝飘散。 这并非一幅好看的画,因为阿丑真的很丑。 荆钗发出银光,变作了一把极其朴素的长剑,被戴着石链的右手握在了手中。 这把极其朴素的剑有一个极其朴素的名字——素剑。 李去疾遍识百强神兵谱,不过一眼,便认出了阿丑手中握着的是何剑。 在五十年前的百强神兵谱上,这把素剑排第十一,是西林玉女斋的圣物, 有些事,是书上能读到的,而天下间还有许多事则是书上没有的。好比,这把素剑是玉女斋的斋主送给阿丑的及笄礼物。又好比,如今的玉女斋斋主恰恰也是人族的皇后娘娘。 千百年来,唯一一位不居深宫、不掌凤印、不诞皇嗣的皇后娘娘。 白百柏比李去疾早两年入世,所以他知道的世事也比李去疾多了不少。 素剑在手,阿丑默然道:“滚。” 这个“滚”字不是对李去疾说的,而是对白百柏说的。 因为你胜不了我,所以请你滚,不要白白送死。 白百柏听得懂阿丑的话中意,因为她向来就是这样一个无比自傲的天之骄女,两年前在龙域时的娇俏可爱,只是这个坏女人的一出好戏。 “我知晓你昨夜在溪畔时行了强落鳞之术,已然今非昔比,但这又如何,你终究还是无法胜过我。” 阿丑脸上露出微笑,使得整张脸更为丑陋。 真的无法胜过她吗? 关于这一件事,白百柏推演了整整两年。 他每日醒来后,第一件想的事就是如何杀了这个女人。他很清楚,一条一百七十岁的龙想要化为人形都是一件很难的事,可如果无法化为人形,他根本就进不了人境。 那日在龙域,他虽没有留住这个女人,但他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白龙之息,是以不论她逃到了何洲何地,他都能通过心有龙息找到她。 一条白龙一辈子只能将白龙之息给一个生命,而被给予者往往都是龙的挚爱。白龙寄龙息于挚爱之身,是望生生世世皆不失爱人足迹,是愿黄泉碧落皆可寻爱人影踪。 嘲讽的是,白百柏却将本该给挚爱的白龙之息给了仇人。 为仇恨而活着的龙,不需要爱人。 在龙域,他入了火海,进了刀山,只为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为人形,以至于身边的龙皆以为他疯了。 化为人形后,他思考的事则变了,变为了如何才能杀掉阿丑。 阿丑是个常年孤身的女子,孤身是因她不需人护佑,一个天赋异禀的穷天境年轻强者不需要任何人的护佑。 可白百柏只是一条不到两百岁的龙,它顶破天也只能同穷天境之下的星耀境强者打成平手。 所以为了杀死阿丑,他必须做两件事,一是强落鳞,使修为倍增,纵使事后成为一条废龙,他也无怨无悔。 但强落鳞还不足以杀掉那个女人,他还需要做第二件事。 他潜入降龙山庄,险些丧命,就是为了完成这第二件事。 白百柏拔出了身后的刀,刀锋光亮,刀柄处刻着一条张牙舞爪、喷着火焰的西洲龙。 “我还有它。”白百柏说。 李去疾定睛一看,又是一惊,道:“降境刀,百强神兵谱排第九,传闻此刀在两千年前被下凡的上神伏用过,此后刀上多了一层力,能使交战的敌手灵力阻塞,境界下降,故名为降境刀。”顿了顿,遗憾道:“奈何神力入了尘世,难尽全效,故而此刀只对地绝境以下的修行者有用,若遇上地绝境之上的强者,那此刀便如破铜烂铁。” 阿丑侧头冷道:“你知道的倒多。” 李去疾未听出讽意,谦逊道:“略知一二。” “他说的话不错,此刀就是降境刀,而你还未迈入地绝境。” 你纵使是个天赋异禀的强者又如何,你未入地绝境,碰上降龙刀便只有降境的份。 阿丑浓眉轻皱,神色果真生变。 白百柏不待阿丑出招,降境刀一斩,正是他潜伏在降龙山庄时偷师的降龙九式。 降龙山庄的祖师爷决计不会料到,有一日,降龙九式竟会被一条龙用去杀一个人。 阿丑挥素剑迎上,刀剑相接,降境刀上的神力借由素剑,到了阿丑的肉身中。阿丑顿觉灵心冰封,灵力阻塞,一招一式再难挥洒自由如初。 就只一瞬,她的境界已然从穷天境落回了星耀境。 只有强者才能胜过神力。 阿丑自然是这片大陆上公认的最有天赋的年轻强者之一,但她很年轻,所以她还未强到迈入地绝境,还未强到能抵御这降龙刀上的神力。 白百柏见一切如心中所料,刀势变得越发猛烈。 他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报仇,因为他也不知这把降境刀的神力能维持多久。 他的刀势愈猛,阿丑的剑势则愈弱。 弱并非是不敌,只因她使的是西林玉女斋的神女剑法。这套剑法历来只传女不传男,其间奥义就是个“以柔克刚”之道,剑势越弱之时,则是杀意越猛之瞬。 相传在千年前,一位曹姓才子游至洛水河畔,见景生情,遂作《神女赋》一篇流传于世。两百年前,西林玉女斋的第一任斋主被情所伤,恰读其赋,将心中念与赋中情相融相会,自创出了一套飘逸秀美的剑法,里面所有招式皆得名于赋中词句,这套剑法便是闻名天下的神女剑法。 神女剑法秀雅飘然,极易将女子们的美好身躯展现得淋漓尽致,饶是阿丑这个面目丑憎的女子使起剑来,都让人觉极赏心悦目,不似打斗,更似献舞,流连回旋间,像惊鸿,又如飞燕。 献舞不论输赢,打斗却决定生死。 在生死面前,就算真打出花来,那也是屎上雕花,顶个屁用。 白百柏深谙此点,定心凝气,怕一不留神就被这坏女人的身姿给勾去了魂。 降境刀本就是降龙山庄的至宝,降龙九式则是山庄的镇庄武功,两相一合,自是相契无缺,加之白百柏行了强落鳞之术后,更觉体内灵力充沛,源源不断,不过十招,他就已占尽上风。 阿丑刚拆了白百柏两招,正在犹豫是该用“轻云蔽月”,还是用“流风回雪”之时,却听一道男声。 “皎若朝霞。” “轻云蔽月”和“流风回雪”两招皆是神女剑法中的守招,处入下风的阿丑自不敢轻易先攻,唯有以退为进,先周旋片刻。岂知听来一句“皎若朝霞”。 这“皎若朝霞”是神女剑法中为数不多的强攻之式,剑意如朝霞,光耀漫天,使得敌手只可远而望之,退而避之。 神思转念间,阿丑真听了李去疾的话,一招“皎若朝霞”挡去了白百柏的“奇袭龙首”,还逼得白百柏退了半步。 “你知神女剑法?”阿丑一边拆招,一边问道。 李去疾谦逊道:“略知一二。” 白百柏恼这蠢货男子被人利用了还不知,出招更狠,阿丑方才分神,差点左臂便被刺中。 “灼若芙蕖。”李去疾认真地盯着二人,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无数剑招剑式。 他在算,在算最完美的那一招。 阿丑听了李去疾的话,又逼退了白百柏半步。 “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 “神光离合。”李去疾话音一落,阿丑便使出了他口中的那招。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未必要跟着李去疾的话走,可待她心过一遍后,却不得不承认,李去疾所说的那招便是最为完美的应对之招。 初时,阿丑只当李去疾是凑巧说出恰合时宜的一招,却不料他接下来的每一招皆合战局。 一招说对是巧合,两招说对是运气,可每一招都说对便是实力。 实力源于无休止的演算,演算的底气则源于他对神女剑法和降龙九式的知根知底。 只有同时通晓这两门武学的人,方才能做出如此完美的演算。 饭顷,阿丑渐占上风,可她自己却知灵力已快要耗尽了,境界下降后,她的体内灵力不到平日一半,可白百柏的灵力却如同大江大海,用之不完。 再耗下去,她必输无疑。 这时右手的石链中传来一道饱经沧桑的男声:“丫头,你还不用那件物事?” 这道声音,只有阿丑一人能听得见。 但她就跟未听见一般。 如果她用了那件物事,她能活着,但有的生命必死。 石链中的男声见说不动这心坚似铁的丫头,唯有轻叹道:“孽债。” 阿丑不答,镇定自若,继续出招,灵力所剩无几。 “阿丑姑娘,如若你的境界能回升,你可有把握胜过他?”李去疾忽然问道。 境界回升,她自然有十足的把握能赢过白百柏,但中了降境刀的神咒,境界岂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升? 除非从天而降另一道神咒。 但这等奇天下之大事又怎会发生? 阿丑没有理会李去疾,正欲要动用那件物事时,一旁的李去疾突然张口嘴,摸住喉结,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古怪的声音,不刺耳,可也称不上好听。 先是单独的音节,渐渐地,音节相连成调,转而又似没了调。 最终变作了一首似有调,又似无调的曲子。 这首曲子如有灵性,飘入了阿丑的耳中,使得阿丑立觉如吃仙果,敲碎心冰,解冻灵河,灵河先是潺潺,随即汹涌澎拜,急冲猛撞,破窍而出,流向全身,贯通各处。 白百柏觉察阿丑有变,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去疾,惊意恨意融为一体。 曲子似有调,可通晓双洲大陆所有语言的白百柏都无法听出李去疾唱得是什么。 这不是人语,不是妖语,不是魔语,更不是这世上最复杂最难懂的龙语。 这到底是什么语言? “是神语。”重回穷天境的阿丑道。 “神语?” 白百柏不得不相信这个答案,因为只有神语才能无视世间法则,只有神语才能命令万物。 神要你活,你便能活;神要你死,你便唯有一死;神要你破镜,你可一日破七境。 雷霆雨露皆是神赐,万事万物皆仰神恩。 神就是最无理的存在,因为他们就是道理。 “神唱的曲是什么?”男子问。 “那自然是神曲。”女子答。 不远处的天上,有一男一女正站在一张方方正正的飞毯上,注视着这场人与龙之间的对决。 男的模样丑陋,佝偻如老翁,面色发绿,极长的舌头露在了外面,似人又似怪。女的则容颜绝世,身段玲珑,实乃城破国倾之姿,头顶上还顶着一对雪白的猫耳朵。 男子问:“他当真是神?” 女子笑:“这世上没有神。”《 》 7、咒怨 这世上没有神。 因为神绝不会降临凡世,而人妖魔也决计不可能修行成神。 这是阿丑七岁时,父亲曾对阿丑说过的话。 如今十五年已过,阿丑对父亲的这句话产生了怀疑,如果这世上真没有神,那这首神曲又是从何而来? 很快,石链上的凉意使阿丑清醒了过来。父亲昨日的密函中,告诉过她,这个正吟诵神曲的男子是个如假包换的人,但却是个有些怪的人。 会唱神曲的人,自然很怪。 李去疾吟唱完神曲后,心神损耗极大,脸色惨白,差点就摔倒在了地上。 他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于是便成了个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无需得到关怀。 重回穷天境的阿丑并不在意李去疾,大计落空的白百柏对李去疾更是只有恨意。 白百柏已然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他再非阿丑的对手,战况转瞬逆转,就因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唱了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荒唐却有趣。 狗急了会跳墙,龙急了则会化为龙态。 白百柏扔掉了手中的降境刀,长鸣一声,头上生出龙角,黑色的圆眼珠变作了银色竖瞳,放出白光,诡异骇人,再一声鸣,便彻底化为了龙形。 龙身庞大似可遮天,可瞧遍龙身,却寻不见一片龙族最引以为豪的龙鳞,唯有血腥淋淋的龙肉。 只因他的所有龙鳞都作为强落鳞之术的祭品,留在了村外的那条湖畔。 白百柏摆尾一扫,尘扬树倒,惊得树上鸟长鸣不停,吓得农家狗狂吠不止。 阿丑冷笑着对扑向自己的白百柏道:“徒劳。” 紧接着,素剑连刺,数道极深的剑痕落在了裸露的龙肉上,白百柏吃痛嘶鸣,又是一番猛扑,无果依旧。 如果一场战役注定无法胜利,该如何? 那便退。 可如无退路,又该如何? 白百柏行了强落鳞之术,已无龙鳞,再过两日,百年修为全失。不论如何看,他都已到了绝境,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还有一丝希望。 这一丝希望的代价是死亡。 他不再扑向阿丑,而是迎向了素剑,他将自己的龙心对准了剑尖,顶了上去,随即极快地拔出,巨痛袭身,嘶吼震天。 素剑是名剑,素剑的主人是名人,名剑之下,难存生机。 被素剑刺破的龙心逐渐停止跳动,龙血渐凝,白百柏死前化为了人形,面色白如纸,心口处猩红一片,东洲龙的血同人族一样,亦是红色。 白百柏的手捂着胸口,竭尽全力地张开了嘴,庄严如神,道:“我咒你,亲人亡,友人离,所爱之人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言罢,李去疾惊讶地发现白百柏的手与脚竟已虚化,化为灵光之末,散入尘世之间。 按常理,龙死后,尸身同人妖魔三族一般,会留存于世间,断不会像白百柏这般身散魂飞,尸骨无存。 可白百柏死得不甘心,所以他决定献祭龙身,留下一道最恶毒的诅咒,送给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 李去疾认了出来,这便是《龙史》上记载的白龙咒。 龙族被贬入双洲大陆后,仍有神性残留,而在东洲龙中,神性留存最多的当属白龙一族。故而白龙比东洲其他龙族,多了道神权,这道神权便是白龙咒。 每条白龙临死前,可将肉身献祭,换得一道白龙咒。白龙终归已不是神,这道神权因此也有诸多限制,比如所留咒怨只可施给杀死自己的人妖魔,又比如咒怨未必就真能应验,年岁越长、修行越高的白龙,所施的白龙咒应验的可能越大。 白百柏只是一条不足两百岁的小龙,他明白自己的白龙咒应验的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但他还是想试试,他也只能试试。 龙族寿岁千年,人族不过百年,他或许可以重新修行,可待他真修行到能与坏女人相匹敌的时候,那坏女人也早已寿终正寝,坟旁植树百年了。 白百柏想,坏女人凭什么能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哪怕坏女人真活了百岁,那她也该孤独地背着咒怨活在这世上。 阿丑平静地看着正魂飞魄散的白百柏,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掌中集满灵力,覆上了白百柏的心口,灵力如流水入了白百柏的龙心。 龙族的愈合之力本就极强,此刻又得灵力相助。就算白百柏求死心切,可心上的剑痕却已然开始愈合,身躯不再虚化,消失的手脚竟也慢慢地长了出来。 可他却并未生出感激之心,反倒发狂地大吼道:“你在做什么?” 阿丑目含怜悯道:“让你活着。” 李去疾叹气,心想这阿丑姑娘也并非是个真无情无义之人,终归心中还有些慈悲。 白百柏看着丑脸上的那双满是怜悯的美目,只觉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两年前,心一时竟又不争气地软了,问道:“为什么?” 目中怜悯忽然散去,阿丑微笑道:“因为我连一成希望都不愿给你。” 你死后,你的白龙咒应验的可能只有不到一成,但很可惜,我一成的风险也不会冒,一成的希望也不愿给。 所以我救你,所以我要你活着。 白百柏读懂了阿丑,像个孩子般疯狂地重复骂道:“你这个坏女人!” 阿丑不应不答,只是念诀,将白百柏收进了自己右手上的那条石链中,进了石链的白百柏骂声不止。 她浑不在意,嘲弄道:“两年不见,你果真还是个孩子,就连骂人也只会骂‘坏女人’三个字。”言罢,又念了道诀,白百柏的声音便再传不出来了。 一旁李去疾已是呆若木鸡,回神后,站远了阿丑两步。他识人不多,但也看了出来,这个阿丑姑娘是个极危险的姑娘,比凶猛的白龙还危险数倍。 阿丑察觉脚步声,转头问李去疾:“你怕我?” “在……在下救命之恩已报,已与姑……姑娘两不相欠,就此告辞,日……日后有缘再会。”现今看来,他还是跑为上策,也最好无缘再会。 “没出息的呆子。”阿丑冷笑道。 “姑娘你何以随意骂人?” “我随意骂的通常都不是人。” 李去疾语塞,正欲走,想着自己的行记还在阿丑怀中,道:“既然在下已还清姑娘恩情,那姑娘自然也不需在下的信物了,请姑娘将在下的那本行记还给在下。” 阿丑还未答,只见天上两人御剑而来,正是降龙山庄的宗逸新和阮彤。 这对师兄妹一落地,就瞧见了地上的降境刀,重遇至宝,大惊大喜,忙捡了起来,又摸又看,几番确认当真是镇庄之宝后,心头大石落下,方才留意到了屋前的李去疾和阿丑。 宗逸新认出了李去疾正是那夜神仙般的路人男子,刚想前去问出个来龙去脉,为何自家至宝竟像废弃之物般丢在地上,忽而见寻龙盘上的龙身光亮更甚,才想起虽则降境刀是寻到了,可那条作恶的小白龙还未寻到。 降龙山庄决不放过任何一条龙,只要是龙,就该降,就该屠,就该杀。 这是宗逸新尚是孩童时,就明白的道理。 宗逸新打量了一番四周,见无异处,转而打量起李去疾和阿丑。他是年轻一辈中的天赋英才,离穷天境不过一步之遥,见无龙影,便猜测阿丑右手腕上那串平平不过的石链是个随身小世界,而白龙正藏身其间。 在人族中,唯有穷天境以上的强者,己身的灵力才足以供养得起一个随身小世界。灵力越深厚的强者,所供养的随身小世界内里的法则和景物则越接近真实世界,世界中所能藏养的东西也越多。 宗逸新上前一步,先自报了家门。 降龙山庄的名号在天下间自是响当当不过,他这降龙山庄首席弟子的名号也是极拿得出手的,可阿丑听后却无甚反应,就如同全然没听说过一般。 好在宗逸新出生世家,又是名门弟子,自有风度,也未太计较,直截了当道:“请姑娘交出小白龙。” 阿丑闻后一脸茫然,身子瑟缩,眼中皆是无措,就像个再弱质不过的农家女子,躲在了李去疾的身后,还可怜巴巴地拉了拉李去疾的衣角。 宗逸新见后道:“这位公子瞧着不似有修为之人,可姑娘你却至少是个穷天境的强者。你又何须扮作一个弱女子,寻求庇佑呢?” 阿丑头埋得更低,柔声道:“我不知少侠何意。” 如若阿丑是个美貌女子,这等姿态或许会惹宗逸新怜惜,只可叹她奇丑无比,如此作态反增厌恶。 宗逸新知自己和师妹未必是这丑女的对手,故而语重心长道:“姑娘,私藏龙族放在人妖魔三族都是砍头大罪。虽不知姑娘为何要回护那条白龙,但龙族生性狡猾,我料想姑娘只是一时受到恶龙迷惑,才知法犯法。只要姑娘迷途知返,交出随身小世界中的那条小白龙,我便也不追究姑娘藏龙之罪。” 阿丑不愿与降龙山庄的人交手,方才演戏,不曾想这位年轻弟子不是个寻常人物,连白百柏藏在石链中一事都被他瞧了出来。 事到如今,她唯有从李去疾身后站了出来,一扫弱姿,冷笑道:“我为何要交与你?” 宗逸新道:“这恶龙偷了我们山庄至宝,须得带回山庄,给家师一个交代。且降龙山庄,百年降龙,我们对付龙族的法子决计比姑娘多。今日姑娘藏龙,若这龙日后恩将仇报,受害的也是姑娘你。我们今夜向姑娘讨龙,也是为了姑娘将来的安危着想。” 这番话情理皆在,听得李去疾也不住点头,既然阿丑是因怕了白龙咒,才留白百柏一命,此刻将白百柏交给降龙山庄处置,不论如何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你的话很有道理。”阿丑道。 “在下先谢过姑娘的深明大义。”宗逸新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偏不。” 阿丑说这话时,美目中闪过狡黠,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姑娘。 宗逸新轻叹后,质问道:“姑娘为何执迷不悟,莫非姑娘当真要与龙勾结,与全天下为敌?” 阿丑微笑道:“我是否要与天下为敌,你不必知晓。但今夜,这条小白龙我绝不会给你。”《 》 8、恶意 李去疾发觉自己是越发瞧不明白身旁的这位姑娘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瞧不明白。 宗逸新摇了摇头,转而低声对身旁的师妹道:“此女危险,你立刻赶回山庄,不必顾我。”言罢,闭目正色,念起了诀,背上的飞剑到了手中。 阮彤自知晓白百柏就藏在那串石链中后,便魂不守舍,心中百思千转,此刻只是轻点头,也未御剑离去,宗逸新觉察师妹有异,但大敌当前,怠慢不得。 宗逸新手中所持之剑名为“藏龙”,是历任降龙山庄庄主的佩剑。 这回临行前,师父将此剑给了他,明面上是让他拿去防身,言下之意却再明了不过,若他能追回降境刀和恶龙,立下大功,那么他的师父便可顺理成章地向天下人宣布,他宗逸新便是降龙山庄的继承人,同时也是师尊的乘龙快婿。 他原以为此事会无比顺利,可如今看来,事情却变得有些棘手,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个神秘莫测的无理女子。 这也让他想到了一句老话“丑人多作怪”。 真的很丑的阿丑,看着宗逸新手中的藏龙,并未取下素剑。 李去疾知书中事,但不知世间事,所以他不知道素剑如今的主人是谁,可宗逸新却知道,一旦素剑在手,她的身份必将暴露无疑。 虽然如此一来,大可避免无趣的打斗,但阿丑仍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她还有一些事没有想通。 藏龙剑刺出,素剑却未出,没有武器的阿丑难道当真有法子能挡在藏龙剑吗? 眼看剑要到阿丑的面门,就在这时,另一把剑迅如飞凤,挡住了藏龙剑的攻势。 那不是素剑,而是隐凤剑。 藏龙隐凤乃是一对夫妻剑,藏龙剑的主人是降龙山庄庄主,隐凤剑的主人自然是庄主夫人。 临行前,赠剑的不仅仅是庄主,还有庄主夫人,庄主夫人将隐凤剑给了一个该给之人。 一个在世人眼中,和宗逸新最为般配的人。 宗逸新收剑,回首看向手握隐凤剑的阮彤,斥道:“师妹,你这是何意?” 阮彤脸色难看至极,眼中隐有泪花,请求道:“师兄,这回爹爹派你我下山,说到底也是为了追回降境刀,如今刀已到手,我们这便回山庄吧。” 宗逸新道:“刀虽到手,恶龙却尚留在人世间,岂能放任不管?” “你不是说,白师弟他已行了强落鳞之术,再过两日,便会成为一条废龙,一条废龙又岂能兴风作浪呢?我们回去吧,就同爹爹说,他逃了,且已失了作恶之能。”说着,阮彤的泪已盈了出来。 “你是让我放过他?” “师兄,求求你饶他一命。” 宗逸新虽钟爱小师妹,但听到这话,不由厉声道:“师妹,降龙山庄的人岂能姑息恶龙!” 阮彤是庄主的小女儿,从小受尽庄中众人宠爱,今日忽然被一向温柔的师兄斥责,也不住拔高了声调,道:“你一口一个恶龙,可你好生想想,白师弟入门之后,可曾伤过庄中一人一物?那日的论剑大会上,爹爹说,你慧眼过人,早识出了白师弟真身,方才下杀手。可师兄,你那日当真是早已识破白师弟的真身了吗?你又可曾想过,若白师弟当真是人而非龙,那他岂非就真命丧你剑下了?” 宗逸新听后脸色顿白。 这几日,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论剑大会上的事,只因越想,他心上的刻痕便越深。 宗逸新是世家公子,可却未选朝堂学院修行之路,反在九岁那年就去了江湖山庄修行,那年,阮彤才五岁。 两人一道长大,一道修行,最是熟悉不过。他这个当师兄的又怎会瞧不破师妹的心思,自那位年轻俊美且修行高强的白姓师弟入了山庄后,师妹同他这个师兄相处的时间便慢慢变少了。 初时,他面上也不大在意,只管拿出师兄风范。可每当他瞧见师妹和白师弟相谈甚欢时,心中便受不得控制了,先只是觉痛苦伤悲,一向不喝酒的他竟然都借酒消愁起来。 师妹若当真移情别恋又该如何,莫非将来还真会冒出位魔族大小姐死心塌地爱上他吗? 渐渐地,宗逸新心中的伤悲愁苦嫉妒全数化为了深深的恶意,直到论剑大会那日。 原本那日,按抽签的结果,和白师弟比试的是另一位师弟,可宗逸新却暗中将抽签的结果更改,改为他与白师弟比试。 一开始,他只是想在论剑大会上挫挫白师弟的威风,好让师妹瞧瞧,她口中那位修行高强的师弟也不过如此。可真交起手来,这段时日的种种伤悲、嫉妒、恶意尽数涌上了心头。 一时魔障,便向白师弟下了又恨又毒的杀招。 这一招若是落在人身上,定是当场毙命,可不曾料到白师弟不是人,而是龙,这一杀招,竟活生生地把他打回了原形。 事后,师父为了回护自己,还向众人称,是他早已看破恶龙本面目,才会向同门行出如此狠辣招式。 可宗逸新自己心里头明明白白,下杀手那日,自己根本就不知晓白百柏是龙, 他也不只一次问过自己,如若白师弟不是龙,那他岂不真因一时妒意而杀害了一位同门师弟?到了那时,就算苟活于世,前途定也尽数毁去。 最重要的是,他自幼以正道自居,又怎可原谅一个屠戮同门的自己? 不对!白师弟根本就不是师弟,而是一条为了盗取山庄至宝的恶龙。 杀一条龙,他宗逸新没有一丝错处。 想到此,宗逸新脸上恢复血色,对阮彤道:“师妹糊涂,他未伤人不假,可他盗走了山庄至宝却是事实。莫说他是龙了,哪怕他是个人,也不能逍遥法外。” 阮彤拭去脸上的泪,见师兄方才脸白如纸,神色恍然,便知自己所猜不错,心中怅恨,又道:“白师弟盗宝不假,可他一月前也救过我的命。有一回我二人在山崖上修行,一时未留神,御剑不及,险些落下山崖,幸在白师弟拉住了我。若无白师弟,我早已跌落崖底,粉身碎骨了。” 宗逸新大惊道:“竟有此事?” 阮彤又问道:“师兄你定以为我护着白师弟,是因我对他有情?” 宗逸新不愿答,更不敢答。 藏龙是死罪,和龙相爱,更是三族大忌,又岂是“死罪”二字能言之? 如果宗逸新点头,那便言明在他眼中,师妹已公然背离人族,与三族为敌。 阮彤道:“我承认,我是对白师弟动过小儿女心思,但这又如何?我自幼生在山庄,长在山庄,三四岁就能将龙族的恶行桩桩件件说出来。人龙不两立的道理,更是铭记于心。我岂会真因一时情思,将近二十年所信奉的东西抛之脑后,犯下滔天大错,祸及山庄上下呢?” 宗逸新又道:“师妹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为何还……” 阮彤打断道:“师兄,我且问你,你家境殷实,本可走朝堂修行之路,为何当年会选择到江湖修行?” “这自是因朝堂浑浊、条框太多,哪及得上江湖潇洒?” “朝堂条框太多,只因朝堂之上,万事讲法。江湖潇洒,只因行走江湖是讲一个‘义’字。白师弟救过我的命,如若讲法,他罪无可赦,可如若论义,救命恩人当前,我又怎能见死不救呢?”阮彤目光坚定,泪痕纵横。 李去疾一直默默地听着这对师兄妹的对话,一时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心想:这师兄欲追回盗宝的白龙,自然是对,可这师妹护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又怎能说错?就好比方才之事,白龙欲杀阿丑,血债血偿,不能算毫无道理。可我为了报阿丑的救命之恩,阻了白龙,到了白龙眼中,自然是成了罪人恶人。可我报恩救人,难道是错吗?况且人龙自古不两立。” 李去疾只觉越搅越乱,喃喃道:“这世上事果真比书中事复杂不少。” 这话落在了阿丑的耳中,惹得她不禁低声叱骂了一句“呆子”。 宗逸新被阮彤说动,在他眼中,师妹的性命胜过自己的,恶龙救了师妹的命,胜过救了自己,但前提是师妹的这番话是真,不是为了护住心上人,而哄骗他的鬼话。 不过一瞬,他又回想起,临行前师父对他说过的话。师父说,你的灵心还不够坚定,故此需历练一番。 师父自然没有未卜先知之术,能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他那日口中的灵心不够坚定,指的是论剑大会一事。 自论剑大会后,那条白龙就成了宗逸新心上的一条刻痕,白龙一日不死,这条刻痕就一日无法消除。 那条刻痕就是自己灵心深处无法救赎的恶意。 只有当白龙作为害人恶龙被屠后,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 可白龙死了,他便真能得到救赎吗? 无论能不能,总要一试。 想通后,宗逸新正色道:“救命之恩是小义,屠龙之业才是大义,师妹你已被恶龙迷了心智,分不清大善小善,大义小义了。” 阮彤失望道:“师兄你扪心自问,你如今到底是为了屠龙大义,还是为了掩藏你的心虚?” “我秉持屠龙正道,行师尊之命,护门派威严,所言所行有何可心虚之处!”宗逸新大声道。 “一个人因嫉意杀害了同门师弟,自然会心虚。” 这回说话的不是阮彤,而是一旁的阿丑。她方才一直静听着二人谈话,未听几句,就推断出了八/九不离十的纠葛真相。 “你这丑女胡言什么?”宗逸新被说到了心坎里,一时丢了名门风范,直呼丑女。 “照理说,光是普通的嫉意,很难杀人,唯有当嫉意化为了恶意,才会使人行出疯狂之举。惨就惨在嫉意好除,可恶意却难消。” “你到底何意?” 宗逸新手握紧剑,杀意已起。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以为你想杀的人以正当的理由彻底消失在了世上,便能获得心安,那就大错特错了。撒了一个谎,要用更多的谎来圆,做了一件错事,则会忍不住做更多的错事。由是这般,你心中的恶意只会越积越多,最后彻底沦为恶人。” “一派胡言!”宗逸新挥剑刺向了阿丑,正是降龙九式中的奇袭龙首,端的是一个快准狠,阿丑拂袖避过,道:“我说的可有错?你如今不仅想杀龙,还想杀人了。” “你私藏恶龙,本就罪不容诛。” 语落,剑光凛然,又是一招狠辣的降龙九式,这回阿丑未挡,而是将身旁的李去疾拉到了身前,让李去疾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李去疾尚还在想阿丑所言是何意,神不在身,又无修为,一被阿丑猛拉,自己的背便紧贴在了阿丑胸前的丰盈上,惊得他耳根顿生红云,暗道:玷了姑娘清白,当真罪过。 李去疾一时因男女之防痴愣,竟不知危险将至。 宗逸新的灵力全集在了剑上,一发已牵,全身已动,此时收剑,他必将元气大伤。 再者,他怎会料到这丑女竟会如此无耻险恶?不过这男子看起来似和那丑女是一道人物,共犯藏龙之罪,就算真死了,也未必足惜。 一旁的阮彤见师兄无收剑之意,想要出招阻挡,可她的剑又如何快得过自己的师兄? 眼看着藏龙剑就要贯穿李去疾的咽喉,一股强大的灵力经阿丑之手,流入了李去疾体内,待剑尖触到咽喉的刹那间,灵力涌出,藏龙剑受力震荡,杀势被全数卸去。 阿丑躲在李去疾身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道:“我藏龙有罪,但他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你杀我有理,可你杀他,则是全然出于你心头的恶意。到了如今,你还不承认吗?” 宗逸新面不改色道:“我瞧他同你就是一丘之貉,皆犯了藏龙之罪,死有余辜。” “若他真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那你这正派弟子岂非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一人?”《 》 9、无法救赎的救赎 宗逸新一时答不出,那日论剑大会上的情景又冒上心头。 阿丑继续道:“小白龙救了你师妹。且我也瞧得出来,你日后定是要娶你师妹为妻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个名门正派的首席弟子,莫非连救爱妻之恩都不报?可如今看来,降龙山庄确实师门不幸,真出了个残杀同门、恩将仇报、滥杀无辜之人。” 宗逸新何曾被人如此辱过,怒不可遏道:“你这是诡辩!” “难道你当日真知小师弟是白龙,难道你日后不娶师妹为妻,难道你方才没有差点就杀了无辜人?我句句皆实,敢问诡在何处?” “我伤的是盗宝白龙,杀的是藏龙罪人,何错之有,何责可担?”宗逸新怒吼出声,已持不住名门做派。 阿丑纠缠道:“可论剑大会上,你不知小师弟是龙。” “住嘴。” 语落,一剑一挡。 “哪怕你真骗过了天下人,可你却永远骗不过自己!” 宗逸新不再搭话,一心出招,可阿丑却只是左躲右闪,毫无出手之意,身法飘逸,如鬼似灵。 “你那日想杀的就是同门师弟,而非白龙!” “你手刃同门,就是因为嫉妒他抢走了你的师妹!” “你就是个因儿女情长,而屠戮同门的败类!” “你就是个为了掩盖恶意,而滥杀无辜的人渣!” 一旁的阮彤得知真相后,虽对一向尊之爱之的师兄有些失望,可此刻见师兄已临近崩溃,止不住心疼道:“姑娘,你莫要再说了。” 阿丑好似不闻,毫不留情,一声接一声地重复着,言语越来越恶毒,美目中还发着诡异的灵光。 宗逸新的剑法早就毫无章法,就像个疯子般随意乱刺,刺得惊风狂作。 此刻的宗逸新只觉自己又回到了论剑大会那日,周遭皆是同门,师父师娘正慈爱地看着自己,可师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比武台上,哪里还有恶毒的丑女,只有年轻英俊、一表人才的白师弟。 如果一切真的能重头来过,他仍旧不知晓白师弟是龙,那么他会不会再刺出那一剑。 会,还是不会? 宗逸新立在了原地,藏龙剑落在了地上。 答案到底是什么? 他其实问过自己,他不只一次问过自己。 可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知道,无论问自己多少遍,都是同一个答案。 答案都是会。 因为那就是恶意,无计可消的恶意。 永远无法得到救赎的恶意。 “师兄!” 阮彤惊得张大了小嘴,只因一向稳重的师兄居然蹲在了地上,像个幼童般大哭了起来,口中不断道:“原来我就是个伪君子!原来我当真就是个屠戮同门的败类!” 良久后,宗逸新不再低喃,目光扫向了地上的藏龙剑,将其捡了起来,道:“生而为人,我不配!”语落,朝咽喉处刺去。 “师兄!” 不待阮彤出手,阿丑就使了玉女斋的独门轻功“罗袜生尘”,瞬时之际,到了宗逸新身边,夺走藏龙剑。 宗逸新泪满双眶,抬头愤恨道:“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像我这等恶人败类,就该一死以全正道。” 阿丑道:“既然你如今已经承认了心头恶意,为何想的不是除去,而是以死避之?” 宗逸新摇头道:“错已铸下,恶早存心,日夜缠身,怎可除之?” “常言道,恩仇可相抵,杀了一人后,又再把那人救活,岂非功过互补?” 宗逸新听后,似有所动,思虑良久,抬头道:“你的意思是,我今日放白师……恶龙一命,心中罪业便可消去?” “就算无法尽数除去,至少也不会同现下这般寝食难安。若你真将他抓回山庄,亲眼瞧着他或死或囚,心中的结定会系一辈子。” 宗逸新站了起来,渐渐寻回了理智,犹豫道:“可若真为了赎我心中之罪,便饶了恶龙一命,弃了降龙大道,负了家师之信,着实太过自私。” 阿丑微笑道:“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那是圣是神了。况且正如你师妹所言,降境刀已夺回,这条白龙也行了强落鳞之术,再无作妖之力。天下之大,还有无数条真恶龙等着你去屠,又何必执着于一条并非十恶不赦的小白龙呢?再者,就算你与你的师妹联手,也未必是我的对手,莫白白丢了你师妹的性命。” 若是丢了自己的命,倒也无妨,可若是丢了师妹的命,他宗逸新便是一万个不愿。这丑女心狠手辣,说到做到,真交起手来,师妹性命确然岌岌可危。 “师兄,我们回吧。” 仍在天人交战的宗逸新听师妹一言,瞧向了她那张恳求的俏脸,终于心软,可复又皱起了眉头。 阿丑明白他在担忧何事,左手放在了石链上,指尖发出银光,从石链中取出了一坛酒,递给宗逸新道:“你将今日之事如实向你师父禀明,再将这壶酒给他,他见后自有不同定夺,许会从轻发落。” 宗逸新接过酒,只觉这酒瞧着平平无奇,并不像什么信物。 阿丑见宗逸新脸露犹豫之色,伸手道:“若你信我,便照我所言行之。若不信,那你便将酒还我。” 阮彤道:“师兄且收下吧。” 宗逸新这才将酒收下,道了一句“多谢姑娘”。 阿丑颔首,又走到阮彤身前,附耳低语道:“小白龙根本就未救过你的命吧。” 言罢,不待阮彤应答,阿丑狡黠一笑,轻拍了下她的肩,高声道:“祝二位一路平安,早日拜堂成亲。” 宗逸新和阮彤听后,脸皆是一红,带着降龙刀,御剑离去,屋前又只剩了李去疾和阿丑两人。 阿丑转首见李去疾正凝注着自己,挑起了粗眉。 李去疾叹息道:“如若那位少侠能坚守屠龙本心,怕也不会中了阿丑姑娘的言语圈套,只可惜他被姑娘牵着鼻子走,一直只顾那日之错,反倒忘了屠龙大业,由此才一时心软,放过了白龙。方才我还见姑娘眼中有异光,瞧着姑娘似乎还施展了一点幻术,使得那位少侠神识更乱,以至于到了欲自尽的地步。” 阿丑道:“如果他没有做错事,又岂会被我利用?” 李去疾摇头道:“正因他自幼一心向善,反不知该如何正面心中恶意。如若他本就是个大恶之人,岂会因心头恶意苦恼至此?姑娘你利用的不是他的恶,相反是他的善。” “照你的话,那我可是个恶人?” 李去疾道:“各取所需,各为己谋,人之本性使然,谈不上善恶之说。再者,姑娘也算是助他解开了心结,当记功德一件。” 阿丑嘴角轻扬,道:“你似乎也没有那么呆。” “与姑娘相比,我自然是呆极了。” 阿丑又敛住了笑,哼道:“昨夜我未救你。” “姑娘此话何意?” “我只是见你躺在了溪畔,便将你捡了回来。” 李去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丑问道:“你如今是不是很后悔方才白救了我?” 李去疾想了想,摇头道:“就算姑娘真对我无救命大恩,至少也有一饭一席之惠,书上说,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并不后悔救了姑娘。” 阿丑嫌恶道:“呆子。” 李去疾无言,又不知自己这话怎么招惹到了这位古怪绝伦的姑娘,也不愿再和这古怪姑娘纠缠。 “如今恩情已还,请姑娘将行记还给在下,自此后分道扬镳,有缘再……” “怕是无缘再会了。”一道阴狠的尖锐男声自天边传来。 只见李去疾头顶上浮着一张飞毯,毯子上站着一位绿脸长舌、身形佝偻的怪人。那怪人从毯子上一跃而下,到了李去疾身前,吐出长长的红舌头,道:“蛙族范呱呱,受雇特来取李去疾公子的性命。” 李去疾闻后并无讶异之色,他是不大通世事,但也不是个傻子。 自他走出定北王书房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他如何也忘不了那日王府中众人脸上的轻蔑鄙视。 轻蔑鄙视不可怕,李去疾皆一笑置之。 可怕的是另一种神情,一种看将死之人的神情。 “你死定了。” 那日,王府上众人脸上的神情无不在说这四个字。 范呱呱方才和那女子在飞毯上观战,早瞧出阿丑身份,此刻故意恭敬问道:“我杀这位公子,想必姑娘定不会出手相助吧。” 问完后,他却有些心虚,谁知这位天之娇女心头在想些什么,万一瞧着这郎君俊俏,真愿要了去,他不就枉做恶人了? 谁知阿丑爽快道:“我与这人毫不相干,阁下可放心动手。” 范呱呱更为恭敬道:“得姑娘之诺,我自是放一万个心。” 李去疾未料到阿丑如此无情,求道:“阿丑姑娘,你我二人亦算历过刀光、经过剑影,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命中合该有次一劫,可阿丑姑娘你当真见死不救?” 阿丑故意站远两步,微笑着对范呱呱道:“如果你有本事,就将他的心掏出来,我倒要看看他的心是否真如传闻的一般。” 范呱呱伸舌卷了一只飞虫,咽了下去,道:“遵命。” 言罢,又伸舌头,可这回范呱呱的舌头不再去卷飞虫,而是卷向了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短刀落在了舌中,转而到了手上,范呱呱闪身上前,短刀直插李去疾心口。 下一瞬,心口未红,却见一道刀光。 那不是短刀刀光,而是长刀刀光。 那不是短刀一刺,而是长刀一斩。 长刀斩退了短刀。 高手相遇,风起杀意,可就在这时,天际却传来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男声 “哦,我的神。真希望我们能迟来一会儿,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替son……,哦,不,我是说李去疾先生收尸了。但可惜呀,谁叫heroesarealwayso……n后半句怎么说来着,管他的,反正英雄总是在最后登场!”《 》 10、天降正义 范呱呱朝天一看,见那天上一位金发蓝眸的男子正骑在一把破旧扫把上,又收刀回头,见身后正立着一位英俊男子,手中持日式长刀,一双死鱼眼无神慵懒。 金发男子道:“蛙族的这位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你不能杀李去疾先生。虽然我们比你更想杀了他,特别是你身后的那位日族男子。” 范呱呱虽知来者不善,尤其是身后的那位死鱼眼男子,至少是个星耀境强者。若是平日,他是会心生畏惧,但今夜他不怕。 因为今夜有天之骄女给他撑腰。 今夜,他决不能退缩,在天之骄女面前退缩,那结果会比死更惨。 范呱呱瞧了一眼阿丑,阿丑果真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这场架是非打不可了。 范呱呱吐出长舌头,舔了一圈大嘴巴,道:“两位既然要相阻,就休怪我无情。” “情”字一落,手中的短刀刺向死鱼眼男子的左臂,他瞧了出来,这死鱼眼男子是个左利手。 长刀挡,这是第一斩。 短刀未得逞,转而袭向死鱼眼男子的死鱼眼。范呱呱这么做,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只是看那双死鱼眼,觉得有些不舒服。 换而言之,这双死鱼眼让他很不爽。 一双无神慵懒又略带鄙夷的眼睛,谁见了都会觉得不大舒服,谁瞧了都会觉得不大爽。 既然这双眼睛如此招人嫌,刺瞎了岂不美哉? 思及此,范呱呱的短刀已到了死鱼眼男子的右眼前,可惜长刀仍快了一步,又是一斩。 这是第二斩。 第二斩的劲力远胜第一斩,使得范呱呱手剧颤,让短刀脱了手,刀未及地,长舌头先及了地,卷起小刀。 身为蛙族,范呱呱最自豪的不是手,也不是呱呱的叫声,而是他的舌头。 舌头才是他最好的武器,当舌头和刀合二为一后,这才是他的杀招。 比手还灵活有力的舌头携着刀,向死鱼眼男子的心口刺去,当他取了这死鱼眼男子的心后,马上便能去取李去疾的心。 刀离心口还要半寸,长刀再斩,这一斩,险些就斩断了范呱呱的舌头,幸在他舌头缩得快,可那把短刀已然落在了地上,刀面浮现裂痕。 死鱼眼男子不会什么花哨的招式,只会三连斩。 三连斩后,战斗往往就会结束。 今夜也不例外。 范呱呱武器丢落,狼狈地退了好几步,仍有余力,还想再出招,却听耳边传来了阿丑的密音,道:“丢人。” 阿丑只说了两个字,但范呱呱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从这两个字里听出更多的意思。 比如“赶紧滚”,又比如“废物就不要在此丢人现眼了。” 所幸他听了进去,悻悻然地卷了一只飞虫下肚,面色绿得更厉害,向死鱼眼男子行了个认输礼,也不敢再乘飞毯。 明知阿丑身份,竟还敢飞在她天上,那可是大大不敬,他一个在人族糊口的妖,还没有胆子得罪北境,更没有胆子得罪整个人族。 于是,范呱呱蹦跳着走了。 可金发男子哪知阿丑身份,仍旧骑着扫把在云端绕圈飞,嘴巴里还叼上了一根未点燃的雪茄,遗憾道:“看来轮不到我出场了。” 死鱼眼男子将爱刀收回,朝天道:“还不下来?”金发男子这才从空中落下,胯/下的扫把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知老师真是把风头都抢完了。”金发男子笑着拍上了死鱼眼男子的肩。 这死鱼眼男子不是不知死活,又是何人? 那日他和王马克在千雪湖畔,得知要去接的新老师是李去疾时,差点吓得双双跳湖,以死明志。 王马克还吞了吞口水,问道:“亲爱的副院长大人,我想问……” 副院长微笑打断道:“不用问了,就是他。” 郡主的未婚夫,定北王日后的乘龙快婿,如今又即将要多一个身份——皇家学院的新任老师。 为何这天下间的所有好事似乎都落在了李去疾身上? 凭什么李去疾何事就不用做,就能拿到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自己还得来保护他,并将他平安地接回皇家学院。 凭什么?为什么?他李去疾何德何能? 不知死活想不通,王马克也想不通, 他们只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个道理,世道不公,向来如此。 第二个道理,烟头不要随地乱扔。 待他们见到李去疾后,就明白副院长给他们的坑是如何之深。 首先,他们要做到在见到李去疾时,强忍住杀了他的冲动。紧接着,他们还要与所有妄图刺杀李去疾的人妖魔为敌。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将李去疾平安地接回皇家学院。 副院长在说到“平安”两字时,明显提高了声调。 出发前,王马克千叮咛万嘱咐,要不知死活收住脾气,要拿出友善的态度来迎接这位新同僚,暂抛下往日的恩恩怨怨。 虽说这恩怨,是不知死活单方面的。 王马克还说:“从我们见到李去疾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要把他当做是表弟。” 不知死活问:“表弟?” 王马克说:“表面兄弟。” 果不其然,王马克一落地,就热情地走到李去疾身边,惊呼出声:“噢,我的神,李去疾先生真人比千里镜中生得还要好看。”转头道:“不知老师,你如今心里头是不是要好受一些了,毕竟你没有李去疾先生的这张脸。如果你有他这张脸,说不准郡主就嫁给你了。” 不知死活神色不悦,也不开口。 李去疾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见那蛙族怪人已没了踪影,感激不尽地朝不知死活行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少侠的救命之恩,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不知死活没说话,王马克倒先抢着答。 “在下王马克,魔族名叫马克.吉诃德.塞万提斯。” 李去疾道:“幸会,幸会,马克.吉诃德.塞……” “塞万提斯,我们魔族的名字跟你们人族相比,长是长了点。一说到这名字,我就想到当年初到人族,就有幸见到了你们人族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的英姿风度那自是不用说,不知比我们魔族的废物皇太子强了多少。陛下的谈吐更是风趣,极具我们魔族幽默。如果不是因为陛下长了张人族的面孔,我敢向神发誓,我一定会把陛下当成我们魔族的贵族,哦,不,是魔族的皇室。” “话说回来,李去疾先生,您知道皇帝陛下听了我的名字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李去疾还未来得及猜,王马克就抢先回答了。 “皇帝陛下听了我这名后,居然大笑了起来,问我‘吉诃德先生,请问您的仆人是叫桑丘吗?还有您的宝马是否又叫罗西南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皇帝陛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陛下的幽默。亲爱的李去疾先生,如果您有兴趣,我将告诉您,我那时的无礼回答。这么无理的回答,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好在人族的皇帝陛下心胸广阔,原谅了我的无知和无礼。” 王马克并没有真管李去疾有没有兴趣,自顾自说。 “我对陛下说,“尊贵的人族陛下,您真是说笑了,什么仆人桑丘,像我这样的穷魔,哪里请得起仆人?还有宝马,只有贵族们才骑得起马,我们穷魔只配骑扫把。陛下又说……” 李去疾不好打断,不知死活早听不下去,轻咳了一声。 王马克这才意犹未尽道:“忘了说,如果李去疾先生不介意,请叫我王马克,或者马克老师。” 李去疾含笑点头,转而问不知死活。 “在下仍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不知死活学不来王马克那套逢场作戏,冷道:“不知死活。” 李去疾愣了许久,没反应过来,以为恩公在骂人,又道:“请问恩公……” 不知死活不耐烦道:“姓不知,名死活。” 李去疾恍然大悟,拊掌大笑道:“不知死活!好一个舍生忘死、舍死忘生的有趣名字。” 不知死活面色更冷,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日后的寝室中,恐怕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王马克正欲向李去疾交代来意,转而注意到李去疾身旁的农家女子,一看,连退了两步。不知死活随之看了过去,也是吓得不轻。 “这位姑娘生得真是清奇呀。” 丑到如此清奇,王马克想了半天,才挤出这样一句听起来像是夸赞的话,又忍不住瞧了一眼阿丑的脸,黑皮刀疤,哪像常人? 阿丑不以为意,早就习惯,心下冷笑。 “不知这位姑娘是李去疾先生的什么人?” 王马克见李去疾和阿丑站得近,又想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在一起,怕是关系不简单。这李去疾胆子也是大,还未入赘,竟然就敢给郡主戴绿帽子。 只不过口味着实太重,实非常人。 李去疾道:“这位姑娘叫阿丑,同我仅是萍……” 未待他说完,阿丑先一步上前,脸露甜笑,美目灵动,道:“奴婢阿丑见过两位公子。” 王马克疑道:“奴婢?” 阿丑半低头,余光瞥向李去疾,目中又是羞涩,又是倾慕,甜声道:“奴婢自九岁那年起,就寸步不离地侍奉主人了,主……主人就是阿丑的全部。”《 》 11、皇家学院的邀约 王马克闻后,哈哈笑道:“原来这位姑娘是李去疾先生的女婢。”顿了顿,着实忍不住:“李去疾先生的口味真是重呀。” 李去疾忙道:“两位误会了,方才全是这阿丑姑娘跟你们闹的玩笑,阿丑姑娘你快同二位讲清楚,免得他们误会,也污了你的清白。” 他从书上得知这人族男子的贴身婢女,大多也是男子的初夜之人,暖床之伴,故而才有“污了清白”这一说, “主……主人你当真不要奴婢了吗?” 阿丑抬起头,泪珠子如串流,瞧着又是惊骇,却又让人无端心生怜惜。 “阿……阿丑姑娘,你……你这到底是何意!我与你本就是萍水相逢。”李去疾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摸不着南北。 “奴婢知晓自己无才无貌,不配跟着主人。可过往这么多年,都是奴婢伴着主人,奴婢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主人欲狠心赶走奴婢。” 说着,她还从怀中拿出《李去疾行记》,道:“两年前,主人就让奴婢好好保管这本册子。那时主人还说,如若那日主人不要奴婢了,便让奴婢拿出这本册子。您看了这本册子后,兴许便会心软,进而想到奴婢的救命之恩。” 一旁的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早看出来阿丑身怀修行,绝非普通侍女,但因为两者本就对李去疾心怀成见,由此才未去疑阿丑话中的缺漏,越听越觉李去疾是个衣冠禽兽伪君子,也越为郡主感到不值。 虽然这阿丑是真丑,但好歹也服侍了他十几年,还救过他的性命。可这李去疾却一朝得志,晓得自己要娶郡主了,竟然就把这丑姑娘一脚踢开。 他们两个不知就里,李去疾却听得明明白白。 阿丑分明就是拿那本册子威胁他。 李去疾刚想开口解释,不知死活已然冷道:“负心人。” “恩公,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你听……” 李去疾一开口,阿丑的眼泪就落得更厉害了。 王马克最爱当和事老,生怕李去疾再解释,便被不知死活一刀给斩了,忙道:“你们人族有句老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和这位姑娘之间的事,我们这外人外魔也不好干预,要不我们还是先来谈谈正事。李去疾先生,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救下你的命吗?” “难道不是两位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王马克摇着脑袋,道:“这年头侠肝义胆的,头都被人打爆了。”说着,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得不成样子的纸,李去疾盯着那张纸,道:“这是……” 王马克没答,不慌不忙地将纸摊开,递给李去疾。 “皇家学院聘任书。” 不知死活皱眉低声问:“你对这张纸做了什么?” 这纸如今的模样和他当时第一眼见到的模样,简直相去甚远。 说这纸是放在茅厕里,被人用来擦完屁股就扔的,不知死活都信。 谁会相信这竟是人族最负盛名的学府的聘任书?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王马克低声回道。 李去疾拿过纸后,定睛一看,见那纸上的字龙飞凤舞,遣词造句尚算考究,逐字逐句读下来,竟真是一张聘任书,邀他去皇家学院当文史课的老师。 这下李去疾更惊了,比方才阿丑给他泼脏水时还要惊。 人族的皇家学院,何人不知,何魔不晓,何妖不闻? 李去疾在《人族名校史》上读到这皇家学院的只言片语之介后,早就心向往之,此刻得了学院的聘书,岂能淡定如常? 不知死活看出了李去疾目中的惊喜,只觉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更添厌恶。王马克伸了一个懒腰,道:“噢,我的神。这么晚了,月亮恐怕都要瞧不下去了。李去疾先生,你先把这聘任书收好,后续的事,我们明日再详谈。” 李去疾握着那张纸,惊喜过后,又是惶恐,弄得结巴了。 “好……好。” 王马克做了个摘帽子的假动作,道:“晚安,李去疾先生。或者,我该尝试着改口称呼你为李老师了。” 李去疾慌得连道:“哪里敢当,哪里敢当。” 王马克看了看眼前的茅草小屋,道:“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在外面凑合一晚上就行了,这屋子还是留给你们主仆俩。” 王马克说到“主仆”二字时,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 李去疾知晓解释无果,唯有叹气,又向恩公不知死活道了个礼,不知死活毫不领情,冷面依旧。 月在梢头,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寻人寻得累,倚在屋外的一棵树下,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入屋内,阿丑重点燃了那根被白百柏的龙息吹灭的蜡烛。 李去疾关上门后,便道:“阿丑姑娘你我恩怨已清,何以非要缠着在下?还编出那样的荒唐之言。” 饶是他脾气极好,此刻面对这个怪姑娘,也不住有些失态。 阿丑面上的泪早干了,哪还有刚刚的可怜模样,泰然自若地看着李去疾,就跟看一只可随意玩弄的兔子。 “你今夜吃完晚膳时,同我许过诺。你说若我日后有难,拿着这本册子来寻你,你便定当竭力帮我。” 李去疾叹气道:“姑娘与白龙大战时,我救了姑娘一命,恩情已还,若姑娘真愿留着这本册子,我便送给姑娘。” “你那时分明说的是,我若有忙要你帮,你便竭力相帮。你好生想想,我与白龙大战那日,可有开口求你相帮?” 李去疾想了想,摇头。 “可见,这个忙是你自愿相帮的,而并非是我开口求你相帮。但你许下的诺是待我求你相帮后,你帮了我,我们之间才算两清。照此看来,你欠我的恩情还未还清。” 阿丑说这话时,手中摇着那本《李去疾行记》,神情狡猾得就像一只狐狸。 李去疾知晓这明明是歪理邪说,可他却找不出反驳之处。 他有些恼道:“姑娘有通天的本事,哪里需要我相帮?” “有。” “何事?” “让我留在皇家学院。” 李去疾摇头道:“且不说我一介布衣,怎有法子能让你留在皇家学院?就算有,我也不会做此事。” “为何?” “姑娘行事乖张,非正道所为,若姑娘入了学院,心怀不轨,作祟非为,祸及师生,到了那时,我岂非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阿丑把行记收回了怀中,语带讽意道:“你所言不错,我确非正道,着实及不上你这谦谦君子,真是好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白莲花”这词早在百年前便和“伪君子”成了一个意思。 李去疾自然知晓,又道:“姑娘你何以又说我坏话?” “见着坏人,自然要说坏话。”言罢,阿丑上了床,不再理李去疾,闭眼睡去。 面对这样一个姑娘,李去疾除了叹气,别无他法。 …… 昨日李去疾经历太多,且还吟唱了神曲,躺在地上就睡着了,一觉极熟,醒来后便听见屋外传来王马克的哈哈大笑声。 睁眼见阿丑已然不见,心下在想,昨夜兴许不过是她开的玩笑,今日玩闹够了,便一走了之了,像她那般古怪的姑娘,不辞而别,又有何奇怪的? 可一想到古怪的阿丑真不辞而别,他心中竟莫名有丁点不舍。 李去疾整理完衣衫,出门后,见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正同一位中年村妇谈话。那村妇早被田间活计摧残成了个黄脸婆,但眉眼间还是有几分姿色,年轻时定也是个清丽佳人。 村妇提着一筐新鲜鸡蛋,硬要塞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连连推辞,这时王马克见李去疾出来,忙向那村妇道:“赵大姐,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新老师李去疾。” 村妇赵大姐连忙走向李去疾,亲热招呼道:“李老师当真是年轻才俊,有志这最后一年便靠你了。” 李去疾正不解,赵大姐便将手里的那筐鸡蛋塞到了李去疾手中,道:“刚刚我给不知老师,不知老师不要。给马克老师,马克老师也不要。马克老师还说,若我当真要给,就该给你。马克老师说,你下学期便是有志的文史课老师了。” 王马克只知李去疾日后教的是文史,但却不知他教那班,方才他对赵大姐说,李去疾将是她儿子的老师,纯属信口开河,只为把这赵大姐的注意引到李去疾身上,好让李去疾代他们二人听这赵大姐的唠叨。 就算李去疾真入了皇家学院,他又怎可能教到马有志?要知晓,马有志可是天班的学生。 天班可是那位大人物待的地方。 李去疾想要将手中的那筐鸡蛋递回去,王马克抢先道:“李老师,这也是学生家长的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 “无功不受禄,这……” 赵大姐道:“老师这话说的,这有志在学院里的最后一年,须得老师多多照看着。皇家学院里都是官宦人家、非富即贵的子女,我们马家就靠薄田过活,拿不出什么金银珠宝来谢师恩,想来想去就自家的一筐鸡蛋,尚算能拿出手。有志他自幼就是个左撇子,村子里有位老人家说,左撇子的人天生就是要聪明些。我们先头都不信,谁知有志这孩子是真出息,读书读得好,修行也有天赋。每年皇家学院就三个民间名额,竟都被他给考上了,且还是免费生。” 不知死活忽然问道:“马有志同学还在家中吗?” 赵大姐道:“学院不是后日开学吗,他昨日就先去皇都寻同学了,说是和同学明日一道返校。不曾想三位老师会来我们黑马村,还正好给我碰见了。方才我在那头,远远瞧见屋外的两人像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不曾想,过来一看还真是,家长会那日,我一个村妇在学院里迷了路,幸好碰上了两位。如若有志知道老师们要来我们黑马村,定要留到见了三位老师后再走。” “我们家有志呀,暑假在家里面,也不敢落下功课和修行,懂事得很,三位老师不知道,那日有志他……” 这赵大姐絮叨起自家的孩子来,就如大江大海,滔滔不绝。 两人一魔都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道理,不愿打断,直至这赵大姐想到家中还有旁事,才停住了嘴,临走前,又诚意切切地托三位老师能多关照多关照自家孩子。 三人忙点头,送走了这位家长。 “这种事,李老师定是第一回见到吧。日后遇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言罢,王马克转头,见李去疾看着手中的一筐鸡蛋,看得出神,还在小声道:“王爷的安排似乎也不坏。” 王马克耳朵尖,听见“王爷”二字,凑了过来,道:“李老师口中的王爷可是说的定北王?” 李去疾点头。 王马克八卦包打听之心一动,又半猜半问道:“李老师的意思是,皇家学院聘你,是定北王的意思?” 李去疾道:“除他之外,我委实想不出是何人了。” 对李去疾心怀芥蒂的不知死活都竖起了耳朵,事关他们北境定北王,又事关郡主婚事,这怎能让他不在意? 王马克不解:“可王爷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我听过你们人族的岳父都盼望女婿去考科举,金榜题名,还没听过有当岳父的,盼着自己的女婿去当个教书匠。” 李去疾道:“不瞒马克老师,王爷向我讨要了三件聘礼。” 王马克面上迎合道:“噢,我的神!还有这事?”心说,整个双洲大陆都知晓了,你还来个“不瞒”。 “当真。” “那不知这三件聘礼到底是什么?” 王马克自诩三族包打听,但这回是真不知晓。 不但他不知晓,整个双洲大陆的人妖魔都不知晓。 李去疾道:“王爷他只告诉了我第一件聘礼,待我拿到这第一件聘礼后,他才会告诉我第二件是何物。”言到此,他故意停住。 “我说李老师,你就别卖关子了,那第一件聘礼到底是什么?”《 》 12、何为高考 李去疾被问后,想了许久,就是不答。 不知死活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刻都被急得开了口。 “到底是什么?” 良久后,李去疾的目光落在鸡蛋上,微微一笑。 “高考状元之师。” 一人一魔倒吸了口凉气,惊讶地重复。 “高考状元之师?” 李去疾点头,又道:“不过我能问二位一个问题吗?” 一人一魔异口同声:“问。” “何为高考?” …… 自千年前,上神下凡,点化众生。此后人族心上便多了一窍,是为灵窍。灵窍开后,人族便可集天地间灵气入体,存入窍中,化为灵力,灵力存体,方可破境修行。修行之后的人族身躯智识远胜从前,这才有了与妖族和魔族相抗衡之力,以及之后的战龙之力。 人族修行向来分为两条路,一是江湖之路,二是朝堂之路。江湖之人虽潇洒无拘束,但大多活得艰苦,终日粗茶淡饭,年年衣缺服短,故而走这条路的终究是少数。 反之,若是走朝堂之路,那境遇便大不相同了。数百年来,朝堂之上的文官武官大都身怀修行,只因没有修行的人智识和躯体皆比不上修行者。 一个普通人的脑子里若能装五本书,那修行者的脑子里便能装十本。 皇帝不是傻子,岂会摆着修行者不用,去用普通人?除非你当真有过人之处。 改朝换代,拼的更是修行。 乐氏皇朝的高祖皇帝,便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奇才。三岁开灵窍,七岁能御剑,十七岁就入了星耀境,二十岁征战天下,不过而立之年,就建立了一个王朝。 活至古稀之时,亲眼得见人族一统,带着千秋功业,望着万里山河,无恨而终。若说高祖真尚有一憾,便是在修行上止步于在了地绝境。 当朝的皇帝陛下却是个修行怪才,十六岁之前灵窍都未开,可生了场重病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曾在一夜之内连破三境,惊传天下。 到了如今,皇帝陛下刚过不惑,已入了近神境。 当世人族,算上陛下,近神境的强者有且仅有五位。 这五位强者在人族修行者眼中,向来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可望可仰,但又怎可及? 昌武新政后,朝堂明律规定,入了月照境之人,才有科考资格。 月照境是人族修行的第三境,说易入也并非真易,说难入倒也并非真难,是以这一规定对于想要入仕的修行者而言,倒也算情理之中,不至弄得考生怨声载道,人才逃归山林。 自此后,读书与修行便真真正正成了一回事。 “五十年前,你们人族学制改革,将我们魔族那套改了个名字,统统搬了过去。魔族的小学六年制,到了人族这边成了初等学院六年制;魔族的初中三年制,成了人族的中等学院三年制;魔族的高中三年制,成了人族的高等学院三年制。魔族的全魔联考,成了你们的定品考试。说起来,魔族的全魔联考还是抄袭的你们人族的科举,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又被你们换了个花样抄了回去。” 王马克声音含糊,嘴里正叼着根未燃的雪茄。自千雪湖一事后,他便决意戒烟十天,小惩大诫。有时烟瘾犯了,就叼根在嘴巴里,但绝不点燃。 王马克解了烟瘾后,将嘴里叼过的雪茄,递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接过,从另一头叼了起来,也不点燃,只是过过瘾。 但他比王马克更狠,决意戒烟半月,警醒自己。 “不过,定品考试与科举说到底还是两回事。在人族,每个顺利拿到高等学院毕业证,年纪在二十岁以下的,都可以报名参加定品考试。但有一点,和我们魔族不同。我们全魔联考考砸了,还能复读。你们的定品考试却是一锤子买卖,一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砸了便砸了,错过了便错过了。” “你们人族常说人道人道,可照我看,你们的定品考试便是最不人道的。这定品考试的分数一跟,就要跟考生一辈子。将来考生去考科举也好,去考军校也罢,亦或去寻活计,每到一处,都先要看你的定品分数。这年头,我们这些当老师当家长的,常常跟学生说,定品考试不是你们人生的全部,但暗地里都明白‘定品决定命运’这话早就深入人心了。这场定品考试就是每个孩子的分道口,你是凤是虫,这一考就见分晓了,被划到了下品的孩子们,日后就算想翻身,也要付出比中品上品的孩子更多的努力。” 不知死活当了三年的老师,听到这里,还是取出了雪茄,道:“在人族,向来是不竞争,不成活。” 王马克神情难得也有些严肃,继续道:“我看你们是不疯魔不成活,每年为了这六月的定品考试,也不知逼疯了多少人族孩子。” 不知死活道:“如果定品考试都不拼不争,日后还拿什么去胜过权贵子弟?” 王马克道:“好了,亲爱的不知老师,我们不说定品考试了,来跟李老师说说皇家学院。人族学制改革后,皇家学院也因此进行了一次整改,变为了皇家高等学院。从原本的招收全年龄科举考生,变为了招年满十五岁的中等学院毕业生。我们皇家学院环境清幽、师资力量雄厚、学费高昂、名额紧张,就算你有钱,可也不一定进得来。” “十年定品考试中,至少有六年的状元都出自我们皇家学院,剩下的四年状元,基本上都花落北境的横水学院。但要我说,横水学院那种苦行僧般的修行读书,哪里比得过我们皇家学院的素质教育?” 李去疾一直认真听着,眼看着王马克要把皇家学院吹上了天,没忍住道:“其实……” 王马克愣住,道:“其实什么?” “其实方才马克老师说的那些,大多我都从书上看来了。” 王马克惊道:“噢,我的神,那你竟然还不知道什么是高考?” 李去疾想了片刻,道:“按马克老师说的,莫非定品便是高考?” 王马克更惊道:“这不是人妖魔都知道的常识吗?” “可我读过的书上,从未提过定品考试有个别名叫做高考。” 王马克道:“你读的是什么年份的书?” “我今年二十有五,自出生之日起,那些书便摆在原处,由此可见,我所读之书至少是二十五年前的。” “这就难怪你不知道了。十六年前,人族的皇帝陛下突发异想,御笔一挥,给定品考试赐了个新名‘高考’。那时左丞相还问‘陛下,这高考二字是何意?’,陛下不假思索说‘朕这是取高等学院毕业考试之意,朕清楚,这过往的定品取的是定考生品阶之意,把人定为了上中下三品。朕瞧着就这一回考试,哪能便把人给定死了,故而换个名字。’这皇帝陛下的圣心已决,除了神还有谁敢更改?文武百官皆大呼‘陛下圣明’,万千考生也都谢‘陛下怜惜’。” “所以我才说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真是英明,这些事哪是我们魔族的废物皇室和议会里的那群老不死能做得出来的?” 李去疾并未听出人族皇帝陛下有多英明,倒是听出了王马克对魔族统治者的诸多不满,无怪乎他愿从魔域远道而来,到人族学院教书了。 “李老师,这回你应当明白了吧。”王马克见李去疾发神,忽然问道。 “明白了,明白了,多谢马克老师。” 王马克满意一笑,又把雪茄从不知死活手里夺了过来,叼进嘴里。 “如此说来,只要我教出了一位学生,在高考中夺得榜首,那这高考状元之师的名号,便算是到手了。” 不知死活冷哼道:“想得倒美。” “听恩公的话,莫非不是如此?” 王马克道:“亲爱的李老师,这高考状元之师可不仅仅是个口头名号。每年高考完,皇帝陛下在金銮殿上钦点完三甲后,接着便是钦点本届的高考状元之师。” 李去疾问道:“那陛下钦点状元之师的凭借何在?” 王马克道:“陛下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念个名字,状元之师是状元自己选出来的。”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李老师你想想,一个高考状元从他读初等学院起,寒窗十二年,要换三回院校,每所学院科目众多,不同科目,又有不同的授课老师。一个状元之所以能成为状元,到底受了多少个老师的教诲,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高考不是科举,科举三年一回,高考年年都办,每年都要出一位高考状元。你倒是想想看,如果教过状元的老师人人都给发个状元之师,那这状元之师的名号岂不是变得比街上的馒头还不值钱了?” “马克老师所言在理。” “每届的状元之师是状元自己深思熟虑后,选出的一位在求学路上对自己施恩最重的。请那位恩师同自己一道上金銮殿,共沐皇恩,共享荣耀。人族朝廷设立这高考状元之师,也是为了倡天下尊师重师。不是我说,在你们人族,老师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低,无官无职不说,月银还少得可怜,成天到晚操心学生的学业身体,稍微出点事,家长学生一道追你的责。” “看来朝堂此举也算是造福桃李界了。” “所以我才说,人族朝堂好,人族陛下圣明,不像我们魔族……” 王马克见机又开始数落起魔族的朝堂。 他讲起话来,极少有人能插得进去。可李去疾博闻识广,论起事来,也是引经据典,动辄长篇大论、时不时穿插之乎者也。 这一人一魔相遇可谓是棋逢对手,虽则还是王马克略占上风, 不知死活听了一会儿,着实受不了两者,默然跑去一旁练刀。 不知过了多久,王马克说得口干舌燥,因着未用早膳,此刻腹中开唱起了空城计,这才使他又想到一件事。 “李老师,你家的那位阿丑姑娘怎么不见了?”《 》 13、戴眼镜的眼镜蛇 早在昨日深夜,睡着的阿丑便睁开了眼,走出了小屋。 树下的王马克睡得极熟,不知死活则睡得极浅,阿丑脚步极轻,轻到警惕性极高的不知死活都未察觉。 她一路步行,走到四下寂静无人之地,仰头望月,片刻后问道:“他现今如何?” 石链中响起那道沧桑的男声:“行了强落鳞之术,想要再修行,难于登天,但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便好。” “相处了半日多,丫头可瞧出了他是个如何的人?”男声忽然问道。 阿丑毫不留情评价道:“是个呆子。” “我装聋作哑时,为了试探他才智,故意写的是闺中秀体,可他却不觉一个农家女写出这样的字迹有古怪之处。直至白百柏出来,他似才反应过来,我并非寻常农家女。” 男声道:“与丫头你相较,是呆了些。” “呆便罢了,且还迂腐。” 男声笑道:“这点老爷子我倒是看出来了,但他在降龙山庄弟子之事上,倒也算通透,可见并非一无是处。” 阿丑哼道:“怕只是一时凑巧罢了,且我还担忧一件事。” “担忧什么?” 阿丑道:“我怕他看着温润谦谦,迂腐呆愣,实则和那人一般,是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 男声大笑道:“你这满腹算计的丫头,竟还怕伪君子。若他真是个伪君子,我瞧着倒和你更为般配。” 阿丑听见“般配”二字,脸露憎恶,冷道:“莫再言那两字。” 男声嬉笑道:“丫头这是羞了?” 阿丑不以为意,另谈旁事,道:“现下我虽瞧不明白父亲此举何意,但我却有些好奇,他到了皇家学院后能活过几日。” …… “我当真未赶走过她,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发觉阿丑真一走了之后,略一思索便知,定是昨晚在房中,李去疾又对阿丑说了狠心重话,是以才把这忠心耿耿的丑婢给赶了走。 见恩公不知死活神色更冷,李去疾只能无力解释。 解释无果后,李去疾推门而入,将村妇赵大姐送给他的那筐鸡蛋留在了小屋中,对着空屋,自省道:“阿丑姑娘,昨夜我说的话是重了些,这筐鸡蛋便当我借花献佛,给你的赔礼,也不知你是否还会重返此地。”言罢,一声叹息。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在屋外听见李去疾的自言自语,更认定了是他赶走阿丑,见李去疾出来,王马克假笑道:“罢了,就算阿丑姑娘真要跟着李老师,学院里的大人物也绝不可能让她留在皇家学院。皇家学院讲的是一视同仁,一心向学,连皇子殿下们到了我们学院,都不得带侍奉的奴仆,更不要说李老师了。你为人师表的,更该以身作则,奢侈腐败要不得。不论怎么看,这阿丑姑娘也是必走不可了。” 王马克念完魔咒后,一把破扫把凭空冒了出来,他骑在了扫把上,道:“事不宜迟,废话少说,既然阿丑姑娘真走了,那我们也该出发了。” 不知死活心道:从头到尾就你一魔在说废话。 想着,他也念了诀,唤出长刀,踩在了刀上,漂浮起来。 李去疾见两位越飞越高,抬头道:“恩公和马克老师,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们忘了何事吗?”王马克不解。 “没有。”不知死活冷道。 于是,一人一魔愉快地飞走了。 飞到一半,王马克道:“我们似乎真忘了一件事。” 不知死活道:“还是件重要的事。” 于是,一人一魔又折了回去。 王马克看着地上正叹息的李去疾,道:“不好意思,李老师,我们忘了你没有修行。”转头求道:“不知老师,你也知晓,我这把破扫把,还能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再捎带个人。噢,我的神,我是说,我飞到一半,恐怕就真要去见我的神了。” 无奈下,不知死活只能极不情愿地看着李去疾的双脚踩在自己的爱刀上。 他发誓,之后一定要把爱刀多擦几遍。 “多谢恩公。” 言罢,李去疾紧紧搂住了不知死活的腰。 不知死活从牙缝中挤出话:“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去疾道:“我头回乘风御剑,怕风大,掉下去。” 大家都是男子,若是好兄弟之间,亲密搂抱本也没什么。就好比每回返校后,王马克就会按魔族习俗,给久别重逢的不知死活一个热情的拥抱,几次三番抱得不知死活险些窒息。 王马克本还想按魔族习俗,和这位关系亲密的同僚行个亲吻礼,吻几下不知死活的脸。谁曾想人族保守至此,男女授受不亲便罢了,不知死活竟还说,男男也授受不亲。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同居共事了几年,也认了他这个魔族兄弟,可这李去疾非但不是他的好兄弟,还是他近来最为厌恶之人。 不知死活如今心中只有两个字。 恶心。 被一个厌恶之人抱着,无论如何想,都是一件极为恶心的事。 一路上,不知死活御刀速度极快,恨不得能眨眼间便到皇家学院,谁知他速度越快,李去疾便搂他搂得越紧,生怕真掉了下去。 李去疾可谓是胆战心惊,入世后,他也不是没在空中行过,从定北王府出来那日,他就乘着奇行鹰去了极昼雪域。坐在庞大的鹰背上自然比踩在一把窄小的刀上让人安心数倍,且那时在空中,他极少遇见其他御剑者。 不像今日,云端上到处都是往来迅疾的御剑者,以及像王马克那般乘坐稀奇古怪事物者,李去疾总担忧不知死活行得这般快,下一瞬怕便要同旁人撞上。 不知行了多久,两人一魔漂浮在了一座山峰峰顶上。 王马克好不容易追上了不知死活,喘气连连道:“不知老师,你御得这么快,就不怕超速被空巡卫抓住,十二分给你扣完,吊销御剑证?” 不知死活道:“我上月酒后御剑就扣完了,如今的十二分是买来的。”买之时,他还心疼了好一阵。 仍旧心惊胆战的李去疾插嘴道:“我听闻考取这御剑证,最难过的便是第二门考试,尤其是那倒剑入库,不知折了多少御剑高手。” 这一人一魔都心想:人族到了修行第三境月照境,才可御剑,你一个没有修行的废物关心这些做什么? 不知死活不禁冷道:“你懂得倒多。” 李去疾谦逊道:“略知一二。” 王马克正欲开口,闻得地上有一男声。 “三位还不下来,欲要飘在天上几时?” 李去疾低头看去,见峰顶上,石碑旁,正立着位紫衫男子,面容雅俊,但却略略发青,双目细长,眼角上挑,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两人一魔,应声落下,李去疾双脚踏着了地,这才觉心安无比,一扫方才的恐惧,欲问此男子是何人。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先一步行礼道:“副院长大人。” 李去疾一惊,怎会料到副院长竟亲迎自己,当下也行了一礼。 “李老师不必多礼,日后大家都是同僚,如李老师所见,我并非人族,而是蛇族。蛇族名过长,李老师只需晓得我人族名便足矣。姓佘,名镜演,镜乃‘以人为镜而自省’之‘镜’,‘演’乃‘知古训算演今朝’之演。” 不知死活早在一年前就发现了,副院长的人族名倒过来念就是“眼镜蛇”。 而他本身就是一条戴着眼镜的眼镜蛇。 这名可谓是贴切至极,同时此名意蕴之深,心思之巧,又不知胜过简单粗暴的“王马克”多少。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瞥了一眼成天疯疯癫癫的王马克,心想,同是外族,这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他想的是这事,而王马克想的却是旁的事。 他瞧这副院长不但亲自来迎接,还丝毫未在李去疾面前摆上司架子,言语之间竟还有几分巴结之意,就明白这条蛇为何能坐到副院长的位置了。 前几日,定北王府明明已将李去疾推到了风尖浪口,放任各方势力去取他的性命,可转眼间,却又让他做了皇家学院的老师。 此举无疑是为李去疾寻了另一个庇护所。 因为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妖魔有胆子跑来皇家学院动手。 所以这定北王到底是想要这个女婿,还是不想要呢?王马克着实猜不透,佘镜演高明就高明在,他压根不去猜,管你定北王要这女婿,还是不要,他先将人情卖在此处。 若日后李去疾真成了北境的主人,他自是有利可得,若李去疾如天下愿,身首异处,他也毫无亏损之处。 李去疾头回见上司,心里面还有些惶恐,可未料到这位副院长如此和蔼可亲,渐渐地,便也不再紧张,言谈自若。佘镜演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后遂谈到正事。 “李老师应当已是阅完那纸聘任书了,不过还有一事,那张聘任书上并未写明。” 李去疾问道:“不知是何事?”《 》 14、挪威的绿子 副院长佘镜演道:“聘任书上写的是聘请李老师担任文史课老师,但院长大人昨日又告知我,说李老师能者多劳,除了教文史课外,还应再领另一个职。” 李去疾摇头道:“光是让在下教文史,在下已是惶恐至极,夙夜难眠,恐托付不效,难当大任,挫毁学生前程,折损院长英名,辜负王爷大恩。如今又添新职,怕实难相兼。” 佘镜演大笑道:“李老师这番话一听,就知合该是教文史的。院长大人意已定,李老师若再推辞,我便当你在言,校长无识人之明了。” 李去疾又文绉绉地推辞了几句,副院长继续文绉绉地劝。 这一来二往的,听得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暗中咒骂:这一人一蛇,一个比一个会装。 “既然盛情如此难却,在下若是再推脱,便也着实太不知好歹了,不知院长大人要我领的到底是何职?” “三年级天班的班导,恰好李老师教的也是这个班的文史。” 李去疾听后含笑点头,还打趣道:“若在下记得未错,人族的班导制还是从熊族那边传过来的。” 佘镜演恭维道:“李老师博览群书,果真名不虚传。” 不多时,二人又文绉绉地相互吹捧起来。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早就惊立在了原地,一个嘴巴紧闭,一个嘴巴大张。 这个世上或许只有李去疾不知天班的上任班导是何等人物,或许也只有李去疾一人不知天班里的学生是何等人物。 王马克想,今日之后,整个皇都怕都会感到惊讶,哦,不,是整个双洲大陆都会感到惊讶。 不知死活则在想,皇帝陛下行事向来难测,可皇宫的那位大人物当真也会容忍这件荒唐绝伦的事发生吗? …… 宫本绿子沐完了今日第二次浴。 自她十七岁那年起,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定要沐浴三次。 就跟世人每日都要吃三顿饭一般。 用完早膳,沐浴一次,用完午膳,沐浴一次,用完晚膳,沐浴一次。 这倒并非是因为她喜欢沐浴,相反她并不喜欢沐浴。 可她总是觉得,只有每日沐浴三次,才能保持身子的干净。 众所周知,女人沐浴是一件很费银子和时间的事,但所幸宫本绿子不缺银子,更不缺时间。 身为人族王朝的贵妃娘娘,这座空旷的后宫中真正且唯一的主人,宫本绿子多的是时间和银子。 宫本绿子来自北境四大家族之一的宫本家,这样的出身放在北境,自然是一颗高高在上的明珠,可放在权贵云集的皇城中,却算不得什么了。 在皇都的权戚贵胄眼中,日族终究只是北境的一个小民族,小民族出身的女子,不该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但宫本绿子却爬到了这个位置, 因为她很美貌,因为她很聪慧,因为她善解人意,因为她床上功夫很好。 最后一点十分重要。 也因为宫本绿子有个很好的名字。 她还记得皇帝陛下知晓她的名字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绿子呀,我是你的渡边君。” 乐氏王朝的皇帝陛下自然姓乐,而不姓渡边,二十多年过去了,宫本绿子也还未参透皇帝陛下的这句圣言到底是何意。 反正朝臣们皆知,皇帝陛下时常口出胡话。 沐浴梳妆完后,宫本绿子接过了宫人们准备好的《人族日报》,阅览了起来。 寻常人一般都是在用完早膳后读报,可宫本绿子却喜欢在本该午睡的时候读报,因为她并没有午后小憩的习惯。 她认为午睡是一件极其浪费时间的事,虽然她有很多的时间,但她却更愿意将那些时间用来沐浴。 宫本绿子先翻到了江湖版,她对降龙山庄的那件丑闻极感兴趣,可谁知前几日还霸占着江湖版头条的丑闻,现如今已经成了边角小料,大意是说,山庄已经追回了降境刀,可小白龙却不知所踪。 “放走了一条小白龙,当真是危险。”宫本绿子如是对宫人道。 紧接着,她翻到了妖族版,妖族最近没什么有趣的大事,版面上大都是妖币改革相关,宫本绿子对此丝毫没有兴趣。至于魔族版,近几日也都是围绕着魔族皇太子欲放弃皇位继承权而大做文章。 “魔族皇位竟成了烫手山芋,当真有趣。”宫本绿子笑着,如是评价道。 最后她才慢悠悠地翻到了朝政版,朝政版这几日的内容更为无趣,除了那些写给百姓看的朝政方针外,便是硕大的“定北王”、“郡主”以及“李去疾”等字。 绕来绕去,总归都是在谈定北郡主的婚事。宫本绿子身为诸葛秀的义母,也并非不关心她的婚事,只是《人族日报》上的内容大都是上面的大人物授意后写的,若真想从报纸上得知内幕真相,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杀手联盟严正申明:自今日起,盟中杀手绝不再动李去疾一根寒毛,若违此约,轻者逐出联盟,重者赶尽杀绝。” 宫本绿子读到此,眼睛睁大了些。 “惊传天下!定北王索要的第一件聘礼竟是高考状元之师。” 宫本绿子的眼睛睁得更大。 “皇家学院副院长亲口承认,李去疾即将担任皇家学院三年级天班班导,并教授文史。” 宫本绿子痴愣久久,直至身旁的宫人轻唤道:“娘娘,豫王妃和两位夫人已至宫中了。” 她闻后,让宫人收走了报纸,对镜亲手理了理玉钗,露出一个贤惠得体的微笑,便起身,到了正殿中。 正殿中坐着三位四十上下的妇人,她们的年岁与宫本绿子相差无几,但却不及宫本绿子保养得当,宫本绿子一到,便将她们衬得老了近十岁。 三位妇人起身行完礼,宫本绿子微笑赐座,又传宫人奉上新茶小点。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一落座,豫王妃便开口了。 豫王是皇帝陛下唯一一位还活在世上的亲兄弟,生性庸碌无为,不掌权位,是以这些年来府前冷落,连带着王妃也毫无贵态,面容瘦削,眉梢眼角都是愁。 “犬女她受此委屈倒也无妨,可三皇子殿下和豫王世子,还有另外几位公子小姐也遭逢此劫,臣妇便觉大大不甘了。”这回说话的是徐夫人,她的夫君乃御龙七将中,位列第三的徐大将军。这徐夫人本是江湖儿女,可昔年的江湖豪气早已被这朝堂世故冲淡,成了个爱嚼舌根的深闺妇人。 “上学期教两位殿下和孩子们文史的还是三朝元老、翰林鸿儒,可如今竟成了个二十出头、名不经传的小子,这让臣妇们如何安心。”开口的是一位魔族长相的夫人,她嫁来人族近二十年,丈夫都从芝麻小官做到了礼部尚书,可她说起人语来,仍留有一些魔族腔调,可谓是乡音难改容颜逝。 宫本绿子一直听着,这才开口,道:“同为母亲,各位的心情,本宫极能理解。但章老师他已近古稀,着实老迈,难以执教,一月前便告老还乡了,这也是靖儿和院长准允了的。” 她口中的靖儿指的自然是当朝大皇子乐靖。两月前,皇帝陛下入关修行,令大皇子监国,左右丞相辅政,而宫本绿子这个当母亲的,虽为深宫妇人,亦有提点之责。 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过多提点男人。 徐夫人性子冲动,口无遮拦道:“世人皆知,皇家学院的院长本就是个老顽童,处理正事,是一万个不靠谱。至于大皇子殿下终归也是年轻了些,才会心软应允章老师所求。明年三殿下和世子他们便高考了,可如今来了这一遭,怎会不影响学业?” 宫本绿子闻后微微皱眉。 豫王妃声音柔软,无甚中气,道:“章老师年迈,告老还乡本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但臣妇不解的是,翰林院中多的是饱学之士,其间不少还是科举状元出身。皇家学院放着那些鸿儒学士不寻,却不知竟寻了一个年轻小子出来,他李去疾虽和定北王府渊源匪浅,可定北王怎能为了未来佳婿前程,便跑来坑害三殿下?”豫王妃实则想说的是坑害自家孩子,但到了宫本绿子前,便忙改口为和自家孩子同班的三殿下。 三位妇人自从知晓定北王向李去疾讨要的第一件聘礼是高考状元之师后,便都了然这皇家学院之事,定是定北王府那边的意思。 宫本绿子知晓她们心中在想什么,倒也不避讳,微笑承认道:“本宫听闻这李去疾初到定北王府,便过了王爷的考验。” 徐夫人道:“什么考验?” 宫本绿子道:“王爷问李去疾‘可有所长?’,李去疾道:‘并无所长,唯终日读书尔。’王爷又问:‘读了多少?’李去疾答:‘万卷不止。’,王爷闻后大笑,笑这李去疾张狂,便唤来了北境的四大鸿儒,要来考验一番这李去疾。” 徐夫人又插嘴道:“这北境四大鸿儒的文史才学确实不输翰林学士。”甚至还隐隐胜过,这后半句她未说出口。 “李去疾见到那四位鸿儒,镇定自若,不论题目如何刁钻古怪,皆对答如流,到了后来,以一己之力舌战北境四大鸿儒,竟不落下风。当场王爷就道:‘得婿如此,似也并无不可。’” 这些事,天下人皆不知晓,更莫说这三位妇人了,此时闻得,心头动摇,寻思若真如贵妃娘娘所言,那这李去疾是有几分本事。 来自魔族的韦夫人转念一想,又道:“贵妃娘娘所言,自是不会有假,就当那李去疾确然胸有万卷,能胜任文史老师。可臣妇还听闻,那李去疾还要当殿下的班导。班导班导,一班之导师,除了关照班中众人学业,还要留心生活起居。历年皇家学院哪任班导不是年过而立,端方稳重之人?听闻那李去疾不过二十五六,又怎可胜任?” 宫本绿子微笑道:“此言差矣,年岁长了,反倒易生隔阂。本宫瞧着这李老师年纪轻,反倒更易通晓这群孩子的心思。” 前来诉苦的三人,本以为贵妃也如同她们一般,对李去疾之事,是又惊又恼,过不多时,便会出面,让皇家学院更改主意。就算贵妃娘娘不便亲自出马,难道还不能说服监国的大皇子殿下摆平此事吗? 她可是乐氏王朝所有皇子的亲生母亲。 她才是整个人族真正的女主人,那个在玉女斋修行的女人,不过是个徒有皇后虚名的弃妇。 可让这三人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贵妃娘娘竟格外回护那李去疾。 三人心想:莫非娘娘她不在意三皇子殿下的学业了吗?还是说那位叫李去疾的男子当真就是有这本事?《 》 15、御花园中的少年 徐夫人看了看王妃和韦夫人,又道:“娘娘之言在理,年轻一些,是容易同孩子们走得近。这几年来,皇家学院所聘任的老师也越发年轻了,为学院添了不少朝气。可这些年轻老师里,终究还是有些行事不够稳重的,好比那位魔族来的马克老师,平日里上课不够庄重便罢了,听闻还伙同学生一道作弊。幸在魔语课是陶冶情操之课,影响不得高考,否则这般的老师又怎能留在皇家学院?” 宫本绿子道:“魔族授课法子同我们人族不一,马克老师自有他那一套授课风格,也无甚可指摘的,这点同为魔族的韦夫人,应当更能理解一些,” 韦夫人点头道:“魔族的课堂确实是要自由无拘一些,可我们人族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马克老师把魔族那一套带到人族来,不加更改,大有误人子弟之嫌,恐是不妙。” 这魔族的韦夫人言谈间虽有乡音,但内心里早把自己当做了人族,忍不住贬低起魔族来。 徐夫人道:“还有那位年轻的风纪老师,叫何来着,臣妇一时记不清了。” “若本宫未记错,那位风纪老师应是叫不知死活。” 三妇人先前还当贵妃娘娘不在意三皇子殿下的学业,但如今看来,娘娘竟连一位风纪老师的名字都记在了脑里,可见对那学院之事,娘娘还是极为上心的。 豫王妃道:“听平儿说,那位日族来的不知老师成日凶神恶煞,一言不合便恐吓学生们,让他们通通去切腹。”说到此,她似心有余悸,抚住胸口接着道:“如此野蛮行径,小族作风,哪当的起‘为人师表’四个字?” 语落,豫王妃才觉此话不妥,须知这位贵妃娘娘同样是来自小族日族。 好在宫本绿子并未在意,微笑道:“这当风纪老师的,若是同学生们嬉嬉笑笑,打闹成了一片,还怎去整律肃纪?学院中的孩子大多都是家中的芝兰宝树、掌上明珠,若不摆出鬼神作态,怕是制服不了那群孩子。” 见宫本绿子再度回护皇家学院,豫王妃道:“我们同娘娘说这些,也是因当真放不下心,这新来的李去疾老师,若是个真人物,便也罢了。若他同那年轻的马克老师和不知老师一般,没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这让臣妇们如何放心得下?” 言着,王妃那双满是忧愁的眼睛盈出了泪,掏出手帕,擦拭起来。徐夫人和韦夫人忙凑上去安慰,明是安慰,实则又诉起苦来,眼见着这两位安慰人的夫人也要垂泪,宫本绿子终于发了话。 “皇家学院年轻一辈的老师中,亦不乏英才,那位教算术的蒋老师,不就赢得了你们和孩子们的称赞吗?” 豫王妃拿着帕子,泪眼朦胧道:“蒋老师确然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如若是他来接替章老师,当天班的班导,臣妇们决计没有异议。”徐韦两夫人忙跟着点头。 宫本绿子道:“本宫提及他,也是想告知各位,不当以年岁论好坏。这李老师究竟是凤是虫,如今还无人能说得清,说不准他当起老师,还胜过蒋老师不少。” 三妇人明面点头,实则丝毫不信。 “要不这般,本宫答应你们,若那李老师当了一段时日后,果真无法胜任此位。本宫会将此事如实说与大皇子,靖儿他自不会见亲弟遭逢庸师,而无动于衷。” 三妇心想:皇帝陛下一日不出关,那大皇子便一日是监国,他的话语自是与圣旨无异,若大皇子亲自出面插手此事,就算是定北王,也未必能保得住他那位未来女婿的老师之位。 哪怕定北王掌北境十六族,手握重兵,占据了人族近三分之一的江山,但他终究只是个藩王,他所发誓效忠的终究还是乐氏王朝的主人。 藩王又岂能不听天子号令? 听到贵妃娘娘这般的保证,三妇人才安下心来,觉此行不虚,转悲为喜,陪坐笑谈了几句,便告退了。 送走了三妇人,宫女上户樱对着殿门,冷笑道:“无知妇人。” 这上户樱自幼便是宫本绿子的贴身丫头,两人相伴近四十年,感情之深,不言而喻,宫本绿子同她名为主仆,实则却是将她看做了妹妹。 每当上户樱出言爽直无礼时,宫本绿子也只是稍加提点,不多怪责。就连皇帝陛下都常对宫人笑说,绿子好说话,她身旁的那位樱丫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们无事可别去招惹她。 宫本绿子道:“也莫说她们无知了,李去疾一事上,本宫其实心中也未有底。” 上户樱道:“可娘娘方才不是说,那李去疾能以一己之力舌战四大鸿儒,观此一事,不说旁的,至少胸中是有墨水的。” 宫本绿子微笑道:“什么舌战鸿儒,都是本宫胡乱编的。” 这回换上户樱愣了。 “本宫是想,李去疾之事,靖儿虽未同本宫提及,但私底下怕是点过头的,他会应允,自有他的考量。若本宫真顺了那三人的意,拿此事去烦扰靖儿,倒让他难做了。” “娘娘真是体恤大皇子殿下,且大皇子殿下也是大度,面对情敌,竟也能宽厚至此。” 宫本绿子叹气道:“靖儿和阿秀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阿秀铁了心要继承北境王位,他们二人注定有缘无分,倒不如顺着定北王的意思走,如果那李去疾当真有本事,也不失为阿秀的良配。” 上户樱道:“郡主也是,身为女子,当天下的皇后不好吗?偏偏要当北境的王。” 宫本绿子斥道:“不可胡言。” 一向口无遮拦的上户樱也知这回真说错了话,忙道:“奴婢失言。” 她方才的话,无疑是在言日后人族的大统是由大皇子继承,这也是双洲大陆心照不宣的事。 但心照归心照,却就是不能宣,只因当今皇帝陛下最忌讳有人提及储位一事,至今也未立太子。 每每朝臣们提及储位之事,皇帝陛下总是转言旁事。 有一回,数位老臣上朝大言“国无储君”的弊害,到了最后竟含泪死谏。就当众臣皆以为陛下会被这群老臣说服,立众望所归的大皇子殿下为太子时,陛下却走下御座,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朕入了半神境,千秋万代,长生不老,哪里还需太子?” 自人族开灵窍,千百年来,只有一人在三百多年前迈入了半神境,活至今世,容颜不老,那便是人族的国师。皇帝陛下虽是修行奇才不假,但他真能逆得过天命,永生不死吗? 无人知晓,更无人敢答。 从那日起,再无一人敢在朝堂上言及储位之事,就连做妻子的宫本绿子,平日里也不敢提。 宫本绿子见上户樱认错,语重心长道:“你年岁也不少了,出言也不该如此莽直了。” “是。” “冲儿呢?” “三皇子殿下正在御花园,邀了同班同学小聚。” 宫本绿子轻笑道:“小聚?怕是正在抄暑休作业吧。” …… 御花园中,有一座精巧凉亭,亭中玉桌上摆放着几本摊开的册子,或满篇墨字,或空无一迹,册子旁尽是宝墨贵笔。 亭子里聚集着一群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或站或坐,还有一位正趴在桌上睡大觉。 除开一位少男身着布衣外,其余六人皆华衣锦袍,举手投足间,豪贵之态尽显。有一位鹅黄衣衫的少女和一位高鼻深目的少男挨得极近,举止亲密,不必猜也知,这二人是一对恋人。 “此事当真?”一位蓝袍少年忽小声问道。 “报纸上都写得这般清楚了,还会有假?若是有假,你娘也不会同我娘来见贵妃娘娘了。”说话的是一位红衣少女,声高音尖。 高鼻深目的少男道:“我娘今日也跟着入宫来了。” 红衣少女一看就是骄横惯了的主,冷哼道:“我看那定北王是老糊涂了,自己要讨个废物当女婿,还要那废物来祸害我们。哼,高考状元之师,真是异想天开,状元定是在我们班,可状元之师,那个废物这辈子都不要想。” “我原以为章老师走了后,新的班导会是蒋老师,蒋老师那般好的人,也一直盼着能当我们的班导,听闻这消息后,他不知该有多难过。”红衣少女旁的粉衫少女道,她声音软糯,模样乖巧,听得众人就算本不想点头,也点起头来。 鹅黄衫少女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们可不能因他毁了自身的学业。大不了开学后,在文史上多下些功夫自学。” 高鼻深目的男子马上跟着道:“此话不错。” 少男少女继续议论着李去疾一事,多是少女们在说,少男们倒插不上什么话。 不知多了多久,那趴着的少男睁开了眼睛,眼中尚有几分倦意,撑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众人一见,忙欣喜道:“殿下,你可算醒了。” 醒来的少男道:“本也没睡着,在想些事情。” 红衣少女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少男揉着脑袋,但笑不答,沉默半晌后,胸有成竹道:“三日。” 众人不解道:“什么三日?” “三日之内必将他赶出皇家学院。”《 》 16、茅草屋畔又逢君 立了未多久,佘镜演因有公务在身,又谈几句便走了。 临走前,他吩咐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带李去疾小游一番皇家学院,在路上,也顺带同他讲些学院的历史和规矩。 “这皇家学院是你们人族楚朝高祖所建。” 楚乃人族当朝国号,但因皇室中人姓乐,妖族魔族反倒爱将人族的政权称作乐氏王朝。 “至于这具体建于几年,让我想想,是贞治几年来着,是五年,还是七年?该死,我一个魔族,为什么要跟你们人族介绍你们的人族历史?不知老师,你来讲。” 不知死活学不会表面兄弟那一套,厌恶便是厌恶,可不搭理李去疾,便尽量不搭理,此刻便自然是可不搭理之时。 他冷道:“我也不知。” “如果史书上记载未错,应当是建于贞治六年。皇家学院并非朝堂出资,而是高祖皇帝自掏腰包,动用私库之钱所建。学院虽冠名‘皇家’二字,但归根到底,仍是私塾。皇家学院的第一批授课老师,皆是高祖年间的当朝重臣。高祖虽享有天下,却也对近臣笑言过‘朕之私库常空如贫寒之家,该当何如?’,高祖帝不待近臣回话,便定下了学院的入学费用,高胜秦山,令人瞠目,一举就将寒门求学子弟拒之千里之外。故而学院中的学生几近都是皇室中人、王公贵族、官宦子弟、富商大贾儿女。” “历年来的高官贵人们挤破头都欲把子女送进这皇家学院,一来是因皇家学院师资着实优良,二来则是因此地人脉,试想谁不愿自家儿女同皇子公主们做同窗呢?这等人脉机缘,怕是千金也难求。”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见李去疾谈起皇家学院之事,竟如数家珍,比他们知道的还多,简直又奇又惊,王马克道:“原来李老师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早说?” 李去疾有些愧疚道:“我也不知马克老师讲的都是书上有的,且我所阅览的史书陈旧,也不知这近几十年来,皇家学院可有何变化。” 王马克想了想道:“变化肯定是有的,学制改革后,皇家学院便像所有高等学院一样,分为了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只有‘天、地、人’三个班。皇家学院还仿了魔族的英顿魔法公学,实行小班教学和精英教学。每个年级人数最多的班也只有十五个人,而人数最少的天班则只有七人。这七人就是入学考试中,成绩最好的七位。当然这都是表面上的说法,双洲大陆的人妖魔都知道,这七人,除开来自民间的那位,其余六个都是每个年级中身世最显赫富贵的。当然,天班的报名费也是三个班中最高的,说白了就是,你有权有势有钱有地位,你的儿女就可以读皇家学院,如果你特有权特有势特有钱特有地位,那你的儿女就可以进学院的天班。” “对了,我们学院实行的是封闭管理制,若无特殊情况,学生不能离开学院半步,所有学生,哪怕是天子来我学院读书,也必须住校。上十日课,休一日,但这休息的一日只是无课,学生仍不许离开学院。每月下旬的休沐日,才是归宿日,这一日学生可以离校回家。” 三人边谈论着,边信步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峰顶的戒碑处。 李去疾一看戒碑,两眼放光,走上前去,道:“听闻这戒碑上的字是高祖皇帝请那时的天下第一书法家颜公所刻。”看了半晌,不禁以手抚之,赞叹道:“铁画银钩,入木三分,果真名不虚传。” 复而又细看起戒碑上所刻的字,道:“这十条戒训是当年的魏左相苦思三日后定下的,果真条条在理,条条有据。” 李去疾一直面带笑意,直至瞧见戒碑最后的那行字,脸色顿变,大惊道:“这……” 那行歪斜的字是“都他娘的是狗屁。” “这般大逆不道、粗俗不堪的字何以会出现在戒碑上?”李去疾回神后,问道。 王马克道:“李老师要是知道这行字是谁刻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去疾道:“无论是谁刻的,粗鄙不堪便是粗鄙不堪,大逆不道便是大逆不道。” 王马克幽幽道:“如果我说这行字出自陛下之手呢?” 李去疾更惊道:“出自皇帝陛下之手?” 王马克点头:“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那时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死得早,十六岁了灵窍还没开,在学院里受尽冷眼欺压,唯一交好的便是定北世子,也就是现在的定北王。当年的老定北王野心勃勃,想要自立为帝,先帝早早识破了他的野心,向老定北王要来了独生子,留在皇都当人质。” “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独在异乡的质子,两人一拍即合,相逢恨晚。有一回,二人犯事,被罚到了云来峰顶,面碑思过。当夜二人就在这戒碑前结拜为了兄弟,皇帝陛下也是那夜在戒碑上刻下了这行字。” 讲到此,王马克神情肃穆,眼中含羡,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每回听见你们人族的兄弟结义故事,都让我热血澎湃呀。不知老师,我们什么时候也效仿皇帝陛下和定北王来个戒碑结义,使我们之间的高贵友谊得到升华,岂不美哉?” 不知死活冷道:“武士从不结拜。” “你不是不信武士道吗?要不叫上李老师,我们来个戒碑三结义,岂不美上加美,亲上加亲?” 在这位魔族友人的心中,人族极为看重的结拜似乎就跟约着吃顿饭一般,可以如此草率,如此轻易。 不知死活无言,李去疾一时也找不到话说。 之后,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带着李去疾飞上飞下,领他参观了学院中的各处风景名胜。 到千雪湖畔时,李去疾醉心于这湖中美景,驻足许久,大赞灵力的无边,临走前,却皱眉道:“可叹如此秀美的湖上,竟会有两个刺目的烟头,马克老师和恩公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一个望天,一个望地,纷纷表示不知情。 又走了几处地方,李去疾道:“为何一路看来,只见名胜佳景,几乎不见屋舍教室。” 王马克道:“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飞至山腰后,三人落地,改为步行,这时,李去疾方才瞧见了远处有几间殿宇。 原来这皇家学院拦腰而划,山腰之上为修行之所,可动兵器,可御飞剑。山腰下为授课居住之地,若非迫不得已,决不可显兵刃,更不可御剑空中。 王马克给李去疾讲了这些事,还提醒道:“李老师,你可千万不要在学院山腰下的地方御剑,以往不少学生见自己要迟到了,为了抢那么点时间,就御了剑。不被抓住还好,一旦被风纪老师抓住,啧啧啧,处分没得跑。尤其是我们的不知老师,逮人可最有一手,不带漏网的,惨死在他手下的学生,排起队来,可绕学院一圈。” 不知死活道:“违规违纪,自作孽,不可活。” 李去疾笑道:“恩公说的是,马克老师也不必为我担忧,莫忘了我没有修行,又怎会御剑?” 王马克尴尬一笑,转言旁事。 他边走边道:“皇家学院不修在皇都,反而修在山上,就是为了让学生们能暂忘俗世繁华,专注于学业和修行。” 李去疾点头道:“无怪乎学院中的屋舍殿宇都修得如此简陋。” 一路看下来,只有几间殿宇修得尚算辉煌,旁的皆是平平无奇,看不出和“皇家”两个字有何关联。不过云来山风景着实秀丽,空气清新,比之皇都,置身于此,是会洗涤心中俗世之念。 又不知行了多久,王马克忽道:“刚才你看见的那些是教室,还不算太过简陋。” 李去疾道:“莫非还有更简陋的地方?” 话音刚落,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停下了脚步,立在了一间摇摇欲坠、墙破门歪的小屋前。 “这是何地?” “我和不知老师的居处。” 王马克每每看见这破屋子,就忍不住想抽根烟,冷静一下,想着便又掏出了那根还未点燃的雪茄,放进了嘴里。 李去疾道:“老师们的生活竟如此艰难?” “学院中的大多数老师在皇都中都有房,放班后,就回府了,不住学院。但也有极少数的老师,在皇都中买不起房,老家又十万八千里远,无奈之下就只有住学院里了。上面的大人物觉得,反正住校的老师也是少数,就随意拿了几间仆役居住的屋子出来。” “学院不是不许学生带仆人吗?”李去疾问道。 “学院虽不许学生带,但还是从外面请了一些仆役。李老师,你想想看,如果没有仆役,师生们的饭谁做?教室里的地谁扫?藏书楼的书谁整理?” 李去疾又看了眼那间破旧的小屋,同情起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的遭遇,怜惜道:“也是委屈两位了。” 王马克不怀好意笑道:我和不知老师早就习惯了,只不过以后要委屈李老师了,” “此话何意?” “因为从今日起,这便也是李老师的居处,” 李去疾还未来得及说话,便闻得周遭有了动静,动静来源于不远处的一间小屋。 那间小屋同样残破,屋门开了,门里走出了一个女人。 一个极其丑陋的女人,皮肤黑黄,脸上有疤。 两人一魔听见了动静,寻声看了过去,皆是一惊。 这般丑陋的女人不是阿丑,还能是谁?阿丑瞧见他们后,冷淡的双目顿生神采,欣喜地走了过来,见着李去疾,仿若重获珍宝,轻启大嘴,甜声道:“奴婢终于等到主人了。”《 》 17、青衫磊落救丑人 见鬼很可怕, 见到个和鬼一般丑的人也很可怕。 在一个不该见鬼的地方,却见到了一个和鬼一般丑的人最为可怕。 此刻的李去疾便遇到了第三种情况。 他被眼前的阿丑吓得魂都丢了,断断续续道:“阿……阿丑姑娘何以会在此处?” 这回连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都觉不可思议,他们虽知这阿丑姑娘定有修行在身,可皇家学院是何等地方,哪能让外人来去自如? 阿丑给三者行完礼后,道:“昨夜主人铁了心不要奴婢,奴婢孤身一人,天大地大,却无容身之所。奴婢想,既然连主人都不要奴婢了,那奴婢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死了干净。” 阿丑未说几句已然哽咽,泫然欲泣,看得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同情心顿生,皆寻思:李去疾怕成这样,定是心中有鬼。 王马克道:“好在有神保佑,阿丑姑娘你还活着,不然李老师恐怕这辈子都心中有愧,睡不了一个安稳的觉了。” “奴婢能活着,不仅是因神保佑,更因奴婢遇见了一位神仙般的公子。” 王马克奇道:“神仙般的公子?” “奴婢怕第二日醒来,主人见到奴婢,又惹恼了主人,便在半夜悄悄离开了黑马村。我一路走,走至天亮,也不知到了何处,忽见前方有一条湖,奴婢便想,这定是老天爷的意思,让奴婢自行了断,莫给主人添烦忧。正当奴婢欲投湖自尽时,却被一位青衫公子给拦住了,奴婢见那公子模样俊朗,气质贵雅,言辞谦谦,一时鬼迷心窍,竟真被他给劝了回来。” “之后,那公子便又问奴婢,何以要轻生。奴婢明白,奴婢与主人之间的事不应当随意说与外人听,可那会儿奴婢举目无依,一不争气,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阿丑抬泪眼,瞧着李去疾,“奴婢对不住主人,奴婢不该说的。” 如果李去疾昨晚没见识过阿丑的厉害,或许会觉阿丑所言非虚。 但不巧就不巧在,昨晚他就见识过了这女子的阴狠刁钻,这样的女子会轻生?不逼着别人轻生,就算是积德积福了。 阿丑口中的每一个字,李去疾都不信,但此刻当着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的面,如果他还言,阿丑与他真是萍水相逢,无疑又会惹得那一人一魔的厌恶。 他想了想,叹息一声,道:“你欲说何,是你的自由,何来对不住一说?” “如此说来,主人这是原谅奴婢了?” 李去疾此刻点头,那无疑是认了阿丑这个奴婢,日后再解释不清,可若不点头…… 他再迟钝,也能觉察到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的目光,尤其是不知死活的,那目光似恨不得让他下一瞬便去切腹自尽,以谢天下。 最终,李去疾只能点头。 王马克问道:“阿丑姑娘,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又到了皇家学院?” 阿丑见李去疾认了自己,喜上眉头,继续道:“那公子闻后,给了奴婢些银子,让奴婢自己寻个地儿营生。奴婢摇头说,奴婢除了主人的身边,何处都不愿去。”言到此,她的脸上浮起了两道绯红。 “那公子听后,赞奴婢是个忠仆,又问奴婢如今主人在何处。奴婢说,主人此刻应已到皇家学院赴任了,皇家学院那般尊贵之地,岂是奴婢这种小人物能去的,奴婢与主人怕是此生再难相见,小屋一别,恐成永别。公子听完我的这番话,竟说他有法子让我留在皇家学院,兴许还能与主人为邻,但却要奴婢受些委屈。奴婢对他说,只要能留在主人身边,什么委屈,奴婢都愿意受。” 听到此处,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心中再生感叹,越发敬佩怜惜起这位貌丑无比的阿丑姑娘,同时也越发瞧不起李去疾,方才李去疾一路上的彬彬有礼、如玉谦谦,此刻又都成了三个字。 伪君子。 阿丑的故事还未讲完。 “青衫公子道:‘既然你如此坚决,那便跟我走吧。’奴婢问道:‘去何处?’那青衫公子笑而不答,唤出了一把飞剑,让奴婢同他一道御剑。奴婢明知人不可貌相,可又见那公子的双目如此真挚诚恳,奴婢便痴痴地信了他,上了他的剑,竟不知这一御就到了皇家学院。” “那公子又让奴婢在一处地儿候他片刻,他要去寻人说些事,不多时,那公子再度出现,将奴婢领到了一间小屋前,对奴婢说:‘从今日起,你便是这皇家学院中的一位仆役了,你的主人很快便会住到不远处的小屋里,到了那时,主仆二人便可团聚了。只是皇家学院的仆役平日里活计多,烦累姑娘了。’” “奴婢闻后喜得说不出话来,唯有一拜再拜,方才足以谢这位青衫公子的大恩。那公子只是笑说,举手之劳罢了,遂唤出飞剑,转瞬之际,便不见了踪影,就跟神仙一般。接着,奴婢便在这小屋里等主人,不曾想,那公子不是在玩弄奴婢,奴婢竟真等来了主人。” 阿丑眼中的泪,已因欣喜而干,王马克听完后,更是直接拍起掌道:“好一场奇遇。” “你们真信奴婢的话吗?”阿丑怯问道。 “噢,我亲爱又苦命的姑娘,我们为什么会不信你的话?” 阿丑低头道:“可是奴婢的这段经历委实太过离奇,若是有人说与了奴婢听,奴婢定是不信的,定当这些都是胡编的鬼话。” “噢,亲爱的阿丑姑娘,你想想看,如果你不是碰上了这事,你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子,哪里能轻而易举地便跑到皇家学院,还成为了皇家学院的仆役?你要知道,皇家学院的仆役个个都是人物,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如今我倒是好奇,也不知好命的你到底碰上了谁?” 阿丑摇头道:“那位青衫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吐露姓名。” 王马克沉思道:“做好事不留名,难道说那位青衫公子姓雷?” 数百年前,人族有位姓雷的少侠,做尽好事,不留姓名,只可惜英年早逝。后世之人,时常便会用这位雷姓少侠来指那些行侠仗义之人。 阿丑就跟没听出王马克言语中的魔族幽默一般,还是摇头道:“奴婢不知,但是那位公子走前给了奴婢一块令牌,公子说……” 阿丑突然语塞不敢言。 王马克追问道:“公子说了什么。” 阿丑声若蚊鸣道:“奴婢不敢说,奴婢怕主人听了会生气。”《 》 18、寝室公约 李去疾现如今简直佩服这位阿丑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演一个婢女,竟然演得如此像模像样,差不离可谓是以假乱真了, 面对这样一位高手,李去疾还能如何,只有叹息道:“你说吧,我不气。” “青衫公子说,如果你那位狠心的主人不要你了,你便拿着这块令牌,来皇都寻我,我愿意要你这忠仆。”阿丑说到“要你”二字时,脸又变得有些红。 “主人,你千万别恼。奴婢对那位公子说,奴婢死也不会离开主人,奴婢一生只有一位主人,如果奴婢真弃了主人,来侍奉公子你,那奴婢便不是公子心中的忠仆了。公子听后,笑着夸赞了奴婢几句,便走了。” 李去疾忽然希望阿丑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好叫那位青衫公子收走阿丑,不要再放她出来作怪了。 一直未开口的不知死活道:“可否看看那块令牌?” 阿丑点头,从怀中拿了出来,一人一魔凝目一看,皆是大惊。李去疾看了许久,只见那令牌上雕刻着竹子,旁的就再也看不出什么了。 “噢,我亲爱的不知老师,快告诉我,今天不是休沐日。” 不知死活算了算,道:“今天就是休沐日。” “休沐日,你们人族还上朝吗?” “不上。” 阿丑皱眉听着,满脸疑云,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王马克则是激动万分。 “噢,我的神。阿丑姑娘你猜猜看,你碰见谁了,我敢打赌你这辈子都猜不到。” 不知死活腹诽道:你都说了她猜不到了,还让她猜。 阿丑道:“奴婢猜不到。” 王马克道:“你碰上的十有七八就是人族的大皇子殿下。” 阿丑大惊道:“大皇子殿下?” 王马克宽大的手掌摩挲起那块令牌:“如果我没看错,这便是大皇子殿下的青竹令。传闻大皇子殿下订做了一百零八块令牌,专门赠与在民间遇见的有缘人。拿到这块令牌的人,便算是成了大皇子殿下的朋友,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大可拿着令牌,去寻大皇子殿下。若是他力所能及之事,必然帮到底。” 王马克面上虽在大力吹嘘这大皇子的义举,暗地里则在腹诽,这位殿下收买人心的招数真是又奇又高。 阿丑皱眉道:“可殿下他不是应该久居深宫,何以会……” 不知死活低声道:“大皇子殿下虽长于深宫,但却性喜江湖,闲暇时,常会白龙鱼服,纵情江湖,行侠仗义,除恶扬善,在江湖上还得了个‘青衫磊落’名号。”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冷淡的话语中,听出了敬佩。 年轻一辈中,能得不知死活敬佩的人妖魔不多,大皇子乐靖自然算是一个。 乐靖也是同辈中,为数不多有底气能站在诸葛秀身边的人,因为他同样夺目耀眼,又怎会怕被北境的明珠抢了风头? 郡主在不知死活心中,是一尊不容任何人玷污的神像,她永远身着日式巫女服,永远立在平安京的祭台上,永远在闭目向天祈福。 如果这世上,真要找出个男人来沾污这尊神像,不知死活宁可那个人是大皇子乐靖。但双洲大陆的人妖魔都心知肚明,郡主和大皇子殿下是很般配,可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 未来的定北王和未来的皇帝陛下想要结为连理,只有一个办法,一方做出退让,退让的代价是江山。 双洲大陆的人妖魔也知,两方都不会做出退让,这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他们共同坚守的原则。 也正因如此,世人才不得不如玄机阁主一般,再度感叹道:“他们真的很配。” 与他们相比,不知死活只是万千虔诚信徒中的一位,卑贱如尘埃,想到此,他轻叹了一口气,又听王马克絮叨。 “不知老师说的没错,今天恰好又是休沐日,没有朝会,阿丑姑娘能在皇都附近碰上大皇子殿下,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本对阿丑的故事,将信将疑,可令牌一出,容不得他们不多信几分。 一来,遍观皇都,能让阿丑留在皇家学院的人并不多,大皇子定是其一。皇家学院本就是乐家人的,莫说新收一个仆役,新收一百个,也无人敢置喙。 至于二来,大皇子殿下贤名远扬,今日之事,确实是他的作风。 到此,谜底算是全然揭开了,留下的便是惨无人道的两相对比。 这对比自然是李去疾和大皇子之间的。 一个一朝小人得志,便踢开忠仆,另一个虽居高位,仍不忘行侠仗义,且心胸宽广,霁月清风。 两相一照,高下顿见。 不知死活看向李去疾的死鱼眼中,又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 王马克笑着打破僵局,又叙了会儿话,阿丑便被同住一屋的另一位仆役叫去干活了,临别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李老师,刚刚我们说到什么地方来着,对了,这破屋子日后也是李老师的居处。我们学院虽有皇家二字,但节俭起来,连丐帮兄弟都要汗颜。别的不说,新来一位老师了,学院里居然拿不出一间干净的空房,所以只有委屈李老师了。”王马克骂咧着打开了房门。 李去疾听后只是微笑:“学院这么安排自然有这么安排的道理,况且居华室而不骄,居陋室而不贱,方才称得上君子所为。”言罢,迈入屋中。 李去疾本没有洁癖。 但待他入了破屋后,就忽然觉得他有了洁癖。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怪味。 似烟味,似酒味,又似石楠花盛放的味道。 三种味道混杂而就,销魂无比,李去疾差点呕了出来,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却淡定如常。 破屋中的陈设很简陋,一张大床占了屋子的三分之一,床边摆了个尚算雅致的柜子,柜子的上面却没有摆放雅致的花瓶,摆放的是菜刀菜板和几个罐子,菜板旁放着一筐烂了的白菜和发霉的魔族吐司面包。 王马克指着柜子道:“这是我们寝室的小厨房,如果半夜饿了,可以塞点东西填肚子。”言罢,他拿了一叶烂白菜,放进了嘴巴里,道:“李老师别见怪,我们魔族一般喜欢生吃蔬菜,营养健康,水分不流失。至于不知老师,则喜欢在寝室里面做日族特产寿司。你不用跟他客气,以后他做了寿司,你直接用手抓来吃就是了。” 不知死活听了这话,短期之内不打算做寿司了。 柜子旁堆放着几个大箱子,王马克又道:“箱子里装着的是我们的行李,学院中的学生们要身着统一的院服,我们当老师的,就没有这个规矩了,你乐意穿什么,就穿什么。要我说,我还真希望学院能统一老师的衣衫,这样一来,我们也就省了买常服的银子。” 李去疾点头称是。 “这张大桌子是公用的,李老师如果要在寝室里读书写字,肯定离不开它,不知老师就常常在这张桌子上赶画稿。”王马克指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道。 李去疾有些惊讶道:“未料到恩公竟然好丹青。” 王马克小声道:“不知老师副业是画春宫的。” 李去疾听后大笑道:“恩公真是深藏不漏。” 不知死活装作未听见,只向王马克讨了根雪茄,叼着不点燃。 “哦,对了,李老师。我和不知老师虽然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和魔,但为了我们寝室的良好环境,还是有个约法三章,希望李老师能遵守一下。” 李去疾道:“愿闻其详。”《 》 19、班导的秘密 “抽烟请出寝,喝酒请出寝,自渎请出寝。大家都是成年雄性,李老师也明白,这三样事在小屋内做,留下的味会比较大。” 李去疾心道:那为何屋中还有这三种的味道? 王马克笑道:“不过有时却可以例外。” “何时?” “我们都想做这件事时。” 一道抽烟,一道喝酒,李去疾皆可想象,可一道自渎,莫非还要比比谁定力更好? 刚想到此,就听王马克道:“亲爱的李老师,我们可以一道抽烟,一道喝酒,但自渎这个,我们还是各自行事为好。” 李去疾微笑道:“是我多虑了。” 最后,王马克指着破屋中的一张大床:“以后李老师就睡这张床。” 李去疾道:“那马克老师和恩公呢?” 王马克道:“一块挤一张床。” 李去疾闻后,看了看矮小的不知死活,又看了看高大的王马克,问:“睡得下吗?” 下一瞬,王马克为了示范,衣衫都不解,就躺倒在了大床上,惊得棉被上的灰尘飞扬。 “挤一挤还是没问题,行军打仗的时候,条件艰苦,这张床五个人都挤得下。” 当夜,两人一魔就挤在了这张大床上,同枕共被。 李去疾睡得不大好。 王马克的呼噜声很大,不知死活抢被子毫不手软,到了最后,李去疾的身上是空无一物,耳旁是一夜未停的呼噜声。 第二日起来后,一夜浅眠的李去疾在精神饱满的王马克的带领下,去学院食堂用了早膳,碰上了不少返校的学生。 学生们瞧李去疾,就跟瞧稀奇事物一般,边偷看,边低声议论着。李去疾见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面上始终挂着笑。 食堂采用的是魔族的自助餐制,想吃什么,便拿什么,师生吃的一样,都是些寻常粥饭包饼,味道一般,称不上好,却也咽得下肚。 好在李去疾本也不是个讲究口腹之乐的人,肚子填饱,便觉满足。 用完早膳,李去疾独身一人去了学院的藏书阁。皇家学院的藏书阁有七层,高约六丈,外观雄伟古旧,是学院中为数不多的值得一览的建筑,内里书架古朴,上放的书籍有新有旧,册册本本,毫不混杂,分门别类,整理得极好。 在李去疾没有入世前,他没有朋友。 虽说现如今,他依旧没有朋友。 但他有书。 书便是他从小的朋友。 书也是他惟一的朋友。 皇家学院藏书阁的书很多,应当是人族所有书院中,藏书最多之地。但李去疾入了藏书楼后,却觉有些失望。 因为这里的书没有自己家中的多。 这世上,哪里的书会有那个地方的多呢? 好在,藏书阁有许多新书,这些新书是李去疾家中没有的,也是他没有读过的。 他读了很多书,可到了今日,要让他将腹中的诗书教给旁人,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李去疾明白怎么读书,但不明白该怎么教人读书,又该如何教人应付考试。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李去疾读的书还不够多。 他还需要读更多的书来弄明白这个问题,弄明白文史要考些什么,学生们该学到些什么。 他还需要弄明白另一件事,一位合格的班导该做些什么。 班导和普通老师不同,普通老师只需授业解惑,而班导有时却需要教学生如何做人。 责任之重,犹如巨担落在了李去疾的心头。 李去疾按照一层的索书图,到了三楼,在育教类中找到了一本未读过的书。 这本书名为《班导的秘密》,作者是熊族的著名育教家乌拉托尔斯基,译者是商春怀秋。李去疾在《熊族育教史》上读到过这个作者的名字,也知晓有这本著作。 班导制也正是这位乌拉托尔斯基提出的,近几十年才引入了人族。 李去疾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上写了一句话,李去疾念出了声。 “了解你的每一位学生。” 他念完后,思考了许久,又再次郑重而庄严地念了一遍。 “了解你的每一位学生。” 接着,他没翻几页,就闻得一道女声。 “当真好学。” 李去疾抬眼,见阿丑正悠闲地倚在书架边,随后她信步到了李去疾的身边,看了眼书名,道:“如果读了本《帝王心术》,就能当个好皇帝,那历史上便不会有这么多的昏君了。”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李去疾读的这本书,于他做班导,丝毫无益处。 李去疾微笑道:“前人之言,总有可参鉴之处。阿丑姑娘,怎会来此处?” 阿丑道:“我如今是个仆役,来这藏书阁整理藏书便是我今日的活儿。” 李去疾再次劝道:“在下瞧得出,阿丑姑娘绝非常人,何必自毁清誉,演个奴婢,同在下纠缠不清呢?如果阿丑姑娘能想通,早日离去,便也不用在学院里受这份委屈了。” “只有弱者才爱求人。如果我是你,我有一千种法子能赶走一个死皮赖脸的仆人,但你一个法子也没有想出来,还真让她留在了身边,求着她离开。”阿丑平静道。 李去疾恍然大悟道:“原来姑娘演这一出戏只是为了试探我。” 阿丑道:“谈不上试探,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趣。” 李去疾叹道:“姑娘可否想过,你的有趣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阿丑微笑道:“别人的痛苦与我又有何干呢?若是事事顾及别人的痛苦,那到头来,最痛苦的便是自己。” 李去疾无言以对,竟还觉阿丑的话有几分道理。 “我问你,你如今是不是很厌恶我?”阿丑问道。 与其说是厌恶,还不如说是无奈,李去疾是真拿眼前这个丑姑娘没有一点办法。 李去疾摇头道:“我连姑娘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都看不出,还有什么资格谈厌恶?” 阿丑道:“你说的不错,阿丑自然不是我的真名。” 李去疾因这突如其来的坦诚,一愣:“姑娘你到底是何人?” 阿丑道:“这个须得你猜。” 李去疾叹道:“在下愚钝。” 阿丑笑道:“你看这样如何,若你那天完完整整地道出了我的真名,那我便立马从你眼前消失,日后也绝不再缠着你。” 李去疾有些犹豫,他虽不惯这位阿丑姑娘缠着他,可若之后,他当真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位姑娘,心下还是有些不舍。 想了良久,李去疾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去疾合上了手中的书,忽道:“还有一事。” “何事?” “我看不透阿丑姑娘留在皇家学院所欲何为,但请姑娘循规蹈矩,莫要做出些伤人害己的事,且学院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孩子。” 阿丑嘲道:“你不过才来了一两日,还真把自己当皇家学院的人了?” “既然我成了一位老师,我的责任自然是保护好自己的学生,君子囊中可空,胸中之责不可空。” 阿丑听后微笑,忽然哼唱起了一首欢快的小曲,朗朗上口,悦耳动听。 “好一朵虚伪的白莲花,好一朵虚伪的白莲花,又假又恶惹人厌……” 李去疾有些恼道:“姑娘,你何以唱着小曲来骂我?” 阿丑道:“我骂白莲花,何时骂了你?” 李去疾斗嘴斗不过她,只得长叹,无意中一瞥,瞥到了阿丑头上的发钗。 他记得很清楚,阿丑和白百柏大战那夜,这只发钗化为了一把名剑——素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想法在李去疾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素剑是百强神兵谱上的名剑,名剑的主人是谁,书上虽未写,但世上的人定知晓。 想通此事,李去疾脸露微笑,心头愉悦,看来他马上就能知道阿丑的真实身份了。 李去疾告辞后,留在原地的阿丑凝视着他的背影,伸手随意地摸了摸头上的发钗,轻扬起了嘴角。 那不是微笑,是冷笑。 “迟了。” 这不是说话,是嘲讽。《 》 20、不是秘密的秘密 开学前一日,是不知死活最忙的时候。 作为风纪老师,他还要负责一项工作,收齐全校学生的暑休作业。虽说全校学生加起来也不到百人,除开没有作业的一年级新生,所要收的本数便变得更少了,但想要收齐,还是一件难事。 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所谓学生,就是一群不到假期最后一日绝不会写作业,不到开家长会的前一天绝不会让家长知道成绩的兔崽子。”寝室里,王马克看着正在清点本数的不知死活,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还差几本?” 清点完后,不知死活道:“除开未返校的,还差三本。” 王马克好奇道:“今年又是些什么借口?” “御剑途中被风刮走。” “五年前的借口。” “行侠仗义后,忘了拿包裹。” “十年前的借口。” “做完了,但是忘在家中没拿。” “一百年前的借口,这一届的学生想象力很匮乏呀,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喝了一口水,又准备走。 “不多坐会儿?”王马克道。 “还有要事。”不知死活道。 “昨日有个消息,我打赌你一定有兴趣。” 不知死活已到了门前,道:“除非是关于郡主的。” 王马克道:“不然还能是关于谁的?。” 不知死活停步转身,又惊又喜道:“郡主有了音讯?” 王马克点头。 “她终于现身了吗?” 王马克想了想道:“可以这么说。” 不知死活坐回了桌前,追问道:“何时何地?” 天下皆知,定北郡主诸葛秀已经消失了整整两年了,再无露过一回踪迹。可天下皆不知,郡主这两年到底去了何处,又到底做了何事。 不知死活如天下间无数信徒一般,乍听郡主有了消息,如吃甜果, 王马克道:“传闻三月前,郡主将皇后娘娘给她的素剑,赠给了一位西林玉女斋的女弟子。” 不知死活失望道:“没了?” “没了。” 不知死活皱眉道:“郡主她为何要这么做?” 王马克道:“谁知道呢?谁能摸得清这位天之骄女到底在想什么?整个大陆的人妖魔都盼着她会出面,回应婚约一事,谁知好不容易有了消息,竟还是送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知死活道:“这不是小事。” 在不知死活看来,郡主面前无小事。 “有了音讯,这便言明她平安。”不知死活欣慰道。 “郡主是什么人,还用得着我们去关心她的平安?我们关心郡主的安危,就好像街边的乞丐,关心官府里的大人们今日吃鱼会不会被鱼刺卡住。” 门忽被推开,王马克的话被打断,李去疾面容带笑,走了进来,道:“马克老师,听闻你见多识广,在下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王马克道:“噢,我亲爱的李老师,我还以为你要在藏书阁呆一整天,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请问吧,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摸着良心,如实回答。” “我想知晓,现如今素剑的主人是谁?” 话音一落,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面面相看,一时无言,心下感叹:如此巧? 见无回答,李去疾道:“这个问题有何古怪之处吗?” 王马克道:“不不不,这个问题棒极了,一点儿也不古怪,放眼我们三位,李老师是最有资格知晓答案的。” 李去疾又行一礼:“那劳烦马克老师告知在下。” “这把素剑的主人是定北郡主。” 话音落,李去疾顿觉五雷轰顶,风云骤变,脸色顿白。 王马克见李去疾仿若被雷劈了一般,假装关怀道:“李老师,你怎么了?” 李去疾声音颤抖:“我……我无事。” 王马克装作不放心道:“那我便继续往下说了,素剑的主人本是定北郡主,但在三月前,郡主却将素剑赠给了一位西林玉女斋女弟子。所以确切而言,如今素剑的主人该是那位玉女斋的女弟子。” 李去疾见峰回路转,又回过了神,道:“那马克老师可知,那位女弟子的名讳?” “这我就不知了。” “多谢马克老师。” 语落,李去疾走出了寝室,深吸一口气,顿觉杂乱的脑子变得清楚,眼前的迷雾已被拨开。 那夜大战白龙之时,阿丑使的都是玉女斋的功法,李去疾那时就猜阿丑是西林玉女斋的女弟子,但却不敢妄下定论,只因江湖上有不少邪门歪道专爱偷师别门它派的功夫,杂糅一团,以供己用。 他见阿丑行事怪张,便将她算做了邪门歪道那一派,何曾想她竟真出自名门正宗,还和他的未婚妻有过渊源。 如此一来,他也明白了阿丑留在他身边的意图了。 阿丑收拾完藏书阁的书后,步子轻快地回到小屋,见李去疾站在小屋前发愣,又凑了过去。 “你在此作甚?” 李去疾转头,微笑问道:“姑娘是郡主派来的人吧。” 阿丑一怔。 “三月前,郡主将素剑赠给了你。我不知她是在那时便嘱托了你,还是之后的事。” 阿丑轻笑道:“你以为我纠缠着你,是因我是郡主派来监看你的人。”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旁的理由了。” 阿丑大嘴一张,轻笑变为大笑,道:“没料到还是一朵自作多情的白莲花。” 李去疾道:“若是寻常女子,或许不会派人来监看她的未婚夫。可郡主不同。” 阿丑笑问道:“何以见得?” 李去疾想到了在路上听见的两个故事,将它们说了出来。 “有一年神诞节,郡主在王府举办了一场神诞晚宴,邀请了北境众多名门子弟和闺秀明珠。那夜,晚宴上的男子皆着魔式燕尾服,女子皆穿魔式宫廷裙,郡主更是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及地大裙。可不巧就在,当夜竟有三位闺秀也穿了红色的大裙,在这之后,那三位穿红裙的闺秀便再也没出现过在定北王府的晚宴上了。自此后,每逢有郡主出席的晚宴,受邀的闺秀们都要想尽千方百计打探出郡主着的是何色衣衫,好避过,若是与郡主撞了色,那日后便基本无缘北境上流界了。” 阿丑饶有兴致地听着。 “还有一回,郡主带着北境的青年才俊出游狩猎。郡主箭术向来绝伦,远胜须眉,在场男子本无一敢与她相争。可那日偏偏就有个自作聪明的公子哥,以为自己若是比郡主多打些猎物,定能惹得她刮目相看,于是他还就真比郡主多打了只兔子,夺得了那日的猎场头魁。自那日起,猎场上便再也没见到过那公子哥的身影了。” 阿丑听完后,问道:“你真信这些故事?” 李去疾道:“事出必有因,无中不会生有。” 阿丑道:“既然你真如此认定,那我便替郡主传一句话给未来的姑爷。” 李去疾见她承认,道:“姑娘请讲。” “到如今为止,你在郡主心中没有一点儿分量,将来也多半不可能有。” 李去疾认真地看着阿丑的双目,道:“但她是我的未婚妻。” “有分量也好,没有分量也罢,她终究要嫁给我。” 他说这话时,带着微笑,可这笑容给予阿丑的不是温暖,而是压迫。 如同神临一般的压迫。 阿丑对上李去疾的双目,半是挑衅半是嘲弄道:“那便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活到那一天了。” …… 不知死活每日都起得很早,比要赶早朝的朝臣们起得还要早。 每当太阳刚冒出头时,不知死活已然在学院大瀑布下的巨石上开始了修行,裸着上身,任凭飞流冲刷,冰水入骨,他自巍然不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分寒暑,若无意外,不歇一日。 身为一位日族人,不知死活选择的是族内最广为流传的修行方法——苦修。通过外力的磨砺打击,来铸就强大的□□和精神,这便是苦修的奥义。 今日是开学第一天,上午还有学院最隆重的开学大典。 开学大典很无趣,但却很重要,可此刻再重要的事也无法影响不知死活的修行。 结束今日的修行后,不知死活才会前往开学大典。 纵使这样,他也将是第一个到达开学大典的人。 因为他是个自律的人,自律的人做起事来,总是很快且不紊。 不知死活醒来,换好了衣衫,瞧向了仍在睡梦中的一人一魔。王马克睡姿很差,张牙舞爪,至于他厌恶的李去疾,睡姿倒很文雅。 文雅是文雅,只可惜是伪君子一个。 想到此,不知死活看了一眼桌子,桌子上是他昨晚画好的十张春宫图,被一块小石头压着。开学后会变得很忙,所以不知死活赶在开学前一日,将下个月要交的稿子全数画完了。 屋子很小,不知死活走了两步,便到了门前,取出门栓,如常推门。 他推了一下,门没开。 他再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推了第三下,门仍无动静。 不知死活的脾气不太好,遇到有些事,耐性也较差。如果碰上一个人,被他砍了三刀还没死,那便言明是他技不如人。 如果一扇门,他推了三次还未开,那么他就会换种方式开门。 不知死活的护腕化为了长刀,长刀劈砍在了破旧的门上,声音很大,力道很足,可门如常依旧。 破旧的门上竟不见一点刀痕。《 》 21、无处逃生 如果不是因为在戒烟,此刻的不知死活怕是已抽了五根雪茄了。 男人总是在越烦闷的时候,越想抽烟,明明抽完后,只会更烦闷,但他们却愿享受吞云吐雾时的一瞬快感,哪怕稍纵即逝,也要重蹈覆辙。 不知死活如今很烦闷,最烦闷的是,当他烦闷时,那一人一魔竟还睡得跟猪一般的香甜。 他不想叫醒他们,正如人不愿去叫醒猪。 又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升全,光辉入窗,李去疾才睁开了眼睛。很快,王马克也醒了过来,一看就大惊道:“噢,我的神。不知老师今天居然破天荒没去修行!” 李去疾听王马克说过,不知死活起得很早,所以平日早上,别指望能在寝室里碰见他。昨日李去疾醒来时,身边果真就只剩王马克一魔了。 李去疾道:“今日有开学大典,我猜恩公是为了留存体力。” 不知死活道:“我的体力已经足够多了。” 多到足以取你的项上人头。 为了寝室的和谐,这话不知死活还是憋了回去。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神情不对,道:“到底怎么回事,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道:“你来推推门。” 王马克从床上下来,光着强健的上体,走到门前,重重一推,门不动。他加大了力气,又一推,结果如初。 王马克惊讶道:“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不知死活手持爱刀,往门上连斩三刀,道:“被锁了还好办。”语落,三刀斩完,门却完好无损。 王马克到了这时,还不忘来点魔族幽默,道:“不知老师,你没吃早膳,难道就弱到连扇门都劈不开了吗?” 李去疾没有听出幽默来,走到了门旁,仔细端详了片刻,道:“不是恩公没吃早膳,而是这门有问题。” 不知死活道:“不是门有问题,是这间屋子有问题。” 王马克环顾一圈,见样样东西都在,事事物件齐全,问道:“什么问题?” 余下两人同时道:“结界。” …… 学院一角,寂静无旁人。 唯阿丑打了一盆清水,对着盆中水,用手梳着自己如枯草般的头发。 石链中的男声道:“丫头,你还要扮成这副模样多久,你见多了,便不会做噩梦吗?” 阿丑轻拍了拍自己丑陋的面孔,道:“见多了,便习惯了,习惯了,倒不想换回来了。” “你这丫头。”男声显是大感无可奈何。 梳洗完后,她往小屋走,路过李去疾的居处时,停下了脚步,打量了许久,道:“这个结界结得不错。” 石链中的男声道:“你猜能困住他们几时?” 阿丑道:“死鱼眼确然有几分本事,魔族那位我尚看不透。至于他,他是最大的变数,我也猜不着他们能被困几时。” 石链中的男声道:“可我却瞧出,有人希望至少能困他们到开学大典结束,而那人这么做,兴许还与你有关。” 听到此,阿丑的眼中难得流露出了温柔,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爱怜与放纵。 “冲儿他是越发胆大顽皮了。”阿丑眼中的柔情更甚。 …… 二人一魔还没开始找破除结界的法子,王马克便先一步失去斗志,躺回床上,像条咸鱼。 “世风日下,人心惶惶呀,这年头学生的恶作剧竟然弄到了老师头上。不知老师,你是掌管风纪的,你说说这群学生该给予什么处分?” 不知死活冷道:“没有处分,直接切腹。” 不知死活刚来皇家学院那会儿,最爱挂在嘴边的两个字就是“切腹”,只要学生做错了事,他不去看应给的处分,直接就叫人去切腹,吓坏学生无数,学生放假回府后就告了状,家长知道此事,立马跑来学院投诉。 后来,不知死活就被副院长叫去谈了话,之后便也很少在学生面前说“切腹”两个字了。每回话到嘴边,活生生地憋了回去,实在憋不住就骂一句“八嘎”解气。 今日不知死活口中的“切腹”不再是气话,而是真话。 那群学生去切腹的时候,最好捎带上李去疾。 他来皇家学院快三年了,还是第一回被学生欺负到头上,这一切自然都是拜李去疾所赐。 李去疾有些不信道:“当真是学生所为?” 王马克道:“我们学院的学生个个都了不得很,个个都有通天的本事,尤其是李老师班里的学生。”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是冲着我来的,而幕后之人便是三年级天班的学生。” “这话可是李老师你自己说的。”王马克的话语中藏不住怪责之意。 李去疾听了出来,道:“连累马克老师和恩公了,既然祸从我起,便让祸由我终,我定当想法子尽快破除结界,好逃出生天。” 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心头哂笑,一个没有修行的废物,竟说他能破除结界? “算了算了,开学大典说的是全体师生都要参加,但真到了现场,少两三个人,谁能看得出来?不去开也罢。反正去了也是听上级们说官话,我背都背下来了。首先请院长大人致辞,哦,不好意思,由于院长大人正在外云游,我们请副院长大人代为致辞,全体鼓掌。” 王马克边说边拼命鼓起了掌。 “下面请优秀学生代表讲话,全体鼓掌。” 王马克又鼓起掌来。 “紧接着,再让我们热情地欢迎我校特邀老师。让我想想,去年学院邀请的是右丞相,今年该邀请左丞相了吧。好,接着有请我校特邀老师商老师发表学术演讲,全体起立鼓掌。” 王马克说着,真从床上撑起来鼓掌。 “最后的最后,让我们恭迎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请陛下为我们总结陈词,全体行礼鼓掌。” 演到这里,王马克换了个声调,道:“朕今年也没什么话好讲,大家就记住两句话‘知识就是力量’,还有一句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朕记得朕去年也是讲的这两句话,前年讲的也是这两句话,没有办法,因为朕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了。” 王马克又换了个声调,道:“‘陛下万岁,陛下圣明,学生们绝不负陛下厚望。’至此,开学大典完满结束。李老师,听完后你觉得这开学大典有意思吗?” 李去疾在小屋中一刻不停地走动着,口中念念有词,这时被唤,笑道:“马克老师还是这般风趣。” 王马克道:“李老师,你在这屋中转来转去,就真能破除结界吗?” 李去疾道:“我想试一试,且今日是我任职的第一天,我不愿第一日就缺席如此盛大的典礼。” 他明白,身为一位新老师,第一日就无故缺席开学大典,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专注地用爱刀劈砍门和墙,此时屋中的门和墙早已不复寻常那般,任由刀剑落下,无痕无迹。 不知死活虽像是在做无用功,但聊胜于无。 他和王马克不一样,王马克只是个任课老师,可他却是风纪老师。 每回开学大典,他总是第一个到场的人,他也必须是第一个到场的人。 从他到场的一刻起,便要开始负责记录后续到场的师生,事后根据记录,清查出迟到和缺席的老师与学生。 可如今眼看着自己就要成为迟到亦或是缺席的老师,这让他如何不焦虑?如何不心急?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共事同居几年,很清楚他的这位日族同僚,心头越慌时,面色则会越冷。 王马克也不再说话,从床上起来,掏出腰间别着的火魔枪,连开数枪,魔法弹落在门上、墙上、窗上,全数被弹了回来,化为白雾,没留下一点弹痕。 “这么厉害的结界,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那群学生搞的鬼了。” 不知死活道:“除了那群学生,我再想不出学院中有谁会做这等无聊事。” 王马克道:“会不会是学院外的人?” 不知死活道:“除了龙族,还有谁有胆子能潜入学院?” 王马克道:“这话有道理,看来这锅就该那群学生背,跑不了。” 说话间,他们的动作仍未停下,但始终无济于事。 这时,李去疾忽然停下了脚步,正色道:“界屋合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屋内事物未现扭曲之态,此结界应是三重结界。方寸之间,无溪无木无火无金,应当是三重结界中的木结界。” 一魔一人停下手中动作,齐齐一惊,王马克道:“李老师竟然真懂结界?” 李去疾谦逊道:“略知一二。” 王马克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应该怎么破掉这该死的结界?” “刚才不知道,但如今知道了。” 不知死活道:“如何破?” 李去疾道:“找到生门,结界自破。” “生门在何处?” 李去疾抬头望向了屋顶。 不知死活知晓李去疾没有修行,王马克亦不会轻功,他们没有法子一跃而上,冲破屋顶。 念及此,不知死活唤出爱刀,且让爱刀变得比平日大了些,虽说此地是非修行区,若无急迫之事,便是学院中的老师也不可御剑,但今日他只需御剑冲破屋顶,并不飞行,倒也无妨。 且凡事从权,照此番情况看来,如果想要冲破结界,只能如此。 “上来。” 一人一魔会意,踩上长刀,不知死活见二者站稳,便御刀而上,不料被巨力挡回,落回地上,刀上三者被震得头昏眼花,好半晌才回过劲。 王马可揉着头,问道:“李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李去疾起身坐回桌前,拿了一张不知死活画春宫图的稿纸,手中持笔,在纸上潦潦草草地写写画画。 这不是鬼画符,而是推算。 茶顷,李去疾搁下笔,抬头道:“方才我漏算了一事,破除生门,还需借一股力。” 不知死活问道:“什么力?” “此结界的主心是土,五行之道,木克土,风属木,需借风力。” 王马克笑道:“这个简单,是时候让李老师见识见识我们的风魔法了。”言罢,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毫不显眼的木棍。 紧接着,一串古怪的咒语从王马克嘴中流泻而出。 霎时,微风渐生,风势渐大,后成狂风,呼啸大作,吹得人发乱衣散,吹得屋中轻薄之物四处乱飞。 狂风之中,三者重回飞刀之上,李去疾问道:“还赶得上开学大典吗?” 王马克理着一头金发,笑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神知道。”《 》 22、开学大典 开学大典,是皇家学院每年最为盛大的一场仪式,也是皇家学院公认最为无聊的一场仪式。 在这世上,许多盛大的事往往都很无聊。 四四方方的求知场上,学生们按年级分站为三个方阵,无论是哪个年级,皆身着式样统一的校服。 皇家学院的校服同皇家学院一般,很朴素,很无奇,布料较差,做工也不精细。 那些穿惯了绫罗绸缎的学生,每回返校后,总要多穿几日校服,才穿得习惯,有些细皮嫩肉的,没穿一会儿,便觉浑身发痒,想挠背抓痒,但这时,无人敢抓痒,无人敢挠腮,更无人敢交头接耳。 因为这是最为盛大的开学典礼,更因为学生在方阵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不知死活的眼睛。 “永远不要试图去挑战不知老师的那双死鱼眼。”这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唯一能留给新入校的学弟学妹们的忠告。 前两年还有一则极短的鬼故事,流传之广,可怖之至,在校学生提及,无不毛骨悚然。 这则鬼故事短到只有一句话:“无论你站在何处,不知老师都在看着你。” 自从不知死活当了风纪老师后,开学大典的纪律明显改善,应当说是大大改善。 任何在方阵中有异动的学生,都会被不知死活静悄悄地请出去,事后再以“扰乱开学大典秩序”为由,进行相应处分。 不知死活刚到学院那一年,开学大典上,被请出去的学生组成了一个新的方阵,新的方阵人数已然超过原有的三个方阵。 皇帝陛下在台上做完总结陈词后,都笑说,怎么朕一讲完话,今年学院就多出来了一个年级? 今年方阵中的学生也很安静,静是因为习惯,静更是因为他们发现不知死活竟然没有出现在开学大典上。 这比他出现在开学大典上更为可怕。 他在,你还能留意他如今在看何处,好有所提防,可是他不在,连提防的地方都寻不到。 谁知道这位如厉鬼般可怖的死鱼眼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叫让你滚出队伍,扔给你一把刀,让你立马切腹,以谢学院。 比之学生,老师的方阵中,气氛要轻松愉悦许多,同僚之间时不时会低声交谈,或话政事方针,或谈暑休见闻趣事,又或者议那位叫作李去疾的新老师。 待开学大典正式开始后,见到一张张熟悉的同僚面孔后,他们的议论声渐小,可心中的惊讶之情却越盛。 因为他们没有见到陌生的面孔,这意味着李去疾没有出席开学大典。 一位新老师开学第一日就缺席开学大典,李去疾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学院里的所有老师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学院的不敬重,意味着对校规校纪的轻蔑,更意味着对皇权的藐视。 纵使天下皆知,皇帝陛下如今在闭关修行,定无法驾临开学大典,可今日代替他来的大人物,同样能代表皇家,同样象征着皇权。 在某些时候,皇帝陛下都会让那位大人物三分,敬那位大人物三分,忍那位大人物三分。 双洲大陆的所有大人物都会卖给她一点薄面,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聪慧且值得尊敬的女人。 人族的贵妃娘娘宫本绿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接到了皇家学院的邀约后,不觉意外,并爽快答应。 一个女人代她的夫君做一些事,于宫本绿子而言,自然是理所当然,而且她要做的还是一件有趣的事。 在开学大典上,除了能见到她的儿子外,还能见到那个传闻中的李去疾,这几日来,连她都对李去疾生出了不少兴趣。 她是个女人,而好奇则是流淌在每个女人血液中的天赋。 宫本绿子今日穿的是最繁杂富贵的宫装,云鬓上满布珠翠,她坐在辉煌的殿宇中,在她正前方的上空,铺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里浮现出了求知场上的景象,皇家学院的学生们鸦雀无声地站着,双目或有神或无神地盯着前方白玉圆台上讲话的人,白玉圆台上的人声通过扩音灵器放大了数倍,飘入了场中人耳中。 此时正在进行开学大典的第二个环节,优秀学生代表讲话。 本来,宫本绿子以为今日上去讲话的是她溺爱到过分的第三子乐冲,但结果却不是,上去讲话的是乐平,豫王府的世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豫王软弱无能,天下皆知。他的儿子同样怯弱,在高高的白玉圆台上,表现得十分紧张,声音时不时在发颤。 很显然,他并不适应这次演讲,而进行这次演讲的人本来也该是乐冲,但就在昨夜,乐冲却将这个机会给了乐平。 乐平不明白乐冲为什么要这么做,聪明一些的马有志却明白。 一来,乐冲可趁机到母妃面前邀功,骄傲地对贵妃娘娘说,我知晓堂兄性子软弱,撑不起大场面,所以我故意把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给了他,好让他能磨练自己一番。 到了那时,贵妃定会摸着他的头,赞赏道,冲儿越发懂事识大体了。 至于第二个原因,那是个更复杂的故事。 …… 乐平背完演讲稿后,没有回到方阵,而是被副院长佘镜演带到了一个小世界。睁眼后,他发觉自己竟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刚抬头就见到了坐在正中的贵妃娘娘,以及贵妃娘娘下首的左丞相。 乐平到了如今才知晓,原来每回开学大典来的那些大人物,都在这个小世界里候着场。 如此也是,皇家学院殿宇屋舍皆陋简,是找不出一处像样的地方来招待这些贵人们。 学生老师们可以受委屈,这群大人物们可受不得,他们也没有理由要受。 见完礼后,宫本绿子招手示意乐平过来。 “孩子,你做得很好。” 乐平已经十七岁了,个头很高,声音也已全然是男子的声音。他认为自己已不是孩子了,但此刻听见宫本绿子的赞赏,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都当个孩子。 “冲儿的顽皮可累着你了。”宫本绿子温柔道。 乐平嫉妒乐冲的地方很多,但最嫉妒的便是乐冲有这样一个美丽温柔聪慧的母亲,反观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个成天只会愁眉苦脸的寻常中年妇人。 乐平道:“是臣侄要感谢殿下给了臣侄这个机会。” 他比方才演讲时还要紧张,在自己敬仰的人面前,谁都会紧张。 宫本绿子听后微笑,左丞相的脸上也露出了笑,这时,佘镜演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该您了。” 左丞相听后,向宫本绿子行了礼,离开了小世界。 不多时,众目睽睽下的白玉台上出现了位布衣书生,头带纶巾,面容雅俊,年岁不好说,既像三十,又似四十。 布衣书生就像位寻常不过书生,任谁瞧见了他,都决计将他和朝堂相联系不上,可偏偏他就入了朝堂,还官至左相。 人族的左丞相不姓左,姓商,平日里同僚们都称他一声左相,亦或商相,而他今日却有了了第三个称呼,商老师。 皇家学院每年特邀老师演讲时,都会故意隐去所请之人的官位身份,称呼其为某老师,弄得神神秘秘,学生们也都装作不认识,只当他们真是某位世外高师。 但皇家学院中如此多的官宦弟子,请了哪个朝廷重臣会不认识。 二十多年前,有个离经叛道的学生就笑称此举,真他娘的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二十多年后,这个放屁般的规矩沿用至今。 比起副院长的千篇一律,比起乐平的明显背稿,左丞相的演讲就如同一道潺潺清流,流进了每位学生的心中。他的声音清朗,条理有序,庄谐并重,赢得了学生们发自内心的掌声。 …… 殿宇中,宫本绿子站在了画卷前,她的目光落在了学院老师的方阵中。 “哪位是李去疾老师?” 佘镜演道:“今日李去疾老师未到。” “未到?”宫本绿子有些讶异。 “老师可是身体抱恙?” 佘镜演语气平静,如实回禀道:“同李去疾老师一个寝室的另外两位老师也都未到。” 宫本绿子沉吟半晌,目光转而落在了身旁的乐平上,乐平目光躲闪,宫本绿子的眸中有了笑意。 她微笑地看着宫殿中的琉璃黄金,只觉光彩刺目,临走前,道:“下回换个清雅的地方。” 佘镜演躬身道:“是。” 求知场上,左丞相完美地结束了他的演讲,功成身退,按照往日,接着便是皇帝陛下亲临讲话。 可陛下在修行中,连朝政都没法子处理,哪来空闲演讲?越是家境显赫的孩子,知晓的事情也越多,他们早已得到消息,今日代替皇帝陛下演讲的是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虽未被封后,但她在世人心中,就是皇后,就是一国之母,她自然有资格代陛下来总结陈词。 贵妃娘娘出现在白玉台上后,在场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凝神望去,就连对左丞相不屑一顾的乐冲,见到母亲出来后,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宫本绿子身上有一种气度,一种能让人尊之,重之,敬之的气度,这种气度简直就如同是一种幻术。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如此神圣的一刻,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贵妃娘娘开玉口。 谁会打扰贵妃娘娘的演讲,又有谁敢打断这场演讲?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惊呼。《 》 23、三傻大闹开学典 众人闻听惊变声,齐齐看了过去,只见东边的天上有一把刀,刀上有三个狼狈的男子,死死地抱着长刀,如同紧抓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长刀越近,飞刀上的谈话声则越大。 “不知老师,噢,我的神,快让它停下来。”这是个滑稽的男声。 “我说了,如今不是我在操纵它,是你召唤出来的那股怪风。”这是个冷淡的男声。 “实在抱歉,我也没料到我的魔法又失控了,果然在人族领域,不该随意使用魔法。” “前面是哪儿?何以这么多人?”这是个温润的男声。 “神啊,如果我没看错,前面就是求知场。” “求知场上何以那么多人?” “因为那是举办开学大典的地方。”冷淡的男声绝望道。 他已经知晓,今日之后,前途尽毁。 他如今唯一祈求的是,他的爱刀能早日停下来。 祈求刚完,那股尾随着他们的怪风似通灵性,竟真不吹了。风一停,长刀却仍旧不听咒唤,下堕之势已不可挡,直直朝白玉台上冲撞过去。 而白玉台上,此刻正站着尊贵的贵妃娘娘。 学院的护安队早已拔刀,隐藏在暗处的御林军,纷纷现身,威严齐整。但都太迟了,因为那把长刀去势太快。 更因为,谁会料到皇家学院中竟有刺客? 学生们有的闭上了双目,有的长大了嘴巴,乐冲已准备御剑冲上白玉台。 就在长刀要撞上宫本绿子的那一瞬,一股强大的妖力将长刀往外一推,风声停,长刀落,刀上的三个男子重重地摔落在白玉台上。 挡在宫本绿子身前的是副院长佘镜演。 有人说,皇家学院根本就不需要护安队,因为老师都是修行强者,而学院的领导们更是强者中的强者。 待佘镜演看清来者后,抬手示意护安队收刀,宫本绿子也挥退了御林军。 三位男子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得救,就已陷入了另一场危机,有一位刚想起身,就被另一位拉住衣角,示意他跪下。 宫本绿子取下了耳边的扩音灵器,打量起地上的男子,三者皆狼狈不堪,衣衫不整,发间留有不少枯草。 她走到一位正躺着的金发男子前,微笑道:“马克老师。” 王马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行了个魔族礼,宫本绿子投之一笑,转而走到了跪着的死鱼眼男子身前,道:“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的头埋得更低。 今日之举,他丢的不仅是皇家学院的脸,还是整个日族的脸,他竟然在贵妃娘娘这位日族的骄傲面前,将日族的脸丢了干净。 只有切腹,必须切腹,除了切腹,没什么再能洗刷他今日的罪孽。 宫本绿子仿佛有读心术般,笑道:“今日之事,尚不到要切腹的地步。” 言罢,宫本绿子走到了最后一位跪着的男子身前,让男子抬起了头,饶是宫本绿子见了后,也不禁一怔,夸赞道:“好俊的一张脸。” “草民李去疾见过……”李去疾怎知眼前这位美貌的宫装女子是何人,只觉她瞧着年轻,声音软糯,笑起来时还留有少女的娇憨,心下便有了个答案。 “草民李去疾见过公主殿下。” 宫本绿子虽取下了扩音灵器,但白玉台上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近处人的耳中,听见的人皆以为自己怕是听错了,坚信自己没有听错的人,便开始憋起了笑。 白玉台上沉默许久,忽传来一阵娇笑。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的嘴真甜。” …… 十诫堂内,气氛肃然,佘镜演站在堂正中的“戒”字下,神情难测。 “我希望三位老师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者互看了几眼,最后还是王马克走上前,交代了前因后果。 着重强调了他们被困时的艰难和被学生玩弄的心酸愤懑,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冲出结界时,因魔法失控而造成的严重后果。 言而总之一句话,我们清白,我们无辜,我们迫不得已。 “但你们打断了开学大典,且还在非修行区御剑。”开口的不是佘镜演,而是一位至少四十岁的妇人,梳着恨天高髻,涂着欲遮掩年岁的厚粉,颧骨高立,眉眼刻薄。 她的身旁是一位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话音落后,中年男子立马接道:“你们打断的可是贵妃娘娘的演讲。” “老夫在学院已有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荒唐无礼之事,”一位拄着拐杖的精瘦老者道。 精瘦老者其实说了谎,他曾经遇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然而做出那荒唐之事的人,已是他招惹不起的,索性他便把那事给忘了。 人活得越久,就越知晓,许多事是该忘则忘。 昨日睡前,王马克和李去疾讲过,学院中,在副院长之下还有三位长老,协同副院长管理学院事务。说是协同,实则是为了监看和分权。 学制改革后,三位长老的称呼也改了,改为了教导主任。 “平时甩手不干,一遇屁事,蹦跶得比谁都欢。”这是王马克对三位主任的评价。 对这三位主任而言,今日之事自然不是屁事,而是喜事。 在昨日,这三位主任有幸接触到了几位皇都中的大人物,大人物们虽未明说,但意思还是很清楚。 李去疾不该留在皇家学院。 留在皇家学院就意味着他有极大的可能拿到第一件聘礼“高考状元之师”,一旦拿到第一件聘礼,那岂非又离迎娶郡主进了一步? 定北王府既向杀手联盟下了死令,又将李去疾安排到了皇家学院,这便无异于是向双洲大陆宣布,李去疾的命要给定北王府留着。 既然杀不了李去疾,那让他一辈子拿不到聘礼,结果不也一样吗? 难道郡主还真要等他等到老? 那些大人物绝不会允许北境的这块肥地真落到了默默无闻的李去疾嘴里。 李去疾不知晓这些,也从未想过这些。 他在想旁的事情。 结合王马克昨日所言后,他一一将这三位主任对上了号,那位妇人姓陈,那位男子姓朱,至于那位年资极厚的老者则姓邱。 陈主任道:“不知老师,你可是风纪老师,学院中的学生奖惩赏罚,都是你看管着的,如今你倒是说说看,你们今日所犯是何罪,又该领什么罚?” 一提到“惩”和“罚”两个字,不知死活总会来精神,肃面正色道:“一犯严重扰乱开学大典秩序之罪,二犯非修行区御剑,险些伤人之罪,两罪相加,若是学生,建议给予劝退处分。若是老师,属下不知。” 陈主任轻哼一声,脸上的粉落了不少,厉声道:“还有第三罪,为人师表,不做表率,反倒知法犯法。三罪相加,罪无可赦,理应即刻开除。”转而对佘镜演道,“副院长大人,若皇家学院还将这等行为如此不检的老师留着,怕会有损学院数十年声誉,辱没皇家威严。” 佘镜演沉吟不答。 陈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四五十岁的女人,话总会特别多。 只听她又道:“这仅仅是学院给你们的处分,就算学院不追究你们的责任,可你们惊扰凤驾,这罪名难道丢得了吗?皇家学院怎会要三个留过案底的老师?” 不知死活道:“无论是何处分,属下皆认。但在罚属下之前,属下请求院方先查出设立结界者,欺辱师长的学生,怎可安然无恙地留在学院?” “你……” 陈主任语塞,向另外两位主任使眼色。 他们都心知肚明,作弄李去疾的,嫌疑最大的自然是三年级天班的学生。可天班的学生,除了那个民间来的免费生,无一是他们轻易动得了的。 如果到时候查出来幕后主谋是三皇子乐冲,难道他们还真要将三皇子逐出学院不成? 那可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最宠爱的皇子。 朱主任曾在朝廷当过几年官,心思深沉些,道:“查,自然是要查。只不过这事轮不到你们插手,至于结果如何,你们也无知晓的必要了。” 这话说得极狠,一来暗指他们三位决计不可能再留在皇家学院任教。 二来则是明示,既然你们三个被害人都离开学院了,那所谓的真相自然也没有浮出水面的必要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宫本绿子在御林军的护卫下,走进了十诫堂,在场诸位纷纷行礼。 礼毕后,佘镜演立马将主位让了出来,宫本绿子浅笑谢绝。 邱主任仗着年长,先一步请罪道:“学院不幸,老朽们老眼昏花,识人不明,致使学院中招来了这等败类老师,毁了学院声誉不谈,竟还让贵妃娘娘受惊,好在神灵护佑,娘娘玉体安好,否则我等万死不足惜。请娘娘放心,今日之事,学院必将给娘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宫本绿子问道:“那你们可想好了给本宫什么交代。” 佘镜演还是未说话,只是扶了扶眼镜,好似个过路人。 不说话,便是妥协。 到了这时,三位主任不必互视,也知该说什么了,一女、一男、一老齐声道:“学院的初步决定是即刻开除不知死活、王马克以及李去疾三位在职老师,余下的,听凭娘娘发落。”《 》 24、草民知错 皇家学院的参天老树下,聚集着两位少男和三位少女,此刻的他们皆换上了校服,再无法从衣饰上分辨出家世好坏了。 人魔混血长相的少男道:“开除?” 一个模样温婉的少女道:“听闻今日的三位都将会被开除,这只是学院的处分,贵妃娘娘追不追究他们的责,还不好说。” “那结界一事……”另一位文雅的少男开口。 骄傲的女声打断道:“你怕什么,殿下都说了,无论何事有他一力担着。” 文静的女声道:“事情怎会闹成这样,我们的本意只是想困住李去疾,让他缺席开学大典。” “赶走岂非更好?殿下不是都说了,三日之内必将他赶出学院,现下看来,不必等三日了,一日便够了。” “可还连累了另外两位无辜的老师。” 骄傲的女声冷笑道:“无辜?死鱼眼厉鬼平日里可曾把我们当人看过?他走了,岂不是皆大欢喜,造福学院?至于马克老师,倒是有些可惜。” 人魔混血长相的少男哼道:“他走了也不冤,就他上课那副模样,我都怀疑他的魔语说得还不如我好。” 骄傲的女声道:“况且说到底御剑的是他们,失控的也是他们,冲撞贵妃娘娘的更是他们,这些总赖不到我们头上了吧?又不是我们让那飞刀失得控。” “听闻是马克老师召唤出来的风,他自己都常说他的魔法时灵时不灵。” “正是如此,如果他们要怨,就去怨那风吧。” 参天老树的不远处,便是李去疾他们所居住的小屋。 结界破除后的小屋,同寻常小屋无甚区别,只是屋顶上破了一洞,当时二人一魔便是借着那阵风,破屋留洞而出。 被怪风吹过的屋内,一片狼藉,压着春宫图的小石头,早已不见踪影,姿势不一的春宫图纸散落各处,也不知是否还齐全无缺。 阿丑拿着扫把,扫完了落叶,又听了一会儿少男少女们的对话,之后来到了小屋外,若有所思。 石链中的男声道:“不曾想,他竟一日都留不了。” 阿丑道:“世间上的人那么多,机会自然不会留给废物。” 石链中的男声道:“那股怪风是出自丫头之手吧。” 阿丑笑而不答,只是望着那破了洞的屋顶,故作遗憾道:“下雨时,怕是这日子不大好过。” 男声道:“他已经没有日子留在这里了。” 阿丑叹道:“也对。” 她的叹息声中丝毫没有惋惜之意。 …… 话语落后,十诫堂中的氛围变得极其沉重。 贵妃娘娘闻后,没有什么反应,没人知晓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学院的这个决定。 三位主任也找寻不到贵妃娘娘不认同这个决定的理由。 贵妃娘娘没开口,可这时有人开口了。 最不应该开口的人开口了。 “贵妃娘娘。”李去疾说出这四个字时,总会想到方才在白玉台上的那个美丽的误会。 “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腹诽:既然不知当不当讲,最好就别讲了。 宫本绿子眼露好奇,道:“李老师请讲。” “草民认为今日之错,错不在草民和两位老师。” “那错在何处?” 李去疾道:“错在学生。不对,草民这话太过武断,如今尚未水落石出,谁又能断言此事当真是学生所为。草民应当这样说,错在设下结界之人的身上。” 宫本绿子秀眉微皱,显然是有些不解。 李去疾料想宫本绿子尚不知前因后果,便将此事又讲了一遍。 方才王马克讲时言辞浮夸,废话连篇,多处地方前言不搭后语,李去疾这一讲却大有不同,平铺直叙,文辞雅究,情真诚切。 末了,李去疾道:“草民和另外两位老师深知开学大典之重,不敢不至,奈何身陷囹圄,遭逢小人算计,困于结界之中。草民等人心系开学大典,望听娘娘圣言,情急之下,为能逃出生天,方才出此下策,借长刀和清风之力,冲破结界,赶来聆听圣言。试想若无那设结界之人,草民等怎会狼狈至此,陷入那般境地?由此可见,错岂非在那设结界之人身上?” “且草民等行虽不耻,但心却可昭,若我等凡有一丝轻视开学大典之心,都大可不必破除结界,只管等旁人搭救,事后如实禀明,兴许也可免去缺席之责。” 宫本绿子道:“按李老师的话,你们非但没错,反倒还做得极对?” “凌空御剑,扰乱大典,冲撞凤驾,自是大错。但心念大典,由此做出莽撞之举,着实情有可原。且长刀失控,怪风助力,实非草民和两位老师所能预料。” 李去疾说着瞧了一眼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又道:“学院皆知,不知老师御剑稳健,马克老师法术高超,草民也素来佩服得紧。可今日长刀失控,怪风不停,一事或可称作巧合,可两事同现,草民便不得不怀疑此间大有蹊跷。” “你是说,长刀乱飞和魔法失灵也怪不得你们头上?” “草民虽无修行,也不通魔法,但心想,既然那人有胆有力设下结界,那么之后,又在刀和风上略动手脚,似也说得通。倘若当真如此,那草民和另外两位老师便彻头彻尾都是受害之人,受害之人却白白担责,蒙受不白之冤,日后传了出去,岂非才是真有损皇家学院的名誉,有毁娘娘圣明?” 精瘦老头邱主任斥道:“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们三个明明罪犯滔天,到了你口中,竟成了一错未犯,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陈主任冷笑道:“你们从一开始便说,自己被困在了结界中。如今想来,说不准被困结界一事,也是你们为了洗刷罪名,信口胡诌出来的。” 此言一落,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心头一颤。 人族的结界一旦破除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距离他们破除结界,少说也有近一个时辰了,就算真留有痕迹,怕也被人毁干净了。 他们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曾被结界困过,至于李去疾口中的有人在刀和风上略动过手脚,更是空口乱猜,无稽之谈。 宫本绿子微笑道:“两位主任所言不无道理,既然李老师说,你们犯下此错,皆因被困于结界中。那三位老师可拿得出证据,证明你们当真被困在过结界中?” 两人一魔答不出,堂内是一片死寂。 半晌后,一道洪亮的声音又响起。 “草民知错。” 朱主任见李去疾终于不再狡辩,心一喜,抖了抖脸上的肥肉,道:“既然李去疾公子都认下了错,想来另外两位公子也应当无异议。” 言谈间,朱主任已将他们的称呼从“老师”换做了“公子”。 邱主任也满意笑道:“那么一切便按方才的……” 话音未完,又被打断。 “昔年高祖皇帝建皇家学院,请魏左相定下十戒,刻于戒碑之上,警醒诸生,以传后世,碑上的第一条戒训便是‘尊师重道’。所以草民有错,草民错在身为皇家学院的老师,却有负戒训,见学院出了欺师辱长之徒,竟无可奈何,任其玩弄于鼓掌之间,常言道‘弟子不教,师之过’,此乃草民的第一错。” “草民无能,规劝不得劣徒,连累同僚共受欺辱,共蒙不白之冤,此乃草民的第二错。” “草民心慕学院多年,原以为院中师长皆是鸿儒雅士、皓月君子、正直儿郎,却不料尽皆是些攀龙附凤小人、狼狈为奸之辈,不见育教学生、寻理求真之风,只见包庇纵容、遮掩推诿之举。草民有眼无珠,被虚名所骗,误入贵校,此乃草民的第三错。” 李去疾说完这一席话后,朝着宫本绿子行了一礼,正色道:“草民知错。” 十诫堂内再度沉默,三位主任听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却处处被李去疾说中痛脚,一时竟反驳不得。 邱主任毕竟年长,经历的风浪多,回神快,片刻后道:“李公子寻不出证据,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诋毁我院学生,辱骂鄙校师长,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李去疾不再言,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正是皇家学院的聘任书。这几日来,他一直将其当做宝贝,小心翼翼地护着。 但此刻,这张纸于他而言,不过废纸一张。 “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言罢,李去疾竟欲将那张聘任书给撕毁。《 》 25-30 第25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老师且慢。” 李去疾去意已定, 十诫堂中本应无一人一魔一妖能拦下他。 但他还是被拦下了。 因为拦他的是个女人,还是人族中最尊贵的女人。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既说皇家学院内师生相护,师不敢管徒, 徒却敢欺师,早成浑浊污河。李老师这股清流若是走了,岂非可惜?” 李去疾苦笑道:“清流虽清,奈何积秽难除。” 宫本绿子道:“若不一试, 怎知结果何如?” 话已至此, 堂中人皆是震惊无比, 三位主任的脸色已然变得难看,唯有一直沉默的佘镜演面色如常。 贵妃娘娘的话不是欲留下李去疾,又是什么意思? 见李去疾沉吟不答, 宫本绿子微笑道:“今日无事发生。” 李去疾道:“娘娘这是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今日无人设结界, 亦无人惊扰开学大典, 更无人冲撞凤驾。” 宫本绿子全然点明后,邱主任立刻道:“娘娘这……” “本宫意已定, 若回宫后,大皇子问起今日开学大典, 本宫会言一切如常,且李去疾老师名副其实, 堪当大任。” 话已至此, 三委主任皆心知: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了。大皇子孝顺,在这等小事上, 怎会不听贵妃的话?而如今这天下,谁又敢不听大皇子的话?始终棋差一招,还是让李去疾留了下来。如今他又得了贵妃青睐, 想要除之,怕是更加艰难了。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如今还欲走吗?” 李去疾道:“草民谢过娘娘大恩,只是就此放过愚师作恶之人,未免……” 众人听后,无不暗骂李去疾的不知好歹,贵妃都退让至此了,他竟还抓着不放。 其中尤以王马克骂得最狠,不知死活却有些赞同李去疾所言。 “作恶之人是谁,本宫心下有数,所以本宫才更希望李老师留下。” 李去疾微怔,道:“此言怎讲?” 宫本绿子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希望李老师能肩挑重担,尽桃李之任,行教化之责,让那些作恶之人,真正知错,而非面上服软。” 李去疾一听,便知果如王马克所言,作恶之人当真是他即将要接管的天班学生。 他虽不平作恶之人得不到惩处,但也知晓自己若再辩驳下去,恐易使贵妃心意更改。他离开皇家学院不要紧,就怕因此连累了不知死活和王马克。 想通后,李去疾轻叹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神情坚定道:“草民必不负贵妃娘娘厚望。” 众人从十诫堂出来后,宫本绿子又单独请李去疾一叙。 两人到了学院的一座凉亭中,学院中的仆役奉上了两杯清茶,但亭中立着的两人却没有品茗的意思。 宫本绿子挥退仆役,道:“方才在堂中,本宫是以一位宫妃的身份同李老师说话,如今我想以一位母亲的身份,同李老师谈谈。”她将“本宫”二字换成了“我”,可见其尊师诚意。 “娘娘请讲。” 宫本绿子竟向李去疾行了一个日族的鞠躬礼,真诚道:“接下来的一年,请李老师一定要多多关照提点冲儿。” 李去疾听后一愣,忙道:“娘娘使不得。” 宫本绿子已起身,见李去疾脸露茫然,问道:“莫非李老师尚不知自己班中有哪些学生?” 李去疾摇头道:“说来惭愧,明明今日下午便有课,可草民却尚未拿到天班的学生名册。是以草民当真不知,班中有哪些学生。” 宫本绿子道:“天班中有七位学生,大都出生尊贵,被家里人宠得不成样子。我家的三儿子乐冲,也在其中。冲儿自幼聪慧过人,飞扬跳脱,陛下认为冲儿性情同他最像,故而这几个孩子中,陛下最疼爱的便是冲儿。谁知这一宠,便坏了事,将他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明面上,他在学院里样样都好,事事皆优。可我暗地里打听才知,他在学院中浑然就是一霸王,无人敢逆他的意,凡是得罪过他的,都无好下场。学院中的老师们也因着他的身份,睁一眼闭一眼,不愿过多管教他,大多时候都是捧着他。唯一能灭灭他气焰的,当属我的同乡不知老师,可不知老师终归不是冲儿的任课老师,能管束他的机会也少。” 李去疾这才明白贵妃娘娘在十诫堂中最后的那番话是何意思,他那时还不解,贵妃为何会对学院中的学生如此上心,原来是自家儿子也在其中。 又听宫本绿子道:“方才在十诫堂中,我听李老师能说出那番话,便知这班导是找对人了。冲儿就缺一个敢管教他的老师。所以我请求李老师,切不要因着他的身份,便畏之惧之,只管拿出今日之威,好生管教他,灭了他的气焰。不瞒李老师,今日那桩恶事,怕就是他的手笔,今后也不知他会否又出恶招,接下来的一年委实要辛苦李老师了。若李老师真遇上难事,大可寻我。” 李去疾道:“请娘娘放心,草民既为人师,定当恪尽己责。说句不怕娘娘笑的大话,倘若草民连一个学生也管教不好,那这老师当着也是个笑话。” 宫本绿子笑道:“好,有李老师这番话,我便是真安心了。” 接着,宫本绿子开始絮叨起了乐冲的大事小事,坏事好事,说到兴起时,竟连乐冲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些事都说出来了。 “冲儿他爱吃桂花糕、爱吃糖醋鱼、最爱吃的还数鳗鱼寿司,尤其是我亲手包给他的,有一回他吃了整整三盘。但这孩子却不爱吃青椒,不爱吃橘子,还不爱吃杏仁酥。” 李去疾听到这里,不禁觉得,这副模样的贵妃娘娘和那日在黑马村碰见的村妇赵大姐并无多大区别,都是母亲,都是爱儿子爱得要命的母亲。 看来穷也好,富也罢,天底下这当父母的,对自家孩子的那颗心都是一样的。 言到最后,宫本绿子似也觉自己太过啰嗦,掩嘴羞道:“我的方才一连串啰嗦话语,真是让李老师见笑了。” 李去疾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就是这啰嗦叨扰中,方才见真情。” 宫本绿子又是一笑,忽想起一事,道:“有件东西请李老师收下。” ……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站在远处,看着古朴的凉亭,心头各有不同滋味。 王马克笑问道:“不知老师,如今是不是很嫉妒?” 不知死活道:“我嫉妒什么?” “嫉妒李老师不但有本事化险为夷,还得了你们日族骄傲的青睐。” 王马克口中的日族骄傲自然指的是宫本绿子。 而宫本绿子也确然当得起“日族骄傲”四个字,甚至当得起“北境骄傲”四个字。 不知死活反问道:“难道你不嫉妒?” 王马克微笑不答,片刻后道:“不过今日之事,还是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我们的饭碗怕就保不住了。” 不知死活道:“如果没有他,我们根本就不会遭逢今日之事。” 王马克道:“有道理,不过刚才李老师的一番话,让我对他有了些改观。他竟敢当着那群大人物说出那番话,这胆子简直比你还大。” 不知死活道:“他是有些胆量,但却依旧连给郡主当门房都不配。”言罢,闻见脚步声,抬眼看,来者原来是阿丑。 今日阿丑的头上梳了两个小髻,手艺精巧,瞧着煞是可爱,只可惜她的那张脸着实还是太丑了些。 她乖巧地行了一礼,道:“两位老师好,请问主人在哪里?” 王马克指了指远处的凉亭,道:“你们主人福缘深厚,现如今正在陪贵妃娘娘说话,你找你的主人有事吗?” 阿丑道:“方才奴婢遇见了副院长,他将这本册子给了奴婢,让奴婢交给主人。” 王马克扫了一眼,便知那是三年级天班的学生册子。皇家学院的每位老师手里面都有一本授课班级的册子,王马克手里头的册子最多,足足有九本,而整个学院也仅仅只有九个班。 换言之,整个学院的魔语课皆是他教。这倒并非是因学院吝啬,不愿多请老师,而是因这魔语课是拿来陶冶情操之课,每个班大多是隔六七日才上一堂。这般算下来,王马克每日要上的课也并不多,比之寻常老师,还要清闲一些。 又过了许久,李去疾同宫本绿子叙完了话,行礼告退后,便朝不知死活这边走了过来,瞧见阿丑竟也在其间时,不由一惊,放慢了脚步。 还在远处的王马克早就忍不住高声好奇道:“也不知贵妃娘娘同李老师说了些什么?” 李去疾但笑不答,似在回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衷心赞叹道:“贵妃娘娘真是个美人呀。” 王马克忙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年,皇帝陛下欠下的风流债可不少,但最后还不是为了贵妃娘娘,斩断桃花,散尽后宫,正合了你们人族的那句老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李去疾笑道:“贵妃娘娘当得起。” 阿丑却淡淡道:“皇帝陛下虽对贵妃娘娘情根深种,但还是负了一人。” 第26章 上课点个到 李去疾对于现今的皇帝家事知之甚少, 还未开口问皇帝陛下负的人是谁,就听王马克道:“阿丑姑娘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整个双洲大陆都知道, 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是好聚好散,压根说不上谁负了负。要我看,你们人族的皇后娘娘做出那样的事,皇帝陛下没废后, 还准许她在玉女斋修行, 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丑心下冷笑, 面上却低头委屈道:“方才是奴婢多嘴了。” 王马克道:“雄性看问题和雌性看问题,有时是会产生分歧。作为一位绅士,我尊重所有女性的合理看法, 所以阿丑姑娘,刚刚你我各抒己见, 你可没有向我道歉的必要, 我和不知老师可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奴婢来看。” 阿丑抬头甜笑道:“马克老师真好。” 阿丑模样虽丑,但笑起来时, 美目灵动,加之她今日头顶上的两个发髻, 李去疾瞧着,心中竟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摸摸阿丑头上的两个小团子。 如同被鬼附身一般, 李去疾的右手落到了阿丑的头上, 轻轻地摸了摸她头顶上的一个小丸子,随即如梦初醒, 立马收手,后退两步,悔道:“冒犯了。” 阿丑长这般大, 算来算去,也只被几位长辈摸过脑袋,且那几位长辈个个都是人族中的大人物,这李去疾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头一惊,正欲露愠色,转而想到了什么,转身将头凑在了对李去疾面前,乖巧地笑道:“奴婢是主人的,主人想怎么摸便怎么摸。” 李去疾一张脸,又是发白,又是生红,退了几步,连道:“冒犯了,冒犯了。”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早将一切收在眼底,暗道:李去疾口味是真重,重便罢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还不忘在他们面前装谦谦君子。 如此一来,一人一魔刚在十诫堂中对李去疾心生的一丝好感,转眼便又烟消云散了。 …… 用过午膳后,学院的学生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有的会回寝室小憩一会儿,有的会散步消食,还有的则会往山腰上走,去修行区域,寻个地方修行功法,亦或练练御剑之术。 休整一完,便是下午的课。下午的课程节数,日日不同,有时四五节,有时只有一二节,还有时无课,空给学生去自行修行,参详功法。 开学第一日,三年级天班下午只有两堂课,先是一堂文史,后接一堂修论课。 李去疾从阿丑手中取过天班的学生名册后,便跟着王马克去了教室,王马克下午正好也有堂二年级地班的魔语课。他给李去疾指出三年级天班的教室后,便去上课了。 人族的高考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要考三个科目,文史、算术、修论,前两科可顾名思义,至于修论则是“修行理论”的简称,修论课上主要传授修行的功法招式,但记住是一回事,是否真用去修行便又是另一回事。 当年设立这门课的当权者想着,这朝廷修行之路自然是要优于江湖修行之路的,江湖修行者大多只会本门本派的功法,而我们朝廷的修行者则应见多识广,博采众长,不应困于一处,故而设立修论课,让学生们对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功法路数皆有涉猎,至于最终选取哪门哪派进行钻研,便要看学生本人的兴致和天赋了,老师也强迫不得。 但不论你钻研哪门哪派,为了应付高考,你不想背的功法还是要背,你不愿学的招数还是要学。反正大多数学生,高考一完,功法招数便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可在高等学院就读的阶段,为了修论这科的分数,个个都必须要当慧眼识百家的修行者。 皇家学院只有九个班,每班有间固定教室,主要是上文试科目的课,李去疾来得早,到了教室后,一个学生也未到。 天班的教室不大,内里布置尚算讲究,桌椅摆了三排,前两排摆了三套桌椅,最后一排孤零零地摆了一套。教室的正前方是讲台,台上有一张较高的桌子,是给老师放物事的讲桌,桌上放着两根木块做的戒尺,戒尺旁摆着毛刷和粉笔。 讲桌后是一块长方黑板,李去疾虽是第一回真正见到黑板,却也不觉陌生,他知晓这黑板是狮族的育教学家詹姆斯发明的,数十年前,传至了人族,供老师们在课上板书,好将一些重点难处写上去,以便学生们一目了然。 此时,黑板上无一字,李去疾拿了根粉笔,大感新奇,在黑板上写了两字,复又擦去,笔灰飞洒,弄得他轻咳了两声。放下粉笔后,一双手上也沾惹了不少粉尘,他笑着轻拍了拍手,心下既满足,又欣喜。 接着他又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教室右边是门和窗,左边是一堵白墙,墙上挂着几幅字。李去疾一一看去,见都是些劝学话语,且出自名家之手,幅幅皆堪称佳作,走至最后一幅时,他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字歪歪斜斜,大小不一,极难辨认,看了许久,李去疾才认出那幅字上写的什么。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李去疾大为不解,莫说这幅字的内容了,光从书法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一幅字本身,挂在教室里,就好似一锅好汤里,进了一颗老鼠屎。李去疾皱着眉,也不知这字出自何方神圣之手,看向落款,发觉这幅字竟没有落款。 他正觉古怪之际,教室里进来了人。 来者是一位十六七的少男,模样俊朗,他见李去疾转身看他,报之以一笑,唤了一声“老师好”,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位满脸骄傲的少女,那骄傲少女听见少男唤“老师好”后,脸上露出了不悦,白了那少男一眼。 少男不敢与那少女对视,低下了头,走到了最后一排,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桌前。 那骄傲的少女进来后,坐在了第一排的最左边,随后又进来了两男两女,携着文具,纷纷落座。 落座后,学生们皆在各言其他,并未向李去疾打招呼,有两个少女着实好奇,忍不住瞧了眼李去疾,这一瞧便险些有点儿移不开眼睛。 她们虽打心底不待见这位新老师,可一双眼睛却诚实得很。 李去疾浑然不觉,走到了最后一排,低声朝那少男回了一句“同学好”,那少男似想同李去疾说话,但抬头见前面有人正盯着自己和李去疾,便又低下头,摆弄文具,装作未听见。 李去疾看在眼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回到了讲桌前,从怀中拿出学生名册,翻了起来。名册很薄,仅有八页,第一页是封皮,剩下七页,每页写着一位学生的名字、家世以及入学时的各项成绩。 李去疾刚翻了两页,便听屋外上课钟声敲响,说话的少男少女们也随之收声,坐得笔直端正,男俊女美,皆看向了讲桌前的他。 他忽觉,这天班的学生似也没有王马克说得那般可怕。他也着实不大愿相信,就是这一群十六七的孩子将三个老师困在了结界中,还差点让他们丢掉了饭碗。 李去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初次见面,按照规矩,我还是要先认识认识各位同学,点到名的同学,请举手示意。” 言罢,他翻开了名册,念道:“乐平。” 第一排最左边的少男举起了手,文雅俊秀,瞧着彬彬有礼,是个好相与的。名册上写这乐平乃是豫王世子,皇帝为数不多的几个侄子之一,成绩总体尚可,算术最佳。 李去疾微笑点头,往后翻了一页,道:“徐澄澄。” 第一排右边的女孩举起了手,正是那个骄傲的少女,双眼极大,娇俏姿秀,只是眸中的骄气和傲气,着实让人有些不大待见。这徐澄澄是徐大将军家的独生女,文试成绩平平,武试成绩亮眼十分,果真不愧是将门虎女。 “叶绾。” 举手的是第二排左边的女孩,秀丽清雅,嘴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这叶绾乃是皇都叶家的长房明珠,而这皇都叶家,早已稳坐人族首富之位多年,叶家生意广布人族南北两境,连妖魔两族境内都有叶家的产业。 叶家的雄厚家底,哪怕是刚入世的李去疾都有耳闻。 李去疾又点了两个名,一个是叫韦绍的少男,坐在二排正中,皮肤略白,棕色头发,浅绿色的眼珠,一看就知不是纯种人族,而是人魔混血。韦绍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他的母亲则是魔族的一位贵族小姐。 坐在韦绍右手侧的少女名唤邱照影,身量不高,肤白可人,既似人族,可仔细瞧着,模样上跟普通人族又有些不同。李去疾瞧了几眼家世,才知她的父亲是在人族做官的兔族,母亲也并非人族,乃是兔族。 所以这位叫邱照影的少女不是人,而是一只兔子。 李去疾不禁多瞧了两眼这位兔族少女,才将名册继续往下翻,念道:“马有志。” 他初看就觉这名字极是熟悉,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日在黑马村碰见的村妇赵大姐,她的儿子正是叫马有志。 话音落后,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少男举起了手。 第27章 茴香豆的七种写法 马有志居于最后一排, 神色间有些拘谨,但较之学院中另外两位少男,其身上有一股令人注目的韧劲。 李去疾知晓这股劲来自民间。 只因马有志是七人中, 唯一一位不凭借家世,全然是靠自身努力考入的皇家学院。皇家学院,全天下只有三个民间名额,一旦考上, 半只脚便算迈入权贵圈了。 那场被命名为“中考”的高等学院入学考试, 可不比高考轻松多少。 同样是一场地狱试炼, 同样是一轮残酷角逐。 马有志真的很了不起,李去疾对这位学生心生了好感和敬佩之情。 最后,李去疾的目光落在了正中那把空空的座椅上, 将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乐冲。” 无人应答。 该应答的人没有在他该在的地方。 上课前,王马克同李去疾说过, 若有学生在老师点完名后还未至位置, 便算是迟到,老师可把迟到学生的名字记下来, 然后报给风纪老师,也就是不知死活。 风纪老师会把迟到的学生名字集中写到一个名册上, 学生们给不知死活手中的那本名册取了个名字,叫“死亡名册”, 凡是上了名册的学生, 每到休沐日,便要老老实实到十诫堂报道, 领受刑罚。 若是任课老师仁善,也可按下不说,权当放自己学生一马。 李去疾正当犹豫要不要将乐冲的名字报上去, 门外便来了一位少男。少男没说话,如入无人之境,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抬头看着李去疾,有气无力道:“到。” 李去疾见这少男生得确然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行为举止间自有一股皇家贵气,哪怕身着寻常校服,也掩盖不得。 他又看了几眼乐冲,便合上学生名册,道:“既然人已齐,那我们便开始上课了。” 言罢,他拿起粉笔,走至黑板前,写上了“李去疾”三字,刚劲挺拔,似有透骨之力。 “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已知晓你们的姓名,自当也该报上家门。” 众生见李去疾的一手字,有的已在心下暗赞,光是这一手字,倒也不输过往教授他们文史课的章大鸿儒。唯有乐冲,面无表情,嘴角生出冷笑。 李去疾瞧见了,只当不见,道:“头回见面,你们不知我的底细,我也不知你们的底细。你们不知我的底细,却也无妨,倘若我不知你们的底细,倒是难事一桩。日后授起课来也有不便,若是授些你们知晓的,岂不是平白废了你们的时间,荒了你们的光阴,使我成了个罪孽深重之人。” 徐澄澄轻笑道:“李老师莫不是要来一堂随堂检测摸我们的深浅吧?” 李去疾微笑道:“待我真摸清高考文史考些什么时,兴许真会出一套仿真题。” 平日里学生在课上发言,须得举手,经老师同意后,才得开口。韦绍见徐澄澄直接开口,未受李去疾怪责,胆子便也大了起来,道:“如此说来,李老师连高考都没摸透,便跑来教我们,敢问老师,你当真知晓该教些什么吗?” 人族的学院上课,大都用的是育教司统一指定颁发的课本。但越是名校名师,越发不喜用育教司的那套课本,皇家学院自是最有名的学院,其间的老师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自有一套教人的法子,更不喜被课本所束缚。 由是这般,皇家学院中的学生大都没有课本,就算有,也都是任课老师自行编写的。多数时候,学院中的学生上课只需带好老师要求的书册,有时连书册都不必带,带上笔纸和一颗脑袋便足矣。 若有课本,李去疾便好弄清应要传授的知识,甚至还可照本宣科,先把前面的课应付过去。但没有课本,于他这位新老师而言,便好似夜中的人失了指路明星,短时间之内,委实不知该教些什么,又该让学生们学些什么。 李去疾坦白道:“昨日时光匆匆,我只看了几年的高考真题和礼部公示的试题范围,只称得上心中大致有数,‘摸清’二字着实不敢言,否则便成了胡夸海口。” 众生虽不待见李去疾,但想着他年轻,较之年近古稀的章老师,定要有趣不少,可今日一见,言谈之间的迂腐文绉之气,似也不输章老师多少。 由此一来,他们更恨不得再换老师了。 不然日后的文史课,怕也同以往一般,不是走神,便是睡觉,若不是全靠考前突袭背诵,文史成绩早就惨不忍睹。 皇家学院的文史老师虽尽是大儒学士,但教起课来,乏味枯燥,是全校学生公认之事。可见,有学问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学问给倒出来,还倒得有意思,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众生已不对李去疾抱有希望,又听他道:“古语有云‘半本《灵语》,可治天下’,今日我只需出一题,便可知你们学问深浅。”说着,他又拿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那是个“茴”字。 李去疾道:“请问在座诸君,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众生沉默不语,似不会答,又似不愿答,忽听一道男声。 “四种。”说话的人正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马有志,他神情坚定地看着李去疾。 徐澄澄见作答的是马有志,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而她身旁的乐冲则挑了挑眉,其余几人看向马有志的眼中,也有几分不悦,似在怪责他竟然捧李去疾的场。 李去疾站在正前方,自然能不露声色地将众生反应收入眼底,他能猜到,这来自民间的马有志在天班的日子里,怕是不太好过。 “马同学能否上来将这四种写法一一向同学们写出来?” 马有志看了眼班上同学,有些犹豫,李去疾鼓励道:“何须在意旁人目光,大胆一些。” 马有志听后,这才走上前,伸出右手,接过李去疾递来的粉笔,走至黑板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四个“茴”字,写法果真不一,写完后,他见李去疾露出满意的笑,便知自己答对了,心下松了口气,走回位置。 坐着的学生见马有志写对,面上不屑之情更甚。 李去疾收回粉笔,笑道:“四种写法皆对,不知下面的同学可还有旁的答案?” 无人应答,场面有些尴尬。 “没有。”乐冲忽道。 他一开口,余下之人的嘴才跟被解封了一般,纷纷道:“没有。” “我记得只有这四种。” “没错,就这四个。” 李去疾待七嘴八舌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后,才道:“我再问一遍,可还有旁的答案?” 乐冲道:“既然马同学都写对了,李老师又何必不断追问,故弄玄虚,浪费课上宝贵时光呢?” 李去疾道:“既然所有人都认同马同学的答案,那便言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打量一圈在座学生的神情,正色道:“你们所有人都错了。” 紧接着,李去疾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字,写完后,道:“‘茴’字一共有七种写法。” 众人一惊,马有志更是微微张开了嘴。 李去疾道:“由此看来,你们基础虽牢,但涉猎不广,且人云亦云。涉猎不广,尚可阅览群书,以此补救,但随波逐流却是做人和做学问的大忌。看来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你们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今日放课后,人人将这七种写法各抄一百遍,三日后交于我。马有志同学争先作答,勇气可嘉,故而减免一半,抄五十遍给我足矣。” 言罢,他也不去管学生们的神情模样,正欲将黑板上的“茴”字擦去,学生们见李去疾真要将字擦去,连忙将他写上去的三种写法抄了下来,又听他道:“迟一日交,多抄一百遍,抄错一字,将错的那字再抄一百遍。” 众生皆忙着抄那三种写法,唯有乐冲稳如泰山,笑问道:“学生不解,将这七字各抄一百遍,对我们的学业有何益处?莫非还能助我们高考提分不成?若是不能,抄之又有何用?” 李去疾道:“抄这七百遍,未必能助你们高考提分。但治学之道,讲的便是‘不骄不躁,不急不慢’八个字,我知晓你们刚过完个暑休,烦躁神恍,心思都在外面,希望这七百个字下来,能让你们收心静心,省错改过。心静下来了,错思过了,何愁明年高考不成?” 乐冲听后不再言。 “省错改过”四字一出,少男少女不禁相互交换了眼色。如今看来,这位李老师已然知晓结界一事的幕后真凶,且并不是个真可欺辱的善茬,还晓得一来就同他们来个下马威。 但这又如何? 三皇子殿下在御花园中说过,要让李去疾三日之内离开皇家学院,那便就是三日。 而今日,只是第一日。 他们自然不会傻到去抄那七百遍,因为他们确信,三日后,李去疾已经不在学院了。 第28章 直击校园暴力 接下来的课上, 李去疾未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来,随性至极, 想到何处,便讲到何处,诗赋策论、史料典故、警言醒语,尽皆如数家珍, 时不时还会口出风趣之语, 惹得少女们掩嘴偷笑, 偷笑后又板回脸,当做无事发生。 一堂课下来,众人虽仍旧不待见他, 却也得承认,李去疾是有几分本事, 胸中是有些墨水。 放课后, 天班的学生还是按规矩,全体起立, 行了个师礼,道了句“老师再见”, 李去疾走出门后,见放课时间, 天班竟无学生出来休息, 觉有些古怪,亦有些放心不下。 他如今既然是天班的班导, 便不能同寻常任课老师一般,下课后拍拍屁股走人,余下那些不关己的事便高高挂起。李去疾没走几步, 发觉似被人跟着,转身看,又见都是些不相识的学生,又走几步,他便碰上了刚下课的王马克,同王马克打了个招呼后,着实不放心,折回天班,透过半开闭的窗户,瞧见了教室里的情景。 李去疾现如今正在做古往今来的班导最爱做的一件事。 悄悄摸摸站在窗外,探个头进去,暗中观察班上学生的一举一动。 这一看,就看出了事情来。 只见以乐冲为首的六位学生,正围在马有志的桌前,韦绍是人魔混血,比之寻常人族,体格要健壮一些,一把扯过马有志的衣领,逼着马有志抬头看着他们。 向来傲慢的徐澄澄冷笑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你都知道,真是本事呀。” 瞧着文静的首富之女叶绾此刻也是阴阳怪气道:“马同学可是凭本事考上的皇家学院,和我们这些凭家世银两来读书的,自然大不相同。” 韦绍将马有志的衣领扯得更紧,道:“你这么本事,怎么不把剩下三种写法都写出来?连累着我们跟着你抄一百遍。” 韦绍此话颠倒黑白,全无逻辑,但教室中人无一觉察其间有何问题。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只要是错,便是马有志的错。 没有错,也是他的错。 马有志的眼中是默然和无措,嘴巴里说不出一句话。 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一些事后,自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算说了出来,也是无用之语。 世子乐平和兔族的邱照影站在一旁,并未参与其间,也未阻拦,至于乐冲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未动手,但是人都瞧得出,他才是这场欺凌的主谋。 叶绾道:“我们是抄一百遍,莫忘了人家马同学争先答题,勇气可嘉,只用抄五十遍。” 徐澄澄低头见马有志桌上摆着一支还未开的毛笔,笑道:“哎呀,马同学还买上新笔了。但我告诉你,你这支笔,我看着都觉恶心,如此廉贱之物,就同它的主人一般。” 语落,只听“啪嗒”一声,徐澄澄手上运灵力,轻轻一折,就将新笔折成了两截。 马有志亲见新笔毁于他人之手,无可奈何,想到母亲,一时间眼眶浮泪。 乐冲见其冒泪,大感有趣,笑道:“竟然哭了。”说着,从徐澄澄手中,拿过断掉的毛笔,端详片刻,命令道:“张嘴。” 马有志紧闭着嘴。 “张嘴。” 乐冲笑意消失,眸子里尽是一种不当属于十六七岁孩子的感情。 李去疾在宗逸新的眼中见过那种感情,心头发寒。 那是恶意。 深深的恶意。 都说孩子不明事理,一旦犯错可小惩大诫,但极少有人知,孩子的恶意向来都不比大人的少。 且来得更猛烈,更不可理喻。 马有志瞧着乐冲的眼神,眸中闪过一瞬惊诧,随后剩下的唯有习以为常的屈服和无计可施的无奈。马有志松开了紧闭着的嘴,乐冲见嘴开了后,将笔插了进去。 若说前面那些话还可算作同学之间的口角纷争,到了此刻,则是不折不扣的欺凌。 “住手!” 李去疾只觉血液已冻住,方才尚持有的理智已然不见,迈进教室,几步到了马有志身前,推开了围着马有志的学生,从他的嘴中取出了断笔,轻放在桌上,冷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纵使他们万般不待见李去疾,可李去疾终归是老师,是长辈。 其余众生见他来了,皆有些不敢开口,方才的气焰也小了下去,可有一人却敢,可有一人的气焰却越发嚣张。 乐冲对上李去疾的眼睛,微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老师,我们课后玩乐,碍着李老师了?” 李去疾看着马有志眼角的残泪,道:“欺辱同学竟成了玩乐?” 马有志七尺男儿,不愿让人瞧见眼泪,低下了头。 乐冲道:“老师说话可要有凭证。”他拍了拍马有志的背,道:“马同学,你说说看,我们方才是在玩乐,还是在欺辱你?” 马有志沉默不言,觉眼中泪干后,抬头道:“李老师,方才只是同学间的打闹,欺辱一事,从何谈起?” 李去疾拿起断笔,问道:“这也是打闹?” 马有志小声道:“打闹间,一时不小心,断了支笔,小事一桩,不值得因此坏了同学之间的情谊。” 徐澄澄道:“马同学,方才是我一时失手,弄断了你的笔。你放心,过段时日,我赔你一支便是。”虽是道歉,却听不出一丝歉意。 唯有傲慢,骨子里的傲慢。 李去疾想要开口斥责,却不知该从何责起,只得瞧着早习惯无话可说的马有志,右手珍惜万分地收捡起那两节断笔。 此刻乐冲正看着李去疾,目中是挑衅。 李去疾回首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他们学生是不得当面欺辱玩弄老师,可他们却能将暴力以另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施加在旁的同学身上。 李去疾是班导,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但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乐冲给李去疾的第一封战书。 我们当着你的面欺凌学生,你又能如何? 对峙之际,钟声再响,这便是言明下午的第二堂课开始了。一位留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男子入了教室,正是天班修论课的老师。李去疾在食堂同他打过照面,知晓这老师姓潘,单名一个“案”字。 乐冲见潘案来了,可李去疾仍不走,道:“李老师,这可不是文史课,是修论课。” 潘案自然明白事理,见班中似有事发生,看了乐冲和马有志半晌,轻皱眉道:“李老师处理完班中事务,我再进来。” 李去疾行了个歉礼,道:“潘老师留步,是我扰了老师的课,这便离开。” 潘案还了一礼,众生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去疾出了教室后,又在窗外看了许久,见学生们听课认真,心中万千计较,最终只有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长叹之际,忽见在各教室外巡查的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一手拿册子,一手拿笔,见到李去疾,也当未见,李去疾如见救星,先一步迎了上去,道:“恩公,我有事请教。” 不知死活极不情愿地停住步子,道:“何事?” 李去疾道:“不知学院中对于欺凌同窗一事,是何处置态度?” 不知死活疑道:“欺凌同窗?” 李去疾将方才所闻所见大致向不知死活讲了一遍,末了道:“此事决不可轻视,今日欺凌,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何举动。” 不知死活听完后更觉古怪,眉头拧成一团,李去疾见后道:“看来恩公也觉此事非同小可。” 不知死活沉吟片刻,问道:“马有志身上可有受伤?” 李去疾摇头,道:“但他受到了言语欺辱。” 不知死活道:“身上无伤,便没有证据。” 李去疾道:“言语之辱有时远胜**折磨。” 不知死活道:“言语是最好作假之事。” 李去疾急道:“恩公这是不信我所言?”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我信你说的无用,要学院中的大人物信才有用。” 李去疾又欲言,不知死活先一步道:“马有志可有承认自己受到欺辱?” 李去疾叹道:“他受人逼迫,故而不愿认。” 不知死活道:“有被害者,才有公案。” 这话所含之意明了不过,马有志都不认自己受了欺凌,李去疾再如何说,也是白费唇舌,徒增笑谈。 李去疾道:“难道此事当真就此放任不管?”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尽是不耐,冷漠道:“我只依律依规依据办事,你才是天班的班导。” 不知死活的话很不近人情,但却是句实话,李去疾是天班的班导,天班出了任何事,他担首责,天班出了任何事,该出力劳心的是他,而非不知死活。 李去疾叹息一声,不知死活知李去疾再无话可说,正欲离去,又听他道:“恩公,我还有一事。” 不知死活道:“说。” 李去疾盯着不知死活手中的册子,道:“今日课上,乐冲同学迟到,劳烦恩公记一下。” 第29章 我无错 李去疾去了趟藏书阁, 将熊族育教家乌拉托尔斯基的《班导的秘密》给借了出来,这回在藏书阁未碰见阿丑,李去疾不禁松了口气。 借完书, 他又重回了教室这边,立在一棵树下,等着第二堂课放课。等待时,他翻阅起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昨日在未被阿丑打扰前, 他粗粗看了一章, 内容未瞧得仔细, 只将章名记在了心中。 一章的章名被人族的译者商春怀秋翻译为了“无威不治”。 李去疾读完一章后,也觉译者译得极妙,切题又简雅。 在一章中, 乌拉托尔斯基认为,治理一个班级, 就如同治理一个国家。君王若失了威信, 则民将不民,国将不国。若班导一来就在学生前失了威信, 日后要再想管束学生,便难了, 所以班导第一件该做的事便是立威。 文中还提及,有不少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 天真地认为该与学生们打成一片, 第一堂课便故意放低身段,要同学生们做朋友, 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朋友没做得上,老师该有的威严也全失了。 李去疾方才便将“无威不治”四个字用在了课上,效果如何, 他心中其实也未有底,之后的课又该如何上,他心中仍旧无底。 第二堂课放课后,各班的学生鱼贯而出,天班的学生之后也再无课,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瞧见了李去疾也不招呼,徐澄澄直接翻了个白眼,下巴抬得极高,似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 乐冲瞧了一眼李去疾,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而同乐平和韦绍说话去了。 不多时,天班的学生走得没了影,李去疾才看见马有志从远处的教室里出来,低着头,右手拿着文具,身影落寞。 “马有志同学。”李去疾盯着他手中的文具,看了半晌,才叫住了他。 马有志装作不闻,加快了步子,李去疾追了上去,又道:“马有志同学。”马有志仍作不闻,李去疾没了法子,一手搭在了马有志的肩膀上。 他这才停下脚步,低头道:“李老师。” “今日之事……” 马有志仍旧低着头道:“今日何事都未发生。” 李去疾道:“我瞧得出来,今日之事决计不是第一次,为何隐忍不言,不让师长替你主持公道?” 马有志闻后没有反应,又往前走,李去疾跟上马有志的脚步,道:“若你将一切如实道出,我定让院方给你一个交代。” “李老师何必多管闲事?”马有志道。 李去疾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握紧了几分,道:“我如今是你们的班导,但凡是天班中的事,都是大事,而非闲事。” 马有志道:“若李老师真想管这事,那便请李老师莫要再管这事。” 李去疾道:“我明白,你不愿道出,定是有你的难处,但此事你若不言明道出,助长的便是班内的邪风歪气,到时候,受害的不仅是你,还有他们。” 马有志放慢步子,低下头,瞧见了右手中的断笔,小声恳求道:“李老师,求你莫管此事了。” 李去疾道:“我不可不管。” 语落,马有志神情已变,抬起头,目中火泪交织,怒吼道:“若不是因你,我今日又岂会受到那般欺辱,我娘新给我买的毛笔,又岂会断?他们针对的是你,我只是敬你是老师,瞧你得不到尊重,极是可怜,却不想倒被你连累了。李老师,你也不想想,你刚来学院,就差点连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辞职,如今你还想多管闲事,连累我连书都没得读吗?” 李去疾听后,愣在了原地,无言以对,心中上下起伏。 马有志的话无错,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是差点便被开除出了学院,而马有志也正是因对自己有好脸色,才受到了那般欺辱。 可是李去疾有错吗? 李去疾对这三者是有愧疚之情,但他绝不认为错在自己。 李去疾平静道:“我是连累了你们,但我无错。” 马有志听后一怔。 李去疾认真道:“设立结界的是天班之人,欺辱你的也是天班之人,若受害之人还要反省自己为何会受害,那岂非助长施暴者的气焰,颠倒邪正黑白,那这世上可还有公平可言?” 马有志看着断笔,苦笑道:“公平?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许多事,从你投胎那刻便已注定了。” 言罢,他不再理会李去疾,施展轻功,快步疾行,李去疾想要追,但奈何无修行在身,追赶不上,只听远处的马有志道:“李老师,若你真为我好,便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也莫要再优待我了。茴香豆的‘茴’字,我会抄满七百遍给你。” 李去疾停下脚步,停下是因知晓追赶不上,停下也是因知晓追赶上了也无用。 他承认马有志的话在理,自己只有同马有志划清界线,马有志在天班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但李去疾不愿这样做,因为这样做,便意味着是妥协。 “一名好班导绝不会轻易向学生妥协。” 李去疾背出了《班导的秘密》中的一句话,这句话同时也是一章的结束语。 一章的结束,则是二章的开始。 这只是开学第一日,之后的路还很长。 …… 李去疾又去了趟藏书阁,细心研读二十年来的高考文史真题,月上梢头,才回寝室,推门而入,便见两张发愁的脸。 王马克正站在屋中,一脸愁容,抬头望天。寻常情况下,在屋中抬头,是见不到天的,可今日却能见到,今日之后的每一日或许都能见到。 因为他们所居住的破旧小屋顶上多了一个窟窿,天便跑到了这窟窿里面。 这个窟窿自然是屋中的三个傻子冲破结界时,留下来的杰作。 “李老师,你可回来得正好,快和我想想,怎么才能把这窟窿给补上。” 李去疾问道:“院方不管此事吗?” 王马克道:“我说李老师,我们现在还能留在学院里扯淡,而不是卷铺盖走人,已经是院方和贵妃娘娘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了。如果他们如今还有闲工夫来管这事儿,我敢说神都会嘉奖他们的慈悲。” 李去疾是博览群书,也确实看过建筑类的书,但还没见过哪部书上有教人用砖瓦茅草把窟窿给补上的。 因为没有学者认为这种粗陋小事值得费用笔墨,载入书中。 王马克见李去疾答不出,道:“算了算了,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来干,求神保佑,这两日可不要下雨了。” 李去疾转头便见不知死活坐在桌子前,面色不善,正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面的春宫图,每数一遍,眉头便皱紧一分。 “恩公这是?” 王马克抢答道:“不知老师发现他昨夜画好的十张春宫图少了一张。” 李去疾想了想道:“怕不是冲破结界之时,被狂风吹了出去?” 王马克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李老师,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知老师,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重画一张,就算你出门去找,学院这么大,只有神知道它被吹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死活知晓,想要在一座山里,找一张薄薄的画纸,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当务之急是该重画一张,补上缺漏。想虽是如此想,但不知死活心中始终不安,说不出的担忧。 此时九月初,炎夏未全然退去,雷雨也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前一瞬,两人一魔刚合上了眼睛,打算这一觉过去,便将今日的倒霉之事全数忘去。谁知下一瞬,就听雷声轰鸣,再一瞬,大雨直下。 幸在不知死活反应快,唤出爱刀,念了诀,使爱刀大了数倍,勉勉强强补上了那个窟窿,但即使如此,一夜睡下来,床上三者还是吃了不少夏雨,湿了不少被褥。 李去疾因这场大雨失了睡意,脑子里皆是授课一事和学院欺凌一事,两事皆难,两事皆不好解。想了半晌,他决定还是先将课上好,老师的本职是授课,若因旁事耽误了授课,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一堂课上到底该讲些什么,在短短的一堂课上,又该如何让学生们将所讲的知识记进心里,这都是些大学问。 而这些学问,书上未必有,就算有,也未必就真适用。 实践方才得真知,观前人行才可悟后世路。 于是,李去疾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一个决定 平日里,王马克一旦睡着,那便一定是呼声连连,如雷入耳。李去疾此刻未听见王马克的呼声,便猜想他尚未睡着,轻声道:“马克老师。” 半晌无应答。 李去疾便不再唤,心想此事明日再提也不迟。 岂料王马克忽道:“怎么了?” 李去疾小声问道:“明日早上,马克老师可有课?” “有,早上第一堂。” 王马克声音迷糊,应也是在半梦半醒间。 李去疾说得更小声:“那我明日可否来听你讲课?” 深夜中,沉默依旧。 良久后,王马克打了一个哈欠,懒散道:“想来就来。” 第30章 为你梳头 李去疾的课在上午第三节, 本不用早起,但他同王马克说好了要去听课,故而还是得大清早爬起来。 好在李去疾本就无赖床的习性, 早起于他而言并非难事。他起身之时,不知死活早已在飞流瀑泉下开始了今日的苦修,王马克则还在床上赖着,不愿动弹。 李去疾还未理好衣衫, 就闻听敲门声, 推开门一看, 竟是阿丑。只见她手臂上搭着帕子,捧着一盆水,笑道:“奴婢伺候主人起身, 奴婢原本昨日就该来的,可说来也怪, 昨日主人的屋门如何也打不开。” 被学生设了结界, 自然打不开,李去疾一万个不信, 阿丑会瞧不出结界。 王马克耳朵尖,躺在床上, 羡慕道:“李老师真是好福气呀。” 李去疾道:“这些事,我自己做便是了, 不必劳烦你。” 阿丑知晓王马克躺在床上, 瞧不见自己的脸,故而面上在对李去疾冷笑, 可声音却柔弱至极,听着楚楚可怜,让人心痛。 “主人, 又不要奴婢了吗?” 李去疾心下再度叹服阿丑的演技,不得不陪她演下去。 “学院之中,师生皆潜心向学,就连副院长大人也无贴身婢女。我为人师表的,怎可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若当真听我的话,便不要再像过往那般伺候我了。” 阿丑犹豫许久,道:“奴婢遵命,可今日奴婢来都来了,便让奴婢再服侍主人一回吧。” 李去疾无奈答应。 那头又听王马克叹道:“阿丑姑娘真是大大的忠仆呀,难怪就连大皇子殿下都想把你收了去。李老师你若不好好待你的这位阿丑姑娘,我和不知老师就真的看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阿丑眸中露出得意之色,李去疾便知,她今日的诡计又得逞了。 紧接着,阿丑就像个寻常婢女般,服侍起李去疾来,她服侍得很细致也很慢。 王马克晨起收拾,则是出了名的快,不多时,便一切妥当,可以出发了。他原本是欲和李去疾一道出发,可转头,见阿丑还在替李去疾梳头,便以上课快要迟到为由,先一步溜走了。 李去疾见屋中只剩阿丑和自己两人后,道:“阿丑姑娘,明日你便真不要再来了。” 阿丑一边替李去疾梳着头,一边道:“我今日把该演的戏演完了,明日自然不会再来。”阿丑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主,束发时,几次扯得李去疾头皮生痛,抽气出声,不住道:“轻些。” 阿丑听后,手头的动作便更重了。 她这一路服侍下来,发觉李去疾并未感不适,反倒还有些习以为常,便道:“没料到你还当真是个公子,家中怕是真有不少仆役日日服侍你。” 李去疾倒也不隐瞒,道:“家中是有仆役。” 阿丑问道:“小厮还是丫头?” 李去疾想了想道:“不好说。” 阿丑道:“莫非伺候你的是阉人不成?” 李去疾不答,阿丑轻皱起了眉,人妖魔三族皆知,除了人族的皇宫外,何处还会用阉人当仆役? “不是阉人。” “那是什么? 李去疾道:“姑娘莫问了,我不便说。” 阿丑嘲道:“你还有了秘密?” 李去疾道:“难道这世上只许姑娘有秘密,便不许我有秘密?” 阿丑放下梳子,观赏起自己一手扎起来的头发,玩弄了几下,俯身,将脸蹭至李去疾的耳畔,轻吐了一口气,诱声道:“若我说不许呢?” 李去疾哪里受过这种挑逗刺激,耳根顿红,站起身,离远了两步,道:“姑娘自重。” 阿丑面上带笑,不言不语,瞧着竟有几分俏皮,李去疾只看了一眼,便想起方才耳旁的如兰之气,低下头,将桌上的书揣进怀中,不敢再看阿丑的脸:“我去上课了,阿丑姑娘请自便。” 李去疾离去后,阿丑脸上虚伪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 如果在寻常学院中,要评选一位最不受学生待见的老师,那么结果大多时候是该学院的风纪老师。 如果在皇家学院中,要评选一位最不受学生待见的老师,那么结果定然是不知死活。 “有他在一日,我们便一日没有好日子过。他不是人,他就是厉鬼。” 两年前,一位三年级的学生说出了这句话,如今说这话的学生早已去参了军,且还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而不知死活仍然在学院里,继续当风纪老师。 此刻被誉为“厉鬼”的不知死活正站在教学域的大门前,手中拿着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死亡册子”,一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从大门经过的学生们小声地唤了句“老师好”后,便快步而行。 谁都不愿多看不知死活一眼,谁都不敢多看不知死活一眼,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和这位厉鬼扯上关联。 教学域的大门其实并非是门,而是两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些古怪的纹路,显得诡异庄严,让人不敢轻视。 上下课的师生们便是从这两根柱子间通过,它虽非门,实则又确然是门,只因除了这两根柱子间留有的约莫一扇门空间外,其余地方皆设有结界,将教学域与生活域全然隔绝开来。 寻常情况下,师生们想要进入教学域,只可从这两根石柱间进。 这就是唯一的入口,而不知死活便立在这唯一的入口前。 他立在此地的理由很简单,那便是记录。 记录每一个迟到的学生。 迟到的学生,结局更为简单,等着休沐日,老实去十诫堂领罚。 皇家学院除开休沐日外,每日都有早自修,学生们须得赶在辰时三刻前入教学域,辰时三刻后才入,便记作迟到。皇家学院学风尚可,平日里迟到的学生寥寥无几,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群尊贵的学生们时不时还是会因一时贪睡,亦或旁的原因迟到。 好比今日,李去疾在去教学域的路上,就碰见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学生,正在狂奔,边奔边咳嗽着,如果不是因为在非修行区禁止御剑,他怕是早就御剑飞行了。 李去疾看着,心想方才自己被阿丑耽搁了时间,出发迟了些,他不知学院在上课前还有早自修,以为王马克的课要开始了。 想到此,他也加快步子,跑了起来。李去疾还未到教学域大门时,就听见了钟声,钟声一响,便意味着辰时三刻已到。 辰时三刻一过,这教学域的大门便有了个新的名字——生死门。 赶在三刻前进去的人得生,未赶上的人则只有一条路——死。 落在了不知死活手中的学生,都只有死路一条。 李去疾又走了几步,见那男学生已然被拦了下来。 拦他的人自然是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不带丝毫感情,问道:“名字。” 他每日站在门前,早已把二三年级学生的名字和容貌对上了号,至于一年级的新生们,他也在昨日下午,便已认识了个遍。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习惯。 不知死活的记性很好,他记人的本事更强。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学生,是一年级天班的,即使如此,他还是会例行公事,询问一番。 有一回,出了个摸不清行规行情的学生,那学生迟到后,被不知死活问名字,竟谎报了同班同学的名字。 不知死活不动声色,只是在“死亡册子”上多写了几笔。到了休沐日,该领罚的时候,那学生还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呆在寝室中,稳然不动,随后遭到不知死活登门拜访。紧接着,便被不知死活以一种极粗暴的方式,“请”到了十诫堂,多挨了十鞭子。 这回的少男倒也诚实,道:“卢蔚。” “哪个班?” “一年级天班。” 不知死活刷刷几笔,便将学生的名字和班级写在了册子上。 卢蔚道:“不知老师,我被记迟到了吗?” 不知死活道:“休沐日,十诫堂见。” 这便算是回答了。 卢蔚道:“可老师,方才钟声还未响完,我便已到此处了。” 不知死活道:“钟声一响,便算迟到,迟到一瞬,也是迟到。” 卢蔚脸色更白,拼命地咳嗽起来,道:“老师,我这几日风寒未好,脑子昏沉,所以才一时睡过了头,不知能不能通融……” 不知死活冷漠道:“都是借口。” 卢蔚昨日便已听学院中的师兄师姐们说过这位不知老师的厉害,一旦被他逮住,任何求情都无用,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无奈之下,又咳嗽了几声。 李去疾此时已到门口,听见了这番对话,心想这学生身子不适,情有可原,且也只迟到了一瞬,放他一马,未尝不可。 他刚想替这学生求求情,便听耳旁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带病上课,本已值得嘉奖,求学之心甚是殷切。我瞧这位同学额间有汗,气息不稳,应是一路狂奔而来,可见迟到,实非他所愿,且只迟到了一瞬,不知老师为何不体谅一二,法外开恩,放这同学一马。”——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你非要给郡主殿下安排当婢女呢? 不知死活:因为我是女仆控。 王马克:快收起你的日式恶趣味!《 》 30-40 第31章 道士不信道 李去疾转头看去, 只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男子,身着道袍,衣衫干净, 面貌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卢蔚一脸感激地看着道士,喉咙一痒, 又咳了两声。他是家中的独子,平日里莫说连咳两声了, 哪怕只轻咳了一声,府上众人都慌得不行,生怕这位小祖宗怎么了。 可如今, 就算他咳嗽到死,不知死活怕也不会露出分毫关怀之情。 道士见不知死活无反应, 又唤了一声:“不知老师。” 李去疾也帮忙道:“恩公,我也觉这位道长说的在理, 不如就此网开一面。” 不知死活冷瞪了一眼李去疾, 面无表情道:“写上了册子的名字, 绝没有被划掉的可能。” 道士叹气道:“不知老师还是这般严苛。” 不知死活肃然道:“规矩不能坏,论法不讲情。” 卢蔚本还留在此地,盼望着名字能被划去,此话一落, 他的希望顿灭。 不知死活眼风一扫, 道:“你还留在此地, 是不打算去上早自修了吗?” 卢蔚一听, 浑身一颤,拔腿就走,边跑边咳, 心里面早已把不知死活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数十遍,又暗想:昨日这不知死活自己违了校规,也不知后来贵妃娘娘听了他们什么鬼话,竟然就当此事没有发生,放了他们一马。今日这厉鬼就被放出来,祸害我们,厉鬼自己违规,当做无事发生。我迟到了一瞬,便不能通融通融 “真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卢蔚跑着,冷笑出声。 道士和李去疾见卢蔚身影消失,知晓自己再留在门口也无用,向不知死活打了声招呼后,便一同走进了教学域。 刚进教学域,便听见大门处传来交谈声,两人回首看去,只见又有一名学生被拦在了门口处。 两人皆想:这个学生的下场肯定比刚才那位更惨。 想到此,道士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去疾一愣,道:“道长竟然信佛?” 道士笑道:“我不信佛,也不信道。” 李去疾更奇道:“那道长为何这副打扮?” 道士道:“前几日内人外出,在衣铺里,瞧中了这身道袍,便买回了府,非要我穿上。我拗不过内人的意思,只好穿了来,还怕到时候被学生和同僚笑话。” 李去疾大笑道:“古语云‘小人惧天地,君子惧内室’,古人诚不欺我。” 道士一听这恭维之话,也觉受用,笑道:“我乃俗人一个,着实当不起李老师口中的‘君子’二字。” 李去疾道:“原来道长……,是我糊涂,早便不该叫道长了,应当叫老师,原来这位老师识得我。” 身着道袍的老师笑道:“李老师昨日开学大典上的风姿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句‘公主殿下’,真是听得贵妃娘娘凤颜大悦。” 这话听着像是嘲讽,可从这位着道袍的老师口中出来,却听不出丝毫嘲讽之意。 李去疾惭愧道:“昨日之事,真是让各位同僚见笑了,不知这位老师如何称呼?” “蒋明退。” 李去疾道:“蒋老师此名可取的是‘明是非,知进退’之意。” 蒋明退道:“听闻李老师年纪轻轻,腹中学问便不输那些翰林学士、鸿儒大才。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文质彬彬,风华非凡,名不虚传。” 刚才李去疾恭维了一番他,他自然于情于理也要恭维回去。 李去疾听后又是谦逊摆手,又是哈哈大笑,不多时,又恭维了回去。 你一句,我一句,一路互相恭维到了教室门口。 皇家学院虽非官场,可学院中混的老师却将官场上的那套摸得清清楚楚,套用得是妥妥帖帖。 但学院中有人却是列外。 不知死活便是这个例外。 他的所作所为实实在在当得起他的名字。 不知死活。 没人愿去得罪那群尊贵的学生,但他敢。 没人愿去当那体罚学生的恶人,但他当。 没人愿意认认真真地当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因为认真,便意味着要将学院中的所有规矩一一落实在学生的头上,而落实的结果,则是与皇家学院的全体学生为敌。 谁会傻到和学院中的学生为敌,人人心中都明白,皇家学院的学生就算不凭借家世,日后也是能出人头地,做大官的。 这些学生远胜同龄人的实力源于他们自幼接受的精英教育,而他们接受精英教育的前提,则是他们的家世。 就如同马有志所言“许多事,从你投胎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知死活明白这个道理,但身在福中的卢蔚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日后我做了大官,定不让那厉鬼好过。”卢蔚入了教室后,早自修静不下心来,仍在想方才迟到的事。 他已因迟到被记过之事,同学院中几近全体学生一般,恨上了不知死活,却忘了纵使他有万千理由,但迟到一事,终究是他有错在先。 咒骂之际,钟声敲响,今日的第一堂课是魔语课,卢蔚知晓这课不是高考科目,也不打算认真听,反正听了,也对高考提分无益处。 一位金发蓝眼的男子走了进来,另一位白衣男子拿着把椅子也走了进来,白衣男子进来后,将椅子放在了最后一排,然后撩袍坐下。 天班只有三排,卢蔚正好被分到了最后一排,一人一桌一椅,那白衣男子就坐在了他身旁,还对他笑了笑。 昨日的开学大典,一年级的学生方阵是在最后,离那白玉台甚远,故而卢蔚看不清白玉台上的人脸,只听得见扩音灵器里面传出的大人物的讲话声。 卢蔚不知晓白衣男子是李去疾,只认出来了他是今早大门处的那位老师,若他未记错,这位老师还帮他求了情,想到此,卢蔚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也对李去疾笑了笑。 紧接着台上的金发男子讲起了话,这位一看便知是魔族的男子,一开口便以极为流利的人族官话惊呆了众人,让他们在心中暗叹:果真不愧是皇家学院,光是这魔族来的老师讲出这般流利的官话,就足以让他们叹服,生出敬意。 但很快,他们便发觉自己错了。 这位自称王马克的魔语课老师就跟说人语说上瘾了一般,说了半堂课,一句魔语都没出口。前半堂课,光听他在台上东拉西扯,动不动就抨击起魔族的政坛,刚抨击完,转头便又吹嘘起人族的朝廷。 “说了这么多闲话废话,让我们言归正传,来讲讲这魔语。” 卢蔚心想,总算要到正题了。 “魔语是双洲大陆上最简单的语言,不知道要比你们人族的人语容易多少,这魔语简单到什么地步呢,简单到只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这句口诀,你们的魔语就算入门了。” 众生竖起了耳朵,想着还有这种好事?念一句口诀,魔语就算入门了。 “这句口诀是‘来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同学们是不是觉得这魔语也太简单了吧?” 这几十年来,学魔语已成了人族上层权贵间的一种风尚,这些学生来自权贵之家,大多都学过一些简单的魔语,一听这句口诀如此简单,怎会真相信念完这句口诀,便算魔语入门了呢? 王马克又道:“记下来了吗?”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 “如今你们是不是真以为自己的魔语就算入门了,哈哈哈,其实刚才我是骗你们的。光凭这一句口诀,就想魔语入门,梦里面都不会有这等好事。我是想通过这事告诉你们,想要学好魔语,是要下功夫的,是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而且坦白讲,你们在我的课上根本就学不到多少魔语,如果你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上课老实听讲就能掌握一门语言,那简直是太蠢了。想要学会一门语言,靠老师根本没用,靠的是你们课后的自学功夫!” 王马克说话时常不靠谱,但今日这话还是靠谱的。 只因在他的课上,确然学不着什么魔语。 一堂课下来,李去疾就没听王马克说过几句魔语,顶多就教了几个简单的单词短语,亦或拿三五个简单句子出来,讲了讲语法。 好不容易,最后读了一首魔族的十四行诗给学生们练听力,还读得磕磕绊绊的。 有回朝廷育教司派了两个官员来听课,见到的情形与李去疾所见相差无几。 课后,那两个官员也不好过多指摘这位远道而来的魔族友人,怕伤了人魔两族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马克老师,就算你不爱备课,讲究随性发挥,但好歹也把那首十四行诗多看几遍,熟悉了,再拿到课堂上读吧。” 王马克恬不知耻道:“噢,亲爱的大人,瞧您说的,就算我以前不备课,可今日听说大人们要来,哪敢不精心准备?课堂上的一字一句,我都不知琢磨了好久。至于朗诵的那首十四行诗,更是我在一千一百三十三首诗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两位官员面上哈哈假笑,暗地里都在骂:就一首破诗都读不顺溜,还他娘的精心准备,学院第一水,真他娘的名不虚传。 王马克就跟能听着官员的腹诽一般,道:“亲爱的大人们,你们要知道,我在课堂上读成那样,也是为将就学生们。我读得这么慢,等会儿把听写收上来一看,起码有一半不及格。如果我再读快些,噢,我的神,恐怕全班都要不及格了。” 两位官员走前,又暗道:还不是你他娘平日上课太水。 这堂课,李去疾听得很认真,但听后并没有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在他看来,与其说是魔语课,还不如是魔族文化课。 “李老师,听完我的课后,不知你有什么感想?” 第32章 世界这么大 李去疾被问到, 一时答不出, 只因他的感想都是些不大好的感想。 比如你的课实在太水了,又比如在你的课上估计这辈子都不要想魔语入门了。 最终, 李去疾还是挤出了两个字。 “甚好。” 王马克大笑道:“李老师这话一听就是假的,我的课水,那可是出了名的, 连育教司的司长都知道。你来一句‘甚好’,我听了脸都忍不住有些红了呀, 李老师。” 李去疾心道:那你还明知故问? “你们人族的应考教育,一切学习都是为了分数,这十多年来, 上头开始提倡素质教育,就在各学院开设了些杂七杂八的课, 美其名曰‘陶冶情操’,这些课, 学院不重视, 家长不重视, 学生们更不可能重视。我敢打赌,刚才下面坐的七个学生,有一个在认真听就不错了。” “而且,魔语课每七八日才一两节, 每节课短短半个多时辰, 如果真要学魔语, 这点时间哪里够?所以我希望学生们在我课上学到的不是魔语, 而是‘hough’,翻译成你们人语就是思想。我希望能让他们更多地了解人族以外的事物,让他们知道, 这个世界很大很广阔,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信仰,而这些不同和差异都值得尊重。” “世界这么大,就该到处去看看,不该做个井底之蛙。但我敢说,皇家学院的这群孩子们,生在皇都,长在皇都,以后高考完,去参加科举,科举完当官,又留在皇都,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能到处去看看。如果他们上完我的这门课后,能了解一种文化,只要能了解一种,他们这三年的魔语课就不算白上。” 王马克说着,又怀中从掏出了根雪茄,仍旧不点燃,一是因教学域抽烟是大忌,二是因他还在戒烟中。 他望着天,忽然问道:“李老师,你说教育到底是什么?” 李去疾这几日和王马克相处下来,知道王马克满嘴废话,许多时候可听可不听,有时可听一半,有时听几个字就够了。 但今日,李去疾听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听完后,他也望向了天,道:“育教司发行的《人族教育概论》上说,教育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教书育人。” 王马克道:“虽然我很喜欢你们人族的文化,也很支持你们人族朝堂的统治,但我还是得说,你们育教司颁发的政策方针大多都是在放屁,发行的书也是屁书。” 李去疾觉得王马克这话太过大胆,竟敢直指育教司的不是,也不怕被育教司请去喝茶,喝完茶后直接下课。 下课后,自然是一辈子都不用再上课了。 李去疾道:“离了家后,我经历了不少事,以往我以为书中事就是世间事。后来发现,两者间相差甚大,一月前,我会直截了当言‘教育就是教书育人’,可如今我却不敢说这话了。说来也有趣,以往不做老师时,提起教育,还说得头头是道,如今真做了老师,反倒弄不明白教育是什么意思了。” 王马克道:“不要说你了,我教了整整三年书,都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去疾道:“我只知从这两日看来,日后着实任重道远,戏弄师长,欺凌同学,天班的那群孩子根是歪的。” 王马克听到“欺凌同学”四字时,愣了愣,复笑道:“别说了天班的那群兔崽子了,学院里的大多数兔崽子根就不正。” 李去疾道:“因为出生太好,便被娇惯坏了?” 王马克摇头道:“是因太容易得到,就不愿去珍惜。魔族的王公贵族子弟多数也是这副德性,就我所知,英顿魔法公学那边的校风,也不比人族皇家学院好上多少。” 话音落后,钟声响起,课间休息告终,王马克还有一堂课要上,李去疾今日的课还是在下午。 但他仍不愿离开教学域,他还想再听一堂课。想了想,便跑去了三年级天班,静悄悄地拿着椅子从后门走了进去,一推门见讲台上的老师竟然是身着道袍的蒋明退。 学生们听见了响动,纷纷回头,目中多是不解和嘲弄,蒋明退对他点头微笑,便继续往下讲开去了。 李去疾方才和蒋明退互相恭维之时,也忘了问他任教的是何班,教的是何科目,不曾想教的居然就是自己班的算术。 蒋明退手中拿着两根粉笔,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李去疾读过算术类的书,自然也懂算术,一眼看过去,也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李去疾本打算和方才在一年级听课的时候一样,在第三排摆下椅子,但他转念想到马有志昨日的那番话,斟酌一番后,也不愿再坐在马有志身旁,便将椅子摆到了教室的最后,如常坐下,专注听讲,学取蒋明退课上的长处。 蒋明退的课与王马克的截然不同,一个干货十足,若是稍稍走神,便极有可能再听不明白,一个水分多多,走神个一炷香的时间,再回去听,也丝毫不受影响。 蒋明退教得很认真,天班的同学们听得也很认真,上到一半,蒋明退出了一道算术题,道:“这题便请乐……” 话说至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马有志的身上,改口道:“请马有志同学作答。” 李去疾见马有志方才面色有些紧张,便猜他是担心自己被抽到,却不曾想当真还是被抽到了。 马有志走上去后,奋笔疾书,不多时,就将这题解了出来,且正确无误。 既然他知晓如何解题,那方才为何要紧张? 李去疾有些不解,但随后一想,便知其是因不够自信。 不够自信的人许多时候明明知晓正解,却不敢举手,更不敢在众人前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而在天班这个权贵云集的地方,只要你来自民间,哪怕曾经是个再自信的人,你的自信也会渐渐地被磨灭。 因为自卑,也因为暴力。 李去疾盯着马有志的侧影,最终双目看向了他手中那根只剩半截的毛笔,纵使只剩了半截,握笔书写不便,但马有志仍坚持用着。 这支笔对他真的很重要,亦或者是因他如今只剩下这一支笔了。 李去疾陷入沉思,蒋明退余下所讲的倒未听进去多少。 下课后,蒋明退朝李去疾走来,一同出了教室,笑道:“不曾想到,李老师竟会来听我的课,若是知晓了,我定会准备得更充分些,今日之讲,着实不堪入耳,让李老师见笑了。” 李去疾闻听这番自谦之语,也微笑自谦道:“若蒋老师方才所言都是不堪入耳,那我便不知我昨日讲的又是何胡话和梦话了。” 两人又互相恭维了几句,李去疾忽问道:“蒋老师,不知学院中可有买文具的地方?” 蒋明退道:“学院中是有一家杂货铺,铺子里有买的。” “不知那铺子在何处?” “学院半山腰。” …… 皇家学院实行的是封闭制管理,虽说每回返校前,学生们都会把该备齐的东西备齐,通通装在行囊里,带过来。但保不齐,到了学院后,某些东西用着用着便用完了,又或者用着用着便不见了。 再或者用着用着,东西就被人为破坏了。 第三种情况少得可怜,但少并不意味没有。 学院中的大人物们考虑到了这一点,便在学院中开了家杂货铺,铺子里常年备有学生们生活修行读书的必需品,以供学生们购买,至于购买所花的银子则会被记录下来,每年开学前同学费一道收取。 学生们不得随意出学院,可老师们却没有这道限制,想要买什么,皆可御个剑去皇都采购,哪里还用的着学院中的这家杂货铺? 但李去疾用得着,因为他是整个学院中唯一一位没有修行的老师。 换言之,他也是整个学院中唯一一位无法御剑的老师。 对于寻常老师而言,御剑去趟皇都,就跟喝口水一般容易,但对于李去疾而言,却是一件很难的事。 没有御剑,出行始终不便,且他自从黑马村村外醒来后,就已是身无分文了,皇家学院里可赊账,到了皇都里,谁又会赊账给他? 如若他想买东西,那杂货铺确实是个好去处。 也似乎是唯一的去处。 李去疾照着蒋明退所言,行到了半山腰,擦了擦额间的汗,一路走来虽累,但山间的空气着实令人心旷神怡,让李去疾不禁觉得,再多走些时候,也无妨。 他休整了片刻,见远处真有一家铺子,料想那便是蒋明退口中的杂货铺,便朝铺子走了过去。 李去疾刚踏入店铺,还未来得及看铺子里摆放的货物,下一瞬,就恨不得没来过这店铺,只因他又碰见了一人。 一个他并不想碰见,又似乎无处不在的人。 第33章 买买买 李去疾无奈道:“阿丑姑娘, 为何你在此处?” 阿丑手中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正在清扫着货物上的灰尘,也不看李去疾, 漫不经心道:“我今日的活计是值守这间杂货铺。” 李去疾有些无言,想了想道:“姑娘能者多劳。” 阿丑冷笑一声,道:“你来此地, 怕不是来瞧我的吧。” 李去疾心道:阿丑姑娘也有些自知之明。 阿丑又道:“说吧,你想买什么?” “一支毛笔。” “毛笔?”阿丑皱起了眉。 李去疾道:“不必太好, 寻常些的就行。” 阿丑道:“那你便来对了地方,这铺子里的一切都很寻常。” 言罢,阿丑转身, 从货架上拿了一支新毛笔,笔杆子是普通竹子, 笔毛瞧着也不是太顺。 阿丑问道:“这支如何?” 李去疾将毛笔拿在手中,看了半晌, 道:“就它了。” 阿丑问道:“学院开学时, 没给你们老师笔?” 李去疾道:“学院对待老师极是慷慨, 笔墨纸砚,藏书图集,一应俱全。不瞒姑娘,这笔不是买给我。” 阿丑道:“买给学生的?” 李去疾道:“姑娘慧明。” 阿丑略奇道:“天班的学生会缺笔?” 李去疾的手摸着笔毛, 叹道:“天班也不是每个学生都出生权贵官宦之家。” 阿丑翻开了桌上的账本, 拿起账本旁的毛笔, 蘸上墨, 冷笑道:“就算缺,他用不着你这个做老师的去施舍。” 李去疾道:“这不是施舍,是施威。” 这回, 阿丑面上露出了好奇之情,嘴角轻扬,也不答,拿笔在账本上写起了字,李去疾看去,只见阿丑的字,硬挺刚立,竟不见女儿家的娟秀,和那日在桌上用手写的,大相径庭。 放下笔后,阿丑抬头微笑道:“李老师,这毛笔十两银子,从你这月的月银里扣。” 李去疾瞪大眼睛,将手中的笔左看右看,道:“这笔值十两银子?” 凭他入世后的经验来看,这笔百八十个铜板,不能再多了。 阿丑道:“皇家学院,一切物价百倍翻,如果你介意,可以御剑去皇都买。” 李去疾不打算要这支笔了。 他虽不在意银子,但也受不住被这般敲竹杠。 他入世那会儿,就不知被敲了多少回竹杠,如今已经对这事有了阴影。 阿丑看出李去疾不愿要笔,合上了账本,放下毛笔,笑道:“忘了说,皇家学院的杂货铺还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货物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李去疾微微张口了嘴,道:“这便算售出了?” 阿丑理所当然道:“被记入账本,自然便算售出了。” 李去疾道:“姑娘,你这是强买强卖。” 阿丑双手抱腰,面带微笑,看着李去疾,意思是,我就强买强卖,你又能如何? 李去疾无奈之下,长叹了一口气。 阿丑嘲讽道:“你除了叹气,还会什么?” 李去疾又叹了一口气。 阿丑冷笑道:“没用的东西。” 李去疾再叹了一口气,道:“阿丑姑娘多保重,在下告辞。” 言罢,他拿起笔离去,边走边叹气。 李去疾越走越觉,阿丑的行为举止像一群人。 像在皇家学院天班读书的那群人。 莫不是,她曾经也在这皇家学院的天班读过书? 李去疾走后,阿丑仍在杂货铺。她没有骗李去疾,她今日的活就是在这杂货铺中值守。 杂货铺的生意很不好,一上午,就来了李去疾一位客人,这让阿丑觉得很无趣。 好在,这两年来,她已习惯了无趣。 阿丑又拿起鸡毛掸子,将铺子里的货物打扫了一遍,随后翻开了账本,看了片刻。 一双黑黄的手伸到了刚写下的那行字上,灵力运在掌中,账本上已干的墨字竟渐变成了一滩墨水。阿丑手一挥,那摊墨水便随之洒向了空中,落在了地上。 随后,翻开的那页账本变得干净如新,那行记着李去疾买笔的字,已然不见。 …… 今日下午的课是李去疾的第二堂课,开学前,他听王马克说,通常情况下,老师的第一堂课不必开门见山、直入正题,而是应当先自我介绍一番,混点时辰,接着认识认识学生,再混点时辰,然后东拉西扯,讲讲自己最近发生的事,又混点时辰,到了这个时候,半堂课差不离就混过了,你与同学间的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了。 李去疾问,那下半堂便上正课了吗? 王马克说,不不不,下半堂还是继续东拉西扯,但这回你扯就要扯到正课上来,好让学生明白,你这堂课到底要学些什么,你大体的授课风格又是怎样。在我们教育界,我们管这堂课叫作绪论课。 李去疾将王马克的话听了进去,故而在第一堂课上,他确实未讲什么高考要考的内容,全然即兴发挥,多是说一些历史上的趣闻逸事,讲一些名不经传的好诗。 第一堂课,他能觉察到,学生们听得认真,因为典故逸事自然比那些难以背诵的时间年号有趣多了。可学习和有趣大多数时候是不可兼得的。 李去疾了解到,近十多年来,朝廷的号召是“快乐修行,快乐学习”,但号召是一回事,这号召一出,并不能改变高考百万里挑一的残酷性。 想要在每年南北境的百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绝不可能是一件快乐的事。 尤其是对于人族中数量最多的唐族人而言。 人族有四十八个民族,唐族和四十七个少数民族。 除唐族外,剩下的四十七个民族的考生参加高考,都享受文试加分的政策。 不知死活当年高考,文武偏科严重,武试成绩优异,堪称上上品,可文试成绩却不堪入目。若是唐族人,偏科这般严重,定是过不了上品线的,若是文试中过不了上品线,管你修行如何出众,武艺如何高强,你依旧只是个中品生。 可幸就幸在,他是个日族人,靠着少数民族政策加的三十分,在文试中擦边过了上品线。 不知死活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他对高考有切肤切心的感受,但李去疾没有,他对高考的认识源于无数本书。 他自幼读书,他喜欢读书,他也爱背书,但纵使如此,他还是明白一个道理。 学习本就是一件苦事,修行本就是一场煎熬。 而文史一课也本极是枯燥。 但李去疾还是想试试,他想试试能不能讲得有趣一些。 李去疾虽被阿丑说迂腐,但他并不觉自己是个迂腐之人,他还很年轻,比那些鸿儒学士年轻,年轻人讲学就该有些不同,也应当有些不同。 这两日,李去疾一有空闲,便反复地翻阅过往的高考文史真题,至于那本《班导的秘密》更是被他当做了宝贝。 他差不多把文史真题给背下来了,但到底一堂课上该讲些什么,他还称不上是胸有成竹。 两千多年前,人族灵窍未开,其时有上百个国家,共治东州大陆这片土地,史称百国时代。 百国时代,百家争鸣,各种思想流派盛行于世,也就在那个时代,人族出了一位圣人。 一位“天不生其,则万古如长夜”的圣人。 圣人姓李,名仲尼,后世之人皆尊称其为李夫子。 李夫子周游列国,游说君主,修订编纂典籍,广收门徒三千。 这些事都很伟大,但最伟大的是,他创立了对人族影响最为深远,为后世无数位帝王独尊的一个学派——灵家学派。 到了两千年后的今日,哪怕修行和读书成了一回事,如今人族最为主流的思想仍旧是灵家思想。 灵家的四书五经便是文史这科所要掌握的重中之重,除此之外,还会考察一些前朝的诗词策赋。 这只是“文”的部分,至于“史”的部分,所要考察的范围则更广,所涉及的书目也更多,从太史公诸葛子长的《史记》到班孟坚的《唐书》,从陈承祚的《四国志》再到诸葛君实的《资治通鉴》,还有许多未提及的历史书目,也都是学生们必须掌握的。 这还未算完,学完了人族的通史,妖魔龙三族的历史,也需当有所涉猎。育教司不求学生们能深入钻研,但至少要把《妖族通史》、《刀桥魔族史》、《龙史》这三本书上的知识给吃透摸清。 李去疾用完午膳后,深思许久,在心头纠结到底是先讲文还是先讲史,最后他决定文史还是得一道讲,文中有史,史中须得有文,两者不可割裂。 第34章 中二少年异想曲 “hough。” 李去疾在入天班的教室前, 轻声念出了这个魔族词语。 思想。 文也好,史也好,学一切, 都是为了背后的思想。 “可以这样说,不重视思想的修行者,那他的修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修行的终极目的, 不是为了可笑的成神,而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和智识能得到进化, 进而接触到更为深邃的思想,甚至是另一种无法想象的文明。” 这句话同样出自《班导的秘密》一书,看似好像与教育无多大关联, 但实则却是站在了另一个高度,大谈思想教育的重要性。 李去疾打定主意, 进了教室,天班的学生虽然在课后能肆无忌惮地同李去疾叫板对峙, 但在课上还是老实的。 纵使是出身尊贵如他们, 也无比重视明年的高考。 他们的目标不是过上品线, 而是全人族前十,甚至野心再大一些的,望着的是状元之位。 乐冲的野心很大,而且他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 他要的就是状元之位, 他心里面无比确信, 明年的六月, 如果那时候父皇出关了的话, 那么“状元乐冲”这四个字将会毫无悬念地从自己父皇的嘴巴里念出来。 随后他将得到全人族的赞美,其中自然包括他的母亲,他的兄弟, 还有他的阿秀姐姐。 所以乐冲开学后的第一堂文史课听得很认真,如今的第二堂文史课,他听得也很认真。 纵使他厌恶李去疾。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起,乐冲心中就对其生出了厌恶。 亦或者,是从第一次听见李去疾这个名字时,恶意便在他心头播下了种子。 这份恶意源于嫉妒和不平。 嫉妒源于女人,不平则源于兄长。 乐冲的身份与不知死活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但两人的看法却出奇一致。 李去疾给他的阿秀姐姐当门房都不配。 李去疾的名字同阿秀姐姐写在一起,都是对阿秀姐姐的一种侮辱。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人配得上阿秀姐姐,那个人只能是他的大皇兄。 只有大皇兄和阿秀姐姐在一起,乐冲的心中才不会生出嫉妒之意。 到了那时,就算有,他也会竭尽全力将之抑制住。 乐冲看着黑板前谈笑风生的李去疾,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讨人喜爱的面孔,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有讨人喜爱这项特权。 但他却只从这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看出了两个字。 虚伪。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如玉君子,他的温润谦谦,都是假的,都是掩饰。 乐冲八岁那年,问过他父皇一个问题,为何要给他取“冲”这个字。 父皇笑着摸他的头,让他猜。 他说:“冲字定是取“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之意,父皇是要儿臣居于高位,亦需谦逊待人。” 这句出自《道德经》的话从他这位孩童口中说出,哪怕意思理解得不算到位,但这也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乐冲时常为自己的早慧感到得意,正当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到父皇的赞赏时,父皇却说:“你想多了。” “朕取你这个名字时,没想这么多,你的‘冲’是令狐冲的‘冲’。” 乐冲愣在当场,脑子里将古往今来的历史名人过了一遍,发觉没有令狐冲这号人物。 父皇似瞧出了他的心思,说:“在父皇的故乡,有位叫金庸的先生,这位先生写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你父皇我就是这些故事的脑残粉。” 乐冲好奇地问道:“脑残粉是何意?” “就是疯狂痴迷某样事物的一群人。” 乐冲了然后,又好奇地问道:“可父皇的故乡难道不是皇都吗?为何儿臣在皇都中从未听过这位先生的名号。” 父皇脸露尴尬之色,生怕乐冲多想,立马道:“是父皇另一个故乡,而这令狐冲就是金庸先生笔下一个故事里的主角。” 乐冲问道:“那是个什么故事?” “那是个叫笑傲江湖的故事。” 乐冲听完了那个很长的故事后,很喜欢,他很喜欢的不是男主角令狐冲,而是女主角任盈盈。 每回他听见任盈盈出场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那是阿秀姐姐的面孔, 当他把任盈盈的脸全然幻想成阿秀姐姐后,他就更喜欢这个故事了。 但他很清楚,如果阿秀姐姐是任盈盈,自己也绝不可能是令狐冲,顶多就是个被任盈盈戳瞎双目的魔教教徒。 至于李去疾,他第一眼见到李去疾后,便想到了书中的另一个人。 伪君子岳不群。 表面上为人师表,正气凌然,一代掌门,实则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这些年来,每每他回味笑傲江湖这个故事时,岳不群的脸都是模糊的,他没有找到一张合适的脸能代入这个角色。 但如今他找到了。 那张脸就是李去疾的脸,李去疾的所有好话善意,落在他的眼中,只有两个字“虚伪”。 试问一个和郡主有婚约的人,一个能从极昼雪域活着出来的人,一个轻而易举地便成了皇家学院老师的人,真会是个胸无城府、霁月清风的谦谦君子? 人族的世界是很残酷,没有手段的人很难活下去,就算活着,也是活在最底层。 乐冲坚信,李去疾的脸上戴着一层假面,而他就是揭开那层假面并将其赶出皇家学院的人。 乐冲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其实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偏执,而这个年纪的孩子,常常会生出些大人难以估测的偏执异想。 李去疾没有读心术,他自然不知道乐冲课上开小差,都在想些什么古怪事。 迈入教室后,李去疾就做出了决定。在这堂课上,他先将人族的历史拉了一遍,从神开天辟地讲到了乐氏王朝的建立,同时还把这两千年来的大事件认认真真地写在了黑板上,这是他在听蒋明退的课时学到的。 一名好的老师,他所写的板书也是极好的。 放课后,学生们没有出教室,多是坐在桌前,认真地抄着黑板上的板书,李去疾见到此景,心中生出了欣慰之情。 下堂课还是文史课,李去疾没有离开教室,信步走下讲台,巡视了一番众人的笔记,皆记得很认真,乐冲的最为认真,李去疾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深。 最后,他步至最后一排,还未看马有志的笔记,便又看见了那半截毛笔。 马有志的笔记记得比旁人慢,李去疾知道,这并非是因马有志上课走神,而是因那半截笔。 握着半截笔的人自然要写得慢一些。 “用这支。” 李去疾从袖中掏出了那支价值十两银子的笔。 马有志看向笔,目中露出不解,其余学生早听见动静,转过头,瞧这对师生。 李去疾道:“工于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你的学业着想,你该收下它。” “马有志同学,人家李老师一片好心,对你特别关照,说什么你也该领下这份情呀。”第一排的徐澄澄,娇笑一后,甜声道。 声音虽甜,但语调中却是藏不住的冷恶。 “是呀,马有志同学,我们可得不到这份关照。”韦绍应和道。 “你一每个‘茴’字要抄一百遍的人,还想跟别人‘茴’字只用抄五十遍的人抢关照,这不是笑话吗?”徐澄澄道。 韦绍理了一下棕发,笑道:“有理,有理。” 天班学生的话未停,马有志不敢接过桌上的笔,仿佛那笔便是可怕的鬼怪,他的面色早就发白,抬头看向李去疾的双目中写着不解。 他明明告诉了李去疾,让他莫要再关照自己。 李去疾的关照不会是雪中送炭,只会是雪上加霜,难道他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难道他当真不通人情世故至此吗? 还是他习惯了施舍那愚蠢又虚伪的善意? 马有志不明白,无力道:“为什么?” “老师想要送学生一支笔,委实有太多理由,所以你不该问为什么。” 李去疾看似是在回马有志的话,但这话,他是对着余下的学生说的。 “老师想要护着一位学生,则有更多的理由,所以你们不该问什么。” 言罢,李去疾的目光一一落在了余下学生的脸上,谦和中带着威严。 谦和是他的本性,威严则是一位班导该拿出的气势。 正如李去疾对阿丑所说的,这支笔不是施舍,是施威——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岳不群老师,哦不,李不群老师,哦不,李去疾老师,请问你知道乐冲同学的内心想法后,是什么感受? 李去疾:中二是病,得治。 第35章 与恶势力斗争 李去疾明白, 那日乐冲演给他看的那场戏,便告诉了他,如果他想要护着马有志, 那马有志会过得更惨。 他最好的做法便是袖手旁观。 果然,那日李去疾来听课时,并未坐在马有志身旁, 而是选择坐到了最后一排。 乐冲很乐得见到李去疾这番表现,这意味着李去疾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让步,意味着他果然是个废物,是个光说不做的伪君子。 可今日, 李去疾却当着他的面做出了这样的一番举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示威。 “我承认这是示威,但同时, 我也想告诉在座诸位,永不可向恶低头, 任何妥协和忍让, 只会助长恶人的气焰。如果当你发觉, 你一人无法对抗恶时,大可寻求帮助,而非默默承受。你们如今都未及冠,都还是在读书的孩子, 天塌下来了, 会有大人替你们顶着。” 又是这种话, 又是这种让人厌恶的说教, 又是这种义正辞严的伪善。 乐冲将李去疾的话听了进去,听进去后,更增厌恶。 徐澄澄秀眉一挑, 不服气地问道:“李老师,你是在说我们是恶人?” 李去疾正色道:“我相信人本善,但入世之后,浮华太多,名利太重,人心太杂,总易让人在不经意间便迷了眼,失了本心,身为老师,我有责任让你们正本清源。” 话音落后,教室中寂静无声,无人再愿说话,沉默中,只有马有志放下手中笔的声音,紧接着,他又从桌上轻拿起了一支笔。 他放下的是那支已被折断的笔,拿起来的是李去疾所赠的新笔。 “谢谢你,李老师,这支笔我收下了。” 马有志的脸上露出笑容,分不清是善是恶。 …… 第二堂文史课下课后,今日天班余下的便是修行课了,离修行课还有小半个时辰,天班的众学生已早早地到了修行区,打坐调息。马有志则同李去疾走在小径上,缓步朝山腰上的修行区迈去。 马有志右手持着一把老旧沉重的铁剑,剑上布着铁锈,剑刃很钝,如同未开过一般。 就是这把不起眼的铁剑,便是马有志的武器。 马有志同皇家学院的大部分三年级学生一样,如今只到了人族的第三境月照境,而人族的修行者只有到了第四境日独境后,才可化武器为旁物,藏于身上。 就拿不知死活来言,他的日式长刀平日里便化为了护腕,绑在左臂上,很少有学生见过不知死活手握日式长刀。 因为拔刀,总会见血。 三连斩下,落地的通常是人头。 但却有很多学生见过他右臂上绑着的武器,那不是刀,而是一根鞭子,那是学院的院长亲手交到不知死活手上的戒鞭。 近年来,妖族和魔族都不太提倡体罚学生,魔族的英顿魔法公学也在十年前便废除了受戒日。 但两千年来的教育史使人族坚信并固守一句话“不打不成器”,许多时候,言语根本无法起到威慑作用,所以至今为止,皇家学院仍未拆除十诫堂,也仍未废掉受戒日。 休沐日就是受戒日,到了那天,被不知死活记了名的学生,须得主动前往十诫堂,接受鞭刑。不知死活是记录者,是执鞭者,更是施刑人。 这是院长和学生家长们赋予风纪老师的权力,这也是无人愿来皇家学院当风纪老师的缘由。 李去疾在书上读到过皇家学院受戒日的介绍,但他并不知晓具体的惩戒细则,书上没有写这些,在提倡素质教育的今日,体罚学生始终不是一件太好放上台面说话的事,哪怕每个送孩子来皇家学院的家长都许可了这事。 家长们开学后,说的都是,只要孩子们不听话,老师们随便教训,随便打。有的性子火爆的武将家长直接对不知死活说,小兔崽子如果做错了事,就往死里打,打死了算他的。 但人人都明白,家长们的面上话,听听便罢,若真打出毛病来了,倒霉的还是学院和不知死活。 在教学域,学生是严禁携带武器的,一经发现,那便是休沐日十诫堂,不见不散。 故而,学生们若有修行课,都须得先回寝室,拿上武器,再朝修行域走。 李去疾沉默片刻,忽道:“开学前,我恰好到了黑马村。” 马有志闻后,脚步一缓,道:“皇都外的黑马村?” 李去疾道:“正是你家所在的那个村子,只不过那日你已去了皇都,否则你我师生二人可早几日见上面。” 马有志又道:“那李老师可是村子里碰见了……” 李去疾微笑道:“我见到了你的母亲,她见着我后,还执意送了我一筐鸡蛋,我推辞不过,只有收下了。” 但李去疾转念又想,那筐鸡蛋,他转手就借花献佛给了阿丑,那时他还盼着阿丑回小屋后,会收下那筐鸡蛋,可如今看来,阿丑早就到了皇家学院,那筐放在小屋中的鸡蛋已成了无主之物,再放段时日,怕就会全数坏掉,当真白白浪费了马有志母亲的一番好心。 思及此,李去疾微觉自责。 听完李去疾的那番话,马有志的脚步放得更慢,眼中露出紧张之色,每个当学生的,得知老师和父母交谈过后,都会莫名地有些紧张。 “不知娘同李老师说了些什么?” 李去疾笑道:“你不必太紧张,你的母亲可没向我告你的状,全都是在夸赞你,暑休的日子里是如何懂事如何好学。” 马有志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她总爱胡言乱语,老师可别把她的话太放在心上。” 李去疾道:“那日,我还不认识你,也不好告知你的母亲,你在学院中的表现。待下回开家长会时,再见着你的母亲,我也会好好夸赞你。” 马有志更为不好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去疾又苦笑道:“今日之事,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但许多时候,做对了未必就有好报,之后的课上课下,若你再遇到欺凌,定要告诉老师,若是寻不见我,寻旁的老师也行,尤其是不知老师。你莫看不知老师成日凶神恶煞,冷若冰山,其人实则刚正不阿且有一副侠义好心肠,见到此事,决计不会冷眼旁观。你莫要笑话,我这条命就是不知老师救回来的,若没有他,我怕是也活着来不了皇家学院。可说来惭愧,我如今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不知老师的救命之恩。” 马有志闻后,眉头微皱,复又舒展开来,道:“我明白了,李老师,” 两人谈着话,路过了杂货铺,铺子里阿丑正趴在小桌上,闭眼睡觉。阿丑的这张脸,本就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如今她闭上了眼睛,瞧着更是惨不忍睹。 马有志只是看了一眼杂货铺中的丑女,便转过了头。李去疾多看了两眼,见那鸡毛掸子摆放在了桌子的边缘,大有掉落在地之势,便走进了杂货铺,轻手将鸡毛掸子拿起,摆在了桌子正中央。 这时,李去疾瞧见阿丑酣睡的脸蛋旁,放着一颗鸡蛋,李去疾看了许久,转身离开,眼底生笑。 李去疾到了修行域后,见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神行御剑,他一个没有修行的人,待在此地着实太过危险,未留许久,便回了教学域,蹲在了藏书阁。 王马克只要无课,多数时候都在寝室,不知死活今夜不当值,忙完学院的事后,也回了寝室,补画那张被魔风吹得失了踪迹的春宫图。 他这边厢用心勾勒,王马克那边厢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巴里叼着一片魔族吐司,惬意自在。 王马克将嘴巴里的魔族吐司吞下后,忽问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提醒那位?”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麻木地盯着图纸,图纸上是说不出的香艳旖旎,道:“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关于天班的一些事,他如今可是彻彻底底地被蒙在了鼓里。” 不知死活没有停笔,道:“你希望他留下?” 王马克道:“别的不说,两个人睡一张床,肯定比三个人挤一张床舒服。”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不知死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要提醒他?” 王马克道:“我只是觉得,一群学生把一位老师给赶出学院,未免太不像话了。不知老师,你别忘了,我们可是老师。”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没反应,又道:“老师不该放纵学生作恶。” 不知死活终于开口道:“你不是向来不管学生们的事吗?连学生当堂作弊,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马克走到了桌前,看着桌上的春宫图,笑道:“刚才那番话,不是我说的,是我替你说的。” 不知死活又陷入了沉默,顺着王马克的目光,看向了春宫图上的男子面孔,皱起眉头,随即极快地撕掉了刚画好的这幅画。 作画时,他在想一些事,想事时,会走神,走神后,笔下所画之物往往会出乎他的意料。 好比,方才被撕掉的那幅春宫图。 图上男子的面孔,不知为何竟成了李去疾的模样。 第36章 无用之人 李去疾一旦读起书来, 连饭都顾不上吃,腹中响叫时,他才放下手中书卷, 脑子里还在想明日的课该如何上,想了一会儿,又开始反思今日的课上有哪些地方未讲好, 又有哪些本该讲的地方漏讲了。 藏书阁的人向来很少,很少有学生和老师会来藏书阁读书, 学生忙着上山修行,只有在考前才会想起看书这事,至于老师们, 所要忙的事则更多,只不过这些事大多与教书育人无多大关联。 寂静的藏书阁中传来抽泣声, 李去疾闻后,寻着声音走了过去, 只见一位少男倚坐在柱子前, 无力地低下了头, 眼角带泪,左手的袖子被卷起来,上面有数道淤青和伤痕。 少男听见脚步声,连忙放下了袖子, 擦干眼泪。 “马有志同学。”李去疾走到少男的身前。 马有志不敢看李去疾, 李去疾蹲下身子, 想要卷起他的袖子, 却被马有志给打开了手。马有志起身,欲要离去,被李去疾以身躯给挡住了。 李去疾道:“我说过,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马有志道:“但直面却会死得更快。” 李去疾道:“修行的时候,他们又动手了?” 马有志还想走,但不敢对没有修行的老师使用灵力,且李去疾的个头比他略高一些,于是便又被拦了下来。 接着,马有志选择了沉默。 李去疾看得出来,他们不仅动了,还动得更狠,以至于手上留下了痕迹。 马有志还想走,李去疾一把抓住马有志手,将他的袖子卷起,道:“这就是证据。” 马有志挣脱开来,道:“这算不上证据。” 李去疾的双目中是不解。 “所有修行者都知晓,修行过招难免会有摩擦,受些轻伤。” 所以这根本算不上证据,在想要为施暴者开脱的人眼中,哪怕马有志被打成重伤,也算不上是受到欺凌的证据。 就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过招难免会有摩擦。” “这真是一句无法辩驳的话。”李去疾笑了出来,又是嘲弄,又是苦涩。 这同样也是一句最无耻的话。 “李老师,我求你,当你的实力还无法应验你的许诺时,就不要轻易许下什么诺言。今日下午,我听见了你那番话,以为你真的有办法能让我脱离苦海。不曾想到,那都是空话,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根本什么都阻止不了。我接受了你的笔,寻求了你的帮助,可待我受到欺凌时,你在哪里?你从头到尾只会口吐那些虚伪无用的大道理,而为你那些大道理付出代价的人却是我。日后,每当你说出一句话后,请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真的能做到言出必行吗?如果不能,请不要空口说大话。” 说着,马有志从衣袖中掏出了半截毛笔,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下午时,这还是一支新的毛笔,而此时,它又被人折断了。 连折断的地方都与马有志母亲赠与他的那支相差无几。 这支断笔好似在说,你送一百支,我可以折断一百支,你送一千支,我可以折断一千支。 这才是真正的示威 与之相比,李去疾下午在教室中的那番所谓的施威话语,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种看似有理的说教最多只起得了一时的威慑作用,或许连一时之用都起不了。 在乐冲的眼中,今日下午的自己恐怕就像是魔族马戏团中的小丑。 “李去疾。” 马有志直呼出了李去疾的名讳,推开了他,李去疾一个踉跄,退了两步,抬眼时,有些不愿正视马有志。 “你和皇家学院里的其余老师一样,同样没用,同样失败,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其实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言罢,马有志给了李去疾一个冷笑,转身离去。 谁又能说,这个冷笑不是给他自己的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呀。” 李去疾捡起了地上的那半支毛笔,看着马有志的背影,喃喃道。 从藏书阁出来时,月已高挂,李去疾坚持要送马有志回寝室,马有志并不领情,一路无话。 学生们的居住地离李去疾所住的地方算不上远,两地间隔了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溪流,清澈见底。 皇家学院的学生是两人住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里有一张大床,两人睡一张床。这屋子,两人住着刚刚好,若要住进第三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去疾送到了门前,马有志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随即飞快地关上了门。 在马有志打开门时,李去疾瞧见了屋内坐着的一人,左手正拿一本书,认真看着。李去疾多看两眼后,才看清马有志的室友正是豫王世子乐平。 屋子的门关上后,李去疾在门前站立许久,喟叹一声。 之后他去了副院长佘镜演办公的地方,但大门果如他所料,紧紧关着,这个时辰,副院长早该放班了。 回寝室后,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的神情很是古怪,李去疾没有多问,但不知死活却先送了他两句话。 不知死活:“小心。” 李去疾问:“小心什么?” 不知死活:“天班。” 李去疾再问下去,不知死活便不愿说了。 …… “想要解决学生之间的事,最好的法子是从学生处下手。” 这句话同样出自《班导的秘密》一书。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发觉那日在教室中,有两人并未参与这场欺凌,一位是豫王府的世子乐平,另一位是兔族的少女邱照影。 男老师和女学生间私下谈话,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稍有不慎,便极易会被扣上帽子。加之天班学生对李去疾如此态度,李去疾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不会傻到留给天班学生这个把柄,万一真被他们拿去小题大做,那李去疾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由是这般,他准备找乐平谈谈。 李去疾找到乐平谈话,是在第三日的早晨。这日李去疾是早晨第一堂课,他早早起身,仍旧没见到不知死活的身影,心下又对不知死活生出了佩服之情。 日日晨起修行,要需何等的毅力? 李去疾在早自修前,便到了空无一人的天班教室。他待了片刻,便等来了乐平,乐平每日都会赶在早自修前二刻,独自一人来教室,温书朗读。 乐平是个很儒雅的少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这让李去疾感到十分亲切,也很是喜欢。老师向来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而他李去疾也喜欢读书读得多的学生。 乐平见到李去疾时,有些讶异,唤了声“老师好”后,走到桌前,将右手里拿着的文具和书本放在了桌上。 “早膳吃饱了吗?”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场。 乐平道:“刚刚饱腹。”言罢,他坐在桌前,打开了书本,欲早读。 “学院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不错,我打包了些出来,你要不要尝一尝?”边说着,李去疾从袖中摸出一包牛皮纸裹着的糕点。 皇家学院的学生和老师虽是在同一食堂用膳,但老师在用膳上却有优待。 比如,某些菜式甜点是专程做给老师的,学生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呼不公。又比如,学生们只可在食堂用膳,而老师却可将饭菜糕点打包带走。 乐平道:“多谢李老师好意,但当真不用了。” “尝尝。”李去疾坚持道,并打开了牛皮纸。 乐平婉拒不得,伸出右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吃完后,又尝了一块杏仁酥。 李去疾问道:“哪块更好吃?” 乐平道:“杏仁酥味道更佳。” 李去疾听后,微笑着将糕点收起,放回了袖中,道:“你对马有志同学的事是何看法?” 乐平猜到李去疾无故来这么早,还同他谈话,定是与天班欺凌一事有关。若是自己趁着李去疾在寒暄时,心中准备一番,回答起来会妥帖一些,但他却不曾料到,李去疾竟如此直接。 一时间,乐平回答不出 李去疾道:“那日,我见你未出手,想来你心中并不赞同此事。” 乐平仍未回答,他左手的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毛笔笔杆,将笔杆轻轻转动起来。 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一个习惯。 李去疾瞧见了乐平的这个小习惯,微微一笑。 又不知过了多久,乐平终于道:“我是不赞同,但这又如何?” 李去疾道:“所以你便选择了冷眼旁观。”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怪责之意。 乐平淡淡道:“李老师,我可以选择的并不多。我选择冷眼旁观,已是我的良心做出的最大让步。” 李去疾道:“但如今,你有了另一个选择。” 乐平低下头看着笔杆,道:“李老师,我没有挺身而出的胆子。” 李去疾道:“我并非让你挺身而出,我知道于你而言,阻止他们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至少你可以选择当一位证人,说出你双眼所看到的真相。” “然后呢?”乐平抬起了头。 李去疾笃定道:“然后天班将不会再有欺凌之事。” 乐平摇头道:“李老师,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去疾道:“有的时候,事情便是如此简单,只要有人站出来。” 乐平道:“可李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站出来的人便成了背叛者。” 李去疾沉默半晌,道:“这是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就是一种背叛,而叛徒的下场向来都不好。” 李去疾语塞,乐平很平静,但内心中起了波澜,他左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 终于,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道:“李老师,我知晓三殿下是错的,也很同情马有志同学的遭遇。但我不会答应你,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今日我同你说这么多,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如果被三殿下知道,恐怕下一个被折断笔的人便是我。” 李去疾看着眼前的乐平,学生名册上的几行字冒了出来,道:“他既是你的同学,也是你的堂弟,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畏惧他。” 乐平一愣,半晌后,垂目道:“皇子是君,世子是臣。” 在魔族,皇权受到了法律的制约。 而在人族,皇权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话音落后,教室外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室内的两人都明白,今日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离开乐平的桌前时,李去疾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但黑马村真的是个好地方。” 第37章 不可说 早自修, 老师本可不必守在教室。但若遇上负责任的班导,则会拿把椅子,坐在黑板前, 守着学生自习,免得他们自习自习着,便跑去吹牛胡扯。 今日李去疾想着自己没事, 就守完了早自修,天班的学生自修时很安静, 用不着他出声干涉纪律。乐冲更破天荒地拿着书本,请教了李去疾两道题。 两人挨得很近,李去疾答得很认真, 乐冲听得也很认真,得到答案后, 还道了一声谢。 乐冲道谢时的模样,很是诚恳, 这让李去疾一时很难将其与欺凌同学的主谋联系在一起。 文史课下课前, 李去疾提醒天班的学生, 不要忘了七百遍“茴”字,学生们明面上应了下来,暗地里都在冷笑。 他们再度确信,明日的这个时候, 李去疾已经不在皇家学院了。 今日上午, 天班只有文史课一堂文课, 下课后, 众生皆要回寝室,去拿武器,然后上半山腰修行。 马有志收拾文具很慢, 留在了最后,见众人走后,到了仍未走的李去疾身前,道:“李老师,昨夜我说的话重了。” 李去疾看了马有志半晌,露出一个微笑:“你昨夜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到如今为止,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恶行。” 说着,李去疾又从袖中摸出了那包糕点,摊开后,有的糕点还完好无缺,有的却已经有些碎了。 “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尝尝。” 马有志犹豫了半晌,又听李去疾道:“我就是想着打包出来给你们学生尝的,毕竟这些糕点,如今只供给老师。” 听完这话,马有志伸手拿了两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好吃吗?” 马有志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有点湿润。 大约是想到了母亲。 李去疾见后有些动容,又道:“再试试杏仁酥。” 这回马有志迟迟没有拿,李去疾便问道:“你对杏仁过敏?” 马有志道:“不,我只是不大喜欢那股味道。” 李去疾闻后一笑,将摊开的牛皮纸又卷裹了起来,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喜欢杏仁的味道。” 教室外,阿丑正拿着一把扫把,在扫庭院中的落叶,待她见到教室中的李去疾和马有志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久久地注视着远处的两个身影,一边的嘴角扬了起来。 阿丑自幼有个坏习惯,当她发觉有人要倒霉时,便会情不自禁地扬起一边的嘴角。 当她发觉一个人要倒小霉时,她会扬起左边的嘴角,当她发觉一个人要倒大霉时,则会扬起右边的嘴角。 此刻,她的右嘴角扬得很高。 可那个将要倒大霉的人,还浑然不觉。 教室内,沉默良久的马有志似下定了决心,看向了天班的桌子,道:“他们今夜就要把你赶出皇家学院。” 李去疾皱起眉头,马有志听见了脚步声,略一转首,瞧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韦绍,赶忙低声向李去疾说了一句话。 说完后,韦绍也已到了教室,双目精明,打量了番两人,道:“马同学还在此处和李老师交流学业,就不怕耽误修行了吗?” 马有志不敢再言,更不敢再看李去疾一眼,跟着韦绍出了教室,两人未走几步,李去疾就听见了韦绍的审问声。 李去疾想了一遍马有志方才的那番话,静站许久。 …… 中午,李去疾碰上王马克,一道用完午膳,回了寝室,在桌前坐下,见不知死活忙完了手中事,便唤了一句“恩公”。 不知死活忍了李去疾的这句“恩公”很久。 被一个厌恶的人叫恩公,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你曾对一个你厌恶的人施过恩。 而对厌恶的人施恩,无疑是一种犯贱的表现。 李去疾每叫不知死活一句“恩公”,就好似每提醒一遍不知死活曾经犯过的贱。 “日后不要再叫我恩公了。” 不知死活委实忍不住,所以他提了出来。 “那日救你是院方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对你有恩。” 只有不知死活知晓,这便是在说,那夜救你是无可奈何之举,而并非是自己犯贱。 李去疾听后愣了一瞬,道:“恩公虽是奉命行事,但确然救了我性命,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但恩公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我自当遵从,今后我便称‘恩公’为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这才微觉满意:“你方才叫我,是有何事?” 李去疾说到做到,改口道:“不知老师,我想知道,欺凌同学是何惩处?” 不知死活不假思索道:“校规校纪上没有这条。” 李去疾大惊道:“没有这条?” 不知死活道:“且我入校三年,还没碰见过这种事。”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当真没碰见过?” 不知死活面不改色道:“没有。” 李去疾又道:“不知老师没碰见过,不代表这学院里没有。” 王马克躺在床上,一直在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到了这时,他着实忍不住想说出真相,但又回想了些事。 他先想了想以往和不知死活共享一张床的光景,后又忆了忆李去疾来之后的光景,很快便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许多事不好说,许多事也不可说。 许多事不该他说,该留给有的人说。 狭小的陋室里,立着的两人,双目相交,一个默然,一个温润。 不知死活又道:“我同你说过,一切讲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屋中又沉默了许久,久到就跟屋中人离去了一般。 再度开口时,李去疾已持不住平日作态,眼中温润化为愠怒,道:“难道我一个老师的话算不上是证据吗?难道我会胡编乱造出学院欺凌这种事吗?三年级天班就是有学院欺凌,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不知老师,若你现在去瞧马有志,便能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 不知死活冷道:“学生修行免不了伤及肉身。”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你……” 在那场沉默之后,王马克撑起了身子,来了干劲,高声道:“李老师,不知老师的意思是,就算他信了又能如何?欺凌同学可不是迟到早退这样的小事,不是他一个风纪老师能处理的问题。如果天班真的存在学院欺凌之事,那么这件事势必会惊动副院长。副院长是学院里为数不多脑子清醒的人,他插手此事,是一件好事。但副院长都出手了,到时候那三个白痴主任会坐视不管?” 李去疾愣住。 王马克道:“李老师,我问你,这场欺凌的主谋是不是三皇子殿下乐冲?” 李去疾道:“是。” “我再问你,你认为那三个白痴主任会动三皇子?” 李去疾想到了前日十诫堂中发生的事,摇头道:“不会。” 王马克道:“既然不会,那他们便会想出一百种方法,用一千种理由来为三皇子开脱,来为天班所有参与欺凌的学生开脱。李老师,我问你,学生修行免不了伤及肉身,这句话你怎么驳?” 李去疾说不出话。 王马克嘲笑道:“你连不知老师说出的那句话都反驳不了,你还拿什么去跟那三个狗娘养的斗?你一日拿不出能让他们哑口无言的铁证出来,欺凌同学的这顶帽子就一日扣不到乐冲头上。‘migh is righ’在魔族我们管这话叫‘强权就是公理’,在你们人族管这话叫‘皇权就是公理’。没有证据,就算是副院长也只能无条件地维护皇权,因为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公理。” 李去疾道:“难道作为老师,见到班上的学生被欺凌,竟什么都做不了吗?” 王马克苦笑道:“李老师,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这老师当得越久,就会越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老师能做的事真的很少,尤其是在皇家学院。我劝你,许多时候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为好,每天去水一两堂课,下课铃声一响,拍屁股走人。课上学生有事,随便应付两下,课后学生有事,都是关我屁事。我们轻轻松松上课,轻轻松松拿钱,岂不美哉?像我们这种穷老师,就拿着一份月银,没办法,必须要住校,天天对着这群倒霉学生。学院中的那些收贿和开补习班的老师,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在皇都中买房了,只要不值班,一下课,直接御剑回皇都,学生课后想见他,对不起,麻烦掏钱来上补习班。” “李老师,这就是皇家学院的现状。我劝你先把学生教好,把分数给提上去,学生的分数提上去了,你以后也好去外面打着皇家学院的旗号,开补习班,赚大钱。你想想你把这届带出去了,和三皇子殿下还有世子殿下的关系搞好了,何愁不能飞黄腾达,何愁以后不能在皇都买房?至于其他的事,能不管就不管,学院中的学生,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李去疾的声音中皆是不信,道:“马克老师,我以为你是个真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没料到你居然也是这样想的。” 王马克叹道:“李老师,人妖魔在世,最终都得向现实低头,不低头的,头都被锤爆了。” 李去疾失态道:“我不信这皇家学院真如黑夜一般黑!” 王马克也拔高了声调,道:“李老师,你又错了,皇家学院不是如黑夜一般黑,而是比黑夜还黑。黑夜中走路,最好闭上眼。” 屋内两人一魔还在争辩着,远处屋外,不知何时也立了一人。 他的右耳中塞着一件灵器,屋内的谈话声从灵器中清楚地传了出来。 窃听的少男神情平静,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他最爱的一种笑容 那是一个得意的笑。 第38章 戏中戏 戌时三刻, 千雪湖畔。 这是马有志被韦绍带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一句话,也是一个时辰,一个地点, 一个约定。 马有志站在千雪湖畔,湖畔有几棵参天大树,树根粗壮, 极易藏人。 大树不美,浮雪很美, 但雪上的两个烟头很刺目,李去疾到时,一眼就瞧见了马有志右手握着的铁剑。 李去疾走上前去, 道:“我来了,他们的计划便会落空?” 马有志道:“不错, 若李老师如今还待在寝室,怕是已被开除了。” 李去疾不解道:“一群学生怎么能做到开除一位老师?” 马有志道:“别的学生不行, 但他们可……以。” 言到此处, 李去疾发现马有志的声音哽咽了, 眼圈红了,但目光很坚定,坚定中藏着杀气。 李去疾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通风报信,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难道不怕吗?” 马有志一颤, 眼中露出不信, 道:“李老师, 不是你教我不能向恶低头吗?” 李去疾叹道:“但方才我听了马克老师的一席话后,忽然想明白了,有的时候, 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许你之前所言都是对的,也许忍让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 “忍让才是最好的法子?”马有志玩味道,手中的铁剑握得更紧,杀意突现,高声道:“忍让根本无济于事,” 李去疾有些讶异,神色变得严肃,道:“你想做什么?” 马有志又埋下了头,道:“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 “什么事?” “李老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就因为我穷,就因为我来自民间,就因为我不懂他们世界的法则。所以我就该受到冷眼,所以我就该活得卑微,活得唯唯诺诺,这算什么道理?” 马有志的声音渐高,到了最后,几近是吼了出来。 李去疾答不出。 马有志的情绪到了顶点,却转瞬落了下来,无力道:“我明白,这就是道理。” 李去疾叹道:“你能在中考中脱颖而出,考入皇家学院,已经说明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马有志先是小声阴笑,复而转为狂笑,道:“我当然比皇家学院里的这群废物了不起,他们早恋时,我在读书,他们斗殴时,我在读书,他们睡觉时,我还在读书,我付出了比他们十倍多的努力才考上的皇家学院。李老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在人族,哪怕是看似最为公平的教育,实则也根本不公平。权贵子弟能上最好的小学,接受最好的小学教育,拥有最顶尖的修行灵器,之后他们能理所当然地考上最好的中学,享受最好的中学教育,紧接着再考入皇家学院,最终在高考中脱颖而出,被划为上品。” “而穷人的孩子,没有名师的引导,没有齐备的书籍,没有修行的灵器,有的甚至连高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参加了高考。大多数穷人的孩子参加高考,只是因为朝廷规定人族的全体学生都享有高考权,且大肆鼓励人族的学生们使用这项权利。可那些使用了这项权利的穷人们,结局是什么?自然是文试上交白卷,武试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被光明正大地划为下品,仰视着那群被划为上品的权贵子弟。这个时候,朝廷就会站出来,告诉世人,不是朝廷不给穷人机会,是你们穷人自己不努力不争气。” 李去疾说不出话来。 “好,既然说是我们穷人不争气不努力。那我就想试试,我就拼命给他们看,努力给他们瞧,所以我从七岁那年就发誓一定要考上皇家学院,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那些权贵子弟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甚至还想要赢得他们的尊重,获得来自他们的友谊。但结果呢?你天真地以为你的努力能得到尊重,你天真地以为能和他们做朋友。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的努力在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的所谓付出在他们看来都是可笑绝伦的。因为到头来,你的一切付出都只能货与帝王家,成为皇权下的奴才,而他们高贵在一出生就有资格成为皇权下的奴才。” “李老师,你说可不可笑,当妖族在谈论民主和平等时,人族却还在拼了命地去当奴才。” 说到此,马有志呸了一声。 李去疾依旧说不出话来。 “李老师,你不是说邪不胜正吗?你不是说不能向恶低头吗?怎么到了如今,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有志目中的嘲讽之情愈胜,将右手中的铁剑缓缓地举了起来,微笑着。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当学生的事情没有危及到你的利益时,你会站出来,摆出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但当有些事真正危及到了你的利益时,你便会跟学院中的其他老师一样,选择明哲保身,根本不顾听信了你口中之言的学生是死是活。” 随着声音的拔高,马有志目中的讽意越积越重,最终成了一把剑,直刺李去疾的双目。 “你这种虚伪的败类凭什么留在皇家学院,你这种连小人都不如的伪君子凭什么还活在这世上?” 语落,马有志手中的铁剑直直地向李去疾的心口刺去。眼见铁剑要穿心之时,剑头掉转,竟刺向了马有志的胸口。李去疾圆睁双目,右手被马有志给抓起,放在了铁剑剑柄上,还来不及挣脱,便被马有志的手禁锢住了。 紧接着,铁剑顺着力道,刺入了马有志的胸口,下一瞬,马有志放开了双手,瞧着就跟是李去疾将铁剑刺入马有志的胸口一般。 白光一闪。 这道白光不是剑光,不是刀光,而是闪光灯的光。 参天大树后走出来了六位少男少女,正是天班的其余六人, 铁剑入胸,马有志有些吃痛,问道:“拍清楚了吗?” “拍得很清楚,有卡莫机吐出的画为证,李老师意图杀害学生的罪名跑不了了。”韦绍说道,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方盒,那正是魔族近几年来新发明的法物camera,到了人族这边被直译成了卡莫机。 这卡莫机造价高昂,珍贵无比,魔族有且仅有五部。三年前,魔族皇太子来访人族,送了一部卡莫机给人族的皇帝陛下,人族的皇帝陛下当场就笑说:“你们魔族的科技发展快呀,连拍立得都搞出来了。” 听得大臣和魔族的皇太子殿下一头雾水。 此刻,韦绍手中的那部卡莫机便是从皇宫里拿出来的。 这世上能从皇宫里随意拿东西的人不多,乐冲定是其中之一。 李去疾已过了大惊之时,回神后,放开了手中的铁剑。马有志眸中露出阴冷之色,爽利地抽出了铁剑。 铁剑上有血,他胸口处也有血,但不多,因为他早在胸口处垫了一层灵甲。灵甲虽有“刀枪不入”的美誉,可遇上了这把瞧着破旧的铁剑也只有被刺穿的命。 所以身着灵甲的马有志还是被刺破了皮,但这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他要的便是如今这种境况,若事后学院中的大人物们发现他身上无伤,那这出戏未免也太假了。 如此假的戏,哪怕有卡莫机拍下的画为证,也难以让人信服。 “李老师知晓什么是卡莫机吗?”马有志忽然问道。 李去疾不答。 “出来了。”言罢,韦绍欣喜地从卡莫机中取出了一张黑白的画,画的正是李去疾将剑刺入马有志胸口的那一瞬,逼真无比,宛如重演。 马有志接过韦绍递来的画,拿在李去疾的眼前晃,得意道:“李老师,这就是伟大的卡莫机,这就是你杀害学生的铁证。”他又看向另外六位学生,笑道:“你们说,一个意图杀害学生的老师可否还能留在皇家学院?” 徐澄澄抢道:“自然不能,而且日后若我们还想要见李老师,恐怕只有去刑部的大牢里了。” 马有志点头道:“意图杀人自然是要去吃牢饭的。” 一直未开口的乐冲微笑道:“殿下你错了,李老师所犯的可不仅仅是意图杀人罪,而是谋害皇子罪。” 有了皇子,才有谋害皇子的罪名。 李去疾听到这里,眉毛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马有志将手中的画递给了乐冲,乐冲接过,举止间恭敬之意尽显。 徐澄澄瞧着马有志的伤口,心疼道:“殿下,你的伤。” 马有志毫不在意道:“无妨。”转而又对李去疾道:“李老师,从听闻你要来当我们天班的班导起,我就开始在想,要怎么把你赶出皇家学院才称得上有意思呢?在御花园睡了一觉后,我的脑子里便跳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一位新任班导面对学院欺凌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这时,乐平走了出来,与马有志极有默契对视了一眼,平静道:“但很遗憾,天班同学间向来和睦,哪怕是对待来自民间的我也一视同仁,根本就无歧视欺凌一说。” 乐平说到此故意顿住,凝注着李去疾,方才的那番话,无疑是已经承认了他才是真正的马有志。 但李去疾却没有看他,而是凝注着那个身上有着韧劲的假马有志,久久不言。 难怪李去疾初次向不知死活提及天班欺凌之事时,不知死活露出的神情是疑惑,询问的语气中也带着不解。 原来从李去疾踏入天班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已入了一场戏。 这场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戏中的被害者实则才是幕后主谋。 而更为讽刺的是,戏中被害者的真正目的是让李去疾这个戏外人接替他的位置。 李去疾回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马有志时的情景,那时他便觉这人与其他几位男学生都不同,因为他身上有一股韧劲。 那时,他以为这股韧劲来自民间,如今看来,他果真错了。 那不是民间的韧劲,那是皇家的傲气。 性情可以演,身份可以变,但那股傲气,藏不住,哪怕是同为皇家子弟的乐平也模仿不来。 因为他才是被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宠坏了的儿子,因为他才是皇都中最独一无二、最飞扬跳脱、最不把万事万物放在眼中的三皇子殿下。 终于,李去疾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叫出了假马有志的真名:“你好,乐冲同学。” 乐冲的胸口仍有丝血流出,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有些骄傲,也有些得意。 一个以为能用大道理感化学生,却不料从头到尾都被学生戏耍的老师,在乐冲看来,根本不配称作老师,应该称作旁的。 于是,乐冲微笑着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你好,废物。”——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这回你还慌不慌? 李去疾:这篇文叫《我在异界当老师》,不叫《我在异界当学生》,兄弟,你懂我的意思吧。 王马克:李老师牛逼。 第39章 杏仁酥与桂花糕 扮演马有志对乐冲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一件难事, 因为马有志已经跟他当了两年同学兼室友。 他们在学院里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两人间的关系虽称不上亲密无间, 但较之普通朋友,还是要亲近不少。 出生民间的马有志同样聪慧过人,博览群书, 想要扮演乐冲,也不是一件难事。 在原定的计划中, 本是他们二人交换身份,但后来乐平主动请缨,想要在这出戏中演一个角儿, 乐冲也瞧着乐平身上是比马有志多了些贵气,扮演起自己更像几分, 便也点头同意了。 马有志便去顶了乐平的角儿了。 如今看来,这当然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戏, 这场戏的成功, 除了依靠自己精湛的演技外, 自然还离不开精心的准备。 为了这场戏不穿帮,乐冲做了堪称完美的准备。 开学大典上,本该是由他出席的优秀学生代表讲话,临时换成了乐平, 防的就是李去疾提前破除结界, 赶上大典。若乐冲在大典上就露了身份, 那接下来的这出戏便不必演了。 若是李去疾赶上大典后, 见到的演讲人是乐平,那也自然丝毫不影响自己最初的大计,乐平不用上场便是了。 可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 李去疾非但没赶上大典,还破坏了大典,甚至差点伤了自己的母妃。但同时,乐冲也发现李去疾比他想象中的有用,扰乱开学大典这个死局,都让他给破了。 除了在开学大典上用了心思外,乐冲还收买了天班所有的任课老师,要他们陪着自己演这出戏,防的就是李去疾来听天班的课,使得这出戏穿帮。 果不出所料,李去疾还真来听了课。那日李去疾听算术课时,蒋明退老师想让乐冲起来答题,一时忘了李去疾在,差点便唤出了他的真名,好在蒋明退老师反应极快,临到头时,忽然改口。其实蒋明退老师不改口也无妨,反正到时候起来回答问题的也会是正扮演他的乐平。 可那时,乐冲心中还是有些紧张。开学大典一事后,乐冲便知晓这李去疾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稍有差错,满盘皆输。可不曾料到,他的紧张非但没让李去疾起疑,似乎还被李去疾当成了自卑的表现,使得这场戏更为逼真。 旁的老师还好收买,包括王马克这个魔族老师在内,也是给够银子后,便保证绝不向李去疾告密。至于无法收买的副院长,这两日又恰好要去育教司开会,不在学院。 若说唯一的难处,便是在不知死活的身上。 没人能收买或威逼到这位厉鬼,哪怕是乐冲也不能。 但好在不知死活是阿秀姐姐的忠实信徒,对李去疾天带一股嫉意和恶意,恨不得李去疾能早日滚出皇家学院,所以乐冲有九成把握,就算不知死活看穿了这场戏,也绝不会多嘴,而是坐看好戏。 想到这里,乐冲觉得非常得意。 尤其是当他看见李去疾发白的脸后。 突逢巨变后的李去疾说完那句“你好,乐冲同学”后,就跟傻了一般,面上再无表情,唯有一双眼中,满是失望和无奈之情。 乐冲见状,更为得意,起先胸口处的疼痛已被诡计得逞后的快乐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之后,言明了两件事,他乐冲不仅是个天才,且还极具当戏子的天赋。 乐冲很得意,于是便得意地笑了出来。 乐冲很得意,于是便得意地送给了李去疾一些话。 虽然他的得意中不免藏着一些失望。 “李老师,如果你当真能在三日之内找出一个解决学院欺凌的法子,兴许我会放你一马,让你多留一段时日。可惜你没有,你的所作所为只证明了一件事,你就是个无用的废物。还有这三日来,你的每一堂课、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一个教不了学生道理的老师,一个无法解决学生之间问题的老师,根本就不配留在皇家学院。但我很善良,所以临走前,学生想给你上一堂课,这是学生给你上的第一堂课,也是最后一堂课。” 说到此,乐冲顿住,面带微笑,目藏恶意,俯身到了李去疾的耳畔,轻言私语。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我演这么一出戏,就是想看一个人像个傻子般被骗得团团转,最后陷入绝境的模样,你如今呆滞的神情让我极其满意。” “第二,这世上没有公平。你能成为天班班导,是因为定北王府的势力,这对于学院中的其他普通老师而言,本就是一种不公平。所以李去疾,你哪有资格跟我讲善恶,讲正邪,讲公平?你自己就是不公平下的利益既得者,而把你赶出皇家学院的我,才是维护公平的正义使者。”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故事的最后,伪君子总会揭开假面,接受来自主角的制裁,就像《笑傲江湖》里写的那样。 乐冲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对着天班的学生微笑道:“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天一亮,李去疾兴许就会被送去刑部,罪名是谋害皇子,不出意外,等待着他的极有可能是死亡。 远处的小坡上站在一位奇丑无比的女子,静默地注视着远处的那场大戏。 石链中的男声叹道:“如果你出面,说出你瞧见的真相,兴许他还有一救。” 阿丑道:“你认为我会救他?” 石链中的男声道:“他是不值得你救,但这群学生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过头了。” 阿丑道:“冲儿此举是有些过分,但也言明了一件事。” “何事?” 阿丑冷笑道:“废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石链中的男声忽然有些同情李去疾,唯一一个能帮他破局的人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事到如今,那还有谁能帮废物度过这道难关呢? 如果没有,那救他便就真只有死神了。 …… 当一场戏完美落幕后,得意如乐冲也已享受完了该有的快感,天班的少男少女们正欲离去,忽听一道男声响起。 “就这是理由吗?” 乐冲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李去疾。 李去疾微笑问道:“这就是你们欺师的理由吗?” 徐澄澄骄傲道:“不错,我们就是欺师,可这又如何,谁叫你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不配得到尊重。” 李去疾认真道:“就算老师真是一个废物,但这也不该成为你们欺师的理由。” 韦绍道:“李老师,你马上就要滚出皇家学院了,还不忘继续说教吗?” 李去疾仍无愠色,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包糕点,摊开来,牛皮纸里面的桂花糕早被吃了干净,只剩下了几块杏仁酥。 李去疾问乐冲:“吃杏仁酥吗?” 乐冲轻挑眉,不解其意,心头生出一种预感。 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今日上午,当乐冲还在扮演着马有志时,李去疾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他未多想,就拒绝了。 因为他真的很讨厌杏仁酥。 李去疾道:“开学大典那日,有位母亲告诉我,他的儿子爱吃桂花糕,爱吃糖醋鱼,还爱吃鳗鱼寿司,但却不爱吃杏仁酥。” 乐冲心跳快了两拍,直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去疾平静道:“不是所有话都有深意,我只是想向你们道出我听闻的一些事。前几日,我在黑马村也遇见了一位母亲,那位母亲告诉我,他的儿子出生贫寒,故而从不挑食,莫说是精致糕点,哪怕是糟糠苦菜,咽下去也不会眨眼。除了不挑食外,他的儿子还是个左撇子。” 言罢,李去疾看向了这几日都在扮演乐平的马有志,马有志儒雅的面孔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不知你们可否知晓,学院中的不知老师也是左撇子,这几日我观察过不知老师,发觉他除了用笔之外,其余诸事都是用左手,包括使刀。同时,这几日我也在观察你们让我以为的马有志同学。” 说着,李去疾的双目看向了乐冲。 “于是,我便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马有志同学拿文具用的是右手,拿铁剑用的是右手,就连今日上午拿桂花糕时,用的也是右手。若非右手无空,他似乎极少使用左手。而那日,我送马有志同学回寝室时,远远地瞧见了屋中正在读书的乐平同学,发觉他竟是左手拿书。今日早晨,我将糕点摊开给他取时,乐平同学伸出的也是左手。” 李去疾说到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乐冲和马有志。 两人目光闪烁,面色难言,乐冲右手的食指拇指开始互相摩擦起来,这是他的一个坏习惯。 每当他心神不定时,他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摩擦。 徐澄澄心知不妙,却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高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话音落,一棵大树后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位,矮的那位面无表情,高的那位早忍不住想说话。 “徐同学你连这话都听不明白,难怪你的魔语阅读理解总是拿不到高分。李老师的意思是,他早就看破了你们这群兔崽子的把戏,一直陪你们演下去,就是想看看你们这群小鬼到底想玩出什么花样。我说到了这个时候,李老师你就不评价评价你们班学生的花样?” 李去疾沉吟片刻,道:“若真要评价,那我只得说,这花样着实太糟糕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牛逼,教书教成了谍战探案宫斗剧 李去疾:事情变成这样,大家都是不想的。 第40章 两位母亲 王马克就跟捧哏似的, 问道:“李老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穿他们的把戏的?” 李去疾看向了朝这边走来的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道:“不算太早, 以往都只是猜想,因为作为一位老师,我着实不希望自己猜中。直至今日, 当乐冲同学亲口拒绝了杏仁酥时,我才不得不承认, 我大约是真的猜中了。” 当李去疾第一日发现乐冲扮演的马有志似乎不是左撇子时,心中便起了疑,待他发觉天班中的左撇子是乐平时, 疑惑更深,脑子里冒了个猜想出来, 便心生试探之意。 今日上午的糕点之问,便是试探。 说话时, 李去疾的面容谦和, 手中一直拿着那封杏仁酥, 这让乐冲觉得刺目十分。 李去疾虚伪的笑刺目,他手中的那封杏仁酥更为刺目。 就是这封瞧着平平无奇的杏仁酥,彻彻底底毁掉了他的精心布局。 就是这封杏仁酥,让他像个傻子一般落入了李去疾的陷阱, 中了他的试探。 “如此说来, 中午你们在寝室中的对话也是一场戏。”乐冲稳住心神后道。 王马克道:“中午的时候, 不知老师在李老师身上发现了窃听符, 当时我们便觉古怪,这窃听符是从哪里来的?” 天班的众生自然知晓那道窃听符来自何处,正是今日早自修, 乐平去问李去疾问题时,故意靠李去疾靠得极近,趁机将符贴上去的。 乐冲冷笑道:“你们会猜不到这窃听符来自何处?” 李去疾不答,接王马克的话:“不知老师马上便不再开口,用手指蘸水,将此事告诉了我们。” 那时,李去疾知晓了窃听符一事后,也用手蘸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马有志是乐冲,乐冲是乐平,乐平是马有志。”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见后大惊,李去疾见他们神情,便知自己所猜全对。他将这三日的遭遇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推断出了乐冲的计,便将计就计,以字代话,请求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演了那场争执戏给远处的窃听者听。 回想至此,王马克得意道:“乐冲同学,我演的还不错吧,你也不想想,我这么一个有责任心的老师,怎么会说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话?皇家学院是很黑暗,但黑暗的是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敢说,我们三个可是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学院之光。” 乐冲转而盯向不知死活,不信道:“难道你们想让他留下?” 乐冲有十成的把握,不知死活的内心深处决计不愿同李去疾共事。 不知死活没答,王马克又抢道:“我敢对神发誓,没有谁比不知老师更想赶走李老师了。” 乐冲道:“那你们为何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站在他那边?” 王马克道:“这么愚蠢的问题,我都不想回答了,不知老师,你来回答。” 一直沉默的不知死活开口道:“因为你们欺师。” 千雪湖畔寂静无比,这六个字的声音不大,但似有破雪融冰之势。 因为你们欺师。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有力的回答。 天地君亲师,作为学生,无论有多少种理由,欺师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更何况,这群学生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们的所作所为源于自以为是的正义和胡闹作恶的欢喜。 “哪怕不知老师真恨李老师入骨,但首先他是一位老师,而我也是一位老师。”王马克难得严肃道。 乐冲冷嘲道:“马克老师这个时候正义凌然,可莫忘了那日你收下了我的好处时,答应了我什么。” 王马克严肃的面孔顿时一变,瞧着有几分滑稽,挠了挠脑袋道:“那天我只是向神发誓,不会向李老师告密,可谁知道李老师的脑子这么好使,自己一人就把你们的把戏给看穿了,还是说你们太蠢,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 李去疾摇头道:“我能看破这个局,既不是因我有何才智,也不是因他们露出的破绽太多,仅仅是因我恰好碰见了两位爱子胜命的母亲。一位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另一位只是个寻常的乡间村妇,她们二人的身份地位犹如天与地,但都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在学院里面好好修行学习,她们不盼自己的儿子能有多出息,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活得正直,活得光明磊落,活成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正因为她们爱子如命,见到了老师,便止不住想向老师絮叨起自己的儿子。 正因为她们絮叨起了儿子的大小之事,才让记忆过人的李去疾从这出堪称完美无缺的戏中找到了破绽。 因为左右撇子之别,也因为桂花糕和杏仁酥之分。 更因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到此,李去疾看着面前的乐冲和马有志,目光中是藏不住的遗憾和惋惜。 “但可惜的是,今夜我没有看见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只看见了欺师灭祖,玩弄诡计之辈,只瞧到做了错事,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的小人。” 马有志听闻此言,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生愧色。其实这三日来的事他本不赞同,正如不知死活而言,他们这是欺师。 但乐冲心意已定,天班中人又有谁能使得他更改主意呢? 今日早晨时,李去疾留给马有志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想了许久。 “但黑马村真的是个好地方。” 他深思许久后,心生一个念头,兴许李去疾已然看破了这场戏,看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才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但马有志并未把这个猜想告诉乐冲。 因为欺师本就是一件错事。 默然许久的乐冲,右手的双指停止了摩擦,在他看来,这场戏还没有完。 他傲然地抬起头,胸有成竹道:“世人皆知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们是有三人不假,但别忘了我们有七人。” 李去疾皱眉道:“到了这时,你还执迷不悟,想要颠倒是非黑白吗?” 乐冲继续道:“一边是皇家学院的天班学生,向来品学兼优,出生尊贵。另一边是三个劣迹斑斑、来路不明的败类老师。我身上有伤,手上有卡莫机的画,你说到了明日,到了学院的副院长和教导主任面前,他们会信我们七人的话,还是信你们三个狼狈为奸、意图谋害学生的老师的话?” 见诡计被识破的天班学生,本心头不安,但听了乐冲这话,脸上也不禁浮现出笑意。 他们就要颠倒是非黑白,又如何? 乐冲还在笑。 笑得无比得意。 因为他还没输,聪慧如他怎会输?他可是人族最受宠爱的三皇子殿下,天班可是权贵子弟云集的班,他们七人的话自然比那三个劣迹斑斑的老师的话可信多了。 乐冲在笑,三位老师的神情却各有不同。 不知老师是默然,马克老师是滑稽,至于新来的李老师则是怜悯。 乐冲瞧见了李去疾眼中的怜悯之情,心头大怒,道:“你是在可怜我,我有何值得可怜的?你该好好可怜你自己。” 言罢,他又大笑了出来。 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 40-50 第41章 追忆似水流鞭 不知死活右手上的护腕消失, 手中多出了一根鞭子,长十三节,精铁所制, 鞭身坚硬,布有铁尖。 这便是不知死活的另一件武器,这便是皇家学院的戒鞭。 一鞭及身, 痛彻百骨。 学生们对这根戒鞭的畏惧甚至胜过了院长,也胜过了施鞭人不知死活。 只有经历过戒鞭的人, 才明白何谓彻骨透心的痛,也只有经历过戒鞭的人,才明白在皇家学院遵纪守法的必要性。 因为经历后, 便失去了再尝试的胆子。 多年来的历史言明,皇家学院的戒鞭起到了极为有效的威慑作用, 所以到了今日,戒鞭仍被历任风纪老师所持有。 每到休沐日, 也就是十诫堂中的受戒日。 所有刑罚皆会折为鞭刑施罚。 今日不是休沐日, 自然也不是受戒日, 但今日有人却应该得到刑罚。 李去疾问道:“请问不知老师,依学院戒律,欺辱师长该领多少鞭?” 不知死活道:“十鞭,情节恶劣者二十。” 李去疾看着乐冲的胸口, 道:“此生情节极为恶劣, 理应领二十鞭, 建议即刻执行。” 天班余下的学生虽畏惧戒鞭, 但胆子也不小,徐澄澄右手已聚灵力,道:“你们敢鞭打皇子?” 话音刚落, 鞭声如天雷,响彻在场中人耳中,乐冲还未回神,右肩上已挨了一鞭,剧痛袭身,惊愤交织,灵力运在手中,用手中铁剑向不知死活刺去。 不知死活身形极快,闪身一躲,乐冲又是一刺,使的正是皇帝陛下自创的不孤十剑。 乐冲记得父皇曾对他说过,这套剑法的灵感源于《笑傲江湖》一书中的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无招胜有招。这套剑法中没有一招一式,但剑法中所蕴藉的剑意,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领悟的。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偏心的人,他将这套剑法教给了所有皇子,但只有乐冲一人学会了这套剑法,感知到了剑法中的剑意。 在这点上,连大皇兄都及不上他。 所以父皇最疼爱的是自己,而不是沉稳无缺的大皇兄,也不是端方刚毅的二皇兄,至于在他之后的那群弟弟们,乐冲更是不放在眼里。 不孤十剑的高妙,就连当世的几位近神境强者都难破之解之,难道这个日族来的名不经传的小子能破解这套剑法吗? 不孤十剑的剑意如流水,又如瀑泉,极为随意,有时好似轻指,有时又好似任舞。 但没人敢轻视这套剑法中的轻指和任舞,一旦轻视,落地便有可能是人头。 剑意既然如流水,坚硬的钢鞭又怎能砍得断流水呢? 不过数招,不知死活就退了两步,观战的众生脸上显露喜色,原来他们一直怕之如厉鬼的不知老师也不过如此,竟然连三皇子殿下都未必打得过。 又是一名废物老师。 看来废物与废物之间,就喜欢成群结伴,同道勾结。 李去疾也看出了不知死活的退意,不禁轻皱起眉,但王马克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只有他一魔知晓,不知死活根本就未认真。 因为他连刀都没有拔。 换言之,他连武器都没有用,戒鞭于他而言,算不上武器,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累赘。 不知死活只会对敌人拔刀,而学生绝不会是他的敌人。 哪怕学生做了再多错事,只要他还是个老师,只要他还在学院中,他就绝不会把学生当成敌人。 他一个星耀境的强者想要胜过月照境的学生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一次,不知死活觉得有些棘手,棘手不是因乐冲的修为,而是因他的招式。不知死活不认识乐冲所使的剑法,正因不认识,所以他猜到了这套剑法。 这世上只有一套剑法,当你不认识它时,你便已经知晓它是何剑法了。 但李去疾仍不知晓,皱眉道:“好古怪的剑法,我从未曾在书上见过。” 王马克道:“不孤十剑,是当今皇帝陛下在绝境之中所顿悟的一套剑法,出剑如流水,身法如鬼魅,毫无招式可寻,是一套完全没有套路的剑法。” 李去疾的眉毛皱得更厉害,道:“没有套路,该当如何化解?” 若是不能化解,那又该如何取胜 王马克没答,李去疾也不再问,放下心来,因为他瞧见了王马克脸上的笑。 不知死活每日都要晨起修行,在飞湍瀑流下的石台上,闭目静坐,感知天地间的灵气,集灵于体。其中他感知到最多的则是水中之灵,因为瀑流一刻不停地冲刷他的**,有如天降巨石。 但水始终不是巨石,水是活的,是流的,是变的。它没有一瞬是和上一瞬亦或下一瞬相同的。 正如古妖族的哲学家曾说过:“妖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人不能,魔也不能。 不孤十剑就如同瀑流,莫测是水,有力如石。 这世上有谁了解瀑流?有谁会日日跟瀑流打交道?又有谁会闲得无事去研究瀑流的流速、走向以及细微至极的变化? 不知死活只挡不攻,又被逼退了两步,乐冲的铁剑这回去得更快,看似轻描淡写,直流直下,实则如同千斤飞石,九曲十八弯。 因为水总是在流,在变,在动。 下一瞬,不知死活手中的硬直戒鞭犹如活了一般,不像蛇,而像水,如同一条溪流,流入了铁剑的攻势之中,和瀑流融入了一体。 就这是不知死活每天清晨都在做的一件事。 和瀑流融为一体。 这也是不知死活多年修行悟出的道。 只有成为它,才能战胜它。 如水的戒鞭同铁刀共流,流至尽处,铁剑到了不知死活的方寸间,再接着流,剑尖会流入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乐冲到了这时,本该收手,但他毫无收手之意,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学院老师意图谋害皇子,他为求自保,错手刺瞎了老师的双目,无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十分合理并且会得到原谅的解释。 因为他是正义的一方,正义总会找到借口。 因为正义本身就是最好的借口。 铁剑在流,戒鞭也在流,但它也已流至尽处。到了这时,它所做的唯有逆流。 当逆流之力胜过正流之道时,被同化的自然是正流。 乐冲以为下一瞬见到的是鲜红的血和死鱼眼珠子,不曾料到一股巨大的力,犹如瀑流一般,挡住了自己的铁剑,力来自戒鞭。 戒鞭挡住了铁剑,再一瞬,戒鞭回刺,挑向乐冲持剑的右手腕,来势比瀑流还要猛。乐冲回挡不及,铁剑被戒鞭挑落。乐冲还未来得及后退,两手被不知死活给擒拿住,灵力落到了自己肩上,如山一般,逼迫得自己膝盖发软,跪在了地上。 不知死活双手禁锢着乐冲,灵力迫挟着乐冲跪下,冷道:“如果你不是学生,你会死。” 不知死活向来说到做到,如果乐冲是敌人,他决计活不过不知死活的一刀。 哪怕乐冲是天资聪慧的修行奇才。 因为不知死活很强,他的强源于努力。 努力比天才更值得人敬佩。 徐澄澄上前一步,满脸骄横,她的武器虽在寝室中,但手中已集了灵力,道:“放开殿下。” 王马克也上前一步,挡住徐澄澄的路,道:“徐同学,乐冲已和不知老师动手了,莫非你还打算再和老师我动动手?不过你放心,作为绅士,我绝不会打女人,更不会打女学生。” 叶绾和邱照影两女拉住了徐澄澄,徐澄澄这才作罢,愤然盯着三位老师。 跪在地上的乐冲抬起了头,看着不知死活那双未被戳瞎的死鱼眼,冷笑道:“放手。” 不知死活锢得更紧。 乐冲重复道:“放手。” 不知死活不为所动。 “放手,倭贼。” 不知死活神情生变,在场众人也怔住了。 但凡是有常识的人妖魔都知晓,绝不要在日族人面前说出“倭贼”两个字,正如绝不要在黑魔族面前说出“黑鬼”两个字。 因为这两种叫法都是极具民族歧视的侮辱性蔑称。 对于每一个日族人而言,被叫一声“倭贼”所受到的侮辱比被当庭连扇十个耳光还要严重得多。 不知死活还未做出任何举动,李去疾上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日族来的不就是倭贼吗?”乐冲微笑着看向李去疾。 从马有志第一回见到李去疾起,就发觉这位新老师不论何时脸上都是谦和之态,哪怕是方才被称作“废物”时,也无愠色,就如同书中所描绘的如玉君子。 可此时的李去疾,面上的谦和退尽,目中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李去疾走至乐冲身旁,冷声道:“向不知老师道歉。” 乐冲道:“我堂堂人族皇子何以要向卑贱的倭贼道歉?” “请借戒鞭一用。” 说着,李去疾从不知死活手中拿过戒鞭。 “用”字刚落,鞭子随之落下,落在了乐冲的身上。 李去疾没有修为,但他的力道却不小,他手下没有留情。 他常常认为无论何时也应当宽以待人,但今日过后,他发觉他错了,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宽仁。 有些道理说不通,有些话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 有时暴力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疼痛比话语更容易被人记住。 一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是替不知老师打的。” 又一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是替贵妃娘娘打的。” 第三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只是因为我想打你,在我看来,一个人若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学不会,那他便不配为人。” 三鞭落在乐冲的身上,**的疼痛早不值一提。他今年十七岁,十七年来,除了父皇外,从未有人打过他,就连母妃也不曾对他动过手。 父皇惯他,母妃疼他,皇兄们宠他,弟弟们敬重他,朝臣宫人捧着他。 若说定北郡主诸葛秀是北境的骄傲,那他乐冲便是皇都中的骄傲,或许他在某些地方比不上大皇兄,但谁叫他是当弟弟的,大皇兄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凡事都会让着他,皇都骄傲这种虚名更不会同他争抢。 十七年来,乐冲活得很顺,从未没有吃过什么苦,更从未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 一个卑贱的日族倭贼,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伪君子,竟然敢鞭打他。 他无法接受这个局面,沉默了三鞭之久后,失态地怒吼道:“我是人族皇帝陛下的第三皇子,是你们二人的主君,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欺君罔上?” 乐冲给李去疾和不知死活扣上的帽子很大,他的气势很足,皇家的傲气和贵气显尽,似乎他这话便是圣旨,似乎不知死活和李去疾当真成了大逆不道之人。 但很快,一道比乐冲气势更足的话自天际响起。 “是本宫给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再不打架,我都要忘了我们这是玄幻文了。 王马克:玄幻?难道我们这不是蜜汁校园鸡汤文吗? 第42章 第一堂课 今日有月, 月旁有云,此刻晚云渐散,露出一张飞毯, 毯上立着一人一妖。 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是皇家学院的副院长佘镜演。 人未着宫装,但仍遮挡不住她的十分姿色, 正是人族的贵妃娘娘宫本绿子。 众生抬头看后,皆愣在当场, 乐冲的嘴微张,已然是震惊到了极致,半晌后, 又是委屈,又有几分撒娇之意, 道:“母妃。” 以乐冲对自己母亲的了解,一旦他做了错事, 诚恳地认了错后, 再撒个娇, 说几句甜言蜜语,将其哄高兴了,母亲很快便会饶恕他,忘记他所做的那些胡闹荒唐事。 但今日这招似乎不大奏效了。 飞毯落下, 众生向宫本绿子和佘镜演行完礼后, 让出了一条道来。 宫本绿子走到了乐冲的身前, 乐冲看清了宫本绿子的脸, 这是他第一回在母亲脸上见到如此阴沉的神情。 “母妃。”乐冲又讨巧地唤了一声。 宫本绿子不应,广袖一挥,玉手重重地拍在了乐冲的右脸上, 留下五指掌印。 “第一掌是替本宫的老乡不知老师打的,别忘了,你身上也留着一半日族的血,你也是半个倭贼。” 宫本绿子说话向来软糯娇俏,可这句话中再无软糯可言,皆是厉声冷语。 宫本绿子是人族的贵妃,但同时她也是日族人,她生在日族,长在日族,任何辱及她民族之徒,她绝不会姑息,哪怕那人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又一巴掌落下,这回宫本绿子打在了乐冲的左脸上。 “第二掌是本宫替李老师打的,欺辱戏耍师长,到了你口中竟成了正义之举、理所当然之事。” 方才,李去疾给了乐冲三鞭,如今,宫本绿子同样给了乐冲三巴掌。 “第三掌是本宫替自己打的,本宫有负陛下所托,有负乐氏王朝列祖列宗所愿,竟教出了你这个目无尊长、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逆子。” 宫本绿子言到最后,哽咽难语,双目垂珠,让人怜惜,也让人心酸。 怜惜是因为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心酸则是因为她是个可怜的母亲。 一个把儿子惯坏了的母亲自然可怜。 巴掌本不及戒鞭的三分痛,但乐冲却觉如今比方才痛多了,因为他的母亲哭了。 乐冲到了如今,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却见不得母亲的眼泪,更见不得母亲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 不知死活松开了禁锢乐冲的手,乐冲挣扎起来,道:“母妃,孩儿不孝。”他想用手轻拭去宫本绿子脸上的泪,却被宫本绿子给打开了。 “跪下。” 乐冲老实地跪了回去,恳求道:“母妃,您别哭了,孩儿知错,孩儿马上就同两位老师道歉。” 宫本绿子略微止住了泪,但瞧着乐冲脸上的掌印和身上的鞭痕,心下又痛,泪不觉中又垂了下来。 乐冲见母亲又垂泪,心头着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想着,应是自己尚未道歉的缘故。此刻,他心中有百般不甘和万般为难,但转念一想,只要能让母亲不再伤悲,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再来逢场作戏,虚言假语,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乐冲挺直腰板,假作诚恳之态,道:“李老师、不知老师,学生知错,请李老师原谅学生这几日来的胡作非为,也请不知老师原谅学生今日的口出狂言。” 李去疾没有多看乐冲,而是瞧着宫本绿子的泪容,为这位尊贵的母亲大感心酸。 一位将自己儿子的恶行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的母亲,自然会心酸。 开学大典那日,宫本绿子从十诫堂出来后,曾邀李去疾私下再谈,在谈话的最后,她给了李去疾一件灵器叫千里通,若是李去疾遇上了事关乐冲的棘手之事,大可用这千里通,同宫本绿子取得联系,道明始末。 今日中午,当寝室中的三位老师演完那场戏,取下了贴在李去疾身上的窃听符后,李去疾便拿出了千里通,请求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伸出援手。 原来这灵器千里通想要启用,还须得注入灵力。那日宫本绿子念子心切,加之世人都晓,皇家学院中的老师皆是修行高手,便一时忘了李去疾没有灵力。李去疾拿着灵器在手,却动用不得,只好劳烦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出手。 不知死活注入灵力后,李去疾同宫本绿子取得了联系,并道明了这三日来的种种,以及自己的大胆猜测,怕今夜之事非自己所能掌控,便邀宫本绿子来这皇家学院,瞧乐冲要将这场戏演成什么模样。 宫本绿子听完李去疾的话后,又气又惊,也存了三分疑心,不大相信乐冲当真会做出如此大胆无理之事。当下凤意便定,到了这皇家学院候着,并让陪驾的副院长佘镜演布云遮挡,等了未多久,就见到千雪湖畔的李去疾和乐冲两人,细听乐冲所说的话,便知李去疾所言非虚,至于之后各种变故,更是桩桩件件看在眼中。 待见乐冲抵死不认,还妄图倒打一耙,诬陷李去疾三位老师时,更是大感失望,险些又不争气地垂下了泪。 半晌后,宫本绿子缓了过来,止住眼泪,李去疾也转而看向了乐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乐冲同学若是真心悔改,我们做老师的自当不计前嫌。” “多谢李老师。”乐冲又出假言。 不知死活道:“余下刑罚,休沐日来十诫堂领。”他虽未说原谅之语,但也未再追究方才之事,只是按照院规行事,那便也算是原谅乐冲了。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翻篇,便就此散去时。 李去疾忽道:“且慢。” 已经起身的乐冲轻皱了皱眉。 “既然天班的同学们都在,那我便趁此机会给大家上一堂课。” 众生皆愣,连宫本绿子和佘镜演都有些惊。 “从开学后,我便一直在想一件事。第一堂课到底该讲些什么?讲些什么才称得上是有益之物?如今我想好了,今夜便是第一堂课,这堂课的内容只有四个字。” 说到此,李去疾故意顿住,复而开口,一字一句,中气十足道:“尊师重道。” “作为一位学生,如果连尊师重道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亦或明白了,就抛之脑后,那么他就不配当一名学生,更不配走上求学之路。学习修行从来都是一件神圣的事,心中若不怀敬畏,如何能潜心钻研,以成大事?所以你们须得重道。” 李去疾说着,打量起众生,乐冲在宫本绿子的注视下,不敢露出猖狂之态,但徐澄澄和韦绍脸上的不屑,写得极为清楚明了。 李去疾微笑道:“我知道,在场诸位中有人不解为何要尊师。关于这个问题,古今圣贤,皆有所答。但今日,我不愿同你们讲圣贤所言,因为讲了你们怕是听不进去,听进去了怕也留不在心里。那么,到底为何要尊师?今夜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个答案。” “因为老师读的书比你们多,所以请诸位同学在今后的日子里,固守本分,收心定神,莫要再在老师面前施展旁门左道、也莫要再念着玩出些诡计花样。许多时候,老师的视而不见是出于对学生的包容。” 班导训话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但通常情况下,班导训话都是在自班的教室中,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便是如此。可今夜李去疾竟当着上级、同僚,甚至还有贵妃娘娘的面训话,此举无疑是让天班众生面子大损。 虽说今夜之事败露后,他们本也未剩下多少面子了。 天班众生听后,脸色都不大好看,乐冲也有些演不下去乖学生,目中露出阴鸷,李去疾言尽于此,又问道:“诸位同学,听明白了吗?” “学生受教。”声音微弱,有气无力。 李去疾严肃道:“我再问一遍,听明白了吗?” “学生受教。”声音较之方才略大了一些。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天班学生知晓若再不高声相应,李去疾定会没完没了,故而这一声应,端的是中气十足,听着是决心尽显,至于这决心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便不大好说了。 李去疾闻后,这才未继续追问,又道:“还有一事,我要提醒各位,第一堂课上,我给各位布置了一道作业,让你们三日后交,而明日便是三日之后。” 第43章 作业按时交 众生闻后皆呆若木鸡, 心头大震。 他们认定了李去疾今夜过后,定会被赶出皇家学院,因而全然未把这道作业放在心上, 此刻都是一字未写。 “看各位神情,似乎是忘了,那我便再言一遍。‘茴’字七种写法, 每种各抄一百遍,抄完这七百遍后, 你们神定心静,对日后的求学修行,有益无损。那日乐冲同学抢先作答, 我以为你最是心静,故而减免了一半。不曾料到, 乐冲同学心浮气躁远胜我所想,这减便不能减了, 还应当每字多抄一百遍。” 乐冲闻见“一百遍”三字后, 目露狠色, 但想着宫本绿子在场,狠色只留存了一瞬。 其余众生面色不一,徐澄澄和韦绍尤为不服, 一直沉默的佘镜演开口了:“李老师, 若你收不齐作业, 便把未交之人的名字报给不知老师, 他知该如何办。” 报给不知老师, 后果会是如何,谁人不知? 宫本绿子已然擦干了眼泪,抬眼见乐冲神色不对, 且久不应答,斥道:“冲儿,李老师的话可听明白了?不要让本宫听闻,你明日未交。” 乐冲忙道:“母妃放心,儿臣明日定当双手将作业奉上。” 宫本绿子听出了乐冲言语中的讽意,知晓要她这儿子在李去疾面前老老实实,绝非一件易事,今日的敲打也只可到此为止,若太过强硬,恐生不妙。 话已至此,似也无话可言,宫本绿子多看了几眼爱子,又温言叮嘱了几句。离开时,仍放心不下爱子的伤口和脸上的五指掌印,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替他涂药上膏。 但转念又想,乐冲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离不了她平日里的溺爱。她那日对李去疾说,是皇帝陛下将乐冲宠坏了,可自己又何曾比丈夫少宠了这儿子几分。 一个聪慧机灵,能言会道的儿子,哪个当父母的会不爱? 最后,宫本绿子还是板起脸,对乐冲说了几句冷语,让他心生警惕,免得白费了李去疾的一番苦心说教。事了,她还是打定主意,回宫后,立马便要让人将宫里头的上好膏药给乐冲送来。 副院长陪着宫本绿子离开,千雪湖畔,又只剩下了七位学生和三位老师。 七位学生神色不一,歉然如马有志、邱照影,愤然如徐澄澄、韦绍,不平如乐平、叶绾,至于乐冲则是面无表情,呆站了许久。 他觉得有些痛,这痛来源于身上的剑伤和鞭伤,更来源于受辱后的心伤。 李去疾不但识破了他的计,还请来了他的母妃,让他在这场战中一败涂地。 但他从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之人。 乐冲想通后,走至李去疾身旁,嘴角勾出冷笑,正视着李去疾的双目,认真道:“今日之耻,来日必将十倍奉还。” 言罢,他从李去疾身旁走过,十七岁的他,个头已然很高,未比李去疾矮上多少。他狠狠地撞了一下李去疾的肩膀,极为少年气地表达了自己的怒意。 李去疾脸上无愠怒之色,如乐冲所料,李去疾此刻脸上挂着的是谦和的笑,就像书中无数位伪君子一般。 在他的假面还未被全然揭开前,他永远都会摆出谦谦君子的模样,极难被激怒。 乐冲不再看李去疾,径直走开,几步后,只听身后传来温润男声。 “老师拭目以待。” 天班众生跟随乐冲脚步离去,马有志走在最后。真正的马有志是一位瞧着极为儒雅的少男,也是七位学生中,李去疾瞧着最为顺眼的一位。 马有志到了李去疾身旁时,停了片刻,真诚地道了一句“老师,对不起”。李去疾听后微笑,未再多言,只是望着天班众生的背影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班导的秘密》,翻了开来。 那页正是一章的题目“无威不治”。 他将这四个字看了许久,神情难以捉摸,似笑,又似非笑。 最后,这似笑非笑化为一声长叹。 叹息声留在了千雪湖畔,黑夜之中。 在李去疾不知晓的远处小山坡上,也有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轻叹,有些遗憾之意。 她遗憾的是,不该破局的人竟破了局。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丫头,这回你可看走眼了吧。” 阿丑冷哼道:“正如他所言,他能破局只是因他恰好遇见了两位母亲,这算不得什么本事。” 男声道:“运气好,有时可也是本事。” 阿丑不再言,远远地瞧着李去疾,嘴角不觉中竟轻扬了一瞬。 …… “噢,我的神呀。李老师,今晚过后,你算是跟天班的全体学生为敌了。”在回寝室的路上,王马克禁不住发出了魔族式喟叹。 李去疾苦笑道:“这并非我所愿,无论何时,老师都不该成为学生的敌人。” 王马克道:“哪个当老师的不想跟学生做朋友?可这朋友哪里是想做就能做,你不严,学生会欺压到你头上,你太严了,学生暗地里就把你恨到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了他祖宗十八代一样。这点,不知老师肯定深有体会。” 不知死活一路同行,但一路没有说话,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多言。在方才天班之事上,不知死活虽帮了李去疾,但在他心中,李去疾依旧只是个外人,能早日滚出皇家学院自然最好。 此刻,他更说不出来。 对于学生的恨,他无比清楚,但他早已不在乎。学生们恨他也罢,骂他也罢,瞧不起他也罢,他通通不在意。 如果到了如今,他还在乎那群学生的想法,那么他这位风纪老师便早当不下去了。 自他从那位不靠谱的院长手中接过戒鞭的那一日起,他所在意的只有风气和纪律,以及每月的月银。 想到这里,不知死活又听王马克说起了烂话。 “不过说到底,反正我们在这里就是混混日子,骗骗月银,那群小兔崽子怎么想,以后又长成什么样的人,这些都关我屁事。李老师,我劝你也不要太认真,还是好好跟天班搞好关系。别忘了,你可是冲着高考状元之师来的皇家学院,状元之师是状元钦点的。哪怕天班那群兔崽子里真有人拿了状元,照现在这种情形来看,也绝不可能把这状元之师的荣誉给你。” 李去疾道:“在来皇家学院之前,我一心念着的便是状元之师,可如今却不是了。” 王马克奇道:“那你如今念着的是什么?” “我如今想的是要如何才能真正教好这群孩子,至于一年后,到底能否拿到状元之师,倒也无妨了。” 王马克更惊道:“李老师,你不打算娶郡主了?” 李去疾道:“不瞒二位,刚入世的那会儿,我念着的确然是娶妻,只因除了娶妻外,我再说不清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府上也无人告知我应当做什么。但如今我忽然发觉有些事比娶妻更为有趣,也更为有意义。能得贤妻,自是美事一桩,若是有缘无分,却也无须太过挂怀。” 不知死活听到此,面色顿冷,王马克听完后,也多留意了不知死活几分,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李去疾这话明面上没什么错处,顶多便是对未婚妻不够重视,大有认为未婚妻可有可无之意。若他的未婚妻是旁人便也罢了,可他的未婚妻不是旁人,而是北境的郡主殿下。 世上的年轻雄性无不想占为己有的郡主殿下,到了他嘴中,竟成了没有也无妨。 不知死活没有暴起伤人,而是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索性把婚约给解除了?” 言罢,不知死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好,但他向来不会说话,许多时候本无恶意,但话一出口,便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他得罪的人太多,若是有一日学会了不去得罪人,兴许反倒还不习惯了。 像李去疾这种无家无世的小子竟和郡主有婚约,本就是对郡主的一种羞辱。如果郡主还被这没有修行的废物给退了婚,那受到的羞辱怕是更胜之前。 李去疾叹了一口气,道:“一来,若我主动解除婚约,怕会有损郡主名誉,误了她日后的姻缘。二来,这桩婚事实非我能做主,我所能做的唯有一事,便是将郡主娶回家。” 听前面半句时,不知死活面色缓和了些,听到后半句,面色又冷了下来,暗自冷笑,心想:这世上有谁不知,就算李去疾真娶到了郡主,那也定是入赘,郡主将来可是要继承北境王位的人。莫非李去疾的家业比北境还大,大到能让郡主殿下放弃北境?连人族的后位,郡主都不稀罕,难道嫁给他做妻子,竟比当人族的皇后娘娘还要尊贵? 王马克早就从中嗅到了了大秘密的味道,忙问道:“话都说到这儿了,李老师快跟我们说说,你和郡主的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定下的。我敢说,人妖魔三族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李去疾又道:“不瞒二位,我也着实不知这桩婚事是如何定下的。” 王马克心中不信,面上哈哈尬笑,便将此事翻篇了。 一魔两人就这样朝着寝室走,这只是开学第三日。 等待着他们的是余下一学年——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剧透一下下一个副本是什么? 不知死活:春宫副本。 王马克:春宫副本是什么鬼,最近不是严打吗?这种一听就非常有可能被和谐的东西真的好吗!!! 不知死活:春宫副本非常和谐,绝对不会被和谐。 第44章 外卖之道 半夜三更, 乐冲和马有志本该就寝,此刻却拼命地一遍又一遍抄着写法不一的“茴”字。马有志抄得不急不慢,越抄心越静, 乐冲则越抄越燥,字迹也越发潦草。马有志只需抄七百遍,眼见抄得差不离后, 问道:“殿下,可需我相帮?” 马有志自幼聪慧, 想要模仿乐冲的笔迹于他而言自然并非难事,故而也不怕被李去疾瞧出是旁人代抄。 乐冲道:“不必了。” 马有志想了想又道:“若是我聪慧一些,今早能觉察出李老师的试探, 兴许殿下的大计也不会落空。” 乐冲道:“你演的已经很好了,此计落空, 就算真要追责也追不到你身上。” 马有志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乐冲冷笑道:“我始终在想一事,母妃长居深宫, 身份尊贵, 李去疾这一卑贱草民是如何请动她的?” 马有志道:“殿下莫忘了开学大典那日贵妃娘娘私下约了李去疾相谈, 说不准在那时给了李去疾通讯灵器。” “你所言是有可能,可我想的是,此计说不准母妃早就知晓了。” 马有志立马听明白了乐冲话中意,那日开学大典, 皇家学院众生里, 只有乐平在做完优秀学生讲话后, 见了贵妃娘娘一面, 乐冲这是疑心乐平在那时向贵妃告了密。 马有志道:“世子向来对殿下忠心,不像是那等人。” 乐冲又是冷笑。 天班众生中,若要找出一个乐冲最不待见的, 那自是他的堂兄乐平,乐平平日为人尚可,也几近是唯乐冲命是从,可乐冲就是瞧不惯乐平那懦弱的性子。 这些都是马有志和天班其余学生知晓的,还有一事是他们不知晓的。 乐冲忘不了开学第一日,他们在李去疾面前演断笔那场戏时,扮演乐冲的乐平露出的那个眼神。 乐冲清楚那日都是演戏,乐平演得越狂越霸道,便越容易让李去疾中计,可乐冲却从乐平的眼神中看出了真正的恶意,那种恶意让他都不禁愣了一瞬,险些露出马脚。 那一刻,乐冲确认,他的这位堂兄憎恶自己,恰好,他也不待见这位堂兄。 如果乐平对自己当真心怀怨念,背着自己从中作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马有志困倦难撑,先一步就寝,乐平还在灯下抄字,手中的毛笔只有半截,正是那日李去疾送给他的毛笔。 那日李去疾一走,他就亲手将这支毛笔折成了两截。 昨夜他演完藏书阁那场戏时,把断笔扔在了地上,被李去疾捡了起来。李去疾送他到寝室后,又把断笔塞给了他,尚在扮演马有志的乐冲只有收下。 乐冲不缺笔,他背到学院的行囊中有最好的笔,其中一支还是他父皇批阅奏折时用的御笔,但他今夜偏偏就要用李去疾给他的那支。 因为他要提醒自己一件事。 今日之辱不可忘。 深夜之中,无眠的不只是乐冲,还有李去疾。 李去疾没有作业,但离了学院后,便会发现,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事比作业要难上百倍千倍。 李去疾在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这三日来的一切不是一场戏,天班当真有学院欺凌事件,他是否真能成功化解。他想了许久,未想出答案,只想自嘲。 兴许正如乐冲所言,作为老师,他做的确然不够好,一个无法真正解决学生问题的老师自然称不上好。 也正如乐冲所言,他想要在乐冲面前谈公平,却忘了自己也是不公下的利益既得者。 世间事果真太难。 这是李去疾入世后头一遭想家。 家中无难事,家中也无人敢与他为难,除了有时有些寂寞,一切都好。 可惜,家在远方。 近处只有屋顶漏洞里吹来的凉风和身旁魔族友人的鼾声。 …… 皇家学院只有一个食堂。 平日里,居住在皇都的老师,大都会御剑回府吃,极少在学院的食堂中用饭。 而居住在皇都的老师是大多数,故而在食堂用饭的老师则成了少数。 食堂的午膳同早膳一般,依旧是自助餐制,李去疾到时,正赶上学生们用膳的时候,堂内挤满了学生,个个捧着银盘,不住地往盘子里夹饭菜。 学院中的饭菜着实很普通,都是些民间菜式,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多数学生而言,到食堂用膳也是一种修行。 人饿到了极致,连土都要吃,他们上了一个上午的课,费心费神,肚子早就叫唤不停,到了这种时候,哪怕饭菜再不合胃口,也要咽下去。 时间久了,习惯是吃习惯了,但有时免不得想念大鱼大肉和海味山珍。 二十多年前,皇家学院里最离经叛道的那位学生便生了个新奇的想法。 他趁放假时,同皇都中大酒楼的老板商量好,让酒楼派修行者在开学后的中午,偷偷地御剑来学院,给他送吃午膳。 至于价钱,自然是五倍、十倍的多给。 酒楼的老板自然知擅闯皇家学院是什么罪名,但钱摆在面前,且下令还是人族的皇子殿下,虽然是宫中最不受宠的那位皇子,但好歹也是皇室血脉。 老板想了想,便同意了冒这个险。 再来,酒楼送饭菜的人也未必就要真入学院,御剑浮在空中,把打包好的饭菜往下一扔,下面的人一接,完事齐活。 那学生拿到饭菜,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干净,吃饱喝足后,还骂了一句无人听得懂的话。 “草泥马,老子嘴巴里淡出翔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味。” 骂完后,他还给这份饭菜取了个名字叫“外卖”。 这学生在学院中吃上了山珍海味,自然惹得了旁人的艳羡和好奇,一问之下,众生皆觉这个办法好极了,于是争相效仿。 自此后,学院外卖之风盛行。 王马克正当给李去疾讲学院外卖史,讲到了这里,吃了一筷子饭,继续道:“外卖之风盛行,学院中的大人物们肯定就坐不住了。皇家学院的饭菜为什么做得这么清汤寡水,不就是为了让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受苦受难?我让你受难受苦受折磨,你还他妈的去点外卖,去奢侈腐败,这不诚心跟着领导作对,跟着学院作对,跟着皇家作对,跟着高祖皇帝作对吗?” 李去疾也吃了一筷子饭,问道:“二十多年前,高祖皇帝早已圣驭宾天多年,这事同他有什么关联?” 王马克道:“这事本来跟他老人家没什么关联,但学院中的领导们一遇到些事,就爱把这位老祖宗搬出来,起威慑作用。” 李去疾忽然想到在十诫堂那日,自己也把这位老祖宗给搬了出来,起了下威慑作用,看来他还未成为皇家学院的领导,作风已经朝他们靠拢了。 想到此,李去疾不禁苦笑,道:“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学院的领导们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还是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不就把学生们得罪完了?领导们最不愿意得罪的可就是这群小兔崽子。他们给出的说法是,万一有不轨之徒在外卖中下毒怎么办,学院严禁外卖,实在是为了学生们的安危着想,此心可昭呀,良心是大大的好。于是,皇家学院的禁外卖令一出,就沿用至今,到了现下,外卖也是禁止的。” “至于当年那位发明外卖的学生,后来重返母校做演讲之时,还提到了外卖一事,但时过境迁,他的态度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直斥外卖的种种不是,大力称赞学院食堂的好,认为学生就该好好吃苦,天天向上。” 李去疾听见“天天向上”四字,筷子一抖,想起那日被困在结界中,王马克模仿皇帝陛下演讲时,说的话中似就有“天天向上”这四字。 “你口中的这位学生可是人族的皇帝陛下?” 王马克大笑道:“李老师真是聪明呀,一猜就中。”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他所听到的皇帝陛下的种种恶行,又感有趣,又感无奈,道:“若我要碰上了皇帝陛下这样的学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马克道:“你没碰上他,倒碰上了他儿子,还是最像他的一位儿子。不过李老师,要我说,这三皇子殿下平日里在学院里也没干过什么违规违纪的大事,就算真干了,学院中也不知有多少老师抢着去替他擦屁股,所以昨夜是那小子第一回在学院中受刑。” 李去疾道:“难怪昨日他反应那般大。” 王马克道:“不过,三皇子干出的这些事,可真不能跟皇帝陛下比。皇帝陛下当年可是把学院中的七位老师打成了重伤,其中一位还是现任的三位教导主任之一。” 这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乐冲的欺师是从他亲爹处学过来了的。 李去疾沉默许久,道:“如此恶行,皇帝陛下定是被赶出学院了吧。” “你也说如此恶行,学院里觉得赶出学院都便宜了他,十诫堂更是装他不下。” 李去疾问道:“那不知学院最后给予陛下的是何惩处?” 第45章 顶风作案 王马克故意卖关子, 就是不说,还先夹了几筷子的菜。王马克三年前来的人族,现如今早将人族的筷子用得极为顺溜, 夹完送入嘴中后,才悠悠道:“至于学员最后给了皇帝陛下什么惩处,这个嘛,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若是不知死活被如此戏弄,恐怕早已出刀, 好在李去疾涵养极好,脾气极佳,听后无奈微笑, 道了一句“马克老师着实风趣”。 王马克笑道:“哪天我抽空去打探打探,不过这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想要挖出来,也不容易。” 李去疾道:“不过是饭后闲谈, 何必去专程打听, 皇帝陛下年少不明事理, 做出些荒唐事也是情有可原,加之他是皇室血脉,学院的惩处应当也未给太重。” 接着二者便也不再言这事,转言他物, 李去疾用得差不多后, 道:“说来也奇, 每日来食堂用午膳, 都撞不见不知老师,”顿了顿,又打趣道:“看来我同不知老师的缘分不够深呀。” 王马克道:“你和他缘分再深, 也在吃午饭的时候见不着他。” 皇家学院里没有谁比王马克更了解不知死活,他所说的关于不知死活的话,定不会有错。 不知死活从不在用午膳的时辰用午膳,只因到了午膳的点,他的任务又来了。 皇家学院外卖之风,自二十多年前起,屡禁不止,有人拿外卖,自然就有人要来逮拿外卖的人。 不知死活作为学院中唯一一位风纪老师,自然就是那个逮外卖的人。 学院中的某颗树下,老老实实地站着三个学生,地上摆着五个精致的食盒。他们本该在这时香香甜甜地吃上皇都中的山珍海味,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使得他们的美梦顿时破灭。 这个人是不知死活,这个人也只能是不知死活。 他就是皇家学院的厉鬼,他就是学生心中的公敌。 所有好事,所有美事,只要碰上了他,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不知死活盯着眼前的三个学生。 他有些不解,为何今年的新生这么大胆,刚进学院的第四天就敢订外卖,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今年的新生如此了不起,刚进学院的第四天就摸到了订外卖的门路。 “班级和姓名。”不知死活向来按规矩办事,哪怕他早就一一认出了面前的学生,还是要按惯例让他们自己开口报上姓名和班级。 不知死活有时会觉得,当这群学生报出自己的班级姓名时,心中兴许会生出悔过自责反省之意。 但很多时候,这都是不知死活的一厢情愿。 学生们心中不会生出丝毫悔过之意,生出的只有对不知死活的恨意和自认倒霉之意。 三个学生自左到右,报出了姓名。 “一年级天班袁元亮。” “一年级天班乔章。” “一年级天班卢蔚。” 不知死活将三个名字记在了手中的册子上,留下了一句“休沐日,十诫堂”,没收了地上的食盒后,才让这三个天班的新生离开。 三位新生没走出多远,就止不住破口大骂,他们都是世家子弟,但知晓的粗鄙之言并不比寒门子弟少,其中卢蔚骂得最狠。前两日,他就因迟到了一瞬便被记了迟到,且还有两位老师替自己求情,那不知死活都不给一丝情面,没料到今日运势不佳,又落在了厉鬼手上。 卢蔚又忘了一件事。 那日之事,迟到的是自己。今日之事,错的依旧是自己 但人最爱忘的便是自己的错。 骂完后,他还觉不解气,又道:“这厉鬼留在学院中就是个祸害,一日不把他赶出学院,苦的就是我们。” 乔章道:“谁不想把他赶出学院,可谁又能把他赶出学院?你以为我们的师兄师姐们是吃素的?连三皇子殿下都赶不走这厉鬼,更莫要说我们了。” 袁元亮道:“也不知这厉鬼有什么厉害背景,在学院这般猖狂,连殿下都奈何不得他。” 昨夜三年级天班之事,极为隐秘,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故而这三位新生还不知他们口中的三皇子殿下昨日被不知死活打得面上服帖,跪地道歉。 乔章的父亲在御林军任职,所以他在对不知死活的来历有所耳闻,道:“这厉鬼本是在金吾卫当官的,因为不会做人,得罪了上面,被夺了官职。可朝廷中有人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放归山林实在可惜,就同皇家学院荐了这厉鬼。学院还真听信了那人的话,把不知死活招来皇家学院祸害我们。” 袁元亮听了不知死活的遭遇,大感解气,拊掌笑道:“这厉鬼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都不懂,还胆敢在人族的官场混?活该从六品的金吾卫沦落到来皇家学院教书。” 皇家学院虽是人族第一高等学院,学院中任教的老师自非凡品,但皇家学院终归是皇室私有,而非朝堂机构,因而在学院中任教并无官职。在人族,世人大多以做官为人生至高追求,有官做,谁还会愿去当老师? 哪怕教的是龙子凤孙,这官与民之间的那道沟还是难以跨过去。 皇家学院任教虽无官职,但学院中有不少老师,在朝堂中却是有职位的,尤其是文史课的老师,大多是翰林学士抽出闲暇时候来学院授课。至于每月的名士讲座,请来的更是一品大员、朝堂柱石。 像不知死活这种被革职后再来任教的,自不能和有官职在身的老师们相提并论。 卢蔚和乔章听了袁元亮的话,也大笑了起来。卢蔚道:“这厉鬼把我们整个学院的学生得罪了个遍,听闻和旁的老师也处不好关系,他当金吾卫的时候,恐怕就把全体同僚给得罪了。” 乔章道:“我听师兄说,这厉鬼就和魔族的那位马克老师关系近,近来又和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去疾混到了一路。” 这三位少男对定北郡主的倾慕之情虽比不上不知死活和乐冲,但亦是有的,故而提及李去疾,心中也是愤然不平。 卢蔚想起了那日魔族课上王马克的一些说辞,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三个废物老师,凑在了一起,也不足为奇,莫忘了开学大典那日,那三位还一道冲撞了凤驾,都不知后来贵妃娘娘是如何被他们说服,竟不追究此事,留下这两人一魔在学院里面作妖。” 乔章道:“魔族佬就该滚回魔族去,日族倭贼就该滚回日族的弹丸之地,竟还妄想留在皇都,谋取个一官半职。” 朝堂向来倡导民族团结,四十七个民族是一家。这三位生在皇都的唐族少男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自视甚高久了,不免觉得唐族人最为尊贵,毕竟如今人族的皇室也是唐族。 过往千年,人族有过几次大一统,多数时候,统治者是唐族人,但也有个几百年,唐族的江山落在了旁的民族手中,比如蒙族,又比如曼族,两百年前,唐族的江山更是险些就落在了日族人手里。 不少唐族人提及两百年前的长京十日屠,还恨得咬牙,倭贼这一蔑称便是自日族侵唐时在唐族境内流传开来的。 到了乐氏王朝建立,人族再度实现了大一统,朝堂为了巩固统治和维系民族统一,对于过往民族之间的战争,持有的是一种淡化态度,任何涉及到过往民族战争的书本,在出版时,受到的审核极为严苛。 这三位少男要说当真有民族歧视之心,也不尽然,仅仅只是因心念着的外卖被不知死活没收了,如今腹中空空,心中生出的恨意让他们此刻贬低起少数民族来,分毫没有嘴下留情。 三位新生一路咒骂,未留心脚底下的路,加之本就对学院不熟,回过神后,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见周遭只有几棵树,人影子都未瞧见。三位新生无奈只好原路返回,卢蔚眼睛尖,离去前环顾了四周,见到一棵树下似有一张画纸,大感好奇,走过去,拾了起来,惊叹了一声。 这一声惊叹,立刻把乔章和袁元亮的注意给吸引了过去,两人立刻到了卢蔚身旁,探头看去,也是双双吃惊。 只见那张纸上画着一对男女正在交欢,画技了得,笔触细腻,且男女旁还写有淫言荡语,稍微懂此道之人都瞧得出,这定不是传统的唐式春宫图,而是近年来市面上卖得极好的日式春宫图。 三人细看不言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厉声:“你们三人看的是何物?” 第46章 藏图违规 三位新生转头一看, 见来者是一位精瘦老人,面容严肃,双目锐利, 正盯着他们手中的那张纸。 明明他们三人只是碰巧捡到这张春宫图,但不知为何卢蔚莫名有些心虚,欲将画纸揉成一团, 好似这样便可掩人耳目。 老者看出他意欲何为,道:“交出来。” 卢蔚在家中虽是小祖宗, 但到了学院里面,便只是个普通学生。三人不是傻子,瞧得出这位老者定不是学院中的仆役, 而是学院中的老师,且人族的学院向来讲究资历辈分, 越是年长的,在学院中的地位便越高。 这老者瞧着都要快入土了, 定是个人物, 卢蔚刚在不知死活处尝到了苦头, 骂是骂得很解气,可真碰上了,便顿时就跟花枯萎了似的,将手中的春宫图交了出去。 老者接过一看, 面色立变。 三位少男都清楚得很, 私藏春宫是何罪名, 卢蔚忙解释道:“老师, 这污秽之物不是我们的。”卢蔚故意将其称作“污秽之物”,好言明己心,早些撇清关系。 老者见他们三个在这学院的偏僻之地, 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心里头本就怀疑,一看果真就逮着了在看春宫。皇家学院学风向来清正,视淫邪之物为学生大敌,未及冠的学生阅览淫。书邪画更是大大不该、违反校规校纪之事。 老者道:“那你倒说说,这等邪物是何人的?” 卢蔚道:“学生们是一年级新生,刚入学院,一时迷了路,到了此地,本想寻出路,不曾出路没寻到,反倒寻到了这污秽之物。” 乔章连声应和,袁元亮虽是出生将门,胆子却不大,此刻话都不敢说一句。 老者不再看画,转而看向这三位少男,一一问明白了他们姓名班级,问到卢蔚时,卢蔚挺直了腰板,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老者听前两位都是天班,便知他们家世不凡,脸色早变好看了些,此刻听卢蔚一报家门,心头大动,面上还装作淡然道:“你姓卢,不知令尊可是……” 老者话还未说完,卢蔚忙自豪道:“家父单名一个添字。” 卢蔚未说出自己父亲的官职,只说了父亲的名,有时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有时有些事不必点的太清楚。 有时只需一个字,聪明的人便能从中听出他们想要听到的事。 老者自是听到了他欲听到之事。 当前两个学生说自己是一年级天班时,老者便留了几分心,因为他清楚当今育教司卢司长的爱子就在一年级天班就读。 卢蔚一说,正迎了老者的猜想。这时,老者的脸色早变好看了几分,与方才的肃然如死人,形成了巨大之别。 这育教司隶属礼部,专管天下教育,世上的所有初中高等学院都受育教司监察管理,哪怕是皇室出资的皇家学院也不例外。 这育教司司长只是个从三品官,放在高官如云的皇都自是不够看,但于学院中的老师而言,这官自是大上了天。育教司常日里不干涉学院内部事务,但一干涉起来,连撤院长的权力都有,更遑论撤换一个老师。 换句话言,这司长便是各大学院老师们的顶头上司的上司。 奉承好了,前景可望,要是得罪,前途堪忧。 老者将手中的春宫藏入了袖中,道:“天班历来是学院模范,且你们几位的家风之佳,我素有耳闻,断然不是会做出此等败风毁纪之事的人。” 乔章能言会说,见这老者面色变好,还不追究,立马接着道:“老师,我觉得我们非但没错,还有功劳。” 老者道:“哦?” 乔章道:“老师,你想想,学院境内发现此等污秽之物,那便言明学院中有藏污纳垢、心怀淫念之徒。这人藏得极好,若非我们今日发现了这春宫图,此人的淫行荡举怕还会藏下去,不为人知。” 老者笑道:“你言得不错,你们三人非但没错,且还有功。学院风气不可被此等藏污纳淫之人给破坏,学院绝不会姑息此事,定要查出淫邪之物是何人所藏。如果你们日后见到了疑似携藏此物之人,定要早日告诉老师,就告诉风纪老师不知死活,他会继续跟进此事。” 其实这三位少男对于是何人藏了春宫图丝毫不感兴趣,只要不被这老师误会是自己藏的便好,乔章的话初时也只是少年心性,一时玩闹,不料到,这老者还真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竟还要严查此事。 卢蔚本没什么想法,突然听见老者提到“不知死活”四个字,恶意恨意全部涌上了心头,忽道:“老师,我有一问,学生藏有此等淫邪之物,自是大过,若是老师藏有,又该当何如呢?” 老者道:“既为人师,自该做表率。学院老师藏有此物在府中,我们学院当然管不着,但若像今日这般,将此物带到了学院中,那便该按作风不端、败坏风纪、意图引学生入歧途罪论处。” 卢蔚道:“据学生所知,学院中的学生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出身清白干净,家风朴正,应不会做出这等事。倒是学院中有些老师,行为举止让学生们看了都觉大惊愧然。学生虽是刚刚入学院,对校规校纪也不甚明了,但也知开学大典的庄严郑重,可没想到,我们学院的三位老师迟到就罢了,还在开学大典上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之事,学生都不明白,那三位老师扰了开学大典,惊了凤驾,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学院中。” 老者面色本还尚可,听到最后,面上肌肉不住抽动,满腔怨火欲发,他欲发火的对象当然不是面前的三位“好”学生,而是那三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坏”老师。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开学大典那日十诫堂中的三位教导主任之一,在学院中勤勤恳恳地干了数十年,干到两鬓斑白,终于干到了主任之位的邱兴德。因其资历老,平日里都被学生和老师们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邱主任”,连副院长见他都要礼让三分。 邱兴德年纪越大,在学院中地位便越高,许多时候都能顺意,可十戒堂那日,顺意没顺到,脸面还大大地丢了。一个死局居然就被李去疾给破了,但那是贵妃娘娘做出的决断,哪怕他心中再有不满,面上也不敢显露出,事后更不敢多说。 这世上,还极少有人敢质疑贵妃娘娘,亦或者敢得罪贵妃娘娘,毕竟连皇帝陛下都要让着贵妃娘娘三分。 开学大典一事作罢后,他们三位主任只能另谋他机,将李去疾赶出学院。此刻听闻卢蔚提及那日开学大典之事,恼怒同时,心头也生出了一些想法,不多时,面色又变得好看了几分。 卢蔚一心想害的是不知死活,邱兴德一心想害的是李去疾,两人目的不一,但想法却达成了一致。 卢蔚见邱兴德久未答,故意叹了一声,道:“看来归宿日回府后,我要问问爹爹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卢蔚怕这老者不重视自己所言,便将自己的爹给搬了出来。他明白,自己的家世在皇都中称不上好用,但在这皇家学院的老师面前,却极为有分量。 邱兴德这才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凡行为不端,管他是学生还是老师终有自食恶果的一日。若问令尊,令尊怕也是会如此回答。” 这便算是给了卢蔚保证。 乔章知晓的学院之事多,又听懂了二人之意,补充道:“我听闻学院中众多老师都居皇都之中,课后便回府,不会久居学院,想来这污秽之图应是居住学院中人之物。巧就巧在,开学大典上的三位老师正好居于学院之中,好似还是一个寝室。” 邱兴德未答。 乔章想起方才被没收外卖的狼狈之景,又想到方才的那张春宫图,大呼天助我也,忙道:“老师,学生还发现一件巧事,那张春宫图不是唐氏,而是日式的,不知老师不就正是日族人吗?这日族人喜欢看日式的春宫图,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哎呀,老师您可别误会,学生可不敢诬陷不知老师藏春宫图,只是学生觉得这事未免也太巧了。” 此话一出,若是有心人便能从中挑出不对劲之处。乔章这话无疑是暴露他颇懂春宫之道,若非如此,又怎能分辨出何为日式春宫图,何为唐氏春宫图? 邱兴德没去理会这错处,眯了眯精明的双目,从怀中掏出来那张日式春宫图,看了半晌,阴恻恻道:“是太巧了。” 三位学生面露喜色,顿觉未吃成外卖的郁闷之情被一扫而空。 兴许几日后,皇家学院中便再无厉鬼了。 第47章 最近严打 下午的文史课, 是戏演完后的第一堂文史课。课上,乐冲还是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不少, 身上的口子涂抹过药,穿着衣服,也瞧不太出。 他身为皇子, 本该坐第一排正中,但他没有。 一来, 若天班无人坐最后一排,那最后去坐的人极有可能是马有志。正如昨日在千雪湖畔所言,他很清楚人族教育的不公, 作为不公下的利益既得者,他对马有志怀有敬佩之情。 一个能凭实力考上皇家学院的同学, 值得他敬佩,也值得他结交。 所以他愿意将前排的位置让给马有志, 自己坐这最后一排。 二来, 则是因最后一排左右无人, 更为自在潇洒,世人爱言“高处不胜寒”,他倒觉立在高处,孤寂一人, 反有一番独到滋味。 每每这时, 他便更能理解自己父皇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这几年来, 皇帝陛下执着于破镜, 一心想要迈入半神境,一旦迈入,便是长生不老, 千秋万代,永治人族。 一个人永远地统治一个种族,结果到底是好是坏,没有人敢做出评价,敢做出评价的只有妖族和魔族的评论家。 “如果人族的皇帝破镜成功,那么人族将会陷入永无天日的绝对独,裁。” 在三年前的魔族周刊《时间》上,妖族社会学家发表了这样的言论,言论发表后的半月,这位妖族社会学家便意外身亡。 自此后,妖魔两族的评论家想要再谈及人族皇帝破境之事时,都须得先写好遗书,交代好后事,毕竟谁都不知道言论一出后,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课上,李去疾再未提及昨夜之事,其间还抽了乐冲回答问题,乐冲答得极好,李去疾便朝他点头微笑,乐冲也微笑以对,好似师生和睦非凡。 哪怕开学第一日只是一场戏,可乐冲终究是天班中第一个向李去疾打招呼的人,也是第一个朝李去疾笑的人。 乐冲绝不会想到,就在李去疾见到乐冲对自己微笑的一刹那,便感知到了老师这一个行当的伟大。 课后,天班的学生们将作业交了上去,李去疾数了数刚好七份,翻了翻,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敷衍,有的认真端正。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未打回一份作业,下课钟声响起后,便抱着作业离开了教室。 “李老师不打算数数字数?万一那群兔崽子偷工减料,少抄了百八十遍怎么办?”王马克也是刚放课,见李去疾抱着作业,便笑问道。 李去疾摇头道:“不数了,我信他们。” 王马克奇道:“哦?” 李去疾道:“昨夜该施的威,已经施够了,今日他们能交齐作业,便是一种进步,凡事急不得。且若老是抓着旧事不放,一来太显小肚鸡肠,实非君子所为,二来作为长辈老师,若真跟学生较上了劲,那更是大大不妙。正如马克老师曾经说过,老师和学生不该成为敌人。” 王马克赞道:“李老师这才当了四日老师,思想觉悟就高得让我这个混了三年的老油条自愧不如呀。” 李去疾笑道:“马克老师那日同我讲的“hough”一词才是叫我受益匪浅,况且昨夜之事若非有你们挺身相帮,我怕是真百口莫辩,此刻在刑部吃牢饭了。” 王马克蓝眸眨了眨,道:“李老师,如果你真要谢,还是该多谢不知老师。” “恩公之前就救了我一命,昨夜之举,又算是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真不该如何相报是好,若恩公是女儿身,怕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此大恩。” 李去疾答应了不知死活不得再在他面前称他为恩公,但李去疾到了旁人面前,便又忍不住唤出了“恩公”二字,可见不知死活的恩情,于李去疾而言,是何等之重。 王马克大笑道:“你们人族有句老话叫‘男女结为夫妻,男男则结拜为兄弟。’既然神注定你们当不了夫妻,结为兄弟,还是可行的。” 李去疾叹道:“能与恩公结为兄弟,自然是天大喜事,但不知为何,恩公似因阿丑之事,将我当成了品行不端、忘恩负义之辈,由此对我积怨颇深,态度极冷。” 王马克道:“忘恩负义是一方面,但不知老师厌恶你的主因倒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说李老师,作为定北郡主的未婚夫,难道你不觉自己早就成了三族雄性的公敌了吗?” 李去疾惊道:“你是说,不知老师厌恶我,是因不平我娶走郡主。” “聪明。” 李去疾这才恍悟,道:“是我蠢钝了,我早该想到不知老师是北境之人,对定北郡主的感情自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郡主在不知老师心中那可是如同女神一般的存在。” 李去疾苦恼道:“若有一人玷污了自己心中女神,那自是对那人喜欢不起来,非但喜欢不起来,怕还要记恨上。” 王马克哈哈一笑,长臂搭在了李去疾肩膀上,道:“你也不必为此太苦恼,我看得出来,昨夜之事一过,不知老师对你的态度有了不小改变。你慢慢等吧,不知老师这人就是面冷心热,不易亲近,可一旦把你当成了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好兄弟吗?”李去疾低声重复,露出艳羡之色。 李去疾没有朋友,更从未尝过兄弟之情的滋味,在府上,他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仆役,但却没有一个生灵敢同他做朋友,敢和他称兄道弟。 李去疾看着这位仅仅认识了几日的魔族同僚,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微笑道:“若是可以,我当真想同马克老师和不知老师成为兄弟。” 王马克将李去疾的肩膀搭得更紧,大笑道:“能和李老师当兄弟是我的福气。” 话音刚落,便腹诽道:真兄弟就算了,和你当个表面兄弟还是没问题。 王马克来人族后,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结识表面兄弟。恰好,不知死活最不擅长的事便是结识表面兄弟。 李去疾认识王马克没几日,已看得出这位魔族同僚时常满嘴飞御剑,话只可听一半,信一半,但此刻听到这句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心头不禁感动绝伦,险些热泪盈眶,摆出书上的豪爽姿态,道:“好兄弟。” 王马克也装模作样地摆出豪爽姿态,道:“好兄弟,今晚就给你安排安排。” “安排何物?” “烟、酒、女人,想要什么,兄弟就给你安排什么。” 李去疾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对表面兄弟刚一进屋,就见不知死活伏案桌前,画着春宫。一人一魔已习惯此情此景,无甚可讶异之处,但待他们仔细一看不知死活所画何物时,皆愣了一瞬。 王马克马上大声道:“哎呀呀,不知老师,你在我们寝室里画这种画,让我和李老师为自己的安全感到十分担忧呀。” 只见不知死活笔下两位男子袒胸露乳行那欢好之事,正是一幅龙阳春宫之图。 不知死活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上的两位男子,道:“书商说,近日龙阳好卖。” 不知死活向来言简意赅,这便是在说,让王马克和李去疾不要多想,他画龙阳并不意味着他好龙阳。 反正对于不知死活而言,他手中的画笔就是赚银子的工具,什么银子赚得多就画什么,什么画卖得好就画什么。 画阴阳也好,画龙阳也罢,亦或画磨镜也无妨。 他要的只是银子,因为他很缺银子。 皇家学院名气大上天,但给老师的月银却少得可怜,如王马克前夜所言,在皇都中买得起房的老师都是收了贿亦或是开了补习班的。 不知死活向来正直,绝不收贿,他一个风纪老师,也开不了什么补习班。 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银子,做寿司是他的本事,画春宫也是他的本事。 他画春宫,但他不喜欢春宫,他缺银子,但他并不喜欢银子。 王马克初识不知死活时,见他画功了得,绝非凡品,还问过不知死活,不考虑考虑画些风雅之作的?说不准一画惊人,从此名扬天下。 不知死活冷冷说,画风雅之作的,早就饿死街头了。 只有画人人喜闻乐见的,才不会愁没银子赚,春宫图自是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幼童屁孩喜闻乐见的。 古语有云“食色性也”,便是这个道理。 本性使然之物,何人会不爱?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同住三年,自然知晓不知死活绝非断袖,方才也只是打趣罢了,打趣完不知死活,便又转而打趣起李去疾。 “李老师君子谦谦,恐怕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吧?” 李去疾坦然笑道:“马克老师这样想,那便错了。” 王马克有些惊讶。 李去疾诚实道:“家中春宫图册藏有不少,不瞒二位老师,阴阳、断袖、磨镜乃至跨族之图,我都瞧过。” 王马克听李去疾连跨族之图都瞧过,心生敬意,又道:“听李老师这口气,似乎是瞧过不少呀。” 李去疾谦虚道:“只是把府上有的瞧了一遍。” “不知你们府上藏有多少?” 李去疾更为谦虚道:“不多,合计也就千册罢了。” 不知死活听后,笔一顿,差点就将整幅画给毁了,王马克说不出话来,只有哈哈假笑。 过了片刻,王马克脸露郑重之色,道:“我昨日听了一事,忘了说,不知老师,你最近画春宫可要万分小心呀。” 不知死活没问,李去疾反先问:“出了何事?” 王马克道:“你们人族朝廷近来可是在严打呀。” 第48章 正规出版 “严打?”李去疾有些听不明白。 王马克道:“李老师, 既然你博览群书,那一定很清楚你们人族的法律吧。” 李去疾又谦逊道:“略知一二。”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认识李去疾没几日,就发现了他的一个坏习惯。每当李去疾说自己略知一二时, 其实就是在说他很懂。 一人一魔听见“略知一二”四字,就会不约而同地腹诽:这伪君子又装上了。 李去疾道:“若我未记错,在人族, 阅览艳书春宫不犯法,但绘制出版流通艳书春宫却是犯法的。” 王马克道:“李老师记得不错, 就拿皇都来说,商贩们卖的那些艳书春宫都不是正规印刷坊里出来的,全是小作坊里偷偷印好, 悄悄拿到市面上卖。因为正规印刷坊不敢做这笔买卖,所以市面上流通的春宫和艳书数量并不多。有句老话叫物以稀为贵, 卖的不多,但需求量大呀。平头百姓和达官贵人谁离得开这些东西?所以人族的春宫图和艳书价格也不便宜。这么一来, 小作坊就血赚了, 小作坊一赚钱, 发放给作者的稿费还少得了?在人族,写艳书和画春宫的,都是违着法赚银子,违着法造福群众。” 李去疾听后道:“难怪不知老师旁的不画, 原是因画春宫来钱来得快。” 不知死活冷道:“我没有违法。” 李去疾看向桌上的龙阳春宫图, 脸露疑惑。 不知死活又平静道:“在北境, 出版春宫图不犯法, 我走的是正规出版。” 王马克笑道:“这李老师就不知道了,二十年前,人族就开始实行一族两制了。” 李去疾大感古怪, 问道:“何为一族两制?” “这可是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提出的一个新概念‘一个种族,两种制度’,北境是人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北境的统治者定北王也是乐氏王朝的臣子。在坚持在一个种族的前提下,皇帝陛下允许北境行使不同的法规制度。北境的有些法律,南境没有,南境有些法律,北境没有。在北境,春宫艳书走的都是正规乃至朝堂出版路子,只要不卖给未成年人,就不算犯法。如果我没有记错,人族南境二十岁法定成年,北境这边的法律,规定的是二十一岁成年。” 李去疾听后道:“一族两制不就是古时的分藩自治吗?” 王马克大笑道:“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反正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爱搞些稀奇古怪的叫法,像什么高考呀、外卖呀、多一个一族两制有什么稀奇。不管皇帝陛下新出了什么点子,朝臣们都会捧着,人族都得用着。” 不知死活听到此,不再说话,也不再运笔,眉头微皱。 不知死活人虽是在南境的皇都,但他接的都是北境出版坊的约稿,画好后,会将底稿寄到北境。北境离皇都虽遥隔千里,但有御剑之术,这千里之隔,早已不成问题。 如今送信送货物的驿使个个都是御剑高手,不会御剑的还入不了这行,御剑术越高的驿使所收取的费用亦越高,但往往物超所值,家底殷实的人也不在乎那点银两。 不知死活寄送稿件的费用是出版坊付,有固定的一位驿使,他的那位驿使叫约翰,同王马克一样,也是到人族谋生活的一位中年雄性魔族。约翰每月初三会在皇都驿站等不知死活,收到稿子后,便乘着一把不算太旧的扫帚,不多时就在天边失了踪影。 不知死活是北境人,他的稿子也是在北境出版,故而他自认为没有触犯人族南境的法律。 李去疾问道:“照马克老师所言,这出版春宫在南境一向是违法之事,屡禁不止,那何以最近上面忽生严打之意?” 王马克道:“这事还要从一位画师说起。”言罢,他看向不知死活,问道:“不知老师,你听说过一位叫唐氏笑笑生的画师吗?” “听过。” “我想也是,凡是深谙春宫图的,谁不知道这位大师的名号?” 李去疾回想一番过往所看过的千本春宫图册,一时未寻出这位大家的名字,道:“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李老师,你以前说过,你家中的藏书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而这唐氏笑笑生乃是近十年来崛起的人物,擅长唐氏春宫图,用笔细腻,动作雅巧,堪称包罗万象。与他齐名的乃是北境日族的一位春宫画师,叫苍井玛利亚,画的是日式春宫图。这日式春宫图和唐氏春宫图最大的不同就是,日式图上的人物有对话,十数张图连在一起看,便会发现其中居然还藏有一个故事。哦,我的神,李老师,你说这日式春宫图奇不奇,妙不妙?” 李去疾看过日式春宫图,印象中与唐氏春宫差别不大,就是人物画得要精致一些,熟不知这二十多年来,日式春宫图进步飞快,创新无数,将故事与画融为了一体,既似春宫,又似连环画,自成一派,让阅图无数的高手们叹为观止,引得无数学生孩童折腰损肾。 李去疾迎合道:“当真奇妙。” “这唐氏笑笑生和苍井玛利亚并称当世春宫双杰,江湖人嘴中的‘南唐氏,北苍井’就是说的这两位造福大众的春宫圣手。” 李去疾又迎合道:“当真有趣。” 李去疾本非喜爱溜须拍马之人,但方才进屋前,王马克认了李去疾这个兄弟,哪怕王马克有极大可能在说表面客套话,可李去疾心头着实感动万分,恨不得王马克的每一句屁话,自己都能从中找到可以夸赞的地方,大肆赞扬,以表兄弟之情。 李去疾也知此举乃小人所为,但委实抑制不住。 王马克听着夸赞,也觉极为受用,讲得更为来劲,原本他只是想长话短说,提醒一番不知死活,但如今一听李去疾竟如此感兴趣,便又忍不住多讲,变成了短话长说。 李去疾见王马克忽然不讲,又追问道:“不知这春宫双绝和近来严打又有何关系?” 王马克道:“这就要从头说起了,这唐氏笑笑生虽然享有春宫双杰的盛名,但却生错了地方,生在了南境,在南境画春宫,就是雷打不动的犯法。哪怕连皇帝陛下都看过你的春宫,你还是犯法。为了不被官府缉拿,南境的春宫画师们都是拼了老命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偷偷摸摸地进行创作,一旦被举报到官府,就玩完儿。” “莫非这唐氏笑笑生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李老师一猜就中。” “不知这又该从何说起?” 王马克故作高深莫测之态,喟然长叹道:“在这个世上,一件事想要不被人知道,有很多种办法,想要被人知道,也有很多种办法。” 不知死活腹诽:废话。 可李去疾好似浑然不觉,再度迎合道:“此言颇含哲思。” “就像你每过了一天,你的生命便又少了一天。” 不知死活腹诽:又他妈一句废话。 李去疾道:“没料到,马克老师竟对佛家禅机也有钻研。” “这话怎么说?”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方才那话,正合了佛家的禅意。” 脸皮厚如王马克,都被李去疾说得有些脸红,他妈的自己一句废话,还被李去疾听出了禅意。 王马克哈哈假笑后道:“原本这唐氏笑笑生的身份隐藏得极好,这么多年了,官府也从未说过派人去查他的身份,朝堂对于艳书春宫一事,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朝堂官员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未看过一眼春宫艳书?随便去一家府上,保底都能搜出一两本来。” “那这唐氏笑笑生的身份何以会暴露?” “俗话说,家贼难防,这唐氏笑笑生赚了银子后,人就飘了,不老实了,家里面娶了妻子,还想在外面养一个。他妻子也是个烈性女子,你敢在外面养女人,我就敢和你一拍两散,转头就去了官府,实名举报唐氏笑笑生画春宫,多张底稿,证据确凿,哪怕官府的人想为唐氏笑笑生翻案,都找不到可翻案之地。” 李去疾听后大感啼笑皆非。 “这事传到了监国的大皇子殿下耳中,那日你家阿丑就是被这位殿下所救。”每回王马克在李去疾面前提及阿丑时,都会加上“你家”二字,初时李去疾还感极为不适,后来便习以为常,竟觉是应加上这两字。 王马克继续道:“大皇子听完这桩奇事后,竟当庭大笑了起来,官员们见大皇子笑了,也陪同大笑了起来,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李去疾听到此,也笑道:“如此看来,大皇子殿下似也仅是把这事当做了一件趣事。” “大臣们和李老师想的一样,以为这事,大皇子殿下就当笑话听听,听完就过去了。可别忘了有句话叫圣意难测,谁能知道当权者们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大皇子笑完后,反手就下令,严打严抓淫词艳书春宫的出版流通,以正近来人族风气。” 第49章 鸡尾酒的故事 “这……当真让人猝不及防。” “不但你觉得猝不及防, 官员们更是大感猝不及防,再也笑不出来,惶恐万分。果不其然, 之后大皇子殿下便将在场的官员们明斥暗讽了一番,说官员们明知律法严禁春宫,听闻唐氏笑笑生一事后, 非但未觉察此事的严峻,还当作趣事拿到朝堂上讲, 着实是非不分,轻重拿捏不当。” 王马克说完,一掌拍在了不知死活的肩膀上, 道:“所以不知老师,近来要多加注意呀, 你在南境画春宫,万一被严打到了, 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此, 不知死活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担忧的不是朝堂严打之事,而是怕这严打会波及到学院。人族的朝堂一有风吹草动,下面的各行各业必会被风给吹到。朝堂严打整,风, 皇家学院说不准亦会严打严抓一番春宫艳文, 好以示响应朝堂的号召 思及此, 开学大典之日的事又浮上了心头。 那日破结界之时, 狂风作怪,吹走了屋中的一张春宫图。 不知死活事后寻了许久那图,依旧没有寻到, 他倒并非是懒得重画一张,他担忧的是那张春宫图被旁人捡到。 他是风纪老师,没人比他更清楚私藏淫,秽之物是何罪过。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神情凝重,复又笑道:“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昨晚我们收拾了天班的那群兔崽子,简直大快人心,不如趁热打铁、趁火打劫,今晚去皇都喝喝酒,庆祝庆祝?” 王马克为了人语能进步更快,时常会在话语中堆砌成语,许多时候词不达意,身旁众人也早就习惯,毕竟一个魔族能说人语说成这样,已经是一件难能可贵之事,如果再苛求,未免显得鸡蛋中挑骨头。 皇家学院中的老师没有门禁一说,平日里若是无事,亦或者遇上了喜事,王马克便会叫上不知死活去皇都中小酌几杯。如若第二日没课,他们便索性大醉一场,在酒楼里睡到第二日再回学院。 不知死活心中挂念春宫图一事,一时未作声,倒是李去疾又感新奇,又感喜悦,道:“能与真友人共饮,实乃人生乐事一桩,远胜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王马克见李去疾听完自己的一席假话后,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朋友,也觉有趣,假笑道:“我听闻皇都中的千达酒楼,近来又新聘了位魔族调酒师,调出了一种新的鸡尾酒,叫醉生梦死,火热得很,我们如果不去凑个热闹,喝上几杯,实在太过可惜了。” 李去疾听见“醉生梦死”四字后,眼睛一亮,笑道:“《万酒记》上有载,传闻这醉生梦死乃西洲上神奥斯丁所酿,凡俗之辈饮下后,便会忘记一切,再无烦恼。相传千年前,魔族女王海伦爱上了狐族王子路西法,然而这路西法王子却爱上了女王的妹妹玛格丽特公主。海伦女王为了能得到路西法,不惜将亲妹妹玛格丽特公主献祭,向上神讨要到了一杯醉生梦死,哄骗路西法王子喝了下去。” 王马克打断道:“李老师果真博学,连西洲大陆的神话都知道。” 李去疾微笑道:“略知一二。” “那么后来呢?” 李去疾和王马克顿时愣住,只因这发问的不是旁人,而是不知死活。 王马克是魔族,三岁就听过这个西洲神话,但不知死活没听过。可不知死活向来就不是一个爱听故事的人,尤其是这种烂俗狗血的爱情故事,他更无兴趣。没料到,他今日不但听了,还似乎对这故事感兴趣。 李去疾接着道:“女王本想的是,趁王子路西法喝下醉生梦死,忘记一切,茫然无措之时,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援手,必定能得到他的心,紧接着顺理成章地与他厮守终生。” 说到此,李去疾长叹一口气,道:“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女王是得到了王子,但得到的却是一个傻王子。原来喝下醉生梦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便是心智尽毁,变成一个痴傻儿,永生永世,绝无治愈可能。” 王马克滑稽笑道:“傻子当然没烦恼,醉生梦死没毛病,这神话也没毛病。再说,你记忆都失了,脑子还会不受点损?现在看来,这个神话还是很具有当今医学意义的。” 李去疾还沉浸在故事中,感叹道:“女王为爱疯魔,不惜献祭至亲,最后空欢喜一场,得到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当真悲呼哀哉,报应不爽。” 不知死活不知何时放下了笔,起身道:“这不是爱,是执念。” 一人一魔又是一愣,觉得这话莫名其妙,过了片刻,又听不知死活道:“走吧。” 王马克问道:“where?” “皇都,喝酒。” 两人一魔都是雄性,不用梳妆打扮,也无需多做收拾,说走就走。 很快,小屋中便空无一人了。 屋子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不知死活刚画好的龙阳春宫图,龙阳春宫图旁还有一张纸,纸上的角落处画着一个位少女。 那少女身着日式巫女服,美目轻闭,神态平和,正闭目向天祈福。 这也不是爱,是执念。 …… “要我说,西洲的神话都是这种套路,神仙之间乱搞,凡人之间也在乱搞,不是今天你爱上了我,就是明天我爱上了他,又或者后天他又爱上了她,爱过去,爱过来,爱得死去活来。西洲的神话可没有你们东洲的有意思,我们西洲的神在忙着谈情说爱和洒狗血时,你们东洲的神可都是在大义凛然地想着怎么拯救人类,有事没事就去补个天、填个海、移个山。”在前往皇都的路上,王马克闲不住,突然讲起了双洲大陆上的神话之别。 李去疾第二回御剑,仍怕掉下去,紧紧地抱着不知死活的腰,不知死活已不似头回那般厌恶,只是犹觉得有些不舒服。 风声呼啸,李去疾束起的发散落了几根,拂着他的脸,李去疾开口说话时,几次三番差点将头发吃进了嘴里,着实大损君子形象。但他又想,听王马克说完话后,自己若不应声,未免太过失礼,便又道:“故而妖族评论家有言,西洲神更具烟火味,东洲神则更似神。” 王马克道:“要我说,神就该有神的模样。” 李去疾道:“若是每个神都高高在上,未免太过无趣了。” 王马克笑道:“有世俗味也好,没有也罢,反正那都是些神话故事,坦白说,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神。” 李去疾道:“若无神,又该如何解释龙族?” 一听“龙族”二字,王马克脸色忽变,不知死活本就冰冷的面孔,又添了寒意。 不知死活冷道:“龙不是神,是入侵者。” 第50章 放学后 千达酒楼是人族中名声最盛的一家, 分店遍布南北两境,甚至还开到了妖魔两境。这千达酒楼的东家是人族的首富叶家,李去疾班上的少女叶绾便是叶家的长房千金。 王马克到了千达酒楼后, 就开始打趣起李去疾来:“我说李老师,如果你跟你们班上的叶绾同学搞好了关系,我们来这千达酒楼吃饭喝酒哪里还需花这冤枉银子?” 李去疾道:“我们教书育人, 有月银拿便足矣,哪里还敢再得学生恩惠?” “我们辛辛苦苦教书, 做学生的孝敬孝敬我们,谢谢师恩,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再说一顿酒钱饭钱, 对富可敌国的叶家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都不止,应该是九万牛一毛。” 李去疾只是微笑, 不再辩驳。 千达酒楼虽是名楼, 但楼里饭菜美酒定价也算公道, 故而客似云来,多数时候座无虚席,三位老师运势算好,到时还有余位, 落座后, 王马克驾轻就熟地点了几样小菜, 又要了三杯醉生梦死。 西洲的魔族和妖族喝酒用的基本是玻璃杯, 而东洲人族寻常情况下,都是将酒从壶里倒入雅致的瓷酒杯中,细品慢尝。 这醉生梦死乃魔族鸡尾酒, 是由多种酒调制而成,魔族酒自然当装入魔族式样的酒杯中,故而上桌的不是酒壶,而是三个高脚玻璃杯。杯中的酒鲜红如血,血中浮着黑丝,似抓痕,又似裂缝,瞧着让人惊叹,又让人感到几分寒意。 李去疾瞧了许久,赞道:“好一杯醉生梦死,光看其色,便让人不禁想到神话中的海伦女王,爱欲痴狂,杀戮缠身,最终得非所愿,徒留下满手鲜血。” 说话间,不知死活已经面无表情地一口干完,无多大感觉。 他向来不爱魔族的鸡尾酒,认为酒应当纯粹,各种酒混杂一起,味道古怪不言,反倒失了每种酒不同的滋味,变得不伦不类。但王马克这个魔族,却是爱极了鸡尾酒。于是这一人一魔便做了一个约定,每回来喝酒时,不知死活先陪王马克饮几杯鸡尾酒,饮完后,再点人族的烈酒,开坛畅饮,不醉不休。 王马克怪责道:“不知老师连个杯都不碰,就喝了。” 平日里喝酒,不知死活都会同王马克干杯,但今日有李去疾在,他实不愿同李去疾碰杯,便先饮为敬。 王马克端起酒杯,极为优雅地品了一口,尽显魔族绅士风范,不知晓还以为他是魔族里面的贵族,而非只能住在学院寝室的贫穷老师。酒入舌尖,逗留许久,酒香盈满嘴,王马克才舍得将这口酒咽了下去。 随后,王马克极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哎呀呀,这醉生梦死,名字取得唬人,调制得也不怎么样。就是寻常的伏特加、龙舌兰混在了一起,再加上番茄汁。” 王马克舌头极为灵敏,仅品了一口,便能从中说出其间所添之酒。 李去疾听王马克报酒名时,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见王马克说完,马上摇头道:“马克老师似乎还漏了一种酒。” “漏了什么?” 李去疾话还未出口,就听见熟悉的男声。 “当真是巧,没料到在此处碰见了三位老师。”两人一魔闻声抬头,只见两位中年男子,开口说话的那位今日未穿道袍,正是天班的算术老师蒋明退,至于他身旁的那位男子,李去疾倒未曾见过。 那男子年岁和蒋明退相仿,身材健壮,宽脸宽额,鼻大且挺,有股英气,但尚还称不上英俊。不知死活见到蒋明退时,表情还尚可,待见到这位男子时,神情便略微生了些变化。 紧接着,皇家学院的同僚之间,相互寒暄了一番,李去疾问道:“不知这位老师是……” 蒋明退笑道:“这位不是老师,是我们学院护安队的蓝队长,皇家学院历年来几乎无意外之事发生,全赖蓝队长所带领的护安队队员们日夜护卫着我们学院。 李去疾来学院几日了,偶尔会见到几位护安队的队员,都是些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面无表情,就跟行尸走肉一般。 蓝队长听蒋明退介绍完自己后,客气地对李去疾笑道:“蓝巴府。” 李去疾道:“蓝队长的名可是‘巴山天府’的巴府二字。” 蓝巴府大笑道:“不愧是李老师呀,这一听音,就能猜得出字来呀。”似想起旁事,转而道:“不知老师,今日不该你当值吗?” “我明日当值。” 蓝巴府脸上还是在笑,道:“那看来是我记错了呀。” 李去疾发觉这位蓝队长,不论说什么,都极爱在一句话后加一个‘呀’字,这队长看着高大威猛,可一开口说话,便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几人又和气地谈了几句,蒋明退和蓝巴府便告退,跑去远处的桌坐下了。 两人走后,李去疾道:“这蒋老师和蓝队长也是两位妙人。” 王马克喝了口酒,道:“李老师,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别被这两人和气的表象给骗了。” 李去疾愣了愣。 王马克朝蒋明退和蓝巴府那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两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我们学院的老师里面本来也没几个好东西。” 李去疾闻后,想了想那日初遇蒋明退,便见他替迟到学生求情,当下对此人好感大生,后来两人同行,一路也算谈得来,加之天班的算术课上,李去疾又见蒋明退板书认真,讲得仔细,便更认定了他是一位好老师。 如今听王马克一说,李去疾又想到了那日课上蒋明退叫的是马有志,上去作答的是乐冲,可蒋明退却丝毫不觉古怪。由此可见,天班的那场戏,蒋明退是知道的,他知道后,非但不阻止,还配合那群孩子的演出,一起来愚弄李去疾。 李去疾后又觉自己并无理由怪责蒋明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去得罪天班的那群学生。想到这里,李去疾不禁又念及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两者的好,欣喜之下,又饮了一口,酒入舌尖,如王马克所言,这醉生梦死味道平平。 李去疾打趣道:“看来喝完这醉生梦死,并不会让人失去记忆。” “因为几位公子没有喝到真的醉生梦死。” 李去疾寻声抬头,见他们桌前站了一位穿着考究的侍者,脸露得体笑容。 李去疾奇道:“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能让人忘记一切的醉生梦死?” 侍者笑而不答。 李去疾更奇,连不知死活也抬起了头,瞧向侍者。如若这不是在千达酒楼,王马克一定会把这侍者当成江湖骗子,糊弄一番后,再撵走。 侍者又道:“不知三位可愿一品?”《 》 50-60 第51章 最强品酒师 很快,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就发现,这侍者果真是在故弄玄虚,为的就是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 侍者将两人一魔带到了雅间,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这三年来时常会来千达酒楼喝酒,但还是第一回来这千达酒楼的雅间。他们往日里就坐在大堂内喝喝酒了事,哪有闲钱跑来雅间里消费。 就算有钱, 听说这千达酒楼的雅间,也不是寻常之辈能进来的。 一进雅间, 王马克就低声问侍者:“兄弟,这雅间里该不会要多收银子吧。” 侍者不答,只是请他们坐。 坐下后,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更为不安。尤其是不知死活,他向来缺银子, 平日省吃俭用,偶尔挥霍一趟, 心里面也是有数的, 可如今来看, 似乎今夜马上就会莫名地多一笔银子出来。 一人一魔各有心思,见撩袍坐下的李去疾安之若素,闲适至极,像极了一位常来此地的官家公子。 可明明李去疾才是那个身无分文之人。 直至侍者向他们保证, 今夜所品之酒都无需他们掏腰包,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才落下心头大石, 故作平静, 尤其是王马克马上一扫不安,开始指点起江山,好似日日都要来这千达酒楼的雅间。 侍者口中念了一句灵诀, 雅间里一堵白墙上浮现出一张四方画卷,画卷上的图样不但栩栩如生,且还会动,宛如活过来了一般,最为奇妙的是竟还有声音从画卷中传出。 李去疾知这不是寻常画卷,而是人族中的一件灵器,叫灵视。灵视里面所见到的并非是画,而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王马克问道:“直播?” 侍者点头道:“直播。” 此刻,灵视中展现的是一个圆台,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站在圆台上,热情洋溢道:“欢迎各位贵客来到我们的品酒大会。” 不知死活一听,大感惊讶。 他听过一个传闻,千达酒楼每月都会举办一次品酒大会,届时会邀请皇都内的各大品酒高手齐聚千达酒楼。品酒历来是贵族间的游戏,品酒高手们自然也是身居高位亦或家缠万贯之人。 这些贵人们自然不愿同寻常酒客们共处一地,于是每月品酒大会的雅间里面,坐着的便是受邀而来的品酒高手。 这些事都是不知死活听学院包打听王马克说的,是真是假,不知死活都无兴趣,王马克还极为神秘地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三年前也曾收到过品酒大会的邀约,还差点就拿到了“月度最强品酒师”这一荣誉。 不知死活习惯了王马克的吹牛,如果有一天,王马克不吹牛了,他决计会感到极为不适。 在王马克吹过的浩如烟海的牛中,连魔族的尤金公爵都和他关系匪浅,更不要说什么人族的皇帝陛下、妖盟的主席,通通都跟他促膝长谈过。可事实是,当皇帝陛下在皇家学院中做完演讲,到老师方阵慰问时,见到王马克,还反应了许久这瞧着神经兮兮的魔族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侍者还在雅间,王马克就已不顾外人在场,跟李去疾讲明了这千达酒楼品酒会的来龙去脉,说到最后,果然不忘吹嘘了一番自己三年前在这场会上的万分光彩。 李去疾捧场道:“马克老师当真厉害。” 王马克唾沫横飞讲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清茶,喝下后,才摆手道:“人族有句古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不复当年了。” 不知晓的还以为他吹的不是三年前的事,而是三十年前的事。 长衫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开场词,枯燥乏味,不知死活的警惕性并未因此降低,今日他们三个一贫如洗的老师竟受邀来到品酒大会,此事极为古怪,古怪背后必有妖。 不知死活问道:“不知这品酒大会受邀的是哪位?” 王马克道:“哦,不知老师,这个问题真是愚蠢透顶。你可别忘了,这品酒大会品的是什么酒?品的可是从我们魔族那边传来的鸡尾酒,谁最有资格受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王马克沉浸在得意之情中,若不是因在戒烟,恨不得马上掏出根雪茄,抽上两口,正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雪茄和鸡尾酒更配”。 “这次邀请的是这位李去疾公子,两位难道不是李公子的随从吗?” 此话一出,王马克直接骂咧着将侍者给赶了出去,愤愤然道:“这么没眼见力的人都留着,我看这千达酒楼迟早要完。” 其实也不能怪侍者,不知死活几近不言,面色肃然,衣衫朴实,瞧着确实像一位侍卫,至于王马克话多聒噪,一副小老百姓的穷酸作风,不张嘴,还能骗骗人,一张嘴,表面上的绅士气息顿时荡然无存。 比之两人,气度谦雅的李去疾自然就被衬得像位深不可测的贵家公子。 “这侍者为何会认识我?”李去疾问道。 “你可不要小看了千达酒楼,你踏入酒楼的一瞬间,说不准这酒楼便把你的祖宗十八代给查出来了。” 李去疾惊道:“这般可怕。” 不知死活知道王马克又在吹牛,但也懒得指出,千达酒楼是很厉害,但还不至到这种地步。他料想,李去疾会受邀,定是因定北王府。 大门又开,一位未曾见过的白魔族侍者,端着一杯绿色的酒,走了进来,行了魔族礼后,说了一句简单的魔语,从袖中掏出了魔族的羽毛笔和一张白纸。 李去疾低声道:“这是?” 王马克未来得及解释,又听灵视中的司仪道:“欢迎进入首轮品酒,这第一杯酒名为绿意青葱,老规矩,便不多言了,请诸位好生享用。” “李老师,你应该知道,魔族的鸡尾酒是由多种酒调制而成的,这品酒大会就是要让你品出一杯鸡尾酒中混合了哪几种酒,将你品出的酒名用羽毛笔写在白纸上。每轮品酒有规定时间,时间一到,侍者会把每个雅间的答案收上去,紧接着,司仪将会公布正确答案。如果答对了,这间雅间可以进入第二轮的品酒大会,如果答错,那抱歉,这间雅间便算出局了,接下来,就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灵视中的司仪砸吧砸吧说个不停。” “每回的品酒大会一共有四轮,通常到了第四轮,就没多少雅间能留下来了,所以我三年前就说过,这品酒大会上的真高手其实不多,雅间里面装着的大多是些闲得无事来凑热闹的贵人们。” 说着,王马克就端起了高脚酒杯,正欲悠闲地喝起来,他知晓这第一轮品酒大会的酒最为简单,混合的酒数也少,故而也未将其当一回事,没有观色,没有辨味,没有听音,便欲将酒饮人肚中。 酒未入嘴,侍者阻止了王马克,道:“这位公子,按大会规定,品酒的只可是受邀之人,若旁人想要饮,也须得先征求品酒人同意,且饮下后,无权作答,也不得提示。” 王马克本来是想替李去疾答,此刻被侍者看穿,只得作罢,放下酒杯,假笑道:“话说回来,李老师你真的会品鸡尾酒吗?” 李去疾已端起了酒杯,微笑道:“略懂一二。”——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老师:我只是略懂一二。 第52章 算术如算人 没有收到品酒大会邀约的人, 未必就不是品酒高手。正如没有成为班导的人,未必就不是一个好老师。 “在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与你的努力无关呀, 许多事情出生就注定了呀。” 蓝巴府给蒋明退递了一杯酒。 蓝巴府和蒋明退都不喜欢魔族的文化,也喝不来魔族的鸡尾酒,所以他们没有跟风点时下最为火热的醉生梦死, 而是照常要了一坛人族的招牌女儿红。 蒋明退没有说话,饮下了这杯女儿红, 带着醉意看着蓝巴府。 蓝巴府长了一张很正直、甚至可以称得上古板的脸,但他却不是一个正直且古板的人,他爱喝花酒, 爱贪便宜,更爱欺压下属, 不知死活不是他的下属,但他却爱把不知死活看作是他的下属。 很多时候, 护安队缺人手时, 上头会让不知死活来护安队帮忙。 这个时候, 便是蓝巴府借题发挥,刁难不知死活的良机。 蓝巴府在说话时还有个坏习惯,他爱在句尾加一个“呀”字。朋友听他这样说话,会觉得很有趣, 如果是敌人听到他这样说话, 则会觉得很欠揍。 蓝巴府并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 他后来也发现, 这个习惯改不了。 “你辛辛苦苦在学院里当了七八年老师,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教天班的机会,但有的人呀, 一入学院就可以教天班呀。这公平吗?这不公平呀,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蒋明退喝醉酒的时候,脸会红,蓝巴府喝醉酒的时候,脸和平常没什么差别,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我记得暑休的时候,整个学院都知晓,章老师告老还乡后,这天班的班导就是你,天班的学生们可也很是敬重和喜欢你,可谁让有的人背后是整个北境呀?从天而降,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呀,轻而易举地就到了你努力了十年都未必能爬到的地方呀。这公平吗?蒋老师!” 蒋明退还是不答,看着眼前的老友。 他们相识已有十年,自然算是老友。两人都是在乡下长大,十年前,刚到皇都,穿着打扮都土里土气。就是这土里土气的两人,却在一群打扮光鲜的人中脱颖而出,被招入了皇家学院。 一个作为算术老师,一个作为护安队的队员。 刚刚找到活计的他们,在皇都中自然买不起房,只好住在学院的寝室里面,两人便又成了室友。不过七年的时间,两人在学院中皆大有发展,蒋明退成了师生们交口称赞的好老师,蓝巴府也早从普通队员步步攀爬,爬到了护安队的队长。同时,二人还施展了各自不同的手段,在皇都中买上了房,从寝室里面搬了出来。 那间寝室没有闲置多久,很快便又搬进了两位新住客,一位日族老师和一位魔族老师。 蓝巴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得畅快淋漓:“那个时候,我也以为那个位置该是我的,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从天而降呀,最怕的就是人家有贵人相助,而我们没有呀。” 蒋明退很清楚蓝巴府所言何事,三年前,学院原有的风纪老师离职了,学院的领导们也没有再招人的意思,因为他们发觉学院中有个人很适合这个位置。 蒋明退还记得那个暑休,蓝巴府兴奋地将蒋明退约了出来喝酒,将这件大喜之事告诉了他,原来学院的领导们一致属意的人便是蓝巴府,邱兴德邱主任一向看重蓝巴府,便把此事说与了蓝巴府听,好叫他提早高兴一番。 蓝巴府是护安队队长,但在皇家学院中,这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护安队和学院中的仆役实则也无多大差别,都是为学院师生服务的。可风纪老师却截然不同,风纪老师管的是整个学院学生的风气纪律。 成为老师,无论是月银还是在学院中的地位都要高上不少,且老师更易跟学生们打上交代。 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巴不得能和皇家学院的学生打上交代。说不准,今日视你为师为长的学生,多年后就成了朝堂大官、战场神将、甚至是整个人族的统治者。 这是长远的利益,而更近的利益则是家长们时不时会送来的厚礼。 开学后,蓝巴府没有拿到本该属于他的风纪老师之位,抢走这个位置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日族青年,曾经的金吾卫,犯事后被革了职,却因有贵人举荐,到了学院就职。 “我在学院干了七年,这七年来,老师和学生们平平安安,我从未失过一次职。可来当风纪老师的是什么人?如果他是个有资历的、有本事的,我服,可来的竟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日族小贼,还是刚刚犯了事,被革职下来的。我没犯事,等了七年,什么都没等到。他犯了事,一个月都不用等,就从天而降,当上了风纪老师。就因为他有贵人举荐,而我屁都没有。” 蒋明退发现蓝巴府是真的醉了,因为只有当他真的醉了的时候,才会忘记说“呀”字。 “这公平吗?”蓝巴府问道。 蒋明退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了。 他认真道:“这不公平。” 蓝巴府道:“但这个世上需要公平,有些人好处得多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蒋明退摇起空酒杯,轻声问道:“是吗” 蓝巴府将酒坛里面的女儿红一饮而尽,道:“来千达酒楼前,我恰好探听到了一件事。” 接着,蓝巴府低声将此事说与了蒋明退听,蒋明退听完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想到了初见李去疾那日。 那日,蒋明退穿的是道袍,还被李去疾误会为了道士,蒋明退很快就亲自解除了这个误会,对李去疾说,他不信道,也不信佛。 他没有任何信仰。 什么信仰都没有的人,往往最为可怕。 没有信仰,就没有畏惧。 此刻,蒋明退眼中露出算计之光。 他喜欢算,无论是算术,还是算人。 …… 千达楼里的雅间里,坐着一位青衫公子,气度闲雅,轻摇折扇。 王马克曾经对不知死活说过,你们人族的那群公子哥有个习惯很不好,动不动就喜欢摇扇子,自诩风流,熟不知在他们魔族看来,这群不分天时地利摇扇子的公子哥,就跟脑子进了水一般,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个字“装”。 如果王马克此刻见到了这位青衫公子,绝对说不出一个“装”字,只会觉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一人配摇折扇,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眼前的这位青衫公子。 青衫公子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不嗔不怒,自有威严气度。 桌上放着三杯鸡尾酒,一杯绿色,一杯蓝色,还有一杯是红色,三杯都似未被人喝过,实则都被人轻抿了一小口。 对于真正的品酒高手而言,很多时候,只需抿一小口,便能品出一杯鸡尾酒中混着的各种酒。 两人注视着灵视中的司仪。 消失了片刻的司仪,又出现在了雅间众人的眼前,宣布第三轮品酒的结果。 司仪故意露出可惜之情道:“大会进行到此,很遗憾地告诉诸位,现如今我们只剩下两间雅间了。” 中年男子道:“属下原以为第三轮的酒上了后,就不该还剩有雅间与公子相争。” 青衫公子道:“方才的那杯猩红玛丽与寻常的猩红玛丽相比,看似无甚差别。” 中年男子接道:“可公子轻抿一口后,便能品出其间的差异。” 中年男子不是一个爱拍马屁的人。 做官做到了他这样的高位,加之还与当今陛下有着出生入死的同袍之情,这世上也不该有人让他心甘情愿地拍马屁。 今夜有幸与青衫公子共饮,中年男子也坚守原则,没有像朝中多数大臣一般大献殷勤。所以他方才的那番话不是马屁话,也不是恭维话,是真话,是实话,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能得到中年男子的称赞,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而年轻人本就极易得意。 青衫公子很年轻,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他的身份明明尊贵万分,可在和下属饮酒时,神情和语气却一直极为谦逊。 只见青衫公子又谦然一笑,道:“方才也只是运势好罢了,要这千达酒楼中的另一位才是真正的品酒高手。” 中年男子笑道:“公子自谦了。” 这时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最后要请两位参会者品尝的是魔族调酒师托尼潜心半年,调制出的鸡尾酒醉生梦死。诸位听到此,决计满腹疑问,不解这醉生梦死明明早在鄙楼中卖了小半月,何以如今还要劳两位来品?” 侍者推门进来,行完礼,将一杯红得可怖的鸡尾酒放在了桌上。 “不瞒各位贵客,以往我们千达酒楼里面卖出的每一杯醉生梦死都是假的。我们不敢卖给客人们真的醉生梦死,因为我们害怕客人们喝下真的醉生梦死后,会像神话中的狐族王子路西法一样,失去所有记忆。” 中年男子半是嘲,半是笑道:“故弄玄虚。” 现实不是神话,这世上怎会有酒能让人忘记一切? 如果有,那人活于世,便不会再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因为傻子往往活得比常人更开心。 “话已至此,不知两位品酒师可还有胆量饮下这杯醉生梦死?”——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对于你和刚出场的男二撞人设这一点,你怎么看? 李去疾:我认为……,等等,男二不是不知老师吗?难道我前面五十一章都白看了? 王马克:如果男二是不知老师,那我是什么? 不知死活:你是每篇文都需要的无节操无颜面卖蠢卖傻调剂心情的搞笑担当。 第53章 想你 青衫公子微笑道:“作为一位司仪, 若不夸大其词,又怎能为这场品酒大会添上几分雅兴?” 中年男子心下又是感慨,恐怕这世上的贵人们里, 只有眼前的这一位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恤下位者。 青衫公子优雅地端起高脚酒杯,高贵得就像白金宫中的魔族皇室,只差一身魔族燕尾服和手中的一根古坝雪茄。 他饮下了醉生梦死, 初时无甚反应,渐渐地竟觉脑中一片混沌, 周身不受控,犹如置身黑夜之炙,又好似入了白日极寒。 中年男子见青衫公子面色忽白忽红, 目光呆滞,一时失了分寸, 抓住身边侍者的衣领,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魔族侍者也是一脸慌, 连道:“我不知。” 半晌, 青衫男子的面色恢复如常, 只是双目无神依旧,好似一尊雕像,男子双唇微启,喃喃道:“我是谁?”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 没有上前, 心中生出恐惧。 他在担忧许多事, 担忧青衫男子, 担忧前程,最为担忧的则是他的亲人。若青衫男子当真如神话中的路西法王子一般,成为了痴傻儿, 那他这个陪客,将会因护主不力,失去前程和亲人。 “我是谁?”青衫男子又问道,语落后,哈哈大笑起来,就像一个疯子。 中年男子的浓眉拧在了一起,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猩红的醉生梦死上。 ……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还未从惊讶中缓过来,就见李去疾饮了一口刚刚被侍者送进雅间的醉生梦死。 对于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而言,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当每一杯酒被送进雅间后,李去疾只抿一小口,便面露微笑,随即拿起羽毛笔,写出了答案。 且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王马克自诩品酒高手,待李去疾品完酒后,就抢着把剩下的酒拿来喝。前两场,他和李去疾得出的是同样的答案,第三杯时,他跟李去疾在一种酒上产生了分歧,李去疾认定酒中加了一茶匙琴酒,王马克却认定了没加。 他本以为李去疾定会在这把被淘汰。 岂知错的是他,而不是李去疾。 第三杯酒后,王马克脸上再露不出笑容,眼眸幽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去疾。 王马克见过无数深谙品酒之道的魔,但王马克很快发现,他所见过的魔族们,竟大都比不过李去疾, 不知死活搞不明白魔族品酒的弯弯道道,只知道李去疾胜过了无数雅间,走到了决赛,刚喝下了侍者口中的真醉生梦死。 李去疾大赞道:“好酒!” 饮完后,李去疾没有立刻动笔,等了许久,王马克又挤出假笑,道:“看来这回李老师被难住了,还是说李老师真记忆全失?” 李去疾有些遗憾地叹道:“神话果真只是神话,凡世之间又怎会真有醉生梦死?” 言罢,李去疾将答案写在了纸上,王马克也趁机饮了一口,由着美酒在舌尖流动,闭目感知,良久后,睁开眼睛,看见李去疾写下的答案,心中大为叹服,道:“李老师,要不是因为你生了一张人族的面孔,我都快要开始怀疑你是我们魔族同胞了。” 后半句,王马克没说。 他都要开始怀疑李去疾是魔族中的贵族了,甚至是魔族中的皇室。 在魔族,品酒是每一位绅士的必修课,地位越高的魔,则越通品酒之道,魔族中最强的那位品酒师,便是魔族皇室成员之一。 人妖魔三族都知道,魔族的那位最强品酒师当年为了追求定北郡主,不知做出了多少荒唐且浪漫的举动,但很遗憾的是,他没有打动郡主的芳心。 王马克自然无比确认,李去疾绝非那位魔族皇室,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自从李去疾这三个字传入了王马克耳中后,他便一直极为好奇这个问题,今夜,因为这场品酒会,他的好奇心越发旺盛了。 …… “难道这世上真有醉生梦死?” 中年男子心中之言未说得出,便听得一个答案。 “这世上没有醉生梦死,那只是一个神话。” 雅间的门又开,走进来了一位奇丑无比的女子,粗布素衣,像这般打扮容貌的女子似乎连千达酒楼的门槛都无资格跨过,可此刻,这女子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到了这间雅间。 且还是这千达酒楼中戒备最为森严的一间雅间。 中年男子也非寻常人物,一眼便瞧出女子至少是个穷天境的强者。中年男子手中瞬时集满灵气,欲先出双掌,再图后招,女子瞥了眼中年男子的双掌便道:“徐将军的掠风掌,我今夜可不敢领教。” 中年男子见这女子一言便道出了自己的来路,戒备之心更甚,同时又觉这女子声音似曾在何地听过。 “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救人。” 中年男子再度打量了一番这位丑姑娘,掌中的灵力不曾散去,微笑问道:“我们这里有何人需要救?” 女子也微笑答道:“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主子成为神话中的那位王子?” 中年男子见这女子知晓了前因后果,更觉讶异,沉吟不答,又不敢让这来历不明的丑女轻易靠近青衫公子。 “徐将军,不救是死,救了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将军为何不赌一把?” 女子不等徐将军回答,就走至了青衫公子的身前。 “姑娘懂医术?”徐将军问道。 女子皱眉道:“徐将军以为他是中毒?” “难道不是中毒?” “自然不是中毒,是幻术。” 中年男子又问道:“姑娘懂幻术?” “这世上比我还懂幻术的人不多了。” 言罢,女子目中露出得意和狡黠,正是李去疾所熟悉的那种眼神,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爱缠着人,也爱算计人。 这女子正是阿丑。 中年男子始终想不出到底是在何地见过这位丑女,明明自己摸不清这女子的底细,却又莫名觉得这世上好似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女子能救青衫公子一命。 尤其是当中年男子看着阿丑的那双眼睛时,这种想法最为强烈。 很快,中年男子便反应过来,自阿丑进屋的一刹那,他便中了她的幻术。 这时,阿丑已然从石链中拿出了两根细长的木棍。木棍的两端系着银线,光影之下,若有若无,阿丑闭目,念了诀,这两根银线仿佛活了一般,漂浮在青衫公子的头上。紧接着,阿丑操纵着两根木棍,丝线左右漂浮,青衫公子的头也随之左右轻摇。 阿丑在操纵提线木偶,而被她操纵的这一提线木偶,价值几近等同于整个人族。 中年男子见到青衫公子竟被一个丑女当做木偶来操纵,心中又惊又恼,但不敢多言。他早过不惑,年少时的莽撞与冲动已所剩无几,他曾听闻过,阴阳师在施展幻术之际,若被人打断,后果不堪设想。 阿丑的双指翻飞,丝线舞动不停,青衫公子的脑袋也摇动得快了起来,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此刻她确实把这青衫男子当成了木偶,暂时独属于她的木偶。 舞曲终,双指停,丝线失去了操纵者注入的灵力,顿时落在了青衫公子的头上。青衫公子的双目渐渐有了神采,眼珠子也开始转动了起来。 清醒后,青衫公子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阿丑,第一句听到的话也是自阿丑口中说出。 “以你的身份,莫非连个试酒的人都寻不出吗?还是说,你忙于政事,竟疏于修行到了这种地步?” 阿丑说这句话时,有些恼怒,这种恼怒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身上,常常会化为娇嗔,但在她身上,时常会被人当做是丑人多作怪。 阿丑有成千上万种办法激怒李去疾,但她却寻不出一种办法真正激怒眼前的这个人,反倒还会常常被这人给激怒。 因为她太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也因为眼前这个人太了解她。 青衫公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阿丑的眼睛,阿丑的脸早已面目全非,但她的眼睛没变,她的一双眼睛是极美的。 比九万九千九百九朵玫瑰花加起来都美,比世上最烈的鸡尾酒更易使人沉醉。 “西洲神话中,海伦女王靠着这杯醉生梦死,得到了路西法王子。那么,如果喝下醉生梦死的人是我,又是否能得到海伦女王的垂青呢?” 这是一句情话,还是一句有些肉麻的魔族式情话。 但从这位人族公子口中说出,却无一丝古怪,只有款款情深。 阿丑无动于衷,有些不耐道:“说人话。” 青衫公子极为认真地看着阿丑的双眼,低声道:“我想你。”——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男二和你的未婚妻CP感这么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李去疾:我认为……诶,等等,不是都说了男二是不知老师吗? 王马克:重点错!!1 第54章 与公爵共饮 我想你。 青衫男子的声音极为动听, 动听得就跟在读一首十四行诗一般。 可是,爱读十四行诗的是魔族,而非人族。 阿丑平静道:“你饮下它, 只是为了引我现身?” 青衫男子双目中再无谦逊,满是如红玫瑰般的炽热:“如果能见到你,再饮十杯又有何妨?毕竟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 就已经成了被爱情奴役的傻子。” 听到此,阿丑叹了一口气道:“我中计了, 公爵大人。” 青衫男子问道:“何时发现的?” 阿丑轻摇头道:“因为他不会说出这样的情话。” 青衫男子瞧见阿丑轻摇头中的失望。 失望源于希望,阿丑失望,便言明她希望那个人真会对自己说出那句肉麻的情话。 青衫公子有些失望道:“是我输了, 看来你救的人是他,不是我。” 阿丑道:“我也早该想到, 他决计不会需要我出手相救。” 青衫公子更为失望道:“你这是关心则乱。” 言罢,青衫男子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魔族青年, 英俊得如同古妖族的雕像, 一双紫色的眼睛带着三分风流。 紫眸是魔族皇室成员的特征。 唯有流着皇室之血的魔族,才能生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许多时候,看一个魔的眸色,便能看出他的身份地位。 寻常魔族都是蓝色的眼眸, 眸色越蓝, 血统则越为低贱。 像王马克那种眼珠子蓝得就跟大海一样的, 不必多看就知道是生活在贫民窟的下等白魔族, 这种下等白魔族的地位,也就比普通黑魔族的地位略微高上一些。 就在阿丑与青衫公子对话时,中年男子已经猜到了阿丑的身份, 他感到极为震惊。那个消失了整整两年的女人,居然以这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变故生后,中年男子心中的震惊变为了恼怒。 他以为的青衫公子居然是一位魔族假扮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竟然没有看破这位魔族的伪装。 中年男子因被愚弄,面色变得冰冷,道:“公爵大人,我需要一个解释。” 魔族男子摸出了一块令牌,正是人族大皇子的青竹令,无辜道:“你们的殿下今夜有事,又不愿失约,就请了我来帮个小忙。” 中年男子认出了青竹令,再不敢多言,如果他再说出一句怪责之语,那么他怪责的便是大皇子殿下,而非眼前的这位魔族公爵。 魔族公爵对身边呆若木鸡的侍者微笑道:“告诉你们的主人,最后一轮,我认输。”侍者回神,领命离开,不多时,灵视中再次响起司仪的声音,宣布本月的最强品酒师是一位姓李的先生。 中年男子和侍者离开后,公爵要了两杯白兰地。 两杯酒,一个人,一个魔,就这是一场宴会。 宴会上会有许多话,最多的是假话。 “其实我并不喜欢喝鸡尾酒,混的酒太多,反倒失了酒的原本滋味。”说着,公爵举起酒杯,邀阿丑同他碰杯。 阿丑优雅地举起魔族酒杯,手指放在杯上的位置,就连魔族宫廷中最苛刻的礼官都挑不出错漏。 “但你可是魔族最引以为豪的最强品酒师,公爵大人。” “我说过,叫我尤金。” “好的,公爵大人。”阿丑俏皮一笑。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出局时,你就会露出这样的笑,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那么一点希望,你可真是一位聪明又磨人的小姐。” 尤金公爵说起人语来,不算流利,带着魔族口音。 阿丑被他的魔族口音逗笑,笑得更为俏皮,俏皮中带了些女人独有的妩媚。 “因为公爵大人可是魔族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你对我而言,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我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蓝眼魔族,岂不是早被你一脚踢在了臭水沟里?” “公爵大人这话就错了。” “哪里错了?”公爵笑得饶有兴致。 “如果你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魔族,我又怎会踢你?那不是脏了我的脚吗?” 公爵笑得更欢,道:“真是个势利的坏女人。” 阿丑也笑了:“你明知道我是个坏女人,还锲而不舍地追在我屁股后面?”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这可是你们人族那边传过来的老话。” 阿丑饮了一口杯中酒道:“公爵大人都说了,那是一句老话,如今有了一句新话。” “愿闻其详。” “男人不强,女人不爱。可今夜魔族的最强品酒师竟输给了一位人族,你让我找什么理由来对你动心?” 公爵伸手拿过阿丑手中的酒杯,转了一圈,使得阿丑方才双唇触到的地方到了自己唇前,接着深情地亲吻了上去,就如同在亲吻阿丑的双唇一般。 良久后,公爵意犹未尽,笑道:“我既然邀请了他和他的同僚们参加这场品酒会,那为何不好魔做到底,把这虚名也让给他?” 阿丑从尤金公爵手中抢过酒杯,也转了一圈,使得未被唇触及到的干净地到了自己的嘴边,方才饮了下去。 “你就不想杀了他吗?”阿丑目中生出怪责之意,但这话听着不像是怪责,反倒像是在撒娇。 “在魔族,几乎每位贵妇都有情夫,比起杀了他,给他头上戴绿帽子,岂不是更有意思?” 阿丑面上的假笑消失,道:“你今夜就这么有自信我会出面来救你?”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我对大皇子殿下有信心,事实证明,顶着这张脸,果然引得你出了面。” 阿丑又问道:“那么你又怎知我今夜会来这千达酒楼?” “因为大皇子殿下对我说过,你面上对婚约极为冷淡,但实则很看重你的那位未婚夫。”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笑着说,你向来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坏姑娘。” 阿丑冷道:“既然他对你说了这么多,今夜为何不亲自来?” 公爵看着眼前的丑脸,微笑答道:“刚才我可没有骗那位徐将军,大皇子殿下是真的无法抽身来赴这个约。” “他在忙什么?” 公爵叹道:“他在忙这世上最无趣的事。” “何事?” “政事。” …… 李去疾在王马克的吹捧声中走出了雅间的门,走出门后,吹捧声未断。 “李老师厉害呀,李老师无敌呀,李老师深藏不露呀,简直是马到成功、一举夺魁、举世无双,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这最强品酒的名号。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李老师还低调,竟然当场拒绝留下姓名,要我说,如果李老师留下姓名,就凭千达酒楼月度最强品酒师的这一名号,李老师又可以在皇都里面火上一阵了。哦,我的神,我都差点忘了,李老师是什么人物?早就是皇都里面的大名人了,哪里还需要这点名声?” “还有,这千达酒楼未免也太抠门了,最强品酒师,什么奖品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名号。” 有资格参加品酒大会的,皆是皇都中的贵人,要的就是一个虚荣的名号,若是这品酒大会与金银奖赏挂上了钩,倒让贵人们觉得俗气了,故而这品酒大会中的第一名,只有名号,无任何财物奖品。 李去疾听得连连谦虚摆手道:“马克老师谬赞了,谬赞了。” 刚出门,不知死活见一位中年男子正要上轿,死鱼眼一亮,忙激动地迎了上去,行礼道:“徐将军。” 徐罄被尤金公爵打发走后,心头极为不畅,被玩弄之感久久未消,他可是人族的大将军,本是受邀来同大皇子殿下一道饮酒,可最后得知,自己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魔戏弄成那般模样,虽说这一切都是大皇子殿下的安排。 但徐罄确信,大皇子决计没有让尤金公爵露出真面目,所以他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尤金公爵身上。 如果尤金公爵不是为了定北郡主自拆西洋镜,徐罄也只当今夜陪的是大皇子饮酒,又怎会像如今这般大感耻辱? 虽说,让他来陪尤金公爵饮酒,并不算折了他的身份,这尤金公爵好歹也是魔族中的皇室,手中权势亦不小,但让徐罄气闷的是,他一个快要入地绝境的强者,居然没有识破尤金公爵的易容魔法。 归根究底,他气的实则是自己的无用。 他正在气头上,忽被人叫住,见是不知死活,转瞬敛去了怒容,笑道:“不知老师,怎么来了此处?” 不知死活恭敬答道:“陪同僚饮酒。” 王马克和李去疾听到此,也上去见了一个礼,徐罄笑得极为客气,未摆什么将军架子。 之后,徐罄改意,不再坐轿,而是让不知死活陪着自己走回府。 李去疾的王马克也不愿先行回学院,便跟在两人后面,离得略远,故而他们的谈话声传不到不知死活和徐罄耳中。 李去疾问道:“不知这位徐将军是个什么人物?” “这徐将军大名徐罄,御龙七将中排行第三,但凡是御龙七将里面的,都是跟皇帝陛下有着过命的交情。” 李去疾想到了学生名册,惊道:“那他不就是徐澄澄同学的父亲?” 第55章 天降喜事 宽阔的皇都大道上, 走着一人一魔。王马克掏出了一根雪茄递给李去疾,李去疾不会抽,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后来想想,这是王马克第一次给自己递烟,如果不接, 实在有伤兄弟情义。 李去疾接过烟,王马克又掏出了一根, 含着,今日他还在戒烟之中。 “李老师不会抽烟?”王马克含糊不清道。 “府上人说,抽烟伤身。” “小抽怡情, 大抽伤身,猛抽灰飞烟灭, 偶尔来几根,怡怡情。” 李去疾知晓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都在戒烟, 便笑道:“都说一人抽烟寂寞, 今夜马克老师还在戒烟中, 若我一人独抽,寂寞且不说,怕还犯了故意引诱兄弟之罪,要是真让马克老师破了戒, 罪过着实太大, 今夜这烟还是不抽为好。” 王马克知道李去疾说这么多, 就是为了不抽, 也不愿为难他,笑道:“李老师就是会说话,哪天等我和不知老师解禁了, 我们三兄弟聚在一起抽烟喝酒。” 李去疾朗声道:“好!” 李去疾现如今一听“兄弟”二字,就止不住热血澎湃,如今两兄弟成了三兄弟,更是大感振奋,似真觉不知死活成了他李去疾的兄弟。 心中豪情一起,大有一种哪怕负了天下苍生也要陪两位兄弟抽雪茄之感。 王马克哪里猜得到李去疾如此珍惜他们的表面兄弟情,他说方才那番话,都是为了不知死活着想。 他明白不知死活不会做人,一时半会儿和这李去疾搞不好关系,便只有苦了他这个中间魔,换着花样在李去疾面前替不知死活美言,万一日后不知死活真得罪了李去疾,李去疾也会顾念几分同僚情谊,饶恕不知死活的罪过。 今夜之后,王马克便知这李去疾是真非寻常人物,能不得罪决计不要得罪。 亦或者,他压根就不是人。 王马克瞧着白衣似神的李去疾,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和一个传说,浑身一颤,心中震怖万分。 李去疾见王马克步子变慢,大感古怪,不好直言,故而轻声转言旁事:“不知恩公和这位徐将军有何渊源?” 王马克重归镇定,滑稽笑道:“李老师这就问对人了。” 李去疾连忙夸赞道:“我便知,这世上就没有马克老师打探不到的事。” “这事倒不是我打探到的,是不知老师喝醉酒后,握着我的手,亲口对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血与泪呀。” “愿闻其详。” 王马克望着前方不知死活的背影,讲述起了不知死活的往事,在王马克的故事中,不知死活宛如衰神附体,所遇之事,全是不公之事,所遇之人,全是不好之人,人人都看不知死活不顺眼,个个都想要置不知死活于死地。 李去疾知王马克的话不可全信,但听后对不知死活的怜惜之情又添了不少,叹道:“恩公身手如此了得,原来当年竟是金吾卫,奈何遭奸人陷害,被革了职。” 王马克道:“不知老师当年可是考中了你们人族的武状元,不然就凭他一个日族人,没有点真本事,想要在皇都立足,谈何容易?也因这武状元之位,不知老师跟徐将军结了缘,徐将军当年一眼就相中了这位日族青年,大赞他是一位可造之材。这位徐将军对不知老师可谓是知遇之恩,不知老师被革职后,便是这位徐将军向学院举荐的不知老师,若没有这位徐将军,我敢说不知老师早就滚回北境,一心一意靠画春宫为生了。” 李去疾叹道:“难怪方才不知老师眼中竟露出了那般敬重之情。” 随即,他望向了远方。 远方,徐罄的背影称不上高大,但却让李去疾无端生出敬佩之情。 王马克和李去疾的话传不到前方人的耳中,前方人的谈话也传不到李去疾和王马克的耳朵里。 不知死活不会奉承人,不会讨好人,到了最为敬重的人面前,依然如此,他能做的唯有神情恭敬,且好生斟酌每一句说出口的话。徐罄不似上级,如同寻常长辈一般先问了一番不知死活的近况,才道:“当了三年老师,喜欢这份活计吗?” 不知死活没有立即回答。 不知死活不喜欢说谎,但他还是说过谎,此刻他本应该说谎,但又不愿在敬爱的恩人前说谎。 徐罄是武将,但并不是个粗枝大叶之人,他见不知死活一时沉默,便明白了答案。 “看来你不喜欢这份活计。” 不知死活道:“不,这份活计……” “无需在我跟前说谎,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我就曾对陛下直言过,臣不喜欢在皇都里面困着,喜欢在战场上杀敌。陛下还笑斥说,杀敌杀敌,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敌要杀?” 说到这里,徐罄笑了起来,若是常人,见到上级笑了,定要马上陪笑,哪怕刚死了亲娘,也要开开心心地笑。 不知死活没笑,因为他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 徐罄早习惯了不知死活的脾气,不觉愠怒,又道:“是不是时常会怀念在金吾卫时的日子?” 王马克知道,不知死活不喜欢当老师,更不乐意见到那群每日都要违反院规院纪的学生。王马克也知道,不知死活并不怀念在金吾卫中的日子,当金吾卫的那年,他每日都过得很压抑。 若要两者选其一,不知死活大约会选金吾卫,因为金吾卫是官,更因为金吾卫每月领的俸银比皇家学院的老师多。 所以,不知死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有官当,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待在皇家学院当老师? 徐罄很明白这个道理,不知死活的点头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这三年来,你做的很好,这是副院长告诉我的,他说他都舍不得放人了。” 听到这里,不知死活眉头轻皱,发觉今日的谈话极为不简单。 “我本欲今年就将你要回来,可副院长坚持要再用你一年,一年后才舍得放你走,若不是看在同我的交情上,他还想再多用你几年。” “将军的意思是……”不知死活竟一时不敢信,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你再在皇家学院当一年的风纪老师,若这一年同前三年一样,不犯丝毫过错。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便向陛下举荐你,若陛下开恩,兴许会准你官复原位,亦或赐你旁位。其实三年前,我本可向陛下替你求情,请陛下下旨查明真相,好还你清白。只是那年你委实太过年少气盛,就算真被还了清白,怕也在原位上干不了多久,便又要中他人之计。所以我便想着让你到皇家学院磨练一番,如今看来,当初决策极对,三年已有小成。” 不知死活心头感动难言,此等大恩,不知该如何报,想要跪下磕头,又被徐罄给拦住,只有认真道:“多谢将军。” 徐罄道:“我说过,如果无外人在,你可以叫我一声师父。” 不知死活道:“草民不敢。” 徐罄道:“你不敢叫,这便是见外了。” 不知死活这才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句“师父”。 不知死活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运势不佳之人,今夜之后,他明白了,原来他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下辈子的运气都用到了结识徐罄一事上面。 直至今夜,不知死活依旧不明白为何徐罄会一眼便相中他,之后对他好得宛如亲子。若是王马克遇到了此事,定要查清楚,但不知死活不是王马克,他没有旺盛的好奇心。 且到了皇都后,他渐渐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与其去探寻施恩背后的真相,倒不如将这恩情记在心中,日后好图报。 徐罄回府前,还探了探不知死活的修行,知他修行较之上回见面,又有大进,开怀之下,便想再传不知死活一套刀法,道:“四日后,到黑马村外的溪畔见我。” 不知死活一听,便知徐罄又要传他刀法,喜不自胜,死鱼眼中神采奕奕,露出了李去疾从未见过的笑容。 “谢师父。” 徐夫人听闻徐罄回府,亲自奉了一杯参茶过去,笑问道:“今夜和大殿下相谈甚欢吧?” 徐罄不愿在夫人前落面子,接过茶,坐在椅子上,假笑道:“自是甚欢。” 徐夫人闻后,这一笑,又道:“听闻那李去疾开学大典便冲撞了凤驾,真不知那贵妃娘娘为何还要回护这人,我问你,今夜你可曾向大皇子殿下提及天班之事?” 徐夫人和天班的另外几位夫人上回虽在宫本绿子处碰了壁,但心中的志向未改,一致认为这李去疾绝非娘娘口中那般靠谱,非得被赶出学院不可。开学大典一事传到了她们耳中后,她们更是认定了贵妃娘娘定是受了北境所托,故而才那般回护李去疾。 既然贵妃娘娘那边走不通,唯有想别的法子。 徐夫人一向都觉自家丈夫空有个将军官位,实则在朝堂里说不上什么话,也并未指望过他能为徐澄澄一事出力,但到了如今,徐夫人走投无路,又听闻徐罄要与大皇子殿下共饮,便死马当活马医,让徐罄在酒席上跟监国的大皇子殿下提提天班的事。 徐罄应得极好,但到了酒席上,转瞬就忘。 他并非不爱自家闺女,但在男人眼中,天班之事都是小事,哪里值得在大皇子跟前提? 徐罄又一向惧内,不敢直言未提,只有道:“我提不提又有何用,殿下在此事上自有安排,做臣子,多言是大忌。” 徐夫人见丈夫没将自己女儿的事办妥,脸立刻拉长,从手里抢过参茶,惊得徐罄道:“夫人,你这又是何意?” 徐夫人冷笑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亏你是个大将军,还想喝参茶,喂狗喝都不喂你。” 言罢,徐夫人冷着脸离去,徒留下徐罄望着媳妇倩影长叹。 第56章 人生大赢家 李去疾一行人离开了千达酒楼, 但还有人未离开。 两杯白兰地饮尽后,尤金公爵又要了两杯醉生梦死。阿丑摇着手中的酒杯,杯子里的醉生梦死猩红可怖。 尤金公爵也摇了许久, 叹道:“不对。” “什么不对?” “这酒的颜色不对,如果让我来调制醉生梦死,我会让它无色。” 阿丑饮下一口, 有了些兴致,轻吟道:“哦?” “梦境就该是无色的, 因为醒来后,一切空空如也。” 阿丑没有搭话,想到这段时日未听闻尤金公爵来访人族的消息, 便问道:“这回你又是偷偷来的人族?” 尤金公爵道:“你知道,我可不是一个能老实待在同一个地方的魔。” 阿丑明白这尤金公爵何等人物, 双目微眯:“这回来人族又是为了什么?” “我就不能来游山玩水吗?” 阿丑笃定道:“你可不是一个乐于山水的魔。” 尤金公爵目中又露深情:“山水当然不及你。” 阿丑玩味地看着尤金公爵。 尤金公爵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作为交换, 告诉我, 阿秀小姐, 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阿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你猜。” 公爵道:“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猜中你的心思?” 阿丑道:“说不准这一回,连他都猜不着。” 尤金公爵极为自信道:“也许有的事, 他是猜不到, 但你的事, 就没有他猜不到的。” “如果他当真能猜中我的所有事, 为何今夜不来,他分明能猜到我会来。” 尤金公爵无奈道:“我不是说了吗,他要忙政事。” 阿丑只是瞧着杯中剩下的醉生梦死, 不再答,沉默许久后,道:“两年前,我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天下江山便是一切。” “在你的眼中,北境不也是一切吗?这正是你们最为般配的地方,所以我才常常感叹,我的头号情敌非大皇子殿下莫属,至于你的那位未婚夫可还没有资格成为我的情敌。” 阿丑目露伤感,道:“可我是女人。” 尤金公爵知道阿丑的演技很好,但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又见她双目忧伤,脸上带了些醉后红晕,心想莫不是醉后吐真言了。 “他明明知道,我想他,我想见他。他明明知道,我落不下面子去见他,为何他不主动来见我?我整整两年未见过他了。” 阿丑说完话后,似才想起面前坐着一位魔,面色顿冷,听到这番话的魔早就震惊难言,顿觉天崩地裂。 尤金公爵小啜了一口醉生梦死,心绪依旧未得到平复。 他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 当今魔皇只有一个女儿,而他的这个女儿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幸去世了,很少还有魔记得那位去世多年的公主。 现如今,当人妖魔三族提到“魔族公主”这四个字时,想到的只有一位公主。那便是魔皇唯一的孙女,魔族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奥黛丽公主。 巧的是,当人妖魔三族提到“人族公主”这四个字时,想到的也只有一位公主,哪怕人族的这位公主其实并没有公主的封号,但在三族看来,她就是名副其实的人族公主,连人族的皇帝陛下都无比赞同这一点。 人族的皇帝陛下生了很多个儿子,但至今为止,都没有生出个女儿来,所以如今的人族皇室中,只有和皇帝陛下平辈的长公主,没有年轻的真公主。 想要女儿想疯了的皇帝陛下,后来收了自己好兄弟的独生女为义女,将自己对女儿的所有爱都倾注到了这位义女身上。 他本想如世人所愿的那样,赐这义女公主封号,但却遭到了拒绝。 拒绝他的人便是他的这位义女,那年,他的义女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就敢高高地扬起下巴,骄傲地对他说,我是北境的郡主,不稀罕义父的公主封号。 皇帝陛下疼她都来不及,哪里敢去怪责她这话的无礼和傲慢,忙应了下来,告诉她,什么时候秀儿想要这封号了,义父就什么时候给。 这尊贵的公主封号,到了小女孩这边,竟成了可有可无、毫不稀罕的东西。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到了这小女孩面前,也成了手足无措的新手父亲。 阿丑便是那位小女孩,她便是世人心中的“人族公主”。 作为一位真正的天之骄女,阿丑在人族,甚至在妖族和魔族,都可以为所欲为。 三族之中,嫉妒她的雌性很多,但却没有一个敢和她作对,因为三族的雌性们都明白,在阿丑的背后,有几座巨大的靠山。 人族中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亲爹,一个是比她亲爹还疼她的义父。而人族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剑术师父,一个是她的幻术师父。 这样人生真的会有烦恼吗? 除了突然冒出来了一位废物未婚夫之外,这样的人生似乎再寻不出一点烦恼。 尤金公爵已经是魔族雄性艳羡的对象,但待他遇见阿丑后,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自己到了这个女人面前,只有提鞋的份。 可今夜,他居然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软肋,这个人生赢家居然也会困在情爱的陷阱之中。 尤金公爵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听阿丑命令道:“方才的话,你全忘了吧。” “神都无法让我忘记刚才的那番话,原来阿秀小姐你喜欢的人真是他。看来我要恭喜大皇子殿下了,他昨日还说和我同病相怜,原来你们是两情相悦,可不是他口中的求而不得。” 阿丑后悔之情更甚,施展起幻术。 “忘记刚才的话。” “就算施了幻术,我也忘不记你的那番话。” 尤金公爵直视着阿丑的双眸。 常人都知晓看着阴阳师的眼睛时,最易中幻术,可公爵仍旧这么做,因为他有不中招的底气。 “你真不愿忘掉?” “我有幸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怎么舍得忘掉,哪怕这秘密让我心痛如割。”尤金公爵说着摸起了自己的心。 阿丑听到这句话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竹令,道:“几日前,我就和他见过一次面,还向他要了一块令牌。” “这么说来,刚才的那番话?” “我爱骗人,但他却爱说实话。” 尤金公爵这才明白自己又被眼前的这个女子愚弄了,可是他的心中无一丝恼怒,尽是欢喜。 果真如人族的大皇子殿下所言,在阿丑心中,连他也没有什么位置。 想到此,尤金公爵故意叹气道:“你可真是一位磨人的小姐。” 阿丑微笑道:“我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愚弄我在先,若我不扳回一城,岂非面子大失?” 公爵大笑出声,道:“好!这才是我喜欢的坏姑娘,永远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答应我,阿秀小姐,千万不要爱上任何雄性。” 阿丑轻笑道:“我为何要答应你这事?” “如果你真爱上了某位雄性,说不准我便不会再爱你了。” “少了一个跟屁虫,不是落得更为自在?” 公爵的紫眸耀眼得如同宝石,深情地注视着阿丑,哑声道:“阿秀小姐舍得吗?别忘了,我可是您最虔诚的追求者。” 阿丑转身,一眼也未再看公爵,淡淡道:“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舍不得。” 语气中全然是舍得之情。 尤金公爵如同徐罄一般,只得望着倩影叹气:“真是个无情的坏女人,可你们人族还有一句老话,越是无情的坏女人越讨多情的坏男人喜欢。 尤金公爵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这句话是被翻译成魔语后极为委婉的说法,如果他知道了这句话的原话,那么他将会对神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的原话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 李去疾三者回到学院后,心中各有计较和想法。 李去疾是喜,喜得两位兄弟,不知死活本是愁,但自从今夜遇到了师父之后,心中愁烦一扫而空,将春宫图之事抛到了脑后。 唯有王马克一魔在烦,他烦的不是李去疾之事,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此刻的不知死活决计不会想到,第二日,他的所有喜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谈话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十诫堂中,气氛极为不妙,堂中只有两人,不知死活和邱兴德。 不知死活手中拿着一张春宫图纸,他竭尽全力遏制住自己欲要发颤的双手,至于那双死鱼眼中,依旧无甚波澜,神情平静,好似事不关己。 但终归有“好似”二字,终归不是事不关己。 这张春宫图就是他那日冲破结界之时被风吹走的。 换言之,他手中的这幅图正出自他之手。 邱兴德双目如炬,时常能看破学生和同僚,但他却看不破不知死活,因为不知死活生了一双死鱼眼,无论何时看上去,都让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都让人不愿再多看。 因为死鱼眼真的很难看。 坦白而言,邱兴德不厌恶不知死活,一个能替他们全体老师演恶角儿的人,无论放在哪所学院都不会惹同僚厌恶。毕竟这年头,像不知死活这样不怕死的人太少了。 “学院之中,发现了这种污秽之物,不知老师,你怎么看?” 第57章 凶手就是我 不知死活默然半晌, 道:“学院风气尚可,突现此物,应当是某位学生一时鬼迷心窍, 以致犯下此错,将污秽之物带入学院。” 不知死活不喜说谎,但有的时候为了生活, 再不喜欢的事也要做。 邱兴德摸着胡子,道:“你说的话是很有道理, 这个年纪的学生确实血气方刚,稍有不慎,便易走上邪路, 乱搞男女关系,所以学院中才会严禁携带淫邪之物, 正是为了学生的修行学业和身心健康着想。这等污秽之物,看多了只会乱人心神, 滋生淫念。成人尚且该少看, 更不用说这群学生。” “主任所言在理。” 这是不知死活为数不多会说的奉承话。 “我说的话在理无用, 要学生们和老师们懂得这个道理才有用。” 不知死活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多加关注此事,若见有学生私藏,必将严惩不贷。” 邱兴德道:“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老师, 如今可已经有人将此物带入了学院。带入便罢, 还将此物随意散播于学院之中, 其欲祸害学生之心, 着实可诛。” 不知死活拿着春宫图的手,终于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学院中既然已出现了这等思想不端之人,岂能轻易放过?作为风纪老师, 此事你责无旁贷,应当尽早寻出这人,给予刑罚,再全学院通报评批,以儆效尤。” 不知死活应道:“是。” 邱兴德道:“此事不宜久拖,当越快越好,三日可够?” “够。” 不知死活性格刚直,但他不是傻子。 他早就在几年前用血泪换得了一个教训。 当上级给了你一个期限时,明面上会问你可需宽延,实则毫无宽延之机,你所能回答的只有不需,你所应该回答也只能是不需。 曾经,不知死活在金吾卫时,遇上了一件棘手之事,上级所给期限十分紧张,同僚们皆为此苦恼。那时,金吾卫左将军便随口一问,问他们可需宽延期限,金吾卫众人皆不敢答,唯有不知死活当即点头,直言需多两日。 左将军顿时色变,之后在场的金吾卫人人领罚,不知死活所受之罚却最轻。 两年前,不知死活喝醉了酒,半醉半醒间向王马克吐露了这事,大呼不解。 既然左将军直问,为何他不能直答,分明时日不够,为何要强撑,不尽早说出?难道非要等超期完成任务后,才回去请罪? 王马克说,期限是上级定下的,他定下就有他的考量,他假意问你们要不要延期,只是想得到你们的认同和奉承,你们说不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决断是对的,说明他妈的自己真是个天才。可不知老师,你一说要延期,不就是等于啪啪两巴掌打在了领导的脸上,不就是等于对他说,你他妈的蠢货,做出的什么破决定,这么点时间哪里够? 不知死活已快忘了,那日王马克后来还说了什么,亦或什么也未再说。 邱兴德笑起来,皱纹更显:“三日之后,一定要让全学院知晓这藏图邪徒是何人。” “是。” 不知死活将那张春宫图还给了邱兴德,手中的冷汗好在还未把图纸打湿。 “对了,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立在原地,转身看去,只见邱兴德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怪笑。 “还有两件事,我要提醒你。” “邱主任请讲。” “第一,三日之后,你若寻不出藏图之人,便是失职,失职是何后果,你应当清楚。” “是。”不知死活应得自然。 一位老师失职,轻则扣除月银,重则开除。 “第二件事,莫说我未提醒你,这藏图之人可并不一定是学生,说不准是住在学院中的老师,学生老师一视同仁,将此图带入学院就是大错。” “是。”不知死活应得不大自然了。 但他的死鱼眼往往能掩盖一切情感。 邱兴德没看出不知死活的异样之处,低头又看向了那幅收回来的春宫图,道:“怪事一件,这幅日式春宫图瞧着不大像是印的,倒像是人亲笔画出来的。” 这时,不知死活已然转身,正欲离去。 所幸他已然转身,否则邱兴德定能瞧见不知死活那双死鱼眼中极难见到的一种神情。 惊慌。 来皇家学院三年,不知死活遇到过不少棘手的事,但还未遇到像今日这般棘手的事。 因为以往他是执法者,他按法按律办事,没有放过一位学生,也没有冤枉过一位学生,所有落在他手里头的学生,都是罪有应得。 所以曾经的不知死活从未迷茫过,也从未动摇过,因为皇家学院的院规院律就是他的指路明灯,跟着规矩走,怎会迷路? 可如今,他无措了。 一个执法者知法犯法,这在多年前的不知死活看来,是一件决计无法容忍和接受的事。那个时候,他信奉的还是武士道,他以自己的信仰为荣,哪怕这世上早就没有武士了。 好在,如今的不知死活已经不信武士道了。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在学院的寝室中画春宫图,毕竟,他很缺钱。 想通后,不知死活加快了步子,领导要他严查,他自然要严查,但查的不是自己,而是学院中的学生。 兴许,在这所学院中,当真就有学生私藏春宫图,未成年人看春宫,自然该依照校规受到惩罚。 不知死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这样的倒霉鬼,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 在不知死活离开后未多久,一个蓝色身影入了十诫堂,见到了邱兴德,邱兴德十分喜欢这个蓝衣男子,因为他认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蓝衣男子同邱兴德说了些话,邱兴德便把那张春宫图给了蓝衣男子,回了几句话。 …… “人这么复杂的东西,为什么要用好与坏来简单地下定义呢?” “就跟你平日教的算术题一样?” “学生们常对我说,高考考的算术题太难了,其实和复杂的人相比,算术真的是世上最简单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一道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将它一步步地解出来。” 皇都的大街上,蓝巴府已经脱下了护安队的蓝色队服,换上了便装,一旁的蒋明退又穿上了妻子给他买的道袍。 蓝巴府习惯了这位好友时不时富有哲学意味的感叹,问道:“那你说,我们是好人呀,还是坏人呀?” 蒋明退笑道:“我刚说了,人不能用简单的好坏下定义,我们只是想用一些手段争取到本该属于我们的利益,这可不算是使坏。” 言谈间,二人到了一间不起眼的书铺前,书铺名为“清正斋”,蒋明退打量了许久头顶上的牌匾,笑道:“就像谁能想到这名为‘清正斋’的书铺里面会私卖些艳文春宫?” 第58章 图册属于他们 书铺的老板年近五十, 干瘪清瘦,见二人是生面孔,也不招呼, 蒋明退对老板说了几句行话,老板眼中才有了神采,露出一个会意的笑。 紧接着, 书铺老板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 确认无可疑之人后,才弯下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了几个锁着的箱子, 一一打了开来,里面装着的全是春宫图册。 老板道:“唐氏、日式、魔族的、妖族的都有。”说着, 还掏出了两本,压低声音, 得意道:“这两本可是新货。” 蒋明退略略看了几眼, 向蓝巴府递了一个眼色, 蓝巴府便摸出了一张春宫图纸,蒋明退道:“我们想要的是这位画师的。” 老板只是一瞥,便笑道:“两位真可是识货,一挑就挑最好的。” “最好的?” “如果我没认错, 你们手上的这张图应是出自日族最炙手可热的画师苍井玛利亚之手。” 蓝巴府比蒋明退更通此道, 笑问道:“就是‘南唐氏, 北苍井’的那位苍井玛利亚?” 老板点头道:“正是。” 老板看了半晌, 皱眉道:“古怪的是,我似乎未曾见过这张春宫图,看模样也不像是印书防印出来的, 反倒像是亲手画的,莫非这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底稿?” 蒋明退和蓝巴府不擅丹青之道,此刻听老板一说,才发觉这画果真有古怪。 蓝巴府瞧向蒋明退,让他拿主意,蒋明退想了想,要回了那张春宫图,道:“那你便给我几本这位苍井先生的春宫图册。” 老板低头找起,道:“这苍井先生的春宫图也是要且看且珍惜了,听说近来龙阳春宫图给的银子多,苍井先生便转去画龙阳春宫了。” 两人要了三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对比一番后,发觉那张春宫图果真应是出自苍井玛利亚之手。 蓝巴府问道:“下一步,该如何办?” 蒋明退不答反问道:“天班前几日的事,你可知晓?” 蓝巴府嘲讽道:“除了定北王府的那位贵女婿被蒙在了鼓里,谁还不知道那事?” 蒋明退付了银子,同蓝巴府出了书铺,道:“三皇子殿下说,他们演这么一出戏是为了将李去疾赶出皇家学院,至于如何个赶法,我也没问了。” 蓝巴府遗憾道:“如今看来,他们失败了。” “恐怕失败得很彻底,李去疾非但未被赶出学院,还识破了他们那出戏。” “三皇子殿下心中定不好过。”蓝巴府说这话时,心中十分好过,顿了顿又道:“殿下这孩子心中不好过,便会让有的人更难过,学院中旁的人定不会告密,唯二可疑的就是贵女婿的那两位室友了。” 听到此,蒋明退翻开了春宫图,看了半晌,觉得有伤风化,便又合上了,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蓝巴府认识这个笑。 蓝巴府记得,以前两人同住皇家学院时,蒋明退每夜都在备课,他备课很简单,就是算题,不停地算题,确保第二日给学生们讲的时候,不会出一丝差错。每道算术题解出来后,蒋明退还觉不够,他要用不同的算法来解,以便第二日在课上能扩宽学生们的解题思路。 正如天班的学生和家长们所言,蒋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好老师。 有时,这位好老师会遇上难题。蒋明退喜欢难题,对他来说,算术的乐趣恰恰就藏在那无数道的难题中,每当他穷心竭力解开一道算术难题后,脸上就会露出一个笑,就像今日这般的笑。 这样的笑容意味着胜利与自信。 蓝巴府一见这笑就觉事成了,问道:“这些春宫图册你要带回学院?” 蒋明退点头道:“我想,皇家学院里有的人比我们更想得到这些图册。” …… 寝室里,王马克叼着一片吐司面包,见李去疾盯着眼前的书页,盯了老久,就是不翻,再看李去疾双目有神,并不似看到一半便睡着了的模样。 “李老师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李去疾闻声,抬头道:“《班导的秘密》,一本非常有益的书。” “我记得几日前,李老师就在看,怎么看到如今还未看完?” 李去疾道:“这书看一遍不够,须得多看几遍,才能解其中意,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现如今我离百遍,还差得极远。” 王马克无法理解李去疾这种想法,也不打算理解,哈哈假笑,又塞了一片发霉的吐司面包。 “只是我读了几遍,始终不明白这乌拉托尔斯基先生为何要写这二章,方才沉思许久,也未想通。” “二章写的什么?”王马克问道。 “二章的题目叫神机妙算。” 王马克也愣住了,道:“怎么这当班导,还要去学算命?” 李去疾道:“妖族的乌拉托尔斯基先生认为在有的时候,班导需要学会算计学生,我不明白,何时一个老师会去算计一位学生?” 王马克想了想道:“李老师,你可别忘了前几天的事,那天你让我们将计就计,不就是在算计你的学生吗?” “那时为求自保,着实迫不得已,况且那日之举,也称不上‘算计’二字。” 王马克看了几眼书,他既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人族语,认起字来也没有多大问题。 “李老师,你看这书上都说了‘如果学生损及了你的利益,你需要用一些聪明的手段及时止损,在我们成为老师前,我们要清楚,这只是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是很伟大,但并不是我们妖生的全部。如果老师这份工作,又或者说学生们对我们的妖生造成了恶劣影响,我们需要做出反击,而不是坐以待毙,眼看着这份工作毁掉我们的妖生。’” “换句话说,李老师,这位叫作乌拉托尔斯基的育教家就是在告诉你,老师不是圣人,老师也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学生们迫害了我们的生活,那就不要留什么情面,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们去见鬼吧。” 王马克又翻了几页,道:“你看这书上还举了例子,有位日族女班导的孩子被班上的一群学生给杀害了,这位女老师得知真相后,通过玩弄人心,手不沾血地报了仇。” 李去疾的目光也落在了书页上,道:“大仇得报虽大快人心,但那群学生也不过才十三四岁,都是些不通事理的孩子,在我眼中,那位女班导的做法过于残酷了一些。” 王马克道:“我说李老师,难道那群学生合谋杀害一位小男孩就不残酷吗?他们这样做仅仅只是因为那位女班导平时管他们管得严了些。如果女班导不亲自出手,那群学生将会因北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而躲过法律的制裁,成年后继续去祸害别人。” 李去疾沉吟不答,脑海中尽是天班学生的种种恶态,良久后,问道:“马克老师,你信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王马克将发霉的面包吞了进去,道:“都不信,我只知道一件事,小孩也好,大人也罢,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就算律法放过了他们,神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昨日不是还言你是无神论者吗?” “需要神的时候,我是有神论者,不需要神的时候,我就是无神论者,坦白来说,在大多数时候,我是一位无神论者,但你要明白,凡事都有例外。” 李去疾想了许久,合上了书,开怀道:“得马克老师一语,胜读百遍书,马克老师可谓是我的一言之师。” 王马克又是假笑着应下。 下午李去疾去教室去得早,站在门外暗中观察了许久天班众生在课上的表现。 这堂课是蒋明退的算术课,蒋明退又穿了一身道袍。课上,学生们全神贯注,桌上的白纸布满了演算时留下的数字。 放课后,蒋明退没有走出教室,几近所有学生都围了上去,同他讨论起了方才课上的算术题。 天班的学生们都为自己想出了新的解法而洋洋得意,恨不得都能得到蒋明退的夸赞,蒋明退毫不吝啬,作答点拨之时,未曾落下过口头嘉奖。 下课的十分钟里,蒋明退就没有空当儿下过讲台,学生们的问题接踵而来。直至钟声响起,学生们才意犹未尽地走回座位,准备下堂厌恶的文史课。 作为老师,李去疾见到此景后,羡慕之情不禁而生。 蒋明退的如今,便是李去疾梦寐以求的将来。若有一日,自己下课也能被群热情的学生围着问问题,他这老师便不算白当了。 蒋明退走至门口,见李去疾已在候着,脸露歉意道:“耽搁李老师的课了。” 李去疾小声笑道:“是蒋老师讲的好,见到学生们有这般大的热情学算术,我这当班导的,也极是欣慰。” 蒋明退回报一笑,走出教室,李去疾没有瞧出,当“班导”两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蒋明退的眸中露出了一瞬的不悦。 在皇家学院中,班导的月银是寻常老师的一倍,班导的地位也胜过寻常老师。 最为重要的是,班导是跟每个班学生关系最为紧密的人,也是老师中最有望拿到“高考状元之师”的人。 谁不想成为天班班导? 谁不想和那群天之骄子关系亲密? 谁不想拿到“高考状元之师”的美誉? 每走一步,蒋明退眸中的不悦便多了一分。 最后,不悦化为了彻底的恶意。 没人能瞧见这份恶意,正如没人能瞧见人心。 第59章 一出好戏 算术是乐冲的强项, 或者应当说,所有高考要考的科目都是他的强项。 作为一位势要拿下高考状元之位的天之骄子,他不得不保证每门功课都接近满分, 哪怕是他最厌恶的文史课,也要严阵以待。 在中等学院读书时,乐冲最喜欢上修行课, 升入高等学院后,他最喜欢上的课成了算术。所有老师中, 他最喜欢的也是教他算术的蒋明退老师。 因为蒋老师的算术教得真的很好。 他很认真,很负责,且很有实力。 这世上似乎就没有蒋明退解不出来的算术题, 无论乐冲拿着怎样难的算术题去问蒋明退,都能得到一个正确且令人信服的答案。 今日算术课上, 乐冲又遇到了一道难题。这道难题因受了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所限,未能解开, 蒋明退便让乐冲在今日放学后, 来寻他, 他会在老地方等乐冲。 按老规矩,替乐冲解答完这道算术题后,蒋明退再回府用膳。 老地方是一棵大树下,皇家学院有许多棵树, 这一棵树同旁的树无甚区别, 但乐冲却能极快地找到这棵树, 因为他常来这棵树下问题。 乐冲还未走至树旁, 便见到了树下的两个人,也隐约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声。 贵为皇子的乐冲不是一个喜欢偷听之人,但他很清楚, 有时偷听会听来许多意想不到的秘密,今日,他一时意动,躲在了另一棵树后,静心聆听。 “蒋老师,还有一事呀。”乐冲认得出,说话的这位是护安队队长蓝巴府,乐冲不大喜欢这人,但却知晓这人和蒋明退的关系极近。 乐冲不是一个爱屋及乌的人,不喜欢一个人便是不喜欢,不会因旁人而改变。 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也不会因旁人改变。 “何事?”应声的便是蒋明退。 蓝巴府道:“我听闻邱主任请不知老师去了趟十诫堂呀。” 蒋明退道:“想来是近日学院风纪之事。” “近来学院风纪确然有事呀。” “哦?” “一年级的新生在学院中捡到了一幅春宫图呀。” 蒋明退平静的脸上露出讶异之情,道:“竟有这等事。” 蓝巴府道:“你想想,近来朝廷本就在严打春宫艳文呀,成人看这些,已不是件好事,更莫提我们学院中的这些未及冠的学生们了呀。” 蒋明退想了想,问道:“料想邱主任应是要让不知老师寻出学院中私藏春宫之人,好正风肃纪,不知老师向来办事得力,应当是不成问题。” 蓝巴府讥诮道:“若是平日,说不准是手到擒来,可这回便不好说了呀。” 蒋明退更奇,道:“哦,不知这又该从何说起?” “我听那邱主任猜测呀,这春宫图未必就是学生藏的,说不准是老师藏的呀。” 蒋明退不解道:“可这学院中的老师大多在外有府邸,就算当真心怀欲念,买了这些违法之物,也应是好生藏在家中,又怎会明知故犯带到这学院之中呢?” 蓝巴府嘲讽之意更甚。 “蒋老师此言差矣呀,莫忘了学院中还有些一穷二白的老师蹭着学院的屋子住呀。” 此话说得好似他当初不曾蹭过学院的屋子一般。 乐冲听到此,轻轻皱了皱眉。 他不大喜欢一个人,向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蒋明退也皱起了眉,道:“蓝队长,你这话便不中听了。在我瞧来,那几位老师是真两袖清风,甘愿陋屋简住,一心只念教书育人,实乃我等楷模,尤其是不知老师、马克老师,还有李老师。” 蓝巴府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听闻那张春宫图是日式春宫图,我们学院里面,可只有不知老师一位日族人,如果是他私藏春宫,那这事就太有趣了呀。” 蒋明退道:“空口无凭,蓝队长这些话当真是平白冤枉人。如若是往日倒还好说,可近日朝廷严打,若学院中的老师当真藏了这等图,真追究起来,保不齐连老师之位都保不住。” 蓝巴府点头道:“是这个理呀。” 蒋明退又道:“但凡事讲证据,不知老师正直,我不信他是这等人,除非三位老师屋中当真搜出了违法之物。” 说到最后,蒋明退压低了声音,似觉此话不该被人听去,乐冲一听蒋明退声音压低,听得便更为认真。 蓝巴府笑道:“不过这共居一室,就是有一点不便呀,你说如果一个寝室里真搜出了违法之物,那到底该算是谁的呢?” 蒋明退点头道:“这倒是难以决断。” 蓝巴府道:“以不知老师的性子呀,恐怕会采取连坐制,既然说不清是何人的,那便整个寝室一道受罚呀,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快刀斩乱麻吗?” “不知老师向来公正严明,恐不会这般鲁莽行事。” “这可不好说呀,蒋老师,你心善正直,旁人可不是这般的呀。” 远处的蒋明退站得笔直,正直的人向来也会站得很直。 但乐冲却一时忘了,护安队队长一身蓝衣劲装的蓝巴府也站得很直。 蒋明退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似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更低,问道:“还有一事,我有些好奇。” 蓝巴府道:“蒋老师好奇何事呀?” 蒋明退道:“也不知那春宫图出自哪位画师之手?” 蓝巴府听蒋明退问及此事,也大感新奇古怪,道:“我听闻,那张春宫图可是出自名家之手呀。” “哦?” “乃最炙手可热的日族画师苍井玛利亚之作。” 蒋明退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蓝巴府道:“我早说了,蒋老师正直呀,不是这邪道中的人呀。” 蒋明退似忽想起某事,左看右瞧,蓝巴府问道:“怎么了?” 蒋明退答道:“方才我便同你说了,我在此是在等乐冲同学来问题,不知为何,按理说已过了放学时辰,乐冲同学还未至此。” 乐冲听到此,也知到了该现身的时候。 此刻的他很满意。 因为他今日听到的事远超过自己所料想的,且都是些极有趣、极有用的事。 乐冲神色如常,步子迈得悠闲,从树后现身,朝两人走了过去,笑道:“让蒋老师久等了,学生放学后耽搁了些时候。” 蒋明退微笑道:“我也刚至此地未多久,且还碰上了蓝队长,我二人相谈起来,更觉时光如飞。” 乐冲好奇问道:“我在远处便见老师与队长相谈甚欢,也不知在谈何事?” 蓝巴府和蒋明退相视一眼,目露尴尬。 学院的老师都知,有些事老师了然便好,说与学生听了,反倒不美。 乐冲明白这个道理,也懂蒋明退的难处,不再追问。 蓝巴府借口还有公务在身,离开后,蒋明退便同乐冲讲解起了算术题。 乐冲问的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蒋明退讲题时,同平日没有两样,极为认真仔细,难解之处,会多讲几遍,务必要让所有问题的学生听明白。 平日里,蒋明退讲题,乐冲会全神贯注,但今日,他却止不住走神。 乐冲眼前是纸上的图形、字母、数字,但满脑子都是蒋明退和蓝巴府的那番对话。 他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这种聪明不仅仅表现在学业上,更表现在把握机会上。 乐冲会把握每一个可乘之机,利用一些手段达到自己欲要达到的目的。 这一切的原因非常简单。 一来,因为他忘不记那夜的耻辱,更忘不了自己的决心,从他听闻李去疾的名字起,便下定了决心,要将其赶出皇家学院。 至于二来…… “因为他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学生。”千达酒楼里,蒋明退替蓝巴府斟了一杯女儿红,悠然道。 常日里,他们二人不会连着两天喝酒,但今日,情况有些特殊。 因为他们很快乐。 世人常说,借酒消愁,可却忘了,人快乐的时候反倒会更想喝酒。 快乐来源于奸计的得逞。 “但前提是他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呀,你当真确定这事?” “我确定。” 蒋明退轻抿了一口酒。 “我当了十年的老师,如若连一个学生认真听讲与否都瞧不出,那我这十年老师怕算是白当了。今夜下午的那道题,他听得极为不认真,分明是在走神,想旁的事情。” 蓝巴府笑道:“正如你所说,我们的三皇子殿下是一个聪明的学生呀,他不仅是个聪明的学生,还是个会记仇的学生呀。” 蒋明退道:“如今机会来了,而聪明的学生向来都会好好把握机会,我敢断言,他在听完那道题后,心中便已经设好了一个局,应当还是一个极为巧妙的局。” 蓝巴府笑得更欢,道:“学生的局又怎会设的比老师巧妙?学生设的局就算再巧妙,那也是从老师处学来的,你最后的那一问当真是绝妙至极。不过,他们困于学院,就算知晓了春宫图册是出于哪位画家之手,又有何用呢?我原以为你会将那些图册给他们,未料到你给了老头子,莫非那群学生还当真能搞到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蒋明退道:“你莫忘了,二十多年前在学院读书的皇帝陛下可发明了一样事物。” 蓝巴府摸了摸后脑勺,滑稽道:“我可还真忘了呀,皇帝陛下发明的是何事物?” 第60章 解析几何 “外卖。” “外卖呀。”蓝巴府恍然大悟。 半晌后, 蓝巴府道:“只是我过往只听闻送饭菜的外卖,还未曾听过送春宫图册的外卖呀,我们可需助他们一臂之力呀?” 蒋明退微笑道:“我们学院里面都是些聪明的孩子, 聪明的学生大多数时候都不喜依赖老师。” 蓝巴府会意道:“我们学院的孩子不仅聪明,且还有钱有权有势,恰好钱与权能替人完成许多看似无法完成的事呀。” 蒋明退不再看眼前的酒杯, 而是转而看向周遭的酒客们,酒客们的穿着打扮皆很考究, 也很得体。 因为他们都不是穷人。 能入千达酒楼喝酒的便不会是穷人,穷人没有底气和银两踏入这里。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常说自己一贫如洗,但与真正的下层人民相比, 他们根本就算不上穷。 他们至少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活计。 这世上,比皇家学院的老师还体面的活计不算太多。 所以他们平日里能来千达酒楼喝酒, 所以蒋明退和蓝巴府平日里也能来千达酒楼喝酒。 蒋明退道:“这就是钱与权带来的不公。” 蓝巴府笑道:“这种不公岂非正是一种公平呀?” 蒋明退沉默了许久,未答, 半晌后道:“你说的不错, 有时不公正是公平, 不公的手段往往能换来公平。今日下午,乐冲同学问我的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蓝巴府似回想起来青春年少,道:“我高考那年最头疼的可就是解析几何呀。” 头疼解析几何的不仅仅是蓝巴府一人,每年参加高考的百万考生里就寻不出几个不头疼的。 每年高考的算术卷上, 解析几何都是放在最后, 作为压轴题出现。高考场上, 大部分考生尚未做到这最后一题, 便被监考老师无情地将卷子收了上去。 做到这一道题的考生里面,能解出来的也是寥寥无几。就算解出来了,能解对的, 更是屈指可数。 有的时候,连高等学院的算术老师们都未必能当场解出试卷上的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 蒋明退高考那年就未能解开压轴的那道解析几何,也就因缺了这道解析几何的分数,使得他被划到了中品生。 中品生和上品生只有一字之差,但前途却是天与地之别。 成为中品生,就意味着失去了武试的资格,一旦失去了武试的资格,哪怕你在修行上造诣如何之高,也无施展之地。 这是人族高考制度时常遭受非议的地方,许多百姓乃至育教专家们都指出,这一规定对于武强文弱的学生极为不公,这是高考制度的缺漏。 育教司没有给出答复。 育教司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装作何事都不知。 一来这高考制度沿袭多年,岂是说变便能变,二来,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陛下很是重文轻武。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陛下当年便是靠战功和一身修行在一群皇子中脱颖而出,后来凭着手中的军权坐上了九五之位。 从中获过利,便不愿再让别人从中获利。 这是统治者们的通病,没有可指摘之处。 蒋明退想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想到了往事,道:“其实我也极是头疼这解析几何。” 蓝巴府头一回听闻这事,目中露出兴趣,道:“你可是算术老师呀。” “那个时候,我对算术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文试三门功课中,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算术了,尽管如此,我的解析几何却是一塌糊涂。” “后来呢?” “后来我努力了。”蒋明退轻描淡写道。 “努力”两个字极为简单,但很少有人知晓这两个字背后的沉重。 蓝巴府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当年也很努力,每个凭本事来皇家学院任职的人都曾努力过。 至于从天而降的关系户,则另当别论。 “努力后,我发现解析几何有趣极了。代数不难,几何也不难,可当代数和几何融为一体时,竟变成了高考的压轴题,你说有趣不有趣?” “有趣极了呀。”蓝巴府最擅长迎合。 蒋明退微笑道:“这设局便跟解析几何一样,如果只有一个局,那定是不够的,因为一个局太简单了。” 蓝巴府道:“那第二个局在哪里?” 蒋明退掏出了那张春宫图,蓝巴府从邱兴德处要来了这张春宫图后,邱兴德也未急着将其要回去,因为邱兴德发觉蓝巴府出了一个极妙的主意,欣喜之下,反倒忘了图还在蓝巴府手上。 对于邱兴德而言,那张图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一些事。 蓝巴府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主意多数时候来自蒋明退。 蒋明退告诉完蓝巴府那个主意后,春宫图也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因为蒋明退说,他想多看看。 蓝巴府问道:“你看出名堂来了?” 蒋明退点头。 “那日书铺老板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图不大像印出来的,而像是人亲手画的。” 蓝巴府道:“这张图瞧着确实同买来的图册上的图有些不同。” 蒋明退道:“后来我问了一位印书坊的朋友,他告诉我这图就是人亲笔画的。” 蓝巴府嘲笑道:“皇家学院当真是卧虎藏龙,原以为只是有人私藏春宫图,没料到竟是公然违法绘制春宫,还是在朝廷严打期间。就算只是临摹名家,这罪名怕是也跑不了。” 蒋明退淡笑道:“你认为这仅仅是临摹?” 蓝巴府脸上的嘲意霎时凝固,眉毛拧在了一起。 他感到极为惊讶:“这难道不是临摹?” “恰巧我的那位朋友是画家苍井玛利亚的追捧者,苍井玛利亚所出的每一部春宫图册,他都观摩过无数遍,甚至还曾临摹过苍井玛利亚的画作,但始终难及其骨。当我把这幅画给他瞧的时候,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我那时不信,还说兴许只是临摹之作罢了,他坚决摇头,还问我是否认识苍井玛利亚本尊。” 蓝巴府也在摇头道:“你的那位朋友当真能肯定?” 蒋明退道:“他还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苍井玛利亚的这张图。换言之,这张图并非出版之作。” “许是有人模仿苍井玛利亚的画风所作?” “那位朋友笃定地告诉我,这世上决计没有人能模仿苍井玛利亚的画风。” “这又是为何?” “因为苍井玛利亚是个高手。” 蓝巴府明白,此刻的“高手”二字绝非是指画技高手,而是指武道高手。 蒋明退道:“苍井玛利亚的一笔一画皆苍劲力雄,若非有极高的修行在身,否则很难达到这种境界。那位朋友还断言,这世上修行比苍井玛利亚高的,画技定不及他高;这世上画技胜过他,修行定比不上他。” “所以……” 蓝巴府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因为他始终觉得这事委实太匪夷所思。 蒋明退道:“所以苍井玛利亚有九成可能就在我们学院。” 蓝巴府沉默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接着他举起酒杯,邀蒋明退碰杯。 在人妖魔三族的文化中,酒杯相碰表达的都是庆祝之意。 此刻,自然值得庆祝。 碰完杯后,蓝巴府笑着干下了杯中酒,道:“苍井玛利亚画的是日式春宫图。” 蒋明退也干下了杯中酒,道:“因为苍井玛利亚是个日族人。” “恰好我们学院只有一位日族人。” “恰好那位日族人还是一位高手。” “这是第二个局?” “两个局合在一起,才称得上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蓝巴府明知故问道:“解析几何题很难解?” 蒋明退明知故答道:“很难。” 蓝巴府又笑道:“我们是坏人吗?” 蒋明退道:“至少我们没犯法。” …… 上午,王马克有课,不知死活要巡视,故而寝室中只剩了下午才有课的李去疾一人。 李去疾从不贪睡,去食堂用完膳后,回到寝室,备起课来。 未多久,听得敲门声,推门一看是乐平。 李去疾奇的是,乐平为何不去上课,听乐平一说才知,原来今日上午蒋明退老师因私事请假,算术课便改为了自修。 “既然是自修,为何你不在教室中好好上课,寻到了我?”李去疾说这话时,有些严厉,但一见乐平手中拿着的是文史必读书目《灵语》,脸色又好看了几分。 毕竟李去疾是个文史老师。 乐平道:“昨日读《灵语》,遇上了几个难题,想要请教李老师。” 李去疾道:“就算真有问,也不应在算术的自修课上跑来问我。” 乐平道:“我三门功课中,就属算术最优,文史最逊。高考文试看的不是一门功课,而是三门,所以学生便想多花点功夫在文史上,将这块短板给补上。” 李去疾欲开口,乐平又抢道:“李老师,你莫须担心,我补文史这块短板,自也不敢落下算术这项长处。再来我已将蒋老师布置的自修课作业做完了,如今空下来的时间,补补文史,又有何错?” 李去疾记得学生名册写的东西,知晓乐平所言非虚,三门功课中,他算术是最为拔尖,文史确然最次,合该花功夫补补。再来,又见乐平如此恳切求学,着实不好再将其拒之门外。 最后剩下的则是私心。 李去疾是文史老师,见有人热切于他教的文史,心中自然会开怀。 沉吟片刻后,李去疾叹道:“你所想虽好,但还是应该记住,何时该干何事,算术课就该认真学算术。” 乐平恭敬道:“学生受教。” 李去疾又道:“不过你人已至此,再让你回去,也是平白浪费时光,进来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乐平欣喜地进了寝室,这是他头回进老师的寝室。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销魂之味,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唯有强装镇定,提出疑问,让李去疾解答。 师生二人未谈多久,便又听敲门声,李去疾起身,前去开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直保持着君子该有的谦雅平和。 门开后,李去疾有些惊讶道:“乐冲同学。” 门前的乐冲手中举着一本厚厚的《龙史》,微笑道:“李老师,我也有题要问。”《 》 60-70 第61章 做一个决定 春宫图惊现学院之事流传得很快, 没人知晓这如此之快的流速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学生们只能瞧出这两日不知老师的面色极为不善。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本就骇人,这两日, 死鱼眼中多了几分丧气,看得人更为心惊。 作为风纪老师,不知死活有查寝之权, 他可以进入每一位同学的寝室,进行突击搜寻。进入男学生寝室, 极为方便,许多时候,根本无需打招呼, 推门而入,因此有时会碰见些尴尬之景。有回, 某位男学生正在做男人爱做的一件事,不知死活查寝, 突然闯入, 一双死鱼眼瞧向了床上, 吓得那位男生浑身一软,一两个月都不敢在寝室里行那龌龊之事了。 进入女学生寝室时,则要麻烦一些,须得知会女学生, 免得入后, 见到些不该见到的人和物。 两日来, 不知死活一无所获, 要在一所学院里面找出一个私藏春宫图的人其实不是一件简单事。 尤其是当藏春宫图亦或者说绘制春宫图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时。 不知死活认为这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比魔族抽象派的油画还要荒诞,但在荒诞背后, 需要理智,不知死活在王马克的建议之下,将屋内所有的春宫图都藏在了皇都某处,并打算尽快联系到他的固定驿使约翰,将已画好的龙阳春宫图底稿寄到北境的印书防。 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不知死活自然不敢顶风作案继续进行创作,他欲再等等,等到风头过去之后。 第二日晚上,不知死活被邱兴德叫到了十诫堂。 学院中的三位主任若是无事,都不会夜晚待在皇家学院。换言之,夜晚待在皇家学院决计没有好事。 熟悉的十诫堂,肃然冰冷,堂中站着有些陌生的邱兴德,和蔼亲切。 今日邱兴德的心情瞧着格外好,看向不知死活的眼中盈满了笑意,道:“事情查的如何了?” 不知死活如实禀报道:“属下无能,一无所获。” 这话一落,邱兴德的脸上并无愠色,似在意料之中,道:“我知晓这是一件难事,这两日还是辛苦不知老师了。” 不知死活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套话。 “我时常跟同僚说,‘不知’这个姓十分有意思,人族里面也就只有日族有如此有趣的姓了。” “日族小姓,不值一提。”不知死活终于想出了一句套话。 “我记得好几年前,日族降过一次天灾,平安京受灾之重,超乎常人所想,那年定北郡主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娃,便向定北王请命,愿赴平安京。想来经此一事后,定北郡主在你们日族人心中的地位,定不只是未来主君这般简单。瞧瞧如此高贵的少女,居然愿亲赴灾区,耗损灵力为你们祈福,这等大恩,当百姓的,定都不知该如何回报。” 邱兴德说这话时,脸露倾慕敬仰之情,好似他便是当年的平安京灾民一般。 但他不是,不知死活才是。 那年,生活在平安京的不知死活差点就死在了天灾中,奄奄一息之时,他在极远的地方看到了祭台上的那位少女,少女如同神,因为只有慈悲的神才会怜悯卑微的凡世贱民。 “活下去。” 那是少女对跪拜的日族子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女的声音有些稚嫩,但带着圣洁之光。 活下去。 那是少女的祈求,也是少女的命令,所以不知死活在那场天灾中活了下去,虔诚的信徒向来对信奉的神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邱兴德见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有了光,便知事成了一半,又叹道:“这定北郡主什么都好,可惜姻缘不好,世间上那么多优秀的男子,偏偏就要嫁给一个来历不明、没有修行的废物,当真是苍天不公呀,不知老师,你说是吗?” 不知死活低下头,故意不看邱兴德的脸:“属下不明白主任的意思。” “作为一位年轻的日族子民,难道你就不为你们的郡主感到不平吗?难道你心中就未对那位未婚夫生出厌恶、仇恨之感吗?” 自然有,当不知死活在千雪湖畔听到李去疾的名字时,就恨不得李去疾能就地阵亡,从人世间消失。 但不知死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 “不知老师,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出正确的决定。” 邱兴德从怀中掏出两本春宫图,封面上写着作者的名字“苍井玛利亚”,不知死活看见那五个字时,心中震荡,难以言语。 “有老师告诉我,那张春宫图便是出自这位苍井玛利亚之手,所以我托人买了两本春宫图册,不知老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愚钝。” 不知死活自两日前,就在邱兴德面前撒了许多谎,如今,他又撒了一个谎。 “定北王提出的第一样聘礼是高考状元之师,众所周知,每年的高考状元十有七八都在我们学院的天班,如果李老师留在皇家学院教书,这高考状元之师的美誉保不齐会落在他的头上。但如果,李老师离开了皇家学院,那恐怕一辈子就无缘高考状元之师了。不知老师,我的话说得这般清楚了。” “属下……” 邱兴德不耐地打断道:“把图册藏在李去疾的行囊中,之后,我会叫上副院长和另外两位主任一道到你们寝室,当场搜出,来个人赃并获,如今正处严打时期,皇家学院的老师竟胆敢不顾朝廷法纪,有违大皇子殿下圣令,私藏春宫秽图,到了那时,哪怕是副院长也未必能轻易保住他。” 不知死活道:“这是陷害。” “这就是陷害,不知老师,别说我未提醒你,明日就是第三日,如果明日之后,你还找不出藏春宫的那人,失职的便是你,失职的后果可轻可重,全在于我们怎么断。” 邱兴德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同他沆瀣一气的另外两位主任,以及凭一人之力难以抗三人的副院长。 “难道说你当真愿意看着郡主嫁给那样一个废物?还是说你认为皇家学院不是一个好地方,想要离职,另谋高就?我听闻徐将军费尽心思让你来到皇家学院,就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待你变得更为沉稳之时,便重新向朝廷举荐你,让你重入官场。如果你不幸被皇家学院开除,辜负了徐将军的一番苦心不说,日后的朝堂之路怕也难寻门踪了。” 话说至此,邱兴德看不知死活仍无反应,冷斥道:“冥顽不灵。”言罢,便欲离去。 “主任。”不知死活张开了紧闭着的双嘴,头仍旧低着。 邱兴德停步转身,满意一笑,一手将春宫图册递给了不知死活,一手捋着胡子,欣慰道:“我说过,不知老师是一个聪明人。” 不知死活接过了春宫图册,图册入手,上面的艳图,冰冷而熟悉。 之后,他道了声“告退”,走向大门。 邱兴德瞧着不知死活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得意。良久后,有一人从阴暗的角落处走出,也很得意。那人对邱兴德笑道:“所谓的清清白白、刚正不阿的风纪老师也不过如此呀。我瞧着邱主任方才根本就不必提郡主来晓之以情呀,直接告诉这日族倭贼,若是李去疾不滚,那他便滚呀。” 邱兴德看着身旁的蓝巴府道:“于你而言,怕是不希望李去疾滚,而是希望不知死活滚。” 蓝巴府马上赔笑道:“属下不敢有自己的希望,主任的希望就是属下的希望呀。” 邱兴德最爱听的就是奉承之语,最爱看的就是讨好之笑,蓝巴府一开口就让他心情大好。 “你放心,该滚的自然都会一并滚出皇家学院,你再等一年,明年这日族倭贼一走,到时候你便如愿以偿了。” 蓝巴府有些惊道:“难道那位徐将军明年当真要将倭贼举荐给朝堂?” 他原以为那只是邱兴德哄骗不知死活的假话。 邱兴德点头道:“开学前徐将军专程来见了副院长一面,说的就是这事,原本他是想今年便向朝堂举荐倭贼,但副院长说,再让倭贼在皇家学院待一年,磨磨他的气性。” “这日族倭贼的命真是好呀。” 蓝巴府说这话时,正极力掩藏自己的嫉妒,但还是被邱兴德听了出来。 “活到我这把年纪,早就看破了,人人生来命就是定好的,有的人就是命定遇贵人,羡慕不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这日族倭贼背后有徐将军撑腰,我们也不好过多为难他,你平日里刁难刁难他,解解气便罢了,别的事莫做得太过。” 蓝巴府忙道:“属下怎敢刁难风纪老师呀?” 邱兴德笑得阴沉:“你做过的那些事,莫以为我们上面的这些人不知晓,副院长自三年前,便对你的观感不大好了,若你想顺顺利利地接替倭贼的位置,今年最好老实一些。” 蓝巴府不敢再多言,心中有些慌乱道:“属下受教。” 他面上虽说受教,心中怎肯受教? 蓝巴府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很可悲,自己拼尽全力欲要得到的位置,却是别人抛下不要的,待自己真当上了梦寐以求的风纪老师,日族倭贼便又到朝堂里做官去了。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当人面对不公时,只有两个选择。 接受不公,亦或创造公平。 蓝巴府选择了后者,正如他当年选择了走出乡村,来到皇都。 第62章 武士之道 当不知死活在十诫堂内做出一个决定时, 夜晚的小屋中也发生了一场谈话。 今日下午,不知死活搜寻无果后,抽出空当, 将寝室屋顶的漏洞给补上了。 有些事可以事后补救,但有些事并不行。 不知死活补洞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越想便越觉不通。 若他没记错, 在那张春宫图被风吹走后,当夜便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照常理而言,那张春宫图早该在雨水冲刷下,墨迹尽化, 难辨其图,何以邱兴德手中的那张春宫图完好无损, 丝毫看不出被风吹雨打过的痕迹? 难道这当真是命,那张春宫图纸命便是这般好, 飘落到了某地, 恰好躲过了雨落风击? 不知死活决计不会想到, 第一个捡到春宫图纸的人是谁。那个人在大雨未至前,捡到了春宫图纸,觉得有趣,便藏了起来。几日后, 她觉得无趣, 便又将图纸扔在了一个绝妙的地方。 如果不知死活知晓了是谁, 或许会认命, 因为他是她虔诚的信徒,也是她最忠心的臣民。 忠君本就是武士的信仰。 “李老师,听说过武士道吗?”作为皇家学院中最大的一名混子老师, 王马克夜晚常常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李去疾则多是在备课,有时会看看闲书。 “略知一二。”李去疾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当一个人说话时,认真听他讲话,是君子的基本修养。 “义理、道德、仁、礼、诚、勇、忠等美好的品质对于武士们而言便是荣誉,丧失了荣誉的武士,也就丧失了活着的资格。每个信奉武士道的人都有一种觉悟,不惜命,他们以命来守护这些荣誉。” 王马克笑着道:“你说得对极了,李老师,所以我才常常对不知老师说,幸好日族早就没有武士了,否则这世上不就又多出了一大群傻瓜?动不动就要以死见证高贵,这可不符合人道主义的原则。” 李去疾敬佩道:“我虽不曾遇见过一位真正的武士,但书上的那些武士大都让人叹服,武士精神也是一种值得人敬佩的精神,因为它劝人向善。” 劝人向善之言无论何时都胜过放任作恶之语。 王马克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句:“好人不长命呀。”又道:“李老师,你是否会奇怪,我为何会与不知老师交好?”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说这话,我才觉奇怪,不知老师这样的人,为何会不愿与他交好?” 王马克哈哈大笑道:“我以为就我是个怪魔,没料到你也是个怪人,我说李老师,像不知老师这么直,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走到那儿,都不会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我不是同你讲过,不知老师以前是金吾卫吗?他当金吾卫的时候,一个朋友都没有,几乎把全队都得罪了。” 李去疾想了想道:“不知老师正直刚毅,遇事不大懂变通之道,与人相交,是易吃亏。但马克老师瞧中的不正是不知老师身上的正直吗?我料想徐将军瞧中的也是这一点。” 王马克沉默了。 到人族后,他不是个爱沉默的魔。 但今夜,他却数度沉默。 “李老师还记得那夜我们演给乐冲小鬼看的戏吗?其实那出戏里面,有些话是真话,‘不低头的,头都被锤爆了’这就是一句真话,再正直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被世间的污浊给折弯。” 王马克长叹一口气道:“或许某日不知老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当然,我希望他不会这么做,但这个问题非常难说。人被逼入了绝境,谁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或许会成为大无畏的英雄,又或许会暴露本性,做回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李去疾忽然想到了遭逢小白龙那夜,阿丑曾说过的一句话。 “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那是圣是神了。”李去疾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李老师这句话说得好呀,应该再加两个字‘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妖魔,那是圣是神了’。” 李去疾谦然道:“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李老师说的,总归这句话是对极了,所以希望李老师能理解不知老师的决定。” 王马克说这句话时,极为漫不经心,像是在开玩笑,但李去疾却从中听出了郑重。 李去疾认真道:“恩公救了我两回性命,对我有两份恩情,哪怕他当真做了对不起我之事,我也不会怪责他。”顿了顿又道:“便只当还了他的恩情。” “这么说来,李老师允许不知老师做两件对不起你之事?” 李去疾笑道:“若不知老师杀我两次,那我们之间便真算是两清了。” 王马克哈哈笑道:“如果不知老师要杀你,李老师你早就死了千遍万遍了。” 李去疾忆起那日不知死活的刀法,大为叹服道:“确然如此。” 王马克又问道“你知道不知老师的梦想是什么吗?” “当一位好老师?” 王马克叹气道:“哎,李老师,要我说,这整个皇家学院里面,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想的是当一个好老师。” “那恩公的梦想是什么?” “世界和平。” 李去疾沉默了许久。 “恩公的梦想很伟大。” “但如今的世界并不和平,北边的龙族可以一直虎视眈眈。” 李去疾想了想道:“我知晓,龙族的野心向来很大。” 王马克接着道:“至于人妖魔三族的统治者,也是表面称兄道弟联手抗敌,内里去你妈的fucking bich。每个种族内部之间也不是那么风平浪静,妖盟内部的混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这边黑白魔族之间的问题,也很棘手。再说说你们人族内部吧,这南北两境的关系向来一言难尽,虽然定北王和皇帝陛下两人瞧着比亲兄弟还亲,但谁知道这两位大人物暗地里在想什么,毕竟老定北王当年就铁了心要闹独立,如今的定北王会不会子承父志,还真不好说。说句砍头的话,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摆明了就是想当个长生不老的独,裁者,将北境十六族纳入中央统治,我看是迟早的事。” 李去疾低声提醒道:“马克老师,最近严打,莫谈国事。” 王马克嘻嘻笑道:“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也是想告诉李老师,不知老师的梦想是当个抗龙大将军。” 李去疾听王马克话头一转,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方才马克老师不是说恩公的梦想是世界和平吗?” “做了大将军,以后去以战止战,不就算为世界和平出了一份力了吗?” 李去疾这才算听明白了,世界和平全然是王马克的胡言乱语,不知死活的梦想就是去朝堂当将军。 王马克又道:“其实皇家学院当老师赚的钱还不及不知老师画春宫的零头。” 李去疾惊道:“画春宫竟这般赚钱?” 王马克不合时宜地打趣道:“李老师是不是听后怦然心动,打算改行去画春宫了?” 李去疾谦逊道:“丹青之道,我只略懂一二,若让我靠笔杆子谋生,怕是要饿死街头。” 片刻后,又听王马克道:“坦白说,如果不知老师只是想赚银子,他大可辞职回日族,专职画春宫。不知老师留在皇家学院,就是知晓,如果留在此处好好干,兴许有一日能重回朝堂。不知老师被举荐来皇家学院本就带了几分将功补过之意,如果他非但没补过,还临了被赶出皇家学院,那他这辈子怕是就再无缘朝堂之路了,至于什么抗龙大将军,那更是傻人说傻话。” 听到此,李去疾有些迷糊,问道:“可不知老师为何会被赶出皇家学院?” …… 不知死活离开十诫堂后,去千雪湖畔站了许久,他看着湖上刺目的两个雪茄烟头,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又去了云来峰顶,看了戒碑许久,戒碑上的十条戒训,他早已牢记在心,但还是看了许久。 最后,他用手抚上了戒碑最底下几个歪斜的字“都他娘的是狗屁”。 接着,他坐在石碑前,任清风拂面,远处有几座高山,云雾环绕,云使人神往其上,雾使人迷失其间。 他想到了许多人和事, 终于,他想到了祭台上的少女,少女对他说“活下去”。 那么,活下去后又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日族已经被收归北境。 毕竟,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士了。 这个时代,谁还会傻到去信奉武士道? 回到寝室时,王马克还是躺在床上,默然不语,神情有些沉重,李去疾如常同不知死活亲热地打了一个招呼,不知死活没有应,淡淡地看了一眼李去疾。 李去疾已经习惯了不知死活的默然,不以为怪。 王马克知晓不知死活这两天经历了什么,许多事,不知死活不说,李去疾未必知晓,但王马克瞧得出。 因为他年纪最大,年纪大的魔总要更为世故一些。 最关键的是他很了解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进屋后,开始收拾起了东西,王马克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去疾疑道:“不知老师,你这是……” 不知死活没应,继续收着。 李去疾再傻也能瞧得出如今是何情状。 “真要走?”王马克问道。 不知死活没答,仍默然收拾着。 “让我猜猜,那位快要入土的主任是不是拿春宫图一事威胁你了,说不准还让你陷害李老师。不知老师,坦白讲,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陷害李老师,然后心安理得地留在皇家学院混日子。” 王马克全不顾在场的李去疾,亦或者他本就是故意说给李去疾听的。 话听到此,不知死活手中动作一顿,王马克便知自己所料不差。 王马克道:“日族已经没有武士了。” 不知死活终于开口:“但武士道尚存。” “你不是不信武士道吗?”王马克直起了身子,问道。 既然不信武士道,为何要为了所谓的正义和良心放弃眼前的利益? 这回不知死活沉默了更久,道:“我曾经信过。” “曾经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之前。” 第63章 图在何方 o be, or “武士道真是世上最让人无法理解的一种信仰。” 王马克微笑着看着不知死活。 因为它能让一个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去护着旁人的利益,哪怕这个旁人是自己嫉妒、甚至可谓是厌恶之人。 不知死活冷道:“所以我早就不信武士道了。” “所以你也不打算日后去当抗龙将军了?” 不知死活看向怀里藏着的几册春宫图,道:“或许画画更适合我。” 王马克道:“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 继续收拾东西。 王马克便又开始说话了,他将这两日或探听或推断出的事全数告诉了李去疾。 李去疾听完后,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去疾道:“就算不知老师不信奉武士道, 他今日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王马克道:“这是为何?” 李去疾道:“因为不知老师是一个正直的人。” 不知死活不敢说自己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真正正直的人不会像他今日这般犹疑不决。 一个真正正直的人, 不会身为执法者,还知法犯法。 好在如今,不知死活想通了。 他无法陷害李去疾, 他无法陷害任何一个人。 到了这时,他所做的只有离开, 只有离开,才能让他获得救赎。 或许也只有他的离开, 才能使得这场春宫风波终结。 毕竟这件事的错之源在他。 身为风纪老师, 在学院中画春宫图, 这本就是一种错误,虽然这个错误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触及到任何一个人的利益。 但是,它触犯了学院的风纪。 而风纪老师的存在, 便是为了维护学院的风纪。 这个错误, 不知死活已经犯了整整三年, 倘若那张春宫图没有被人捡到, 他已经快要忘记这就是一个错误。 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这才是一位武士该做的事。 但矛盾的是, 自己不是早就说过,不信武士道了吗? 信奉武士道,便意味着要做出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傻事,便意味着要抛弃掉许多唾手可得的利益。 王马克长叹道:“o be, or no o be, ha is a quesion。” 这是几百年来妖族戏剧史上最有名的一句台词,李去疾听过这句台词,不知死活也听过。 李去疾道:“生存还是毁灭,这确实是一道千古难题。” 王马克笑道:“李老师翻译的好。” 不知死活道:“这不是毁灭,只是换条路活下去。” 李去疾道:“但这条路不是你想要的路,你要的路是上战场,而非躲在屋子里画春宫。” 不知死活道:“至少我能求得心安。” 李去疾道:“但你会后悔。” “这才是武士道。” “你说过,你已经不信武士道了。”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记住一些东西。” 不知死活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因为他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拿上行囊,站在门前,推开了门,下一步,他就将永远离开这间寝室。 王马克忽道:“早走不如赖留,不知老师,如果我是你,我会死皮赖脸地撑到明夜再走。” 不知死活问道:“结果有区别吗?” 王马克道:“世界这么奇妙,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新鲜事?” 不知死活听后,沉默了很久。 …… 下课钟声响后,李去疾出教室见到了如常巡视的不知死活,两人未打招呼,只是点头示意。 以前,点头的只有李去疾,不知死活总会装作未瞧见。 可今日,不知死活有了回应。 这是一个很好的改变,但落在有些人眼中,便觉这个改变不大妙。 比如马上快要入土却忍不住操心闲事的邱兴德邱主任。 “不知老师。”不知死活闻声转头,只见邱兴德精明的双目瞧着自己,所欲何为,了然不过。 他要不知死活给出一个答复。 按昨日所约,这个时候不知死活理应安排好了一切。 那两本春宫图册应已经藏在了李去疾的行囊中。 不知死活行礼道:“邱主任。” 言罢,他才瞧见邱兴德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位是面上挂笑的蓝巴府,一位是厚粉扑面的中年女子,正是三位主任之一的陈主任。 这便是邱兴德请来的见证者,抓贼拿脏总少不了见证之人。 邱兴德本该请来的是副院长,但不巧,今日副院长又去育教司开会了。开学这段日子,育教司的会总是格外多。 不过无妨,有自己和陈主任以及护安队队长见证,此事也极具说服力了。 邱兴德道:“不知老师,今日便是第三日了,也不知你所要查探之事,可否查出了结果来?” 不知死活还未回话,陈主任便高声道:“学院出了此等淫,欲缠身之人,还正值朝堂严打期间,若一日查不出,我皇家学院的名誉便一日有受损之危。” 蓝巴府接道:“不知老师任职三年,做事向来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枉法呀。” 陈主任轻笑道:“蓝队长这话说的,在这回的事上,不知老师哪里遇得到可徇私枉法的机会?除非这藏春宫图之人是不知老师的身边人。”言着,便瞧向了不远处的李去疾。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被三人发难,自不愿离去。 蓝巴府道:“和不知老师关系最近的不正是我们学院的另外两位老师吗?陈主任这话岂非在怀疑那两位老师的清白?” 陈主任掩嘴笑道:“我随口一说罢了,哪敢随意怀疑?尤其是李老师,那可是贵妃娘娘亲口称赞的好老师。” 邱兴德轻咳一声后,看戏的两人便知此刻的戏演够了,便不再开口。 “不知老师,可有结果?”邱兴德再度问道。 不知死活看了一眼李去疾,又看了一眼邱兴德,片刻后,给出了答案。 “属下无能,尚未查出藏图之人。” 邱兴德脸色顿变,双目锐光直刺。 “不知老师,这可是第三日了。我可不愿瞧着不知老师因为失职,而将锦绣前途亲手毁去,那便大大有负徐将军对你的栽培之心、知遇之恩了。” 不知死活未答,李去疾已走了过来,微笑道:“主任既然给的是三日便是三日,可如今正值朗天白日,又非月明星稀,便言明这第三日还未过去,主任不若再耐心等待些,明日再来追不知老师失职之无咎尚不算迟。” 李去疾说话时极为有礼,也极为有据,让人一时寻不出错漏之处。 邱兴德说不出话来,蓝巴府和陈主任也是相顾无言。 “学生有事相告。”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天班的教室中走出来了两位学生,一位是世子乐平,另一位则是三皇子乐冲。 邱兴德疑惑地皱眉,唯有蓝巴府知晓这两位学生意味着什么。 邱兴德问道:“两位同学有何要事?” 乐冲道:“学生要举报一人。” “你要举报何人?” 乐冲道:“我要举报李去疾李老师。” 众人更是一惊。 邱兴德继续问道:“你要举报李老师什么?” 乐冲道:“我要举报李老师在学院中私藏春宫,意图引诱学生走上歧路。” 众人的目光全数落在了李去疾身上。 此刻,众人的目光也只得落在他的身上。 李去疾一时有些难言,也有些失望,那日千雪湖畔,他露出的便是这种神情。 任哪位老师遇见了屡次陷害自己的学生,都会感到极为恼怒和失望。 邱兴德藏住笑意,摸着胡子道:“乐冲同学不可胡言,凡事要讲证据。” 乐冲道:“学生有证据。” 邱兴德道:“在何处?” 乐冲朝乐平使了一个眼色,乐平走上前一步,道:“昨日上午,学生寻李老师问题,意外发觉李老师竟然在寝室中藏了春宫图册。” 蓝巴府故意惊道:“竟有此事?” 乐平点头。 乐冲又道:“且李老师之恶,还不仅只是私藏春宫这般简单。” 众人脸上的惊讶化为了好奇,好奇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乐平欲言又止,似乎是些极难出口的言语,邱兴德道:“乐平同学但说无妨,无论是何事,今日在场的老师们都将为你主持公道。” 乐平得了保证,方才道:“李老师见我发现了春宫图册,未但不遮掩,竟还邀我一同赏看。” 第64章 搜 李去疾隐忍多时, 一直未语,此刻再隐忍不住,厉声道:“绝无此事。” 乐平道:“我也知此事听着太过荒唐,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也决计不信李老师是这样的人。李老师眼见事情败露,一时又难以收买我, 便妄想引我入歧途,好叫我成为他的同道之人, 如此这般,便能威胁学生替他保守秘密。” 不知死活处理学院中学生的事向来看证据,此刻亦不例外, 问道:“你有何证据?” 乐平道:“证据就藏在李老师的寝室中。” 乐平为了使得话更具信服力,补充道:“若学生未记错, 李老师还说那两本图册是出自日族的画师苍井玛利亚之手。” 邱兴德道:“这倒是巧了,那张春宫图的画师好似也是这个名字。” 陈主任微笑, 一笑粉就落了不少:“可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巧合, 事出凑巧必有因。” 李去疾坚持道:“我从未做过此事, 乐平同学、乐冲同学,你们含血喷人,污蔑师长,心中当真没有愧疚之情吗?还是说千雪湖畔的伤疤好的太快?” 乐冲听见“千雪湖畔”四字, 眼露阴鸷, 目光恨刺李去疾, 李去疾正视着他的双目, 无畏无惧。 李去疾的双眼如那日一般,目中愠怒有之,但比愠怒更多的还是怜悯。 死到临头了, 李去疾究竟又在怜悯什么? 他乐冲有何可怜悯之处? 这回,乐冲学聪明了,他没有质问出声,只欲演好这出戏。 于是,他便又递了一个眼色给乐平,乐平会意道:“李老师,你既为师长,又是大男人一个,何以敢做不敢当?眼见事情败露,便矢口否认,你昨日犯下大错时,就该料到有今日的结局。” 其实仔细一想,乐平口中之语错漏颇多,试问一位老师若真私藏春宫图册,又岂会轻易被学生发现。再来,就算当真被学生发现了,一个正常的老师又怎会如乐平所言,竟妄图引诱学生成为同道中人? 无论如何看,乐平口中的李去疾都不像个正常人,就像个傻子。 很显然,李去疾绝非傻子。 但有的时候,他会被人默认为傻子,比如如今。 就算乐平口中错漏比牛毛还多,可那又如何? 无人会去在意这些个错漏,因为如今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想把李去疾给赶出皇家学院。 不知死活也在众人之中。 只要能将李去疾赶出学院,于邱兴德等人而言,管他合不合理,只要有所谓的证据在手,黑的便能说成白的。 他们最擅长的事,岂非正是将黑说成白? 邱兴德咳嗽一声,一副德高望重的姿态,肃然道:“皇家学院绝不会冤枉任何人,孰是孰非,相信李老师的寝室里会找出答案。” ……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李去疾的寝室门前。 乐冲看着门前的李去疾,极为得意,他的得意写在了眼中。 蓝巴府看着乐冲,也很得意,但他是大人,大人的得意往往都会藏在心里。 乐冲得意于李去疾中计。 蓝巴府得意于乐冲中计。 那日蓝巴府和蒋明退的对话就是一个计,就是欲让乐冲想出如今这个局。 乐冲如蒋明退所愿,将这个局想了出来。 当夜乐冲就用了法子,让学院外的人送来了两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第二日早,他先让乐平带上图册,去问题,随后自己再到,站在门外,拖延时光。 而乐平就是趁着李去疾开门与乐冲谈话的空当儿,将春宫图册藏在了寝室中。 他们最好的打算是藏在李去疾的行囊里,可真到了寝室中,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个行囊是李去疾的 于是,乐冲便让乐平见机行事,先将春宫图册留在房中,至于颠倒黑白的事,之后再好生琢磨。 乐冲回想间,寝室的门打开了,空无一人。 乐冲看向了床,那两本春宫图册,就被乐平扔在了床底下。 如无意外,现如今那两本春宫图册应该在床底下待得好好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了李去疾,却见李去疾面容平静,毫无忧虑之色。 他是正人君子,自不会私藏春宫,身既正,又何惧影斜? 李去疾没有紧张的理由,因为他没做过。 这让乐冲忽觉自己高看了李去疾,李去疾竟然到了这时,还未看透他们昨日的小计。 亦或者…… 邱兴德道:“不知老师,你擅长搜寻,就当着我们众人的面将那春宫图册给寻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便是在警醒不知死活不要心存旁念,妄想暗动手脚,回护李去疾。 既然不知死活拒绝了邱兴德昨日的提议,那在如今邱兴德的心中,这不知死活自然成了李去疾一派的邪徒。 蓝巴府笑道:“不知老师一人力薄呀,不如让我来助不知老师一臂之力。” 陈主任笑道:“蓝队长出马,自是事倍功半 蓝巴府走至不知死活身边时,力道极重地拍在了不知死活的肩膀上,道:“动手呀,不知老师。” 两人开始搜寻,蓝巴府行为莽撞,翻起东西来,毫不留情面,似恨不得将这间寝室搅个天翻地覆,不知死活搜寻时的动作很慢,大有一种悠闲之感。 乐冲不愿再看两人继续翻下去,瞧了一眼乐平,乐平立马会意道:“倘若我未记错,那春宫图册似藏在床下。” 蓝巴府放下了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装着的正是王马克平日吃的吐司面包。 全都发霉了的吐司面包。 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魔族而言,吃不发霉的吐司面包反倒成了一件怪事。 蓝巴府平日里很怜惜他身上的蓝色队服,任何脏活累事都是指派下属去干,有时则是借用上级的名头,指使不知死活去干。 今日,蓝巴府不得不趴在地上,但他毫无不悦之感。因为马上就有一件喜事要发生,想到此,他搜寻起床底下藏着的物事更为来劲。 片刻后,蓝巴府站了起来,脸色微变道:“看来乐平同学是记错了,那物事未在此处。” 乐冲不解地看向了乐平,乐平能回应的也唯有一个不解的目光。 几十年的经验告知邱兴德,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但他决不死心,转念又想,昨日不知死活分明将图册拿了走,如果图册不在屋中,那说不准就还在不知死活的身上。 如果不知死活傻到真未扔掉图册。 搜寻依旧无果,拥挤的寝室一片狼藉,乐冲的眉头越皱越厉害,邱兴德还在摸着胡子:“蓝队长,搜身。” 蓝巴府一愣,转而走向李去疾,伸出双手,李去疾脸无愠怒,配合地抬起了手。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继续搜。”邱兴德命令道。 若是常人,兴许听不懂邱兴德之意,但蓝巴府就跟邱兴德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怎会不懂,转而走到了不知死活面前。 不知死活的神情已经变了。 李去疾的神情也变了。 邱兴德见此,眼中露出了笑意,看来这不知死活当真这般傻,身上还藏着自己给他的春宫图册。 既然不知死活是个无法完成任务的废物,那便活该成为替罪羔羊,替李去疾受下这罪过。 邱兴德对不知死活的前途尽毁,毫无惋惜之意,他对任何人的前途如何都没有多大的感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便是皇家学院的生存法则。 就在蓝巴府的手落在不知死活身上的一瞬时,滑稽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哦,我的神呀。瞧您看看,我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热闹了?” “这边之事有了结果,我们立马便离开马克老师的居处。”邱兴德应着,并示意蓝巴府莫要停下手头的动作。蓝巴府得令,双手在不知死活的身上游走起来。 王马克悠闲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走了进来,手上正拿着四本东西,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正是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图册。 这时,蓝巴府也搜寻完毕,对邱兴德摇了摇头。 邱兴德早该料到不知死活还未傻至此,只是方才一时慌乱,使出这下下之策。 慌乱源于不知名的恐惧,这种恐惧,乐平也感觉到了。 此刻,恐惧降临。 陈主任不知前因后果,无知的人往往也无法感知到恐惧。她一见那图册,便斥道:“马克老师,你可知你手里面拿的是何物?” 王马克瞧了两眼图册,笑道:“日族画师的春宫图册。” 陈主任道:“那你又可知私藏春宫图册是何罪过?” “这个问题就不该问我了,应该问问乐冲同学,毕竟我可没有私藏过春宫图册。” 陈主任愣住,白忙活一趟的蓝巴府帮问道:“马克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马克道:“我的意思是,我手里面的这四本图册就是刚从乐冲同学的行囊中搜出来。闹了这么半天,学院中私藏春宫图册的人,就是乐冲同学你呀!” 第65章 物归原主 说这句话时, 王马克拿着春宫图册的手直指向了乐冲,就好似日族的侦探一般。 每当日族的侦探解开了真相后,都会用手直指真凶, 说出那句万众期待的话。 “凶手就是你。” 乐冲还未开口辩驳,陈主任和蓝巴府先一步齐声道:“一派胡言。” 堂堂三皇子殿下怎会私藏春宫图册? 真算真藏了,也必须得当做未藏。 乐冲突受奇冤, 过了许久,才高傲又正直道:“学生绝不会行此恶事, 马克老师请你慎言。” 王马克道:“我也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是不想的, 可证据在手上,我不信也难呀。” 句尾的“呀”字, 是王马克在故意模仿蓝巴府说话,蓝巴府听了出来, 右手不觉握成了拳, 但面上还是在笑:“马克老师说, 这图册是从乐冲同学寝室里面找出来的,那么请问马克老师,你怎么证明此事呀?如果是马克老师独自一人找出来的,那恐怕很难让人信服呀。” “当然不止我一人, 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 蓝巴府笑道:“马克老师说的另外两位, 该不会是李老师和不知老师吧。” 王马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然不是。” 蓝巴府的笑意凝住, 握成拳的手松开。 说这句话的不是王马克, 而是另一位男子,那位男子走进了狭窄的寝室中,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后跟的那人大腹便便, 正是三主任之一的朱主任。 朱主任身前的那位男子入门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是副院长佘镜演,又是何人?或者说应当说,又是何蛇? 佘镜演接道:“是我亲眼所见。” 场中人再无法平静,心中震惊万分。他们都明白,副院长绝不会在此事上大开玩笑,既然他说在乐冲房中搜出了春宫图册,那便定然真在乐冲房中搜出了春宫图册。 那么此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真相只有这个寝室里的主人知晓。 …… 昨夜,不知死活听完王马克的那句话,没有再走一步,他转身,放下了行李。 王马克道:“这才对嘛,不知老师,好死不如赖活,早走不如赖留。”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未拿。”他还有一个小盒子藏在床底下。 言罢,不知死活趴下身子,伸手往床底下摸,谁知这一摸,小盒子未摸到,反倒摸出了两本春宫图册。 这两本春宫图册上的图眼熟到了极点,无疑又都是出自苍井玛利亚之手,也就是不知死活之手。 接着,不知死活又默然了。 “不知老师,上回你清理东西没清理干净?” 不知死活冷道:“清理得很干净。” 王马克又问道:“那这图册是李老师藏的?” 李去疾连忙摇头。 王马克道:“反正我对你们人族的春宫图可没有兴趣,坦白说我更喜欢妖族的画风。” 不知死活道:“那这图册从何而来?” 王马克道:“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除了我们仨,还有谁会到这猪圈里来?” 此语一出,李去疾面色微变,便将今日上午乐平、乐冲二人来问题之事,全数说了出来。 “若我估测不错,这图册应当是乐平趁我开门同乐冲讲话时,扔在这床底下的。” “绝对错不了,我敢打赌,明天一早上,他们就会叫上人来寝室里面搜,搜出来后,再想法子把这图册栽赃到李老师你的头上。天班的这群小鬼,倒和那老头子想到了一处去。” 此刻,桌上摆着四本春宫图,两本是邱兴德给不知死活的,还有两本则是乐冲和乐平带过来的。 而这四本春宫图的作者则是坐在桌前的不知死活。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画面吗? “真是黑色幽默呀,你们说,这四本春宫图册该怎么解决?”王马克叹道。 不知死活没有发话,无论怎么解决,他离开皇家学院已成了定局。 李去疾没有看春宫图册,而是在看春宫图册旁的《班导的秘密》,他想到了书上的二章,平静道:“书上说,如果学生使坏,损及到了老师的利益,老师便不应坐以待毙。” 王马克道:“乐冲和乐平两兄弟的这招栽赃嫁祸,自然损及了我们的利益,岂止是利益,他们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李老师你掉饭碗。” 不知死活拿走了桌上的春宫,准备将这四本春宫图册带走,同他一道回到北境。 起身后,他道:“这件事起因在我。” 不知死活决意将所有锅都背在背上。 王马克道:“我说不知老师,如今这一件事可是变成了两件事。你画春宫,这是一件事。乐冲小鬼的栽赃嫁祸又是另外一码子事。从傻子订的校规角度来看,你身为风纪老师画春宫,当然是错的。但从人情角度的来看,你在寝室里面画春宫是为了补贴家用,孝心可嘉,再来你走的也是正规出版,又没有违法乱纪。我问你,你画春宫可存了害人之心?”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否认。 李去疾接道:“但乐冲不同,他此行就是存了害人之意,此举就是阴险小人行径。” 王马克微笑道:“如果不知老师你拿走了那两本春宫,默然离开皇家学院,岂不是又让天班的小鬼们逍遥法外了。” 不知死活听后,坐了下来。 因为在他眼中,乐冲妄图陷害老师,这就是错。 错就该受到惩罚。 但身为一名老师,很多时候要做的并非是简单地让学生受到惩罚,最为重要的是要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去疾念出了《班导的秘密》二章中的最后一句话:“让学生认识到错误才是教育的根本目的,包括惩罚、算计在内的一切行为都只是教育的手段。” 王马克叹道:“所以老师这碗饭真不好吃呀,李老师,现在你可以说说,这春宫图册到底该如何处理?” 李去疾淡淡道:“物归原主。” 不知死活皱起了眉头,王马克大笑道:“不愧是伪君子李老师,段位就是高。如此一来,不知老师也不必离开皇家学院了,毕竟如今有人赶着来替你顶罪了。” 不知死活眉头皱得更厉害。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正直是一件好事,但倘若不懂变通,正直之路便走不远。若你当真离开了学院,只会让小人得意,坏人嬉笑,日后再来的风纪老师当真又能像你这般公正严明吗?且在我看来,恩公在学院画春宫、搞副业,不算是错。” 王马克滑稽一笑道:“这当然不算是错,这分明是造福广大群众,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风纪老师画春宫,怎会不算是错? 不知死活沉默许久,张开了嘴:“你们所言就是徇私。” 不知死活生平最厌恶有人徇私,可今日这份徇私,却让他心底涌上莫名的暖意。 这当真是他生平未遇见过的古怪事。 李去疾点头道:“这就是徇私,因为你是我的恩公。” 王马克点头道:“这就是偏袒,坦白说,不知老师,我这魔可不喜欢讲什么公平公正,我就是个双重标准的魔。如果画春宫的是乐冲小鬼,我巴不得你能把他早点揪出来,送进十诫堂,搞搞思想和**教育。可如果画春宫图的是不知老师你,那就不一样了,我就会竖起大拇指,对你说,画的好,画的妙,画的呱呱叫,就像我平日里做的那样。” 不知死活皱眉评价道:“无耻。” 王马克道:“我说不知老师,我们共事多年,我的无耻你又不是第一回见到,总而言之……” 话说到此,王马克默契地对李去疾一笑,李去疾会意,两者异口同声道:“春宫图一事上,我们就是要护着不知老师,就是对不知老师有私心。” 正如阿丑所言,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妖魔,那是圣是神了。 也正因有了善意的私心,人妖魔才变得有了人情味、妖情味、魔情味。 有人情味的人,才是可爱的人。 这话也适用于妖族以及魔族。 之后的事情,按李去疾所料,进展得极为顺利。 不知死活作为风纪老师,以突击查寝为名,随时可以进入学院学生的寝室。要将几本春宫图册藏在一位学生的寝室中,于他而言,自然是易如反掌之事。 不知死活趁乐冲和马有志去上自修课时,将四本春宫图册塞在了乐冲的行囊中,尔后,王马克便去育教司请来了副院长,向副院长举报乐冲藏春宫图。 至于王马克哪来的本事将副院长从育教司的大会上请过来,则是小屋内众人所好奇的事。 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当真将副院长请了过来,也当真让副院长以及另外一位主任亲眼瞧见了乐冲行囊中的春宫图册。 人证物证俱在,哪怕朱主任想要保乐冲,也无从保起。 谁会想到乐冲当真被人栽赃陷害? 又有谁会想到做出此事的人是全学院中最正直的风纪老师不知死活? “这算栽赃陷害吗?”昨夜,不知死活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春宫图册是他们买回来的,就如李老师所言,我们这叫物归原主,并还赠送了他们两本。”王马克这样答。 寝室内,乐冲眼中怒火大燃,他活了十七年,从未尝过百口莫辩、遭人陷害的滋味。 如今,他尝到了。 无论他如何言说,无论他如何自辩,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乐冲最后只能无力道:“这是陷害。” 李去疾平静道:“谁会陷害你,又能如何陷害于你?” 乐冲又道:“全学院皆知,不知老师有查寝之权,这春宫图册说不准便是他藏在学生寝室的,不然何以马克老师旁的寝室不去,一出面便带院长和主任到了学生寝室?定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串通好,演这出戏,陷害学生。” 王马克笑得还是很滑稽道:“因为昨日不知老师便在你的寝室中查到了春宫图册,见你苦苦哀求,一时心软,冒着办事不力的罪名,给了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神都不会想到,你这么心狠手辣,不心存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居然妄想着嫁祸老师。” 乐冲斥道:“为人师表,满口胡言,你们对得起‘老师’两个字吗?” 李去疾肃然道:“为人弟子,目无法纪,私购春宫,意欲嫁祸师长,你可对得起‘学生’两个字?如果要查,你当真以为学院查不出外卖的记录,你当真以为有权有势便可只手遮天?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只要你做过,这世上总会留下痕迹。就算皇家学院查不出这春宫图册是何人所买,难道贵妃娘娘查不出,难道大皇子殿下查不出?” 第66章 第二堂课 李去疾这是威胁。 如果乐冲接着顶撞申辩, 欲要将事闹大,那么李去疾便不介意将此事闹到贵妃处,请贵妃主持公道。 但这并非李去疾所愿。 一位老师若遇棘手之事, 便请家长出手相助,那这老师未免太无用了一些。且次数一多,留给家长的印象怕也要大打折扣。 乐冲再说不出话来, 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李去疾,哪怕副院长在场, 他也敢如此做。 因为他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李去疾认真地看着乐冲的眼睛,一字字道:“‘尊师重道’是戒碑上的第一条戒训,‘学院内诸生平等’则是戒碑上的第二条。一入皇家学院, 便再无身份高低贵贱之分,求学路上, 人人平等。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高祖皇帝的意思。” 你是乐氏王朝的皇子不假, 可你敢违抗祖宗的旨意吗? 没有人敢, 但乐冲敢。 他也看着李去疾的眼睛, 笑着道:“李老师别忘了,你奉若神明的戒碑最后可还有一行字。如果我没记错,那行字是‘都他娘的是狗屁’。如今皇座上的坐着的不是作古多年的高祖皇帝,而是刻下那行字的人。” 既然陛下都否了那十条戒训, 你这刁民还敢跟当今陛下作对不成? 李去疾道:“我不知陛下当日为何要刻下那行字, 我只知事后陛下受到了学院和皇家极为严厉的惩处, 乐冲同学, 莫非你想子承父志,将历史重演?” 乐冲语塞,眼中怒意未退, 掌中集满灵力,乐平瞧出,拉了下乐冲的衣袖,让乐冲冷静,却不料乐冲一挣脱,灵力波及,使得乐平连退两步。 这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场中高手的双眼。 佘镜演推了推眼镜,淡淡道:“私藏春宫尚有转圜余地,当众殴打师长则是不可饶恕之罪。” 乐冲散去掌中灵力,默然不言,心中恨不得让李去疾白面开花。 佘镜演又问道:“诸位有谁信不知老师会嫁祸学生?” 王马克马上道:“谁信?神都不会信,不知老师正直可是出了名的。” 神信不信,无人知晓。 但邱兴德信,因为他认出那四本图册中有两本是自己塞给不知死活的。可邱兴德没有多言,他明白,如果自己说多错多,亦或者被不知死活反咬一口,将昨日之事给抖了出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所以,到了此刻,邱兴德安静如鸡,锐利的双目变得平和。 佘镜演隐约猜到了真相,但他也没有多言,因为从乐冲听见“外卖记录”几个字的表情来看,便知这春宫图册之事终归与他脱不了干系。 事情就此落下帷幕。 沸沸扬扬的春宫图一事极为低调地结束了。 当得知藏春宫图之人竟然是三皇子殿下后,本想大嚼舌根的师生们纷纷就跟哑了一般,紧闭上了嘴巴。 没人愿去得罪三皇子殿下,就连佘镜演也不愿意。 最后,佘镜演让不知死活将乐冲私藏春宫图册的罪名记录在了“死亡本子”上,受戒日老实去十诫堂领十鞭子。 三位主任听后连连点头,大赞副院长的决定,并言乐冲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还将过错推了一部分到李去疾身上。 三人都说,李去疾身为乐冲的班导,未能尽育教之责,理应受罚。三人还说,乐冲犯错,也言明学院风气不正,于是他们又顺理成章地推了一部分错到不知死活这位风纪老师身上。 如果今日被搜出图的是李去疾亦或是不知死活,那么这三位主任定是另一副嘴脸,等待着两位老师的定是开除。 事后,李去疾和不知死活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不知死活自言罪过深重,自请多罚两月。 乐平本想请愿一道领罚,被乐冲给阻止了,乐冲一人拦下了所有罪责,站得笔直,正气十足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佘镜演便也不再追究乐平的同谋之罪。 最后,乐冲还请求诸位莫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邱兴德听后先一步保证道:“此等小事,自不必惊扰娘娘。” 其余诸人未开口,便算是默认了。李去疾也默认了,但他不是怜惜乐冲,而是怜惜贵妃娘娘。 千雪湖畔的事,李去疾已经看够了,他不愿再让那位美丽又善良的好母亲为自己的逆子垂泪难过。 李去疾希望经过自己教导后的乐冲,是一个脱胎换骨、值得贵妃娘娘为之骄傲的乐冲。 众人走后,李去疾留住了乐冲。 乐冲听话地留了下来,他很好奇这伪君子还有什么诡计未使出。李去疾没有诡计,只有许多肺腑之言。 李去疾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人诬陷的滋味不好受吧?” 乐冲不答,只是狠狠地盯着李去疾。 李去疾又问道:“乐冲同学,你真知错了吗?” 乐冲没有答,片刻后,讥笑道:“好一个为人师表的伪君子,施此毒计,你竟还有脸问我可知错?” 李去疾平静道:“乐冲同学,请你记住,老师是人,不是圣人,就算是李圣人也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今日的一切是你种恶因,尝恶国。倘若你未心生恶计,又岂会落得今日下场?” 乐冲道:“李老师让留我下来,便是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胜果吗?” 李去疾道:“这不是炫耀,这是老师给你上的第二堂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君子立于世间,本应行得端正,但若遭逢小人阴风,不妨略作变通,君子是君子,并非傻子。” 乐冲仍在冷笑。 李去疾的所有话在乐冲听来就是屁话,就是毫无道理。 李去疾接着道:“我有时分辨不清,你的这些算计到底是出自恶意,还是年少无知的玩笑。我希望是后者,如果只是玩笑,便言明你并非无可救药。但乐冲同学,你应当明白,有时你以为的一个玩笑,对于有的人而言,便是毁其一生的致命打击。如果今日你的奸计得逞,砸掉的或许便是我和不知老师的饭碗。不瞒你说,这个饭碗,对我而言,可有可无,但对不知老师来说,极为重要。” 乐冲嘲弄道:“如果一个玩笑便将一个人的一生毁了,那这个人的一生未免也太过可悲了,这样可悲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那夜你对我说过,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我只赞同一半。不错,这个世上是有许多不公,有的人一出生便高高在上,拥有许多机会,有的人拼尽全力,争取到一个机会,或许极容易地便会被旁人给毁去。” 乐冲问道:“按李老师之意,机会多的上位者就该怜悯那些活在底层的可怜虫?” 李去疾正色道:“不是怜悯,是尊重,尊重每一个想要创造公平的人。” 乐冲听后沉默。 李去疾的这句话本身,他是认同的。 但可惜,乐冲不认同李去疾这个人,连带着他所有的话,都持有一种排斥态度。 良久后,李去疾又道:“为君之道在仁,这堂课是我单独给殿下上的。” 乐冲虽是皇都中最骄傲的三皇子,是最受父皇和母妃宠爱的儿子。但他从小就明白,有大皇兄在的一日,自己便无缘于皇位。 他不嫉妒大皇兄,因为大皇兄着实太完美,就像一座山,只可仰之望之,不可超越。 乐冲道:“我用不着这堂课。” 李去疾淡淡道:“世事难料,有备无患。” “李老师,我也再给你上一课,收起你的老套说教,这年头没人喜欢喝鸡汤。” 乐冲冷笑着留下这句话,径直离开。 王马克从屋中走了出来,对李去疾道:“乐冲这小鬼以往说的话都是屁话,唯独今日这句倒是说的不错。这年头的学生们个个见多识广,心智早熟,学习浮躁,戾气又重。没有谁会喜欢你的这些鸡汤,你说的再真情实感,他们也听不进去。” 李去疾微笑道:“我明白。” “既然明白,何必白费唇舌呢?” “我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我希望他们也能明白这些道理,哪怕他们嫌我唠叨,嫌我烦人,甚至恨我,我也要说。” “为什么?”王马克不解道。 “责任。”说话的不是李去疾,而是从屋内走出来的不知死活。 李去疾对不知死活报以一笑,道:“不错,这便是作为老师的责任。” 育教到底是什么,李去疾仍说不清。 老师到底又该做什么,李去疾也称不上明了。 但人立于世间,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责任。 老师自然也有老师的责任。 负起责任,是每一个人该做的事。负起老师的责任,则是每一个老师该做的事。 王马克看了看左手边的李去疾,又看了看右手边的不知死活,一个神情谦然,一个神情冷漠。 看了半晌,王马克半是嘲半是叹:“责任吗?真是一群愚蠢的人类呀。” …… 蓝巴府寻到蒋明退时,蒋明退坐在千雪湖畔,手中拿着纸与笔,他不是在写生,而是在算题,亦或说是在备课。 毕竟他向来是一个负责的老师。 再者,在蒋明退看来,这千雪湖本极为适合写生,但如今却不大适合了。 本美得似画的千雪湖,因不知从何而降的烟头变得刺目丑陋起来。 正如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三位老师,让整个学院都变得像是一个笑话,让他的路也变得难走起来。 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两个烟头坏了一片湖。 “失败了。”蓝巴府遗憾道。 蒋明退叹道:“果然一个局还是太简单了些。” 蓝巴府道:“是我们小看了李去疾这伙人,没料到他们果真有两把刷子,不但破了局,还反利用这局将了乐冲同学的军呀。” 蒋明退道:“我可从没有小看他们。” 蓝巴府笑道:“是呀,我都差点忘记你还有后招呀。” 蒋明退道:“一位合格的算术老师,出题自然不会只出一半。” 言罢,蓝巴府低头,蒋明退抬头,两人视线相接,会心一笑,笑得就像千雪湖畔上的两个烟头。 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笑更难看还是烟头更丑陋。 第67章 大人物 有的人活着, 但其实已经死了。 有的人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还不及年纪小的活得明白。 邱兴德已经活了很多年,但活了这么多年, 仍只是个主任,还被来自妖族、年纪轻轻的佘镜演给压在了下面。 这种情况的出现,有时便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佘镜演从寝室里出来后, 也未再回育教司。 今日上午育教司是有一场会,但那场会开不开, 对佘镜演而言,意义不大。 育教司的大多数会都是闲话官话一道上,正事没几句, 屁事一大堆。 没人喜欢开育教司的会,就连育教司内部的官员们也不喜欢开会。 但开会是一种制度, 进入了体制内,就必须遵守体制内的规矩。 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 有些规矩是藏在暗处。 很多时候, 暗处的规矩比明面上的规矩更顶用, 更为重要。 “邱主任,这件事你处理得不大好。”佘镜演的语气很恭敬,无论是对上司,还是对下属, 他的语气都是一样的。 佘镜演的恭敬, 在上司眼中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听在下属耳朵里面, 便成了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佘镜演第一眼见到李去疾时的恭敬,并非是出于对定北王府的讨好,那同样只是他的一种习惯。 佘镜演只留了邱兴德一人谈话, 另外两位主任被支去了做旁事,换言之,此刻邱兴德身边没有帮凶,所以他的气势不由地弱了下去。 “这件事处理得是不大好。” 邱兴德没有认错,只是附和。 佘镜演道:“邱主任,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只是乐冲同学一事。” 邱兴德明白他说的还有何事。 因为明白,所以邱兴德选择了沉默。 在官场上,装傻永远是最妙的一招。 佘镜演接着道:“我明白皇都中许多大人物的意思,也明白您与另外两位主任的意思。但邱主任,您也应该明白,李老师的事,不仅是定北王府的意思,还是大皇子殿下的意思。” 这段话中,佘镜演将“你”换成了“您”,更显敬意,好似他才是眼前这位老人的下属。 “皇都中的那些大人物是很了不起,但莫忘了人族主人姓乐,大皇子殿下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所以邱主任,我希望您老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将心思多花在学生上面,而非紧盯着某位老师不放。” 言罢,佘镜演又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之下,让人瞧不见他眼中的神情。 有些神秘,也有些可怖。 看不透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可怖。 邱兴德继续装傻,摸着胡子,沉默不语。 佘镜演面色不变,接着淡淡道:“春宫图册一事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您心中有数,我也了然一二。但此事既有定论,便算翻篇,前尘往事,追究无益,若再在此事上大作文章,怕会翻出些你我都不愿见到的东西。我希望主任日后行事时,能念及我的这番话,想想真正的大人物是谁。” 终于,邱兴德张开了嘴巴:“我……属下明白了。” 邱兴德是不是真明白,无人知晓。 至少蓝巴府不知晓。 当蓝巴府抱着一颗邀功的心去见邱兴德时,便碰了一鼻子的灰。 “邱主任,我敢用人格担保,这不知死活有九成的可能就是苍井玛利亚呀。” 邱兴德听到此话,还是免不了惊讶,面上阴沉道:“你可有证据?” 蓝巴府道:“如今没有,但邱主任您神通广大,只要往这条路查下去,定会……” 邱兴德冷笑着打断道:“定会像如今这般,一无所获不说,还落人笑柄。” 蓝巴府哈哈干笑道:“我们不也没料到那日族倭贼当真蠢钝如猪,更未料到冒了个乐冲同学出来。” 邱兴德面色更为阴沉,道:“这乐冲同学插手一事,你当真不知晓?” 蓝巴府被看得差点打了个寒颤,忙道:“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要做什么,岂是小人能干涉的。” 有些事,蓝巴府知晓。 但他不敢说。 蒋明退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所以在陷害一事上,他用了两重计。 第一重计是将图册给邱兴德,让他利用不知死活陷害李去疾。但蒋明退知不知死活向来正直,此计未必能成,故而设了第二重计,利用乐冲去陷害李去疾。 岂料乐冲出师未捷,先遭敌计。 至此,两计皆空,还反让不知死活化解了春宫危机。 邱兴德爱听恭维之语,但不是傻子,蓝巴府的话是真是假,他能听出来不少,至于蓝巴府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邱兴德也是心如明镜。 他听蓝巴府矢口否认,哼了一声,听着极为阴森,也极为古怪。 蓝巴府又道:“邱主任,我向你保证,这件事若是往下查开去,决计大有所获。如今看来,那日族倭贼已成了李去疾一派,若我们能先一步去掉倭贼,便也算断了李去疾的一只左膀,使其少了个帮手,日后再除去他,自然要容易不少。” 邱兴德道:“你今日言这么多,到底是为了除去李去疾,还是为了风纪老师之位,自己心里清楚。” 蓝巴府忙真诚道:“上天可见,属下此举并非只为私欲,实乃急主任所急,且这天赐良机,主任舍得吗?若我们利用得当,说不准连李去疾也能一并除去。” 邱兴德听后沉吟片刻,似有所动,但想到了佘镜演口中的三个字后,心中的所动便消失殆尽。 那三个字是“大人物”。 良久后,邱兴德道:“春宫图册一事,我不会再插手。” 蓝巴府急道:“主任当真舍得此等良机吗?” 邱兴德道:“我告诉过你,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上面的人不知道,那条眼镜蛇比你我都聪明。” 言罢,邱兴德锐利的双目扫向蓝巴府。 言外之意便是问蓝巴府可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蓝巴府自然明白眼睛蛇说的是谁。 皇家学院中没有蛇,所有会危害学生安全的毒蛇早就被护安队给除尽了。 唯一的一条蛇,不是单纯的蛇,而是妖,同时还是皇家学院平日里的一把手。 蓝巴府神色生变,道:“主任的意思是副院长大人……” 邱兴德又打断道:“我言尽于此,劝你也早点收手,不要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今日李去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雁过留声,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如果有人真要查,你以为他们查不出你的那两本春宫图从何而来?” 蓝巴府一时被吓住,片刻后又坚持道:“主任,此事千真万真,那张春宫图就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底稿。只不过我们现在拿不出铁证来,但正如您说,雁过留声,只要我们查下去,何愁找不出证据?到了那时,就连副院长也救不得他。况且主任德高望重,在学院多年,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在学院里面任教的时候,那副院长怕是还未出生。” 若是平日,邱兴德听见这番恭维之语,会觉欣喜,但如今欣喜不复,恼怒更增,阴冷道:“莫忘了一个道理,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时候,做的太多,往往一场空。” 蓝巴府见邱兴德态度如此坚决,便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此刻再说任何话语,都会招人厌恶。 邱兴德又道:“我还是那句话,这最后一年,劝你老实一些。” …… “事情便是如此,那邱老头被眼镜蛇给吓后,胆子全失,什么事也不愿意插手了。”蓝巴府丧气地喝了一口酒。 他和蒋明退又来到了千达酒楼。 有时来喝酒未必是为了庆祝,也许只是为了洗掉身上的霉运,再为之后的走运提前庆祝。 蒋明退摩挲着白瓷酒杯,沉吟不言,良久后,道:“老头子说的不错,如今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测。” 蓝巴府道:“可你前不久还胸有成竹呀,难道这回当真就让他们逃过这一劫呀,难道我们手上掌握着这么大的秘密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蒋明退饮下杯中酒,道:“如果那条蛇没有插手,事情本该进展得很顺利,邱老头子最擅长的不就是无中生有吗?就算没有证据,他都能想办法,再动用点关系造出些证据来。” 蓝巴府叹气道:“可眼镜蛇插手了,也不知眼镜蛇跟邱老头子说了些什么呀,让他怕成这样,还警告我不要再碰此事呀。” 蒋明退问道:“那你说,我们还碰不碰这事?” 蓝巴府来了干劲。 不知为何,每当他听闻有坏事可做时,总会大感身上充满了干劲。 “碰,自然要碰。” 蒋明退微笑道:“老年人没胆子,但年轻人向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蓝巴府想了想道:“看来你又要利用你天班的好学生了呀。” “大家目的一致,又何来利用一说?” 蓝巴府笑道:“有理有理,反正这桩事下来,乐冲同学对倭贼的恨意怕也不比对李去疾的少多少。” 蒋明退笑着和蓝巴府碰了杯,喝完后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蒋明退脸上挂着正直的笑,问道:“你说,不知老师的户籍上到底写着的是北境平安京,还是南境皇都?” 第68章 站错队的后果 蓝巴府的眼中显露玩味之意, 很快,玩味变为了赤条条的笑意。 他赞叹道:“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呀。” 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在南境是禁,书, 可在北境是正规出版,所以照常理来言,北境人苍井玛利亚在北境创作的春宫图自然没有触犯北境的法律。 蓝巴府笑着道:“可若这苍井玛利亚不是在北境创作, 而是在南境创作,这算不算犯法呢?当真后悔呀, 当初没多读几本律法书呀。” 蒋明退道:“如今再读也不算迟。” 说着蒋明退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正是《大楚律令》,他翻了几页, 叹起气来。 蓝巴府有些不悦,道:“不算犯法?” 蒋明退继续叹气道:“我并非在为我二人叹气, 而是在为苍井玛利亚叹气,可惜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画师居然不懂法。” 蓝巴府拿过《大楚律令》, 看了片刻, 笑起来:“原来不论哪个种族, 只要在人族南境境内创作并流通春宫艳文,便都算犯法呀。如果是南境人,则罪加一等呀。” 他合上了《大楚律令》,又道:“如果不知老师的户籍已经迁到了皇都, 那他算不算是南境人?” 蒋明退应道:“自然算。” “那他该不该罪加一等呀?” 蒋明退点头道:“自然该。” “岂止罪加一等, 身为风纪老师, 应当是罪加几等呀, 因为他丢的可是皇家学院的脸呀。再往深了说,他丢的是皇家的脸呀。辱没天家之威,这又是什么罪过呀?” 蒋明退又翻起了《大楚律令》, 道:“很大的罪过。” 蓝巴府冷笑道:“如果这件事闹大了,说不准倭贼的头都保不住呀。” 蒋明退淡淡道:“那便还是不要闹大为好。” 蓝巴府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蒋明退叹气道:“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蓝巴府打趣道:“你开始信佛了呀?” 蒋明退道:“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信。” 言罢,他又将《大楚律令》放回了怀中,脸露正直之笑,仿佛是正义的化身。 …… 傍晚,夕阳挂天。 马有志回到寝室时,见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他将纸条取了出来,打开看后,儒雅的脸上露出讶异。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这行字述说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苍井玛利亚是不知死活。 原本马有志并不知晓苍井玛利亚是谁,可春宫图册一事出后,学院中人人都知道了苍井玛利亚是何方神圣。 有时候,天底下的许多事便是如此荒诞。 学院严打春宫图的本意是肃风正气,可不曾料到,此事一出,原本不通春宫之道的学生们反倒还因此认识了一位春宫画师。不少男学生们更打定了主意,归宿日时,要想法子去搞几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一饱眼福,满足好奇之心。 大名鼎鼎的北境画师竟然是不知老师。 马有志觉得此事太过荒唐,又细看了一遍纸条,纸条上的字不是手写的,而是将报纸上的印刷字剪下来,拼凑而成的。 很显然,写这张告密纸的人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马有志很清楚,这张字条定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乐冲的。 马有志只是个平民,没有可利用之处,但乐冲不同,乐冲是皇都中最骄傲的三皇子,他聪明但却年少气盛,许多时候,人如其名,很做事冲动,这样的人极易被利用。 马有志没有乐冲聪明,但他比乐冲稳重,稳重的人看事情往往要更透彻一些,因为他们会花更多的时间去仔细看破一件事。 图册一事中,马有志就看了出来,学院里,有人在利用乐冲,如今这个人又出手了。 那么,自己要不要阻止那个幕后的人,亦或者告诉乐冲自己的猜想。 纸条就在马有志的手中,他可以选择毁去,让乐冲不必再被人利用,反之,他也可以选择留下纸条,继续看皇家学院中的这场好戏。 待他还未来得及做出选择时,乐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问道:“你手里面拿的是什么?” 马有志转身道:“一张字条。” 乐冲道:“谁的?” 马有志摇头。 “我在门缝里发现的。” 乐冲问道:“上面写了字?” 马有志微笑道:“字条上自然写了字。” 乐冲不再说话,马有志会意,将字条递了过去。 半晌后,乐冲脸上露出了笑。 一个阴冷又得意的笑。 这个笑和乐冲年轻稚嫩的脸蛋极为不衬。 马有志觉得这个笑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忍不住开了口。 “殿下,我们要对付的是李老师。不知老师虽然严苛,但尽责尽职,不失为一位好老师。” 这便是求情,他希望乐冲能放过不知死活一马,也希望乐冲莫要再被学院里藏着的那位暗中人利用。 但马有志没有点明,若是直接点明,便等于告诉乐冲,他没有那么聪明。 一个向来自诩聪明绝顶的人决计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乐冲道:“你这是为倭贼求情?” 马有志来自民间,但他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他能大胆地直视乐冲的眼睛,道:“我只是在说实话,不知老师是北境人,他看李老师不顺眼,是你我皆知的事。” 乐冲回忆起了方才不知死活的那张脸,那着实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那双死鱼眼真的很惹人厌。 乐冲脸上还是挂着笑,得意又阴冷的笑:“但人总是在变,如今的不知老师怕是看李去疾顺眼极了,其实我并不厌恶不知老师,但可惜他站错了队。” 在朝堂上,倘若站错了队,下场向来凄惨难言。 在皇家学院中,倘若站错了队,下场也好不了多少。 马有志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不想站错队。 …… 今日上午,李去疾对乐冲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当真以为有权有势便可只手遮天”,那时乐冲处于下风,一时未来得及回应这句话,如今,若要他回,他会骄傲而平静地告诉李去疾。 “有势真的可以只手遮天,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当他需要有人替他效力时,无论是学院内,还是学院外,都有排长队的人等着为他所用,受他驱使。 所以,他能在开学大典前成功地设下那个结界。所以,他能让学院中一大半的老师陪他演那出校园欺凌的戏。所以,他能轻轻松松地拿到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现在,他想要找到不知死活是苍井玛利亚的证据。 这同样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了御剑术之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一个人想要从皇都到北境,亦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乐冲在去食堂吃饭前,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得力下属,在朝堂中也是有分量的。他让这个人想办法去北境查点东西,乐冲还希望自己在临睡前,便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深夜,皇家学院寂静无声,本该是睡觉的时辰,乐冲却推开了门,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好学的马有志在房间里挑灯夜读,见乐冲离去,也未过问,只是瞧了一眼,便装作不知。 他明白,有时多管闲事的过问,兴许也会成为站错队的表现。 乐冲出了寝室,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面孔上,十七岁的他瞧着英俊正直,前途不可限量。他一路走到了云来峰顶,在石碑前停住了脚步。 二十多年前,他的父皇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石碑前停下了脚步,并刻上了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都他娘的是狗屁。” 乐冲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那十条戒训确然都他娘的是狗屁。 入夜后的皇家学院笼罩在了无形的结界之中,这道结界的设置与其说是为了护着学生,倒不如说是为了关着学生。 这道结界对于星耀境的高手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也就只有日独境以下的学生们才会被困在这结界之内,绝了逃离学院的想法。 剑痕劈开了结界一角,一位穿着黑斗篷的男子穿过结界,御剑落下,到了乐冲的身前,向乐冲行了礼。 乐冲示意免礼,他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这些礼节。黑斗篷男子直起身子,开始汇报他所打探到的一切。 “如殿下所料,不知倭贼当真便是苍井玛利亚。” 乐冲道:“苍井玛利亚可是北境印书坊的签约画师?” “是,且还是北境华新印书坊的签约画师。” 华新印书坊乃北境的官方印书坊,背后的主人是定北王。 乐冲发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那么你可拿到了倭贼的签约合同?” 想要证明不知死活是苍井玛利亚有很多种方法,印书坊的签约合同自然是最有力的一种方法。 因为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从法律上证明不知死活就是苍井玛利亚,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黑斗篷男子垂首道:“属下无能。” 乐冲料到了这个结果,若是旁的印书坊还好说,华新印书坊身后是定北王府,想要从其间拿到春宫界头牌画师的签约合同自然是一件难事。 若是这般容易,那苍井玛利亚的身份便早就曝光了,还会等到乐冲出手? 黑斗篷男子见乐冲脸色有变,又微笑道:“但属下并非一无所获。” 第69章 快递员约翰 “哦?”乐冲道。 “属下寻到了一位魔族。” “这位魔族同春宫图册又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 这位魔族是个驿使。这三年来,不知倭贼所画的底稿都是经这位魔之手,送到北境华新印书坊的。” 乐冲的手抚上了学院的戒碑, 戒碑坚硬,触感冰冷。乐冲的脸上又有了笑意,问道:“这个魔族如今已经是我们这边的魔了?” 乐冲没有多问经过, 很多时候,他只喜欢听到结果。 确切而言, 是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 这一点,是跟他的父皇学的,上位者都爱这么做。 黑斗篷男子道:“这是自然, 我们给的银子够多。” “告诉我那个魔的名字。” “约翰。” …… “亲爱的不知老师,有位叫约翰的魔族老乡给你寄了一封信。”王马克手里拿着一封信, 嘴巴里面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身后是李去疾, 李去疾的嘴巴里也叼了一根狗尾草。 不知死活发现, 李去疾没来学院几日, 似乎就已有被王马克给带歪的倾向。 王马克常说自己是生活在西部的底层魔族,靠放牛为生,在他们那边,管王马克这种魔族叫作西部牛仔。腰间别着一把枪, 头上戴着顶草帽, 嘴巴里叼着根雪茄。如果叼不起雪茄, 则会叼一根狗尾草。 今日李去疾撞见王马克时, 正见王马克在扯狗尾巴草,王马克见李去疾来了,也给他扯了一根, 笑着对他道:“在我们魔族西部,穷魔都叼这个。” 李去疾向来不是个会推辞的人,便将狗尾草叼在了嘴巴里。他初感新奇有趣,后又觉极为不适,此刻见不知死活瞧自己的眼神很是古怪,便将狗尾草给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又成了谦谦君子的模样。 王马克仍旧叼着狗尾草,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不知死活,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叫赵富贵,这是不知死活的化名。 不知死活在约翰面前用的是假名,身份也是皇家云来峰山脚下的村民,而非山上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他如此做自是以防万一。 不知死活接过信,拆了开来,王马克毫不避讳,站在一旁,探头看着信,评价道:“这字写得真丑呀,不愧是我们魔族同胞。” 如王马克所言,约翰的字真的很丑,但这无可厚非。作为一位魔族,想要写出一手漂亮的人族字,是一件极难的事,能写出通顺清楚的人族字,已算不易。 约翰的字虽丑,但丑得极有特色,鲜少有人能模仿他的笔迹,不知死活轻易便认了出来,这就是约翰的亲笔。 “信上说,午后他约你相见,让你把龙阳春宫图暂有的底稿给他。” 王马克毫不避讳地将信上的内容说了出来,还不忘评价道:“我说不知老师,如果我没记错,今日可不是你过往每月的交稿日。” 不知死活解释道:“前日我写了信给他,希望这两日能同他一见。” 王马克道一拍脑袋:“原来如此,不知老师是想趁着严打之际,将已画好的稿子送往北境,好免去后顾之忧。毕竟这稿子在南境一日,就一日像个炸,药包,神知道什么时候会‘砰’的一声炸开花。” 李去疾原不知这约翰是何人,但从一人一魔的话中推断了出,这位叫约翰的应当是一位驿使,每月固定时间来取不知老师的手稿,将其送往北境印书坊。 驿使是不知死活主动联系,要其近日来的,并无蹊跷之处,可不知为何,李去疾总觉有些不安。 不知死活起身,准备前往皇都,在见约翰前,他还需要去一个隐秘的地方,将藏着的春宫图手稿寻出来。 临行前,王马克吐出了嘴中的狗尾巴草,悠闲道:“不知老师,虽说我们学院的春宫图风波在昨日就落下了帷幕。但难保乐冲小鬼又动歪念头,所以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 不知死活没有转身,只是应道:“好。” 良久后,他又道:“多谢。” 声音有些小,但很真诚。 不知死活说这话时,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向谁,所以让人一时有些弄不清这句“多谢”到底是说给何人听的。 屋门关上后,王马克道:“那句多谢是说给李老师你听的。” 李去疾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似在回味方才的两个字,良久后赞道:“‘多谢’这二字从恩公口中说出当真悦耳。” 王马克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 黑马村外,溪流旁,有一间简陋的小竹屋。 从严格意义上而言,这间小竹屋并不属于不知死活,但不知死活却有使用之权。 前两日,不知死活听闻严打之事后,便将寝室中画好的春宫底稿全数藏在了小竹屋里面,屋子里有一张竹床,床底下有一个竹盒。 盒子里装着的就是底稿。 不知死活拿出了盒子里的底稿,入目所见,尽皆是男子的**,神态不一,动作多样。这是不知死活第一回画龙阳春宫,之后的销量如何,他着实没把握。 若卖得火热,他会继续画下去。若销量不如过往,他则会老老实实地重画男女云雨之图。 在画春宫一事上,不知死活十分现实,他就是为了钱。 因为有个人很会帮他花钱。 不知死活取走图后,到了约定的地点,地点在驿站门前,门前驿使众多,但不知死活一眼便寻出了约翰。 一来是因不知死活视力上佳,他的眼睛虽生得像两条死鱼,但他的视力却比猎鹰还好。 二来是因约翰是位白魔族,他的一头金发在人群之中极为显眼。约翰在魔族中个头不算高,模样也不算好看,鼻子挺得有些突兀。不知死活每回见约翰,他的打扮都不同,有时邋遢,有时收拾得比较干净。 今日的约翰有些邋遢,凌乱的金发被塞在了一顶高帽子里,帽檐拉得很低,也不知是想遮住额头上的什么。约翰见不知死活来了,同他打起了招呼,出口的人语有些蹩脚。 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个魔都跟王马克一样,在学人语上这般有天赋,以至于到了比人族还说得好的份上,不少少数民族讲起官话来还不如王马克咬字清楚。 一人一魔结束了短暂又无趣的寒暄后,走到了驿站不远处的一颗垂柳下,柳叶尚未落,但已现枯势。正如如今市面上的男女春宫图册,销量越发差劲,也难怪像苍井玛利亚这样的春宫大手都转去画龙阳春宫了。 约翰接过不知死活手中的龙阳春宫图时,有些唏嘘,图上交欢的两个男人丝毫唤不起约翰的欲望。毕竟他喜欢的是姑娘,眼前生着一双死鱼眼的苍井玛利亚喜欢的也是姑娘。 约翰拿到图,唤出了他的老伙伴,同时也是他的谋生工具——一把旧扫把。不知死活没有离去,站在一旁,目送着约翰离去,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在往常,约翰会骑着扫把直接飞往北境的印书坊,但今日,他出了皇都未多久,便在一条小溪旁落下,正是黑马村旁的那条小溪。 这条平平无奇的小溪旁发生过许多有趣的故事。 曾经,有一条小白龙在溪旁行了强落鳞之术,如今这条小白龙境况不明。约翰自然不知晓这些事,他只知有人将要给他一大笔钱,当作报酬。 溪旁站着一位黑斗篷男子,面容藏在暗处,看不清楚,黑斗篷男子掏出一袋银子,给了约翰,约翰接过银子,欣喜地走了。 若不是怀里的银子分量够重,约翰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世上怎会有这般好赚的钱? 昨夜,这位黑斗篷男子寻到了他,让他帮忙办一件事,报酬十分可观,约翰不假思索便应了下来。 这件事委实太过简单,只是让约翰给苍井玛利亚写一封信,约苍井玛利亚今日相见,再以北境印书坊的名义让苍井玛利亚交稿,随后约翰再照常将稿子送往北境。 前几日,苍井玛利亚就联系上了约翰,欲要提前交稿,询问约翰何时有空,希望近几日便能见到他。约翰本也是想在明日便同苍井玛利亚相见,黑斗篷男子寻到约翰时,约翰正欲写信告知苍井玛利亚明日相见。 笔刚落下,便冒了一个人出来,用重金请约翰做一件他本打算要做的事。 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 约翰以往从未遇见过这等好事,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这般好的运势。 喜事当前,他自没有心思去想黑斗篷男子此举的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袋银子以及之后的生活上。 他哼着小曲,骑在破扫把上。约翰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丢掉这把破扫把,买把新的,听闻近来魔族的奔驰工坊新出了一款扫把,这让约翰很是心动。 畅想间,约翰哼小曲的声音不觉变大,骑着的扫把似乎也变得更旧了些。 …… 北境是一个十分讲究隐私的地方,每个签约北境印书坊的画师都享有隐私权,换言之,倘若画师们不点头,印书坊就决不能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知旁人。 若是官府出面要查,则另当别论。 如此这般,黑斗篷男子昨夜才无功而返,他本想硬闯,却不料看似不起眼的印书坊内竟藏着一位高手,打得他狼狈逃窜。若不是寻到了约翰这魔,他还真不好向三皇子殿下交差。 好在如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黑斗篷男子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想到此,他的手落在了胸口处。 此刻,他的胸口处藏着东西,那是一张图,那张图是从卡莫机嘴巴里吐出来的,逼真无比,这图在三年前便被皇帝陛下赐了名叫“照片”。 黑斗篷男子拿出了那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上面有一人一魔,站在柳树下,魔从人的手中接过了一叠画纸。黑斗篷男子一眼便能瞧出纸上所画事物,画的是两个男人,正当在行云布雨。 “真是有伤风化。” 黑斗篷男子皱眉叹了一句,将照片藏回胸中,他是个正常的男子,看不得这些有违寻常阴阳之道的东西。 随后,他唤出飞剑,飞往皇家学院。 第70章 好心的蒋老师 放课后, 李去疾碰见蒋明退。蒋明退又是一身道袍,今日还变本加厉,头上多了一个道冠, 若是手中添上拂尘,便与寻常道士真无区别。 但可惜,蒋明退手中拿着的不是拂尘, 而是一叠纸,纸上满是演算的草稿。两人寒暄之后, 忽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李老师,有一事……”良久后,蒋明退欲言又止。 “蒋老师不妨直言。”李去疾微笑道。 李去疾的微笑常常让人不禁吐露真言。 “今日上课前, 我听天班学生闲聊,从他们嘴中听到一个传闻, 但那传闻委实太过荒唐。” “不知是何传闻?” “关于不知老师的。” 李去疾步子慢了下来。 蒋明退接着道:“昨日这春宫图册一事好不容易有了个结果,可今日又听到这样的传闻, 着实使得人心惶惶。” 言罢, 又是一声长叹。 李去疾更为奇道:“到底是何传闻?” 这时, 他们身旁走过了两名二年级的学生,蒋明退待两位学生走远后,才低声道:“天班的学生说,苍井玛利亚便是不知老师。” 李去疾的步子放得更慢, 蒋明退也随之放慢了步子。 “这……” “李老师也觉不可思议吧?我那时也是大惊, 事后想想, 学生口中的闲言碎语, 当真不得,可古话又有云‘无风不起浪’。” 李去疾见蒋明退目中显露怀疑之色,忙道:“闲言碎语, 当真不得。” 蒋明退叹道:“不知老师的清正严明,我素来敬仰,所以才将此事告知了李老师,盼着李老师能早日出面,好好同天班的学生们讲讲道理,以绝谣言,免得平白污了不知老师的名声。我本欲出面干预,可想着李老师才是天班班导,若我干涉天班风纪,不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去疾道:“蒋老师言重了,不论蒋老师是不是班导,自都有权出言规训天班学子。”顿了顿又道:“多谢蒋老师告知我此事。” 蒋明退微笑道:“都是同僚,何须如此客气?且李老师是天班班导,我是天班算术老师,于情于理,我都该好生配合李老师的工作,同李老师一道将天班这群孩子教好,让他们这三年的时光过得有意义。日后但凡是天班之事,李老师若有所需,我定当竭力相帮。” 蒋明退说的很真诚,李去疾闻后,心下感动,报之真诚一笑,行了一个礼,蒋明退忙还了一个礼。 两人并肩行了许久,相谈甚欢。 …… 未至秋季,可皇家学院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完,阿丑拿着扫把,看着眼前的落叶,觉得有些无趣。 她想施展灵术,后来想了想,施展灵术似乎更为无趣,于是她便静静地站着,像在发呆,又似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和发呆往往是一回事。 从千达酒楼回来后,阿丑一直很安分,安分到几乎不再出现在李去疾眼前,这并非意味着她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李去疾这个人很无趣,无趣得就像这满地落叶。 不扫凌乱,扫了又觉无意义。 正如那桩举世瞩目的婚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段时日来,阿丑已经隐约猜到了李去疾的来历。 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么世上的人妖魔便会惊讶地发现他们都错了。 原来在这桩婚事里,不是李去疾配不上她,而是她配不上李去疾。 这让阿丑很不舒服。 没人能看破她的心事,但有一位能。 因为他活得够久,久到已经记入了史册,成为了一个禁忌的名字。 那个禁忌的名字便是石链中的男声。 “丫头,你可真是老夫见过的最矛盾又最古怪的姑娘。一面,你是个慕强主义者,不愿自己的夫君是个弱者。另一面,你又想掌控你的夫君,希望他比你弱。你倒是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雄性?” 阿丑想了很久道:“势均力敌的。” 石链中的男声道:“势均力敌的,那恐怕只有乐靖那小子配得上你。” 阿丑冷哼道:“若是要我嫁他,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如果世人听到了这句话,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阿丑与大皇子乐靖向来是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是一对天造地设却又遭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可此刻,阿丑提到大皇子,却满是恶意。 石链中的男声道:“老夫便不明白了,乐靖那小子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你,你们可是青梅竹马。” 阿丑不答。 “那李去疾呢?” “比他好不了多少。” 石链中的男声长叹道:“挑三拣四,可不要最后一场空。” 阿丑冷道:“老爷子今日的话怎么这般多。”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与你的冷面父王相较,老夫的话自然是多了不少。” 阿丑轻笑道:“我救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像个三姑六婆一般,置喙别人的姻缘。” “那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阿丑不答。 石链中的男声又问道:“那你求我救小白龙又是为了什么?” 阿丑还是不答,只是盯着眼前的落叶,像是在仔细赏看落叶上的纹路。 石链中的男声只得又是一声长叹。 “你可真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姑娘。” 阿丑淡淡道:“因为我不需要招任何人的喜欢。”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出这句话,阿丑自然有这个资格,就算无人喜欢她,她也能很好地活在这世上。 因为她很强,因为她很狡猾,也因为她有点坏。 坏人常常活得比好人好。 坏人阿丑站在落叶前,远处好人李去疾走了过来,石链中的男声知晓李去疾来了,主动收了声。白龙一战后,李去疾从宗逸新的口中得知,阿丑的石链是一个随身空间,他也亲眼目睹了阿丑将重伤的小白龙收入了石链中。 但李去疾并不知晓,石链中除了小白龙外,还住了一个生物。 这些年来,那个生物一直住在石链中,陪着阿丑。 “阿丑姑娘。”李去疾微笑着,谦然依旧。 阿丑没有看李去疾,平静道:“但凡你有事之时才会想着我,才会来寻我。” 李去疾语塞,细细想来似乎还真是如此,若是无事,他还真不想和这个古怪的姑娘产生瓜葛。 阿丑见他语塞,嘲道:“当真是有事钟皇后,无事夏贵妃。” 钟皇后是史书上著名的丑女,但胜在天资聪颖,有治国之略,于是被百国时代的一位昏君娶入后宫。那位昏君瞧中的便是她的聪颖,利用的便是她的治国之策。 阿丑很丑,阿丑也很有本事,倒还真有几分像史书上的钟皇后。 李去疾想了想道:“阿丑姑娘有两个地方未说对。” “哦?” “一来,姑娘并非我的皇后,二来,我也没有贵妃。” 这本是一句有些风趣的话,但被李去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便变了味,不好笑,也不风趣,听得阿丑臭着脸。 李去疾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叹气道:“我知晓,阿丑姑娘并非寻常女子,神通广大至极,和许多了不起的大人物都有渊源。” 阿丑无心听前言,冷脸道:“说正题。” “阿丑姑娘,我想见一个人。” “你愿见何人,便去见,说与我听作甚?” “我一介书生,势单力薄,籍籍无名,那些大人物又怎可说见就见?” “你认为我能让你见到那些大人物?”阿丑挑眉道。 “我希望可以,因为我想见的大人物同你有些渊源。” 阿丑问道:“你想见谁?” “人族的大皇子殿下。”《 》 70-80 第71章 十倍奉还 阿丑听后沉默了许久, 嘴角忽然轻扬。 “我不过是个女婢,又怎能见到大皇子殿下?” “我记得阿丑姑娘说过,大皇子殿下曾救过你一命。” 阿丑轻笑道:“难道你信了?” 李去疾诚实地摇头:“但姑娘既有青竹令在身, 至少说明一点,姑娘同大皇子殿下真有渊源。” 阿丑又沉默了。 阿丑发觉自己近来格外喜欢沉默。 “不知阿丑姑娘可否帮在下此忙?今日之恩,日后必报。” “不能。” “为何?” “就是不能。” 李去疾轻轻叹息, 尽是无奈。 …… 乐冲和马有志的寝室向来整洁干净,无异味, 无成堆的杂物。严苛如不知死活,每回查寝时,给这间寝室打的都是九十五分以上, 这个分数,放眼整个皇家学院, 都是极为难见的。 如果要不知死活给自己的寝室打分,那定是负分警告。 九十五的高分寝室自然离不开寝室内二人的功劳。 开学第一日, 乐冲和马有志便约好了, 各自负责一天的清扫, 这个约定是乐冲主动提出的。 今日,乐冲清扫完了寝室后,觉得有点累,但待他在下午时拿到了心念已久的证据后, 顿觉乏累全消, 干劲再起。 这份干劲自然是做坏事的干劲, 但在乐冲眼中, 他的所有举动都是正义之举,因为李去疾一行人是邪恶的,与邪恶作对的自己, 自然是正义的伙伴。 乐冲马上又要登场了,就像个主角一般,很快,他又想到,每个登场的主角身后都该跟着个捧场的配角。 马有志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乐冲只要一句话,马有志便会成为他的配角,但乐冲不愿马有志当这个配角,在他心中,马有志更像是个朋友,朋友不该成为陪衬。 而且他明白,有人比马有志更适合配角这个位置。 “殿下为何不叫上学院中的大人物,当场将死鱼眼厉鬼抓获?”入夜后,乐平见到了那张照片,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若是当场抓获便失去了趣味。” “什么趣味?”乐平问道。 “猫捉老鼠的趣味。” 乐平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坦白言之,乐冲自开学后做的那些事,都有些让乐平摸不着头脑。乐平同马有志一般,并不厌恶李去疾,他们知乐冲对李去疾的恶意从何而来,但却无法理解。 至于乐冲的那些诡计,乐平有时更觉莫名其妙,但他习惯了附和、习惯了逢迎。乐平明白,他所能做的唯有老实地跟在乐冲屁股后面,扮演配角,并为乐冲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虚伪地鼓掌。 这是他从亲爹处学来的,他的爹便极会俯首称臣,也由是这般,才能在那场皇位之争中保住小命。 乐冲见乐平脸露茫然,心下冷笑不止,暗骂蠢货。 蠢货自然不知猫捉老鼠的快感,一只聪明的猫自不会一来便将老鼠抓住,而是要循序渐进,用各种法子折磨那只老鼠,要叫它永不知何时会被抓住,整日心怀恐惧,惶惶度日,最后主动跑到猫的面前,求猫将自己吃掉。 生不如死,便是这个道理。 想到此,乐冲有些兴奋。 他兴奋地到了李去疾的门前,轻敲起了门,门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钻进乐冲的鼻子里。李去疾见是乐冲,三分警惕七分奇,问道:“乐冲同学,可是有题要问?” 李去疾是真希望乐冲能改邪归正,好好做人,但世上之事,向来是事与愿违。 如今,乐冲又上门来挑事了。 乐冲淡淡道:“无题要问,我只是有些东西想拿给不知老师看。” 李去疾一愣,屋内的不知死活听见了这话,平静道:“进来。” 乐冲和乐平走了进来,紧接着乐冲从袖子里掏出了照片,扔在了桌上,什么话都未说。 沉默胜过万语千言,有些事需要人用眼睛去看。 不知死活和李去疾的眼睛看向了照片,照片上正是不知死活和约翰,两者正站在杨柳树下。照片很清楚,清楚到能瞧见不知死活手里头的春宫底稿,能清楚地瞧见这点,乐冲的心血便不算白费。 一眼过去,不知死活的面色便微变,手指轻颤,乐冲将之尽收眼底,面露得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又有谁能想到正直的风纪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春宫画师苍井玛利亚呢?我承认,我听闻春宫一事后,确实动了歪念,妄图陷害李老师你。但不曾料到,我歪打正着,还真陷害对了。那张惊现学院之中的春宫图,想来便是不知老师的亲笔底稿吧。” 话音落,李去疾和不知死活都沉默了。 李去疾不喜欢说谎,不知死活也不喜欢说谎。 所以他们没有否认。 不知死活集灵屏气,耳朵轻动,乐冲明白不知死活在做什么,微笑道:“不知老师,证据当前,你就在学生这儿认了吧。你放心,屋外没有副院长,也没有什么主任。若我真想向他们告发你,今日你还能与这位魔族驿使平安交易?” 乐冲说的不错,若乐冲存了告发之意,他大可让学院中的大人物在皇都的街上当场将不知死活抓获。 但有时,不告发比告发更可怕。 就像有句老话:早死早超生,晚死受折磨。 良久后,李去疾道:“一张图不能言明什么。” 乐冲道:“一张图是不能言明什么,可若这张图交到副院长和三位主任处,他们又岂会放任不理?若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最终查到北境印书坊,将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拿出来一看,想来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便真相大白,一切也便覆水难收了。” 他说到“覆水难收”四字时,拔高了声音,双目紧锁着不知死活。 “学生我是个好学生,也不忍让不知老师前途毁于一旦。” 乐冲这就是威胁,既然是威胁,便有他欲达到的目的。 片刻后,不知死活问道:“条件是什么?” “那日千雪湖畔,我技不如人,输给了不知老师,不知老师便用灵力迫使着我跪下,我向来是个记仇的人。” “你是想让我给你下跪?” 问罢,不知死活看着乐冲的脸,乐冲生得很英俊。每年开学大典上,不知死活都有幸目睹皇帝陛下的圣颜。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乐冲的这张脸和皇帝陛下很像,一看便知是亲生的,同样英俊,英俊中同样带着聪慧。 但乐冲的眼睛不大像皇帝陛下,而是像贵妃娘娘,目中常常带着最易蛊惑人心的天真和无邪。 “我是想让人给我下跪不假,可不知老师,你这句话中还是有两个错处。” 此刻,乐冲的目中也尽是无邪,无邪得就跟一个幼童一般,但他的心思比哪个大人都要恶毒。 乐冲讥诮道:“第一,今夜下跪的人不该是你,你可是我母妃的同乡,我哪里敢得罪你?今夜我想要李老师向我下跪。” 李去疾眉头轻皱,静候下文。 “李老师,你常说让我们当君子、当好人,如今你的同僚有难,你帮还是不帮,如果你跪了,我便替不知老师保守这个秘密,让他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学院中。” 李去疾久久未答,不知死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夜让你下跪的是我,不是他。” 乐冲气焰极盛:“如今是你握着筹码,还是我握着筹码?不知老师,难道你认为自己还有资格同我谈条件吗?” 乐冲是皇子,就算未来皇位之上的人不是他,他也永远比不知死活高贵,永远是不知死活的君。 在君面前,为人臣子的气焰总是要弱不少。 “我早便知晓,李老师就是一伪君子,平日舌灿莲花、义正辞严,一旦要卖力损己,便隔岸观火,高高挂起。” 李去疾淡淡道:“这世上没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 语落后,他撩袍跪下,动作利落干脆,不知死活拦都拦不及。 乐冲的双目中也掠过一瞬惊疑。 跪在地上的李去疾抬起了头,平静道:“天地君亲师,世上是没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但却有臣民跪君主的道理,草民李去疾今夜跪的不是学生乐冲,而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天地君亲师。 君在师的前面,老师是不该跪学生,但臣民跪主君,却是一件天经地义、万分合乎礼法的事。 既然是天经地义的事,又怎会感到耻辱呢? 乐冲所意,便是羞辱他们。作为学生,羞辱一群老师,无疑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可只凭一句话,李去疾便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乐冲妄图施加给他的羞辱。 乐冲当然能听明白李去疾的意思,微笑道:“李老师跪在了地上,嘴巴都还是这么厉害,不愧是教文史的。” 李去疾话未听完,便被不知死活拉了起来。 不知死活不愿受李去疾的恩情,但就在方才,他受了。 起身后的李去疾轻轻拍了拍衣衫,谦雅如旧,无愠色,无耻感,对不知死活投以感激一笑。 他感激不知死活扶起了他,不知死活不愿看李去疾,因为他怕让李去疾看出自己眼中未藏住的感激之情。 李去疾平静道:“请殿下遵守自己的承诺。” 乐冲道:“我还有第二件事未说,那日临走前,我对李老师说了一句话,不知李老师可还记得?” 李去疾自然记得,但他不言,面色略变。 “那句话是‘今日之耻,来日必将十倍奉还。’那日我跪了一次,所以今夜李老师跪一次可不够。” 乐冲走进了几步,离李去疾极近,就跟那夜一般,熟悉的神情,熟悉的挑衅,一字字地道:“既然是十倍奉还,那么请李老师跪十次。” 第72章 不许跪 十次。 整整十次。 这不再是“行礼”二字可言之, 这就是绝对的欺辱。 事情发展至此,乐平已是讶异难言,连他都觉乐冲此举太为过分, 乐冲这是铁了心要将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为人师长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不知死活来皇家学院三年了,每年他都要面对一群违规违纪的学生。初时,动不动便发怒, “切腹”二字常留嘴边,到了后来, 则习以为常,无论学生再闹出多大的乱子,他也只感无奈, 不觉恼怒。 可今日,他是真的怒了。 死鱼眼很可怕, 藏着怒意的死鱼眼更为可怕。 不知死活左臂上的护腕开始震荡,护腕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和杀气。只要主人一声令下, 护腕便会化为长刀, 斩下眼前人的头颅。 乐冲也感受到了怒意和杀气,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无畏无惧,微笑以对。 难道不知死活还真敢对他动手不成? 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臣子, 这日族倭贼都不敢动手。 “前途还是尊严, 李老师你替不知老师做个选择吧。” 乐冲见李去疾就无反应, 又开口了。 “若我真跪了, 你便当真会信守承诺?” “我发誓,只要李老师跪满十次,我便决计不会将此事告知副院长。” 乐平看着乐冲正直的神情, 心中生出了些许寒意。 乐冲说不会将此事告知副院长,可却不曾说过,不会将此事告知那三位主任。 这是一个卑劣的文字游戏。 对于乐冲而言,告知那三位主任自然比告知副院长有益处多了,毕竟那三位主任巴不得把乐冲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圣旨。 李去疾面无表情,目中已无谦和,他欲跪下,但这回却跪不下去了。 因为不知死活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不知死活的个子没有李去疾高,但力气却是李去疾的数倍,莫说只是阻止李去疾下跪,就算把李去疾横抱起来也不成问题。 “不许跪。”不知死活冷道。 昨日,不知死活已经欠下了李去疾的恩情,方才李去疾一跪,又让自己欠了他的恩,若李去疾再跪下去,这欠的恩情便更多了。 武士历来不喜欠人恩情,因为对于武士而言,哪怕只是一杯水的恩,哪怕只是一枚铜板的情,都要时刻铭记于心,并择日相报。 这就是日族人,这就是日族男人所信奉的武士道。 顽固、老派、无解。 不知死活可以欠王马克的恩,可以欠徐将军的恩,但却不愿欠李去疾的恩。 因为他终究不喜欢李去疾,因为那个少女终究是他心中的圣洁之神。 不知死活语落后,李去疾便不欲再跪:“但听恩公吩咐。” 乐冲道:“好一个同僚情深,如此看来,”他拿起了桌上的照片,“这照片还是该交给应该交的人。” …… 千达酒楼,还是千达酒楼。 这几日来,似乎除了千达酒楼,蒋明退和蓝巴府二人便找不到旁的去处。 他们自然找得到旁的去处,只不过这几日,他们委实很高兴,人一高兴,就止不住想大手大脚地花钱。 这是常识,也是人妖魔三族的通病。 骨子里的通病。 “查到了吗?”蒋明退递了一杯酒给蓝巴府。 “查到了。”蓝巴府喝下了递来的酒,酒入肚肠,更增喜悦。 蓝巴府接着道:“倭贼的家虽还在北境平安京,但他的户籍早在三年前入学院任教之时,便迁到了南境皇都。” “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他如今是南境皇都人?”蒋明退又递了一杯酒。 “不错。” “也不知这南境人画春宫又是何罪?”蒋明退遗憾地发问。 “《大楚律令》上应当有答案。”蓝巴府道。 “不错。” 蒋明退又拿出了《大楚律令》,这几日他总是随身带着这本书,就好像李去疾随身带着《班导的秘密》一般。 《大楚律令》被蒋明退修长的手指翻开,不多时,两人又举起了酒杯相碰 碰杯自然是庆祝之意。 为牢狱之灾庆祝。 …… 北境有数不清的印书坊,其间名气最盛的当属华新印书坊。 因为它很大,因为它签下的作者很多,更因为它的主人是定北王府。 洛都,华新印书防的一间小屋内。 于艾书看完了最后一页稿子,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窗外天黑,风吹树摇,落了几片叶子。 同僚们早已放班多时,但他还留在印书房内校对稿子。他留下,并非为了银子,印书坊加班是无银子可拿的。他只是很喜欢这份工作,愿意为这份工作放弃个人的休息时间。 今日下午,临近放班时,约翰带来了苍井玛利亚的最新底稿。 刚从座位上起来,正欲离去的于艾书接过底稿后,马上坐下,校对到了如今。日式春宫图同旁的不同,旁的春宫图有画无字,日式春宫图的字也不在少数,故而校对起来,略废时光,且于艾书是苍井玛利亚的狂热推崇者,每回拿到底稿,除了校对字外,还要细细赏看。 这回苍井玛利亚在他的建议下,改画了龙阳春宫图,于艾书虽不好龙阳之道,但观看起来,所得的快感不输以往。 作为一名真正的粉丝,哪怕苍井玛利亚画的是一坨屎,于艾书都能从中看出快感来。 不过这回,苍井玛利亚的故事编得有些诡异,亦或者说有些骇人,回想了下方才看的故事,于艾书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赶忙将底稿整理好,便欲离去。 离开小屋后,于艾书快步到了大门口,门房正坐在一把小凳子上,手捧碗,碗里是寻常的白饭加泡菜。 华新印书坊的门房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来自韩族,姓尹,名字叫什么,于艾书也不清楚,平日里大家都称呼他一声老尹。老尹面貌无奇,生了一口黄牙,许是常年抽烟所致,亦或者是泡菜吃多了。 韩族人最爱的就是泡菜和悲剧,每顿饭都离不开泡菜,每回看戏都要点悲剧,戏里面必须得有失忆、绝症、车祸,这叫韩戏三宝。 每回于艾书加完班后,都会在门口同老尹闲谈几句,今日也不例外。 于艾书道:“我听闻昨夜有人想闯印书坊。” 老尹吃了一口泡菜,咬得咯嘣作响:“是有个不自量力的。” “如此看来,只是个普通毛贼。” “还是个很笨的贼” 于艾书决计不会想到自己口中的普通毛贼实则是皇都中的一位星耀境高手,换言之,星耀境的高手在一口黄牙的老尹眼里,只是个很笨的贼。 于艾书又问:“这贼想偷什么?” “好像是合同。” “谁的合同?” 老尹道:“这我便不知晓了。” 于艾书打趣道:“也不知今夜这贼还会不会来。” 话音落,老尹吞下了嘴巴里的泡菜,将手里的碗筷放在了地上,站起身。 “怎么了?”于艾书问。 “贼来了。”老尹答。 第73章 一张纸改变命运 “何处?”于艾书问道, “身后。”老尹道。 言罢,两人同时转身,只见一位魔族男子立于庭院中, 邋遢的棕色衣衫,头戴一顶式样老旧的牛仔帽,腰间别着一把火, 枪,嘴巴里面叼了根未点燃的雪茄, 面容英俊但却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西部牛仔。 这是于艾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这位魔族男子的打扮确然与画上所绘的西部牛仔一般无二。 “晚上好,两位先生。”魔族男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好似一位访客,而非一位贼。 语落后, 老尹从地上拿起了碗筷,又默然地吃了起来。 老尹发觉危机已除, 亦或者说眼前的这位魔压根构不成任何危险。在昨夜的那场战中, 老尹还严阵以待了一番, 毕竟那是个星耀境的废物,好似还是皇都中的一位高手。 可就是那所谓的皇都高手,在老尹看来,着实不堪一击。 想到此, 老尹又吃起了泡菜。 “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贵干?”于艾书极为礼貌, 他已过不惑, 向来是个好相与的人。 “想看一件东西。”魔族男子取出了嘴巴里的雪茄, 拿在手中。 于艾书笑问道:“先生想看的莫不是合同?” “回答正确。”魔族男子笑得更滑稽。 “昨夜也有个人想看合同。”于艾书想起了方才老尹讲的事。 “然后呢?”魔族男子有些好奇。 “他跑了。” “拿到合同了吗?” 于艾书叹道:“无功而返。” 魔族男子道:“让我猜猜,那位无名绅士想要的是不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于艾书道:“这在下便不知了。” 常年与书画打交道,致使于艾书的身上有一股谦雅的书卷气, 魔族男子觉得这股书卷气很亲切,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室友。 那个谜一般的奇男子。 “我敢打赌那位落跑绅士想要的一定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于艾书觉得魔族男子的翻译腔有些好玩,露出笑意:“这般自信?” 魔族男子微笑道:“因为我想要看的也是苍井玛利亚老师的合同。” 于艾书的神情发生变化,一旁的老尹吃完了泡菜拌饭,放下了碗筷,碗筷落地,发出声响,宛如警铃,正警诫着这位不速之魔。 “魔族的无名先生,你应当知晓,但凡是正经的印书坊都会遵守保密原则。若非官府出面,原则上,我们不会将作者的合同泄露给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作者签约用的都是真名真姓,泄露合同便意味着泄露作者的真实身份。对于不少作者而言,泄露了真实身份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尤其是对画春宫图的作者来说。” 于艾书道:“先生既然如此明白,那便请回吧。” “可如果我真要看呢?” 于艾书严肃道:“那我们只能报官了,先生将会因私闯官邸而被告上公堂。” “没关系,我会赶在捕快来之前看,看完就跑,废不了多少时间。” 于艾书道:“先生,如今离去还来得及。” “我瞧着来不及了。”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老尹。 许久的沉默总易使人爆发。 老尹的右手渐握成拳,他握拳的速度很慢,但他出拳的速度极快,快到于艾书的双目只眨了两下。于艾书的嘴巴还来不及张开,老尹的拳头就到了魔族男子的面门前。 这一拳下去,魔族男子挺直的鼻子就算不被打扁,至少也会被打歪。 魔族男子没有躲,没有闪,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拳头,吹着拳风。 拳头停在了魔族男子的咫尺之间,再进不了半寸,时光好似停止了一般 但风还在吹,但叶还在落,但于艾书还在眨着眼睛。 这便说明停下的不是时光,而是老尹的拳头。 停下是因受到了阻碍。 老尹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是疑惑,他发觉自己的拳头受到了阻碍,如同打上了一堵墙,可眼前明明没有墙,只有魔族男子那张英俊又滑稽的面孔。 双洲大陆,人妖魔三族皆可修行,只是修行的法门各不相同。 人族修行的是灵力,妖族修行的是妖术,魔族修行的是魔法。 阻挡了拳头的那堵无形墙就是魔法。 魔族施展的魔法。 灵力再凝,老尹的双目眯得更小,他的拳头不断在往前撞,撞击着那堵无形的墙。 这天下没有撞不破的墙,只有不够硬的拳头。 老尹的拳头自然够硬,否则昨夜那位皇都来的蠢贼不会无功而返,仓皇逃窜。 墙后的魔族男子将雪茄放回了怀里,摸出了一页皱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纸,悠闲地打开,随后将纸放在了老尹的拳头前,遮住了自己的脸。 老尹眼缝里的疑惑更甚。 他不识字,弄不明白这张瞧着就跟擦屁股的纸上写着什么。 于艾书常年看书,眼睛早坏了,又嫌玻璃片戴着难看,于是便继续顶着这双坏眼睛,迷迷糊糊地活在世上。他的眼神虽不好,可此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纸上的印章。 言罢,他前行了两步,立在那堵无形的墙前,看了半晌。 “我说老先生,我纸都掏出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可否请你放下拳头,我这鼻子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也不愿被你的拳头给打扁。” 老尹瞧向于艾书,于艾书抬头颔首,老尹这才收回了拳头,走回原地,端起空碗。 于艾书又低头看了许久,才恭敬地伸出右手道:“这边请。” 魔族男子道:“有劳。” 于艾书往前走,魔族男子跟在身后,老尹认得出那是通往档案房的路,看来于艾书当真要将苍井玛利亚的合同给这来路不明的魔族佬看。 老尹有些不明白,为何那张废纸一出,于艾书的态度便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但老尹没有问,他只是个门房,看好门,赶跑贼,这便够了,旁的与他何干?边想着,边走回小椅子前,老尹坐了下来,打了个饱嗝,看着空碗,今夜的这碗泡菜拌饭着实不错,他还想再来一碗。 那张废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片刻后,老尹脑子里又冒出了这个问题。 可碗中空空如也,如同问题的答案。 第74章 甲方乙方 脚步声打破寂静, 于艾书领着魔族男子走到了书坊里最角落的一间房前,停住脚步,掏出钥匙, 打开了上锁的门,动作轻慢。 门开后,魔族男子大步走进了档案房, 留给于艾书一个高大的背影。 这魔分明就一副贫穷牛仔的打扮,可他的背影却让于艾书想到魔族远古的君王, 气势凌人,望之生畏,手中的那张废纸就好似魔皇的诏书, 所临之地,皆是魔域。 但事实上, 那张废纸并非魔皇的诏书,而是定北王的手谕, 手谕上说, 他准许这位魔族男子览看苍井玛利亚的合同。 于艾书认识定北王的笔迹, 更认识定北王的印章,这个印章曾出现过在无数份公文上。 印章一盖,哪怕纸上画的是一只王八,那也是出自定北王之意的尊贵王八。 起初, 于艾书也不信, 这位滑稽贫苦的魔族男子竟然有定北王的手谕, 更何况定北王日理万机, 又怎会因这等小事写下手谕?虽说这苍井玛利亚是春宫图一杰,是华新印书坊的摇钱树之一,但于高高在上的定北王而言, 也不过是个靠着画画养家糊口的小人物。 这样的小人物又怎能惊动定北王? 可印章在上,笔迹了然,有疑也只得化作无疑。 再者,于艾书不信这世上有生物敢假造定北王的手谕,这种不信一来是出于对定北王府的绝对敬重,二来则是因为于艾书书读得有点多。 书读多了的人,时常有些迂腐直傻。 入屋后,于艾书点燃了房内的灯,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屋子,只摆放了几个木质书架和一套桌椅,书架子上堆着牛皮纸袋。于艾书请魔族男子稍待片刻,魔族男子早不客气地坐在了桌前,桌上有笔有墨,许是因无聊,魔族男子磨起了墨来。 于艾书从成千上万份的纸袋中找出了苍井玛利亚的,打开封着的纸袋,从中取出了一叠纸,这叠纸便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魔族男子拿到合同后,对于艾书笑道:“劳烦先生在外面等着。” 于公于私,于艾书都不愿离去,谁知晓这魔要对合同做出些什么。 魔族男子又道:“先生放心,我只是看一眼。” 于艾书道:“我在此,并不妨碍先生观看。” 魔族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好吧,那我便坦白告诉先生,我除了看,还要干另一件事。” 于艾书道:“我早料到先生的目的并不简单。” 魔族男子翻开了合同的第一页,这份合同一共有十页,上面写满了各种条款,几乎所有条款都是对甲方有益,甲方自然是华新印书坊,至于可怜的乙方自然是每个签约的作者。 “每家印书坊在制定合同时,都会想方设法压榨乙方的利益,并挖下不少陷阱,让乙方签下合同后,才发觉自己掉入了深坑。这个时候乙方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仔细看好合同,或者懂点法律常识。要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人都该懂点法,法盲总有一天是要吃大亏的。” 于艾书在一旁听着魔族男子的自言自语,作为印书坊中的一员,听见这番言论,他不好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莫名有些心虚。 “但就算乙方懂法又如何,就算他看出了合同的不合理又怎样,他最终还是要签下合同,不签可就意味着放弃了出版的良机。所以你们人族有句老话,无奸不商呀。” 魔族男子看着条款,继续感叹。 不觉中,他已经翻到了合同的最后几页。他知道,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上,有两个签名,一个签名是甲方的,另一个签名是乙方的。 于艾书忍不住问道:“先生,你到底要对这份合同做什么?” “改个名字。”魔族男子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蘸起墨水。 “谁的名字?” “乙方的名字。” …… 当乙方的名字签下后,一份合同便有了法律效力。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谁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合同上,谁便是苍井玛利亚。 如果乙方的名字从“不知死活”改为了旁的,那么苍井玛利亚自然也成了旁人。这个法子听起来有些儿戏,但却是唯一能救不知死活的法子。 时光回到一个多时辰前。 待李去疾从蒋明退的口中听闻,天班学生已经得知苍井玛利亚就是不知死活后,便感大祸即将降临,回到了寝室,王马克今日的课早就上完,正躺在床上。 李去疾同王马克讲了方才所言之事,王马克听后,从床上起了身,坐在桌前。 每当王马克遭逢大事,便会起身,坐在桌前,以显对此事的重视。 “天班其余的学生都知晓了此事,那乐冲小鬼还会不知道?” 李去疾道:“昨日我一番劝说后,乐冲同学丝毫不为所动。如今他寻到此机,定要好生利用。”言罢,这才想起未见不知死活的踪影,又问道:“不知老师呢?” 王马克道:“他已经去皇都了,如今恐怕正将春宫底稿交给我的魔族老乡。” 李去疾眉头皱了起来。 “李老师,怀疑这也是计?” 李去疾道:“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照马克老师所言,乐冲如此神通广大,难保不会将那位驿使收买。” “李老师这话可错了。” “错在何处?” “乐冲可不是君子,就是个爱玩弄诡计,还以正义自居的毛头小鬼。”王马克的眼中难得露出了厌恶之色。 李去疾点头道:“作为班导,我无法厌恶班上的任何一位学生,对所有学生都该一视同仁,这是老师的基本操守。但作为一位局外人,乐冲这个孩子……”李去疾说不下去,只得叹气。 就跟在阿丑面前,李去疾也只得叹气。 阿丑和乐冲,岂非本就很像? 沉浸于自身持有的价值观,对与错,全在己身一念之间,丝毫不顾旁人。说好听些,这是一种洒脱,说难听些,这就是一种任性。 对于这种任性,李去疾只得叹气。 李去疾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应当立即提醒不知老师为好。” “皇都这么大,想要找到不知老师,不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吗?” 第75章 违法寝室 半晌后, 李去疾又道:“亦或许只是我多虑了。” 王马克道:“亲爱的李老师,如果只是别的学生就罢了,在乐冲小鬼面前,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乐冲小鬼从印书坊那边搞到合同,从法律上证明不知老师就是苍井玛利亚。” “不知老师签的是哪家印书坊?” “如果你身上有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就知道了。” 李去疾竟还真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正是昨日四本中的一本,图文并茂, 讲的是一位唐族男子和一位日族女子的情,色故事,色很多, 情亦不少。 王马克道:“如果是在南境买的,那十有七八是盗版。” 语落, 王马克瞧向春宫图册的封页,笑道:“好在, 这盗版只是翻印, 还没有无耻到把印书坊的名字给改了。” 李去疾的目光随之落了上去, 只见封页的左下角有五个小字“华新印书坊”。 王马克忽然正色,问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李老师,你知晓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李去疾不言。 他知晓,所以不言 “最可怕的是春宫图册那事, 是乐冲陷害在先, 我们事后反击, 在理的是我们。” 李去疾叹道:“但在此事上, 我们没有一个‘理’字。” 王马克道:“不错,那日晚上,我同你说, 不知老师是北境人,春宫走的又是正规出版,所以不算犯法,那是骗你的,不知老师其实犯了法,在你们南境境内画春宫图并将之流通,这就是犯法。” 李去疾神情有些变化。 王马克接道:“而且不知老师三年前的户籍就迁到了南境皇都,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他是南境人,身为南境人,在南境画春宫图,被送去吃牢饭都不稀奇。” 李去疾沉默了。 沉默间,王马克认真地看着李去疾的神情。 “李老师,你向来以正直君子自居,和我不一样,。我就是一个双重标准的魔,我认了不知老师这个兄弟,就算我知晓这事上他犯了法,也要包庇他。但李老师,说真的,你没必要趟这摊浑水。” “马克老师说这话是何意?” “同僚兼室友的善意提醒。”说这话时,王马克的蓝眼睛中确实生出了难得一见的善意。 李去疾还是沉默,直至良久之后。 “我知道,不知老师从头到尾都在违法。如果乐冲拿着确凿的证据,去向学院领导举报不知老师,那在此事上,乐冲并不算错。” 这回,换王马克沉默了。 一边是法,一边是恩,李去疾再度发觉,世间上事果真难于书上事。 可再难的事,都该做出个决定。 李去疾道:“但不知老师对我有恩,他有难,我决不可坐视不理。二来,正是因不知老师在前两回事中,选择了助我,方才同乐冲结下了梁子,乐冲欲借春宫之事除掉不知老师,终归是为了日后好除掉我。且不知老师画春宫从未存害人之心,这便是他与乐冲的最大不同。” “怎么没存?照你们南境官员的话来说,制作、传播淫,秽物,对百姓们的危害可是大大的,尤其严重危害了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照马克老师所言,那南境的铁匠铺都应当关门,毕竟刀剑皆为可取人性命之物,危害可远胜过春宫图了。” 王马克打趣道:“李老师堂堂伪君子,居然学会了诡辩。” 李去疾道:“君子不是傻子,伪君子更不会是傻子。” 他早便不愿再为伪君子一事辩解,释然许久,微笑着看向桌上那本春宫图册,又道:“以往我孤陋寡闻,不曾拜读过苍井老师的画作,昨夜细品之下,发现画工、故事皆上佳,这样的画师若进了大牢,从此封笔,实乃春宫界一大损失。” 说着,李去疾将手里面的春宫图册递给了王马克。 王马克接过后,还未开始翻,便听李去疾道:“既然在南境流通春宫图册是犯法,我把手里面的春宫图册给了马克老师,如此看来我也犯法了。” 王马克一愣,不曾想到李去疾竟说出这番话,更不曾想到李去疾在不知死活一事上态度竟如此坚决。 他竟如此偏袒不知死活。 王马克道:“李老师别忘了,你可是君子,一个真君子可不该因为这种伤风败俗的小事留下案底。”王马克把春宫图册又递了回去,李去疾稳稳接住。 “哦,我的神。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李老师快告诉我,我刚才是不是把图册给了你?” “图册如今确实在我手上。” 王马克懊恼道:“该死,我一个堂堂正正的魔居然在不经意间也犯了南境的流通淫,秽物之罪。完了完了,李老师,如今我和你还有不知老师一样,都成违法者了” 王马克演的分明拙劣又浮夸,可李去疾却忍不住配合道:“呜呼哀哉,如此一来,我们整个寝室岂不是成了违法寝室?” 说完后,李去疾觉得这句话并不好笑,可半晌后,王马克却笑出了声 “没料到,李老师还有如此任性的一面。” “人生在世,自然少不得任性放纵之时,可若这放纵任性伤害到了无辜的他人,那这任性便是不可取的。好在,我们这回的任性,没有伤人,反倒是救人。” 王马克嘲道:“我说李老师,你可别在我面前炖鸡汤了,你的这些鸡场还是留给乐冲同学喝吧。” “但愿有一天他能真喝下这些鸡场。” “会有这么一天的,只要李老师坚持把这鸡汤炖下去。毕竟这人嘛,活在世上,总有饥不择食的时候。” 王马克说着站了起来,将桌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拍了下李去疾的肩膀,道:“印书坊那边交给我,皇家学院这边由你坐阵。” 李去疾听后沉默许久,因为他猜到了王马克要去印书坊做什么事,那显然不会是一件合法的事,更不应是一位老师该做的事。 “马克老师,印书坊之行你是否会犯法?” 王马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李老师,如果我说我曾经上过军事法庭,你信吗?” 言罢,他留给李去疾的背影竟莫名有几分自豪。 上过军事法庭绝不可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相反,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李去疾还记得《百年军事法庭被告人名册》一书上的那些名字,不是战争罪犯,便是通敌卖国之徒。 “我信。” 王马克推开门时,李去疾给出了答案。 “但这又如何?”李去疾又道,“世人皆有过去,我只愿看如今。” 王马克停下脚步,紧接着,又大笑出声,大步迈出,就跟那日迈入法庭一般。 “可如今我又要违法了,哦,我的神,真是愧对‘为人师表’四个字呀,去他妈的神,我明明是个无神论者。” 马克。吉诃德。塞万提斯絮叨着,就像个疯子。 第76章 合同争夺战 档案房的灯光极为昏暗, 窗外的风吹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的灯光打在了王马克和于艾书的脸上, 显得诡异可怖。 于艾书的神情变得严肃,夺过了桌上的合同,道:“先生, 你不能这样做,篡改合同等于侵权, 况且合同一式两份,就算你篡改了印书坊的合同,在法律上, 也是无效的。” 王马克也不急着夺回合同:“既然要改,自然要两份都改。” “你是苍井先生派来的人?” “你应该这样问, 我亲爱的先生,你可是苍井先生派来的魔?” 于艾书无法理解王马克的魔式幽默。 “事到如今, 我只能说我不是, 但我是苍井先生的朋友, 我不远万里从皇都赶到北境,就是为了救苍井先生。” “救苍井先生?” 于艾书发现今夜之事越发诡异,比苍井玛利亚画的龙阳春宫图还要诡异几分。 王马克神情也严肃起来:“苍井先生现今陷入了危难之中,稍有不慎, 身份暴露, 便有牢狱之灾, 作为印书坊的一员, 我相信您也不希望这棵摇钱树被人折断吧。” 于艾书不解,心想这牢狱之灾与苍井先生的春宫图有何干系,在北境, 春宫图可是正规出版。 “现在,唯一能救苍井先生的办法就是更改合同上的名字,我敢保证,不出数日,那些想要害苍井先生的人就能拿到合同,得知苍井先生的身份,接着便将他送进大牢。” 于艾书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魔族男子脑袋有些毛病。 王马克平日行事疯疯癫癫,不按理出牌,故而早已经见惯了这种把他当成疯子的眼神,如今也不以为怪:“总而言之,更改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你们大可将名字改回来。我说的这般清楚,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按王马克的魔式思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于艾书,让他老实配合自己。 但结果显然不如魔意。 于艾书将手中的合同握得更紧,他张开了嘴巴,欲唤来老尹,将眼前这个妄图更改合同的疯子赶出去,哪怕他有定北王的手谕。 如今看来,恐怕疯子手里的手谕也是假的。 对于一个疯子而言,再大逆不道的疯事也做得出。 于艾书嘴巴张开后,下一瞬,却惊觉自己无法发声,再然后,他的身体立在当场,无法动弹,就跟被人点了穴一般,只剩一双眼睛能睁能闭。 但他明白,这不是点穴。 魔族不会点穴,魔族只会魔法。 就在方才的那一瞬,他就中了魔族佬该死的魔法。 紧接着,王马克从于艾书手中夺回了合同,神神道道:“都说反派死于话多,该死,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么多,这让我瞧起来就像一个疯子。还有那封手谕,为什么不直接写让我更改签名,哦,我的神,我到底在干些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掉链子?” 于艾书认定了这就是个疯子。 “哎,既然讲道理这条路行不通……”王马克说至一半,双目紧盯于艾书。 那他便只有使用高阶魔法了。 不到万不得已,王马克决计不愿使用高阶魔法,因为高阶魔法使用时,将会产生极大的魔力磁场,寻常的人族修行者自然无法感知到这种磁场,但若是修行强者,则会同磁场产生共鸣,从而找到魔法的使用者。 北境洛都自然是修行强者云集之地,王马克极不愿意在北境暴露自己的踪迹,这会给他带来许多麻烦,让他见到一些不愿见的大人物。 但今夜没了法子,待他将不知死活的名字改成张三或李四后,便会将合同放回原位,再然后,他将施展一种禁忌的高阶魔法,抹去于艾书与老尹的记忆。 禁忌魔法的名字叫醉生梦死。 西洲的妖族和魔族皆知醉生梦死是神话中的一种酒,喝下后会失去所有记忆,但那毕竟只是个传说,这世上又怎会真有这样的酒? 但他们却不曾料到,这世上当真有醉生梦死,只不过它不是酒,而是魔族中极为隐秘的一种禁忌之术。 这种禁忌之术比神话中的酒还要可怖,杯酒喝下,好的坏的记忆一并消失,可禁忌之术施展,却能选择性地抹去记忆,留下愿留的,去掉欲去的。 神话中,海伦女王为了得到一杯醉生梦死,献祭了自己的亲妹妹。现实中,施展醉生梦死所付出的代价也极为之大,绝非寻常魔族所能承受。 其实除了施展醉生梦死外,王马克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但那个选择将会让他在今夜见到北境的大人物。 他委实不愿意和大人物们打交道。 因为如今,他只是一个如蝼蚁般低贱的小人物,一位如废狗般没出息的混子老师。 卑微的小人物见到伟岸的大人物时,总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王马克还未做出选择,档案房的门开了,一道阴风吹进,一位老人的声音响起。 风很阴,老人的声音更阴。 “马克老师,差一点便让你们的奸计得逞了。” 话音落后,三者从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引路的老尹,老尹身后是比他年纪还大的邱兴德,邱兴德之后则是副院长佘镜演。 王马克见形势如此,右手上立马出火焰,那封满布折痕的手谕顷刻间化为灰烬。于艾书见后,眼睛瞪得更大,恍然间醒悟,得知那封手谕当真是伪造的。 如今,这位魔族男子正在销毁假造手谕的罪证,紧接着,他欲要烧毁的定是那份合同。 入门的两人一妖不知王马克烧的是什么,故而没有阻止,他们的目光皆落在了那份合同上,邱兴德道:“马克老师,你还是老实把合同交出来吧,不知老师犯下此罪,坏的可不只是南境的法律,还有皇家学院的威严。” 王马克明白邱兴德这番话的良苦用心,邱兴德将罪名说得越重,日后不知死活的下场便越凄惨。 越是寻常南境人画春宫,顶多也就罚罚款,情节严重者也不过收押大牢,吃段时日的牢饭,出来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不知老师是风纪老师,且是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皇家学院代表的是皇家。 往大了说,不知死活这就是辱没皇家威严,丢的是皇家的面子, 来人族三年了,王马克没遇到过多少棘手的事,许多事他都能一笑而过,但今夜的事…… 王马克掌中火焰未熄,渐朝合同的一角逼近,若火焰不灭,即将化为灰烬的则会是合同。 但火焰熄灭了。 熄灭火焰的是一阵妖风。 只有魔族才能使用魔法,同样的,只有妖族才能召唤妖风。 站在最后的佘镜演没有说话,没有念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只是静看。 只是看着,风便起了,火便灭了。 王马克皱起了眉。 他不惧老尹,不惧邱兴德,但佘镜演却让他感到为难。 很快,王马克的眉毛舒展,笑了起来,不再燃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副院长大人,邱主任,真是巧呀,没料到能在北境的洛都遇见你们。你们的出现,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皇家学院了呀,真不知是哪股风将你们两位给吹了过来?” 王马克当然知道是哪股风。 自然是乐冲小鬼的那股歪风。 第77章 完全OK 一个多时辰前。 乐冲寻到了邱兴德, 邱兴德见到乐冲时,总会笑得很灿烂,恨不得将脸上的褶子全数挤出来。乐冲对于这位老人的讨好既感受用, 又觉厌恶,他厌恶官场上这种风气,但自己却又受益于此等歪风。 二十多年前, 邱兴德便没有讨好一位失宠的皇子,反倒还时常刁难他, 如今那位皇子登上了帝位,好在其大人有大量,早忘了邱兴德昔日对其的为难和折磨。 如今, 二十多年过去了。 邱兴德发誓,同样的错误决计不能犯两次, 无论是受宠的皇子,还是不受宠的皇子, 他都要好生对待, 就算不为了风烛残年的自己, 也还要为自己的后代着想。 乐冲见到邱兴德后,没有多言,只是掏出了那张照片,扔在桌上。乐冲觉得自己越发像他的父皇了, 他的父皇, 平日里虽不大正经, 爱滔滔不绝, 但在商议大事前,绝不多言,肃然果断。 “不知老师竟行出这等事, 实乃学院之辱。”邱兴德表面震怒万分,实则内心冷笑。 “学生也万万不曾想到,不知老师便是大名鼎鼎的苍井玛利亚。” 昨日蓝巴府也同邱兴德说了这话,邱兴德听后其实信了七分,但转瞬便忘。没有利用价值的事,不值得他记住。可今日听见这句同样的话后,他不仅要信十分,且还要牢牢记住。 因为这句话是从乐冲口中说出的。 从大人物嘴巴里吐出的话自不同凡响。 随后邱兴德向乐冲做出了保证,定会给予乐冲一个满意的答复。之后乐冲回到了寝室,等了许久,掐准时机,跑去了李去疾处,拿出了加印出来的照片,威胁李去疾向他下跪。 邱兴德则去寻到了另外两位主任,三人狼狈为奸带着照片杀到了佘镜演处,理直气壮,咄咄逼人,要佘镜演就此事主持公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三位主任受到了何等大辱。 一位主任兴不起什么风浪,但当三位主任联手,佘镜演便落在了下风,就如王马克曾对李去疾说过,这三位主任的存在便是为了制约佘镜演。 处于下风的佘镜演一直未开口,持着应有的风度,直到三位主任结束了陈述后,方才平静道:“是非曲折,北境的印书坊中自有真相。” 邱兴德摸着胡子,点头道:“此话不错。”顿了顿,又道:“若无证据,老夫也委实不愿相信,正直的不知老师居然是如此龌龊淫,荡之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佘镜演道:“可若苍井玛利亚并非不知老师,那三位主任今夜所言可是大大辱了不知老师的清白。” 邱兴德道:“倘若苍井玛利亚另有其人,我这把老骨头定当第一个到不知老师面前,同他赔礼道歉。” 佘镜演听后微笑,没有说话,平静地推了推眼镜。 陈、朱两位主任不愿御剑奔波,便借口值守学院,留在了原地。邱兴德倒老当益壮,主动请缨,同佘镜演一道御剑到了北境洛都,向北境官府亮明身份,道明来由,官员们一听是皇家学院的人,重视十足,本要拖个十天半月才批得下的公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佘镜演的手中。 佘镜演拿到了北境官府的公文后,来到华新印书坊,公文一现,老尹带路,一妖一人便正大光明地走到了档案房外,听见了王马克同于艾书的一番谈话。 …… 邱兴德紧盯着王马克手里的合同,道:“马克老师,事到如今,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回合同,莫要助纣为虐了。” 王马克虽作投降状,但合同还是牢牢地被他握在了手中。 “邱主任,我想知道,擅闯北境华新印书坊,算什么罪过?” “华新印书坊乃北境官方印书坊,你所犯的自然是私闯官邸之罪。” “皇家学院肯定不会要一个有案底的老师吧。”王马克说着放下了双手。 邱兴德阴笑道:“这个自然。” “看来今夜我和不知老师的饭碗就要葬送在这份合同上了。” 邱兴德笑得更阴沉:“自作孽不可活,犯了法自然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邱兴德原以为今夜只会赶跑一个日族倭贼,不曾想竟一举双得,还有个魔族佬跑来送死。 日族倭贼就该滚回日族,魔族佬就该滚回魔族,至于眼镜蛇自然该滚回妖族去。前两位眼看着便要滚了,也不知这最后一位何时能滚。 想到此,邱兴德的笑更为浮夸。 王马克见邱兴德笑了,也笑了起来。 他笑问道:“邱主任,你听说过醉生梦死吗?” 邱兴德冷笑:“西洲神话何人不曾听过?” 听闻前些日子,千达酒楼还拿这西洲神话做噱头,靠醉生梦死血赚了一笔。 王马克又问道:“那主任可曾见识过醉生梦死?” “不曾。” “那今夜你便有福气了。” …… 杂乱拥挤的寝室之中,乐冲拿起了照片,转身欲离去。 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便离去,毕竟李去疾还未跪满十次,作为一只猫,乐冲还没有将身后的两只老鼠玩弄至死。他转身只是为了等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在情急之下说出“留步”二字,难道他们当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照片交到学院领导的手上? 聪明的老鼠不会这样做。 但老鼠再聪明,又岂会聪明得过猫? 乐冲已经想好了,待李去疾跪满十次后,他会微笑着告诉李去疾,自己早在两个多时辰前便把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交到了邱兴德的手中。乐冲有些好奇,到了那个时候,李去疾和不知死活面上会是什么神情。 恼怒?愤然?亦或是绝望。 乐冲希望是绝望,只有至深的绝望才能让他洗刷掉那日千雪湖畔所受的耻辱。 门被打开了,但身后的两位老师始终没有屈服,乐冲感到有些不悦。 他停了半晌,未忍住,转过了身:“你们还有最后的机会。”言罢,向乐平使了一个眼色。 乐平会意,硬着头皮帮腔道:“李老师,反正你已跪了一次,再跪九次又有何妨,只要你跪了,不知老师便可安然无恙地留在学院。不论如何想,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知死活和李去疾无动于衷,李去疾眼中又是怜悯。 让人厌恶的怜悯。 每当看到这份怜悯,乐冲都恨不得一拳招呼在李去疾的面上。 “李老师,你到底在怜悯什么?” 李去疾没答,屋外有声音替他做出了回答。 “李老师是在怜悯有人欺辱师长,坏事做尽,还屡教不改,终有一日必将走上歧路,自取灭亡。” 声音的主人走进了寝室,也正是寝室的主人之一,王马克。 他的身旁是面色如常的佘镜演以及面色铁青的邱兴德。 乐冲瞧见这三位不速之客,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死活有些困惑,李去疾则是欣喜地瞧着王马克,王马克朝他比了个手势,正是魔族中的一个单词“OK”。 看来,事情是办妥了。 虽说,其间定有不少波折——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含倒V通知!!) 不知死活:本文将于6月20日周三(也就是明天)倒V,倒v章节从25-77,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入V将三更奉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这倒V通知未免也太官方了吧,根本就是从编辑处复制的模板吧,一个字都没改过吧!!!一点都没有诚意呀!!!快说几句不官方的话吧。 不知死活:谢谢支持。(冷漠) 王马克:还不如官方发言呀!!!李老师,你也说几句吧。 李去疾:这么突然就V了,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这篇文直到完结都…… 王马克:这种丧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李去疾:总而言之,谢谢喜欢这篇文的读者大人们,明天在V章下留言会有红包掉落哦。 王马克:怎么感觉还是很官方? 第78章 留校察看 一魔一妖一人早已从北境赶回了皇家学院, 他们一到寝室门口,便听见乐冲重提千雪湖畔之事,威胁两位老师, 邱兴德本想发声警醒乐冲,奈何被佘镜演阻拦,王马克当然瞧得出, 邱兴德此举是想护着乐冲,好在今夜, 佘镜演和自己是一个想法,他们都想要瞧瞧这乐冲敢猖狂到什么地步。 此时越猖狂,事后的惩处自也越重。 他们如何也未料到, 乐冲居然猖狂到威胁李去疾下跪,王马克看到此, 动了出面的念头,可李去疾跪得太过突然, 连身旁的不知死活都阻拦不及, 更遑论王马克和佘镜演。如果李去疾当真要给乐冲跪剩下九次, 王马克当然会一脚踹飞破门,拿枪指着乐冲的太阳穴,但所幸,不知死活拦下了李去疾。 当不知死活说出“不许跪”三个字后, 王马克大为欣慰, 嘴角露出笑意, 紧握火魔枪的手也松了下来。 进屋后, 王马克意犹未尽接着道:“威胁老师给你下跪,乐冲同学可真有你的呀。副院长大人,这样的学生, 要我说开除也不过吧。” 他的话语虽带了调侃之意,但神态严肃无比,寻不出一丝滑稽。 邱兴德道:“乐冲同学年少不懂事,应当是听了奸人所言,才会做出这等错事。” 老头子的话极为巧妙,诸般作恶又化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错事”。 既然只是错事,那便能轻而易举地改过。 邱兴德又老生常谈,补充道:“且李老师身为天班班导,未能好生教导乐冲同学,反被乐冲同学欺辱,折了老师威严,实乃愧为人师,老夫瞧着……” 又是如此卑劣的颠倒黑白。 亦不知从何时起,皇家学院便兴起了一股歪风,但凡学生有错,学院的领导们都爱将责任推到老师身上,转而将学生的错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既然是歪风,就总会有头铁的正义之士出来点明。 王马克打断了邱兴德话:“邱主任,此言差矣。要我看,乐冲他爹娘生了这么个祸害,不好好教养就算了,还放来学院祸害老师,实乃愧为人父人母呀。”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神色巨变,满是惊诧,连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都睁大了一些,唯有王马克笑意满满,似疯似癫,混不觉此话有何不妥。 邱兴德厉声斥道:“大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马克老师,你怕是不想要头上的脑袋了。” 王马克滑稽道:“抱歉呀,邱主任,我是魔族,法律可没有规定过要我尊重你们人族的统治者。在魔族,每个公民都享有言论自由权,不瞒你说,我们这些穷魔们最大的爱好,就是叼着根雪茄,坐在酒馆里,疯狂地抨击我们的皇室和贵族,尤其是我们的废物皇太子,我每天不骂那废物几句,心里面就不舒服。” 说到“皇太子”三个字时,王马克故意提高了音量,并看向了乐冲,还冲乐冲挑了挑眉毛。 意有所指,显然不过。 他疯起来连自族的皇太子都骂,你一个人族的三皇子又有何值得他畏惧的? 说完后,连王马克自己都愣住了。 在皇家学院的三年,王马克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畏畏缩缩,明哲保身,以和为贵,但今夜这番话,可不是一个无用的混子老师该说出口的。 乐冲的神情难看得如同吃下了几斤排泄物,乐平深知这是乐冲极怒之时的表现,但此处不是皇宫,不是皇都,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大发皇子脾气的地方。 这是皇家学院,学院有学院的法纪。 乐冲不平,违反法纪的明明就是不知死活,他只是略施小计,将这人给揪了出来,何错之有? 他深吸一口气,道:“威胁师长我认,可不知老师,难道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是苍井玛利亚吗?” 不知死活未答,有魔替他答了。 王马克摸着心口:“我敢摸着良心说,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副院长大人敢,邱主任也敢,毕竟我们三位可都将合同上的那个名字瞧得清清楚楚。” 乐冲不信道:“邱主任,当真如此?” 邱兴德无奈道:“乐冲同学,合同上的名字确然不是不知死活,而是另有其人” 乐冲听见王马克也去了北境印书坊,便知其间定有蹊跷,又道:“说不准有人在合同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 王马克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在合同上动得了手脚?” 乐冲又冷道:“若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方才又岂会被我威胁?” 王马克叹道:“真是遗憾呀,我们到的时候,只听见乐冲同学你在威胁李老师,又没有听见你是拿什么事威胁老师的。李老师,乐冲同学方才可是拿不知老师是苍井玛利亚这一秘密来威胁你们的?” 李去疾微笑摇头。 “不知老师,方才乐冲同学可是拿你是苍井玛利亚一事来威胁你们的?” 不知死活沉默半晌,也摇了摇头。 王马克正色道:“乐冲同学,其实你到底是拿何事来威胁老师并不重要,我们也没兴趣知道,重要的是你威胁了老师,欺辱师长,这就是错。我承认,作为学生,你们有权向领导投诉老师,我们也接受你们有理有据的投诉,但是跑到老师跟前,威胁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乐冲不死心又道:“那这张照片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他指着桌上那张照片,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题倒是难住了王马克,李去疾也皱起了眉。 “我听闻前段时日魔族有一条新闻,有位魔拿着拍下的照片当做证据,后来竟被魔族警察查出,那张照片曾被魔动过手脚,动过手脚的证据自然只能算作伪证。由此可见,照片是可作假的。” 如果讲这话的是王马克,那么乐冲还能辩驳几句。 可如今,乐冲再说不出一句话,因为说话的是佘镜演。 不论这条新闻是真是假,乐冲都无法再开口。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佘镜演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许多时候,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的态度。 乐冲不畏惧佘镜演,但他畏惧佘镜演背后的人,他的背后是宫本绿子。 若春宫图一事和威胁老师之事被佘镜演告到了母妃处,母妃定又要伤心垂泪。 他不愿母妃为他伤心,但他总是忍不住做些令母妃伤心的事。 佘镜演一直不开口,不愿开口的妖,开口后,话则会莫名多起来。 “不知老师,欺凌师长该罚几鞭?” 在场众人都不料佘镜演忽有此问,不知死活愣了片刻,才回道:“情节严重者,二十鞭。” 佘镜演又问:“开学后,乐冲同学一共领了多少鞭?” 不知死活摸出“死亡册子”,翻了开来,面无表情地念道:“文史课迟到罚两鞭。千雪湖畔欺凌师长,情节恶劣,罚二十鞭。私藏春宫,妄图嫁祸师长,败坏风纪,罚十鞭,如果加上今日的二十鞭……” 佘镜演点头道:“如此说来,开学不过十日,乐冲同学竟然已经领了五十二鞭。” 听见“五十二”这个数字后,不知死活神情微变。 在场众位都不知道五十二鞭意味着什么,但不知死活知道。 “不知老师,你掌管风纪,应是知晓一个学生一学期内领了五十二鞭罚,意味着什么。” “按学院规定,学生若是在一学期内被罚鞭数超过五十,说明其品行极为不端,应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那你告诉乐冲同学,留校察看处分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若该生在本学期内再犯一错,哪怕只是迟到这等小错,学院都会将其直接开除。” 佘镜演道:“没有挽留的余地?” 不知死活肃然回道:“这是学院法纪。” 佘镜演推着眼镜,转而看向乐冲,平静问道:“乐冲同学,你听清楚了吗?” 乐冲没有回答,宛如被眼镜蛇咬了一般。 半晌后,佘镜演补充道:“另外,留校察看处分的通知明日便会寄到皇宫,乐冲同学,你好自为之。” …… 乐冲走出寝室前,将柜子上装吐司面包的篮子掀翻在地,发霉的面包全数落了出来,接着他一脚又踢在了破旧的门上。 他在用幼稚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愤懑,以及无可奈何。 三位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最多的还是怜悯 群人散去,王马克捡起了地上的一片吐司面包,塞进嘴巴里,感叹道:“等这群孩子从学院毕业,迈入社会后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会对他们过分宽容的只有亲人和老师。” 李去疾微笑道:“马克老师也开始炖起鸡汤来了。” “听多了,自然就会炖了。” 言罢,他走到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好了,这回是真的雨过天晴了,我想短期之内,乐冲小鬼搞不出什么乱子了。” 李去疾道:“作为老师,我真不愿见到自己的学生走到他这一步,可正如马克老师所言,很多时候,老师所能做的,真的极有限。” 王马克道:“教育从来就不只是老师的事。” 李去疾接道:“更多的时候需要家长的配合,老师不是万能的救世主,家长们不该指望老师能将每个学生都改头换面,那种一个老师带领一个班逆袭的故事,只存在于充满想象力的热血小说中。” “翻译腔这么重的话,一听就不是李老师能说出来的,想必又是出自《班导的秘密》吧。” 李去疾笑着点头道:“翻译腔虽略重,但商先生翻得还是很好。” 言谈间,不知死活始终沉默。 李去疾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与王马克的计划,但不知死活已从方才的谈话中隐约猜到,因为猜到,所以更为沉默。 他又欠下了他们的人情。 李去疾和王马克习惯了不知死活的沉默,发觉他一直无言,也见怪不怪。 忽然,却听他道:“我……还有些事。” 平日里,不知死活若要离去,向来起身便走,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还要告知李去疾和王马克。 也许之后,他会开始学习出门前知会两位同僚一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大对,猜到了他要去见谁,轻皱眉头。 “不知老师,这件事便让它过去吧。”李去疾出声劝道。 不知死活停下脚步,转身回道:“错就是错。” 李去疾默然了许久,忽又笑问道:“这是武士道?” 不知死活又转过了身,手落在了门栓上:“只是良心有些不安。” 李去疾不再阻拦,王马克也不再阻拦,只是认真地看着这位日族人的背影,像是在行注目礼。 为一位正直到有些愚蠢的武士行礼。 不知死活离去后,李去疾道:“今日之事功劳还是全在马克老师身上,若非马克老师及时赶到北境更改了名字,还不知此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半晌后,王马克道:“我没有改。” 李去疾奇道:“没有改?” “合同上乙方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不知老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 …… 档案房中,王马克的一双蓝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夺目非常,诡异十分。 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同日族的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施法的关键就在于眼睛。 邱兴德不明所以,老尹不明所以,动弹不得的于艾书更是不明所以。 于艾书始终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诡异的梦,虽说,他已从这个梦境中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好在,场中还有一位清醒的。 博学如佘镜演,也不知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但他觉察到了危机,危机源自王马克。 三年前,在佘镜演还未见到这位魔族老师本尊时,便已从院长口中得知,这是一位危险的魔族男子。 他的危险,表现在许多方面。 听了院长的忠告后,在迎接王马克到校的那一日,佘镜演可谓是严阵以待,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在新来的这位滑稽又可笑的魔族老师身上,佘镜演寻不出一丝危险气息。 但佘镜演从未曾掉以轻心,之后的三年里,他始终对这位魔族老师有所提防,所幸,这位魔族老师除了因上课太水而常年被家长投诉外,也不曾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夜,这位魔族老师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真面目下的他神情如常,只是一双眼睛生了变化。 诡异、危险、残忍,宛如西洲神话中那位弑妻成性的孤僻暴君。 王马克已经张开了嘴巴,咒语流泻而出,当他念完整段咒语后,场中众人今夜的记忆将会瞬时消失。 愚蠢的人往往一无所知。 到了这时,邱兴德还摸着胡子,嘲笑道:“马克老师,你以为你念几句咒语,施展一些劳什子魔法,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吗?” 只有佘镜演知晓,王马克当然能,且无人能挡 谁能阻止一位恶魔的施法? 又有谁能逃离一位暴君的审判? 佘镜演不敢赌王马克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什么事,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又推了推眼镜。 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马克老师,你翻到过合同最后一页吗?”推完眼镜后,佘镜演问道。 语落后,王马克似有所动,咒语中断,滑稽地抓了抓帽檐下的头发,道:“亲爱的副院长大人,你说得对极了,我只把前面的几页翻了,最后一页还真没翻过。” 此话一出,佘镜演顿时起疑,方才的危机感莫非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论如何看,眼前这位都只像个来自西部底层的滑稽穷魔。 紧接着,王马克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先是惊讶,后露笑意,哼起小曲,将合同递给了邱兴德。邱兴德见王马克如此爽快交出合同,也是一愣,低头看去,面色渐变。 乙方后面的签名是一位姓“不知”的男子,但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不知好歹”。 邱兴德久久未回神,直至佘镜演从他手中拿走合同,方才道:“不……不可能,马克老师,没料到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被你更改了合同。” 王马克理直气壮道:“邱主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如你所见,我也是刚刚才翻到的最后一页,神都没有时间拿给我更改合同。” 言罢,他轻拍了下身边的于艾书,手掌落下后,于艾书身上的魔法顿解,又能活动起来,他先是伸了伸手,后又轻跺了两下脚。 “这位先生,你可要为我作证呀,你告诉他们,我可否更改过合同上的名字?” 佘镜演见于艾书闭口不言,便向于艾书出示了一番北境官府批下的公文,这才使得他松了口。 于艾书虽恼怒于魔族佬的魔法,但他向来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没有谁能更改这份合同,如诸位所见,与我们华新印书坊签下合同就是不知好歹先生,但是,这位魔族先生就在刚才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王马克摘下头顶的帽子,行了个礼,愉快道:“先生,快收回您的这句话,我敢对天发誓,您身上可没有一处伤痕是我造成的。我只是让您过了把木偶瘾,看在神的份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于艾书不再理会王马克,伸出手要回了合同,仔细地放入了牛皮纸袋中。 他放进纸袋的可是华新印书坊的一颗摇钱树。 于艾书道:“按照保密条款,印书坊内作者的真实身份是不得告知外人的。我虽不知各位所欲何为,但今夜,各位既手持朝廷公文,我也只得破例让你们一睹。但之后,还请诸位保守这个秘密,鲜少有作者希望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像苍井老师这样的画师。” 三位来客点头,王马克点得最用力。 半晌后,邱兴德眼露锐利,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阁下可否相告?” 于艾书将纸袋放回了老旧的书架上,悠悠转身,道:“请讲。” “这位叫不知好歹的画师跟一位叫不知死活的男子可有渊源?” “这是画师隐私,无可奉告。” 邱兴德坚持:“我们有朝廷公文在身,便有权知晓这事。” 官府永远无条件地凌驾于各行各业之上,没有谁会傻到同官府作对。 于艾书迂腐,但他不傻。 沉默延续良久,于艾书轻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 …… “父子?”李去疾有些惊讶。 “换句话说,是不知老师的父亲替他签的那份合同。”王马克点头。 “所以王马克老师方才未撒谎,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苍井玛利亚确然不是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的父亲。” 王马克大笑道:“刚才我可是摸着良心说出来的,当然不是谎话。” 李去疾又觉好笑,又觉无言,半晌后,道:“如此看来,不是我们救了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未雨绸缪,自己救了自己。” “不知老师可不是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王马克嫌屋内闷,推开了门,闲步步出,李去疾紧跟其后,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一人一魔顶着月光,闲逛学院,蝉未鸣,风未吹,叶未落, 曾经落下的叶,已被阿丑给扫了干净。 “事后,邱老头子不断怂恿印书坊的两位将我告上官府,好在副院长大人出头,保下了我,说我是同他们一道来的,只是我行事莽撞,方才得罪了两位,请两位定要见谅。”顿了顿,补充说,“最后几句是副院长大人的原话。” “副院长大人当真是好人。” 李去疾想了想改口道:“应当是好妖。” “那位门房不爱多管闲事,也就没有再追我的责,倒是那位小吏紧咬着我不放,说他受了奇耻大辱,非要我私底下再认认真真给他道一回歉,当时我就腹诽,这文人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马克老师同意了?” “我亲爱的李老师,如果我不同意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北境的牢房里,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和不知老师来救我了。” “那么之后呢?” …… 佘镜演和邱兴德到大门口等待,王马克无奈被留,留在了一棵参天大树旁。 “亲爱的先生,您说吧,要我怎么给您道歉?”王马克极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真诚。 于艾书道:“方才的事,对不住了,未料到你当真是苍井先生的朋友,也未料到苍井老师当真遭逢劫难。” 王马克大惊,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他明白,此刻于艾书口中的苍井先生不是合同上的不知好歹,而是不知死活。 于艾书继续道:“华新印书坊有个规矩,签约作者和稿酬收款人必须一致。所以当初苍井老师签合同时,是让父亲来签的,由是这般,每本书的稿酬才能顺利地寄给苍井先生的父亲。” 王马克的嘴巴渐渐闭上,沉默了许久后,才道。“你不怕我马上将这个秘密告知门口的两位?” 于艾书笑道:“就算我是个眼神不好的书呆子,也能看得出你是苍井先生的真朋友。” 王马克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后,又问道:“那么,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他的朋友知道,苍井先生是个值得结交的好人,你没有交错这个朋友。” 王马克看着眼前这张迂腐的脸,忽然发觉,百无一用的书生竟也有可爱的一面。 …… 月光下,李去疾的神情难言,半晌后才道:“如此说来,这些年来不知老师画春宫的稿酬自己一分都未用,全数都给了他的父亲。” 王马克道:“岂止没用,恐怕见都没见过,就全部被他爹输在了牌桌子上。” “不知老师的父亲好赌?” “赌鬼一个,欠债无数,不知老师自幼丧母,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赌鬼。你也知道皇家学院每月就那点银子。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不知老师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赚钱,如今才知道,如果不知老师不画春宫,那他爹早就因欠债不还,被人砍死在街头了。” 王马克看着手中的雪茄,苦笑道:“同僚三年,不知老师从未同我说过这些,都是那位小吏告知我的。” 李去疾道:“因为不知老师绝非一个喜欢卖惨之人。” 可不喜卖惨之人,往往最惨,承受所有,背负所有,还不忘维护那不值一提的尊严。 可悲又可敬。 李去疾抬头看向了月,月未满,星辰不亮。 良久后,李去疾道:“不知老师很孝顺,也很不容易。” 王马克道:“所以有些时候,我真的非常羡慕学院里的这群孩子,他们衣食无忧,所要烦恼的只有学习和小屁孩之间的感情。等到有一天,这群小屁孩们明白了大人们赚钱养家的辛苦,明白了活在这世上的艰难,才算是长大了。” 李去疾无言,无言也是一种赞同。 半晌后,他忽道:“活着太难了,尤其是作为一位武士活着。” 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父亲,到了这时,想要寻求平衡,只有放弃他信奉的武士道。 王马克点头道:“所以,不知老师才会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强调,他不信武士道。” 不知死活是在说服自己,说服信奉武士道的自己。 如果无法说服,他的良心就会不安。 良心不安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若说恶有恶报,那最大的恶报便是良心不安。 …… 良心不安是一种什么感受? 乐冲很难体会到,哪怕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丝毫不觉自己该为犯下的错误买单。 但不知死活不同,他的良心时常不安。 从法律角度的来言,不知死活不是苍井玛利亚。 但于不知死活而言,在学院中画春宫的就是自己。 一个错误,若是犯了太久,往往便会习以为常,但习惯并不能改变错误的本质,也不能以此作为借口。 犯了三年的错,今夜是时候该做个了结。 这算到底什么? 或许这便是愚蠢至极的武士之道。 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位武士的基本操守。 不知死活到了佘镜演的办公房,折腾了一夜的佘镜演还未回府,仍留在学院中,坐在椅子上,整理一些文书。他的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好似预料到不知死活会来一般。 佘镜演等到了来客,面露微笑。 不知死活行完礼后,直入主题。 “副院长大人,三年来,为谋取钱财,我一直在学院的寝室中绘制春宫图。” 说完后,不知死活获得了久未有过的安宁。 良心上的安宁。 信仰上的安宁。 佘镜演面上无一丝讶异,平静问道:“所以?” 不知死活愣了半瞬,正色道:“一位知法犯法的人,不配留在皇家学院,更不配当风纪老师,所以请副院长大人开除我,另请高明。” 佘镜演道:“高明哪里是这般好请的?” 言罢,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又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递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接过,郑重地拿在手中,宛如捧着传国玉玺。 佘镜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尝尝,不知死活这才喝了一口,动作粗鲁,不见雅致。 待他咽下茶水后,才听佘镜演道:“不知老师,你确实犯了一个大错。” “属下知罪。”不知死活埋下头。 “不,你不知,你犯的错不是画春宫,而是旁的。” “请副院长大人明示。” 佘镜演微笑道:“你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小瞧了皇家学院。” 不知死活恭敬道:“属下不敢。” “不知老师,你可知但凡是皇家学院的任职者,老师也好,仆役也罢,学院都会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不知死活全然愣住,宛如石化。 “十七岁开始画春宫图,十九岁那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春宫图册,年过二十,便名声大噪。不知老师,你很了不起。”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的呆愣变为惊讶。 佘镜演摘下了眼镜,认真地看着不知死活的眼睛,一字字道:“我、院长大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你的师父徐将军也知道。” “这……”不知死活欲言又止,震惊使他的舌头打了结, 佘镜演掏出了一块手帕,轻擦起了手中的眼镜,待镜片上的污尘被擦净后,复又戴上。 “不知老师,皇家学院不仅仅只有黑暗污浊,还有正义和人情,有时孤独的正义需要人情来维护。” 正义是孤独的。 武士往往也是孤独的 三年来,不知死活为了所谓的正义和责任,得罪了几近所有学生,他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他是个正直得遭人厌恶的人。 所以他很孤独。 或许,像他这样人的根本不配拥有朋友,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又怎能奢望旁人会给予他人情? 所以他习惯了孤独。 孤独没什么不好,孤独的人都很自由。 他可以在瀑泉下修行,他可以在纸上画春宫,累了的时候,他还可以做份最拿手的鳗鱼寿司慰劳自己。 但在昨日以前,但在今夜之后。 他尝到了人情的味道,有个魔族佬为了他夜闯北境印书坊,有个雄性公敌为了他向学生屈辱下跪,还有几位大人物更为他将这个秘密守了三年之久。 人情的味道似乎不坏,也似乎比孤独好上一些。 就是有点咸,就是会莫名地让人眼前一片模糊。 “多谢副院长大人。”除此之外,不知死活再说不出旁的漂亮话,就连这句客套话听着都有些哽咽。 “属下之后定当洗心革面,在学院一日,决计不再画一张春宫。” 佘镜演笑道:“若苍井老师封笔了,你的读者怕是会失望。” 不知死活又愣住了。 “你的一位忠实读者正当在闭关,若是待他出关后,发觉喜爱的画师未出新作,恐会失望不已。” 凡是修行高手,都需闭关,闭关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也不值得引人注意。 但有位人族高手闭关,则引起了人妖魔三族的注目,是以如今一提“闭关”二字,人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人都是他。 不知死活亦不例外。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结结巴巴,连方言都冒了出来:“马萨卡,副院长大人是说,皇……皇。” “不错,皇帝陛下正是你的忠实读者,陛下还向我打听过你,得知你的身份后,陛下还笑言……” 不知死活好奇心不旺盛,但忍不住追问道:“陛下笑言什么?” “笑言‘原来苍井大师就是那个长相神似古天乐的死鱼眼呀。’” “古……古天乐是何人?”不知死活更懵了。 佘镜演轻摇头:“世人皆知,皇帝陛下时常会说一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但我料想,这位叫古天乐的公子应当是一位相貌极英俊的公子,否则陛下也不会说他同你容貌相似了。” 不知死活听后哑然一笑。 笑起来时,一双死鱼眼似乎变好看了些。 佘镜演说完该说的话后,将桌上的两碗茶盖上,随即熄灭了屋内的灯,同不知死活走出了办公的屋子。出屋后,只见外头立着一个人,正是年迈的邱兴德。 邱兴德今夜竹篮打水又是一场空,本恨不得立马离去,却不料正欲离去时,被佘镜演给留住了。 佘镜演让他在学院中等等,等到亥时三刻,到副院长办公室外,佘镜演有事要同他谈。 邱兴德想不通佘镜演有何要事,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可都是三皇子乐冲的主意,他邱兴德可不曾动过什么手脚,莫非是因旁事? 思索间,门开了,他见不知死活竟也在,心头突感不妙。 佘镜演道:“邱主任久等了。” “副院长大人有事要吩咐,属下自不敢怠慢。” 这‘属下’二字既有讽意,又有惧意。 佘镜演道:“吩咐谈不上,我只是想提醒邱主任一件事。” “副院长请讲。” “请邱主任遵守一个承诺。” “请副院长明示。” 佘镜演平静道:“今日下午,邱主任信誓旦旦说倘若苍井玛利亚不是不知老师,便当亲自向不知老师赔礼道歉,如今看来,邱主任是时候该应诺了。” 邱兴德的面色生变。 因为他确然说过这句话,可这又如何,莫非他一个资历如此之老的主任还真要落下面子来跟一个晚辈后生道歉? “老夫以为是何等要事,原来是这等小事。”邱兴德摸着胡子,胡子便是他的资历,‘老夫’也是他的资历。 此话之意,再明了不过,既然是小事,则无需再提。 佘镜演微笑道:“这不是小事,邱主任向来德高望重,莫非连承诺也不愿兑现?今日失威于晚辈,日后又当如何立威呢?” 邱兴德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和方才屋内的乐冲有的一比较。 良久之后。 “对不住了,不知老师,是老夫冤枉了你,污了你的清白。”言罢,他转身就走,狠狠一扯胡子,落了几根。 佘镜演听完后,满意地笑了,镜片遮挡住了他眼里的笑意。 不知死活听完后,则是面无表情。 这是一种困惑,也是一种滑稽。 如果王马克在场,定会发出魔族式喟叹:“真是黑色幽默呀。” 第79章 雪茄和寂寞的雄性 学院中的景点很多, 除了千雪湖,还有戒碑,除了戒碑, 还有一颗从妖族移植过来的古树,这树刚一落地,便被高祖皇帝赐了两个字“好学”。 好学树旁不远处便是学院的杂货铺, 深夜之中,杂货铺还亮着灯, 阿丑坐在杂货铺里,肘子撑着桌,双手托着腮, 正望着好学树,树下是一人一魔。 如若她稍加留心、略施灵力, 人与魔之间的谈话便能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耳中。 但她不打算去听。 因为她不在乎。 可半晌后,她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有些好奇。 王马克靠在了粗壮的树身上, 道:“如果李老师对我有信心, 今夜就不该向乐冲小鬼下跪。” 李去疾忙道:“我自然相信马克老师, 一出手便能马到功成。” “你明知不跪也无妨,那为什……”话说至一半,王马克恍然大笑,“伪君子李老师不愧是伪君子李老师, 你屋中那一跪, 是为了让不知老师对你心生感激是吧?” 李去疾一时无言。 王马克见李去疾不说话, 便当他默认, 又赞叹道:“李老师的段位就是高,我甘拜下风。” 忽听李去疾问道:“那马克老师为何敢闯北境华新印书坊?” “因为我当不知老师是兄弟。” 李去疾道:“我跪,是因为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不知老师的兄弟。” 平静的话语中是毫不遮掩的羡慕之情。 他羡慕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的兄弟情,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不曾拥有的。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 王马克听后沉默,掏出雪茄,两指握着,良久后道:“那夜我同你说过,不知老师在金吾卫时得罪过很多人。” 李去疾接道:“因为不知老师是一个正直且不懂变通的人。” 王马克道:“不知老师也并不喜欢待在金吾卫的日子,无论是他的同僚们,还是他的上司,他都不喜欢。” 李去疾平静道:“那夜在皇都的大街上,马克老师曾告诉过我,金吾卫中的同僚们冷落他、排挤他,理由是不知老师是个个子不高的日族人。” 王马克道:“民族歧视,在哪里都不是一件稀奇事。” 沉默良久,王马克又道:“但最后,不知老师凭一己之力救下了他的同僚们,就像我们魔族故事里面的超级英雄。” 李去疾惊讶万分,半晌后才问道:“为何英雄没受到表彰,反还走到了末路?” “英雄末路是常有的事。”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王马克道:“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喜欢听故事。” “太长了,许多地方我都忘记了。” 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愿说。 李去疾跟着王马克久了,不觉中发出了魔族式喟叹:“那太遗憾了。” 夜风吹过,吹乱了王马克帽檐下的金发:“是很遗憾,李老师。”接着道:“听完那个故事后,我想不通,李老师,你说为什么不知老师要救一群自己厌恶的人?” “因为不知老师是个正直的人。” 李去疾说完后,沉默了许久,看向了天边的月亮。 今夜无星,只有一轮孤独的弯月。 片刻后,李去疾道:“亦或许是因为不知老师内心深处其实很想和同僚们做兄弟。” 王马克也沉默了许久,蓝眸幽深,叹然道:“不知老师他是个很孤独的人。哦,我的神!这种伤春怀秋的话,真不该从我嘴巴里面说出来。” 李去疾凝视着王马克。 记忆中,王马克永远嘴角挂笑,疯言疯语,瞧着有些神经兮兮,但待他安静下来时,是一张极为英俊而深邃的面孔,整个魔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这种气度伴随着另外一个词。 “马克老师其实也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说完后,李去疾改口道:“不,是一个很孤独的魔。” 王马克难得没有即刻作答,掏出了一根雪茄,递给了李去疾,李去疾没有犹豫,接过了雪茄,王马克施展魔法,指尖生出火焰,替李去疾点燃了雪茄。 王马克说他是来自古坝的魔族,所以对他而言,常魔眼中昂贵的古坝雪茄是随地可见之物,并不值钱。 李去疾懂魔族的酒,但不懂魔族的烟,因而他并不知手中雪茄的价值,只觉绝非凡物。 王马克自己点燃一根后,狠狠地抽了一口。 稍通此道的人都明白,雪茄的第一口应轻吸。王马克也明白,但今夜,他这一口还是吸得很重。 他已经十多日没有抽过烟了,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大感畅快,可呼出的烟圈,独自飘向空中,却又显得无比寂寞。 “李老师不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吗?” 李去疾望着空中的烟圈,微笑道:“看来我们三个是同一类的人”,他想了想觉不妥,因为马克老师不是人。 “应该说我们三个是同一类的生物。” “用你们人族的话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烂锅配烂盖。” 闻后,李去疾笑出了声,他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 因为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好,但也活得很孤独。 那像是一种君王的孤独,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洞悉万物,所以无畏惧之人,无信仰之物,无倾诉之地。 笑完后,他抽了一口雪茄,出乎王马克所料,李去疾没有像初抽雪茄者一般露出窘态,相反,他抽的很自得、很优雅,跟他常日里是一个模样。 同时,这也是一幅滑稽又有趣的画卷,一位白衣长衫、高髻束发、似仙如神的人族男子抽着一根魔族的雪茄。 李去疾经常见王马克手持雪茄的模样,早记在了心里,如今自己拿起来,动作也是极为标准,像极了一位老烟枪。 呼出烟圈后,王马克问道:“李老师不是第一次抽?” “是第一次抽。”说着,李去疾又抽了一口。 王马克笑道:“我第一次偷偷抽的时候,十三岁,年纪小,不懂事,还妄想在喜欢的姑娘前扮成熟,结果被呛得就像一只废狗。坦白说,我原以为李老师也会被呛得像只废狗。” 李去疾叹道:“让马克老师失望了。” “感觉如何?” 李去疾轻抽一口,道:“很浓郁,很畅快。”望向呼出的烟圈后,补充道:“也很寂寞。” “所以有一句老话叫,事后一支烟。” 李去疾听过这句老话,他也明白事后指的是什么事后,却仍皱眉道:“此话何解?” 王马克道:“因为做,爱和抽烟都是很寂寞的事,” 李去疾是及冠的男子,面对如此露骨的话题,并不避讳,道:“云雨是两个人的事,又怎会寂寞呢?” “雄性云雨大多数时候是为爱吗?去他妈的爱,说白了不就是为了最后一瞬的快感。明明知道抽烟有害,为什么老是戒不了,不就是为了吸入时的快感吗?完事后又留下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 说着,王马克吐出一个烟圈,见李去疾听得眉头紧锁,大笑道:“我说李老师,你该不会还是个童男吧!说来也对,阿丑姑娘那种容貌,不好下手呀。” 李去疾微笑道:“尚未成亲,确然不曾尝过云雨滋味,至于阿丑姑娘,那当真只是一个误会。” 王马克调侃道:“李老师这是要为郡主守身如玉呀。” 李去疾又想了想,坦诚道:“算不得守身如玉,自渎还是有的,此时回想一番,事后很畅快,也确实很寂寞。马克老师当真是一位妙魔,如此说来,这云雨和抽烟倒还真像一回事。” 王马克道:“所以说,雄性戒不了三件事:酒、烟、雌性。” 李去疾道:“酒伤肝,烟伤肺,色字头上更是一把刀,这三件事还是应适可而止。 说完这句话,李去疾便又抽了一口,如王马克所言,烟味入口,真的很快乐,明明只有一瞬,可就这一瞬便让人难以自拔。 好在李去疾并非一个喜爱放任自由的之人。 王马克哈哈笑道:“李老师,说实话,像我们这种穷老师,就算想大喝大吸,也要掂量掂量袋子里面的银子够不够。” 李去疾笑道:“此话有理,看来有时贫穷也是一件好事。 又一个烟圈从王马克口中吐出,像是一声叹息。 “李老师,不瞒你说,我可一直把你当表面兄弟。” 王马克说过无数句假话,这句是真话。 李去疾听得出这句是真话,但他不觉伤感,反感喜悦。 “今夜之后呢?” 王马克想了想道:“恐怕还是表面兄弟。” 这又是一句真话。 此话一出,李去疾笑了,王马克也笑了。 远处的不知死活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自己的恩师,同样露出了一个笑。 第80章 我拒绝 溪畔有一间小屋, 这间屋子不是不知死活的,而是不知死活眼前之人的。 眼前之人四十出头,硬朗刚毅, 正是他的恩师徐罄。 那日在千达酒楼门口,师徒重逢,徐罄大喜之下, 约不知死活四日后相见,徐罄未言明地点, 也未言明具体时辰。 但不知死活知道地点在何处,也知晓时辰为几时。 这便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默契。 不知死活初次见到徐罄,是在十岁那年。那晚, 父亲又去了赌坊,剩下年幼的不知死活独自收拾摊子。不知好歹在平安京的贫民巷里摆了一个寿司摊, 靠卖寿司和清酒为生,专卖给那些寂寞的日族男子。 只有寂寞的日族男子, 才会在深夜坐在小摊子前点一份寿司, 再配上一杯清酒。 最后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大叔走后, 不知死活见天色不早,也欲收摊了,就在这时,一位男子走入摊位, 要了一份鳗鱼寿司。 吃完寿司后, 这位男子便决意收不知死活为徒弟。 如此草率, 如此轻易, 比传奇故事还传奇。 不知死活愣住在了当场,愣住后,他同意了。 那夜, 死鱼眼中第一次放出了光彩。 自那之后,每隔半年,师父便会到日族,寻到不知死活,教他新的招数,指点他修行途中遇上的难题。 说来也怪,他的师父明明是唐族人,却不知为何,所传授给不知死活的皆是日族的刀法。 有了师父的指点,不知死活在武道上进展神速,正是因武道上的突出表现,才让他走出了平安京,走出了日族,来到了皇都,在武举上大放异彩。 不知死活万万不曾料到,在武举的场上,他见到了自己的师父。 原来自己的师父不是神秘的世外高人,而是朝堂中的大将军,御龙七将之一。 今夜,师徒再见,没有过多的寒暄,徐罄明白,不知死活自幼便不是个爱多言之人,若是要他多言,有时等于要了他的命。 “我便奇了,你大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徒弟。”徐罄正欲开口,却听熟悉的女声,抬头看去,见头顶剑上立着的正是自己家中蛮妻。 “夫人,你怎会至此?” 徐夫人从空中落地,冷笑道:“你半夜鬼鬼祟祟,我若不跟来,万一你跑去何地寻欢作乐,岂不是让我头带绿帽,绿油油惹人笑?” 徐罄忙道:“我对夫人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昭,绝不会做对不住夫人之事。”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不过你来见这没出息的废物徒弟,我瞧着,还不如去寻欢作乐。” 徐罄斥道:“夫人。” 徐夫人说着,走至不知死活面前,不知死活轻声唤了一句“师娘”。 徐夫人见那双死鱼眼便觉厌恶。道:“这声师娘,我瞧着还是免了吧。” “是,夫人。” 不知死活马上改口,他对徐罄极为敬重,对徐罄的结发之妻,自丝毫不敢怠慢。 不知死活虽欲表达敬重之情,但话一出口,便又是淡漠之感。 徐夫人听不知死活语调冷淡,又添恶意,面上笑悠悠道:“旁的大将军,收的徒弟不是王公贵族便是朝堂新秀。不知有多少贵人之子欲拜你为师,可你偏偏将那群孩子拒之门外,收了这个日族废物。本来金吾卫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官,但好歹日后还有升迁之望,只可惜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犯了大事,被革官职。我看你这徒弟,今后一辈子也就是个当教书匠的命了。” 不知死活默默听着。 徐罄知晓自家夫人早就对自己不收徒弟极为不满,尤其是当年自己拒了收二皇子为徒后,这种不满便愈演愈烈。 在朝堂上当官的人都明白,多收弟子,便多条路子,日后若遭逢劫难,还多了几道保命符。官位最高的几位大人物,门下弟子也个个是在朝堂中说得上话的。独木难支,众木成林,只有将自己融入了朝堂盘根交错的势力之中,官帽才戴得安稳。 但徐罄向来是个独立独行之人,出身江湖的徐夫人嫁了他之后,则很好地融入了官太太的圈子里,将官场这套学得明明白白,学完后,拿在丈夫身上一对照,便觉势头不妙。 徐夫人最为不满的便是,徐罄一个徒弟不收便罢,未曾想竟收了一个日族废徒。想到此,她口中刻薄之语又汹涌而出,澎湃不止。 徐罄明白徐夫人对不知死活向来不满,但却不明白今夜她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在不知死活面前说这番话。他在府上对夫人从来是忍之让之,此刻终听不下去,道:“夫人你莫要再多言了。” 徐夫人见前戏演得差不多后,便入了正题,语气柔和了几分。 “不知老师,虽说这做官和当教书匠是有天壤之别,但你好歹也是皇家学院的老师,说起来,我们家的澄澄在学院之中还盼着你多加关照。” “徐小姐在学院中表现一直极佳。” 这是实话,徐澄澄在皇家学院读了两年书,还未入过十诫堂。 徐夫人骄傲道:“这是自然。” 她仰头的骄傲模样,和徐澄澄如出一辙。 “但她表现佳又如何,摊上了如今这位班导,谁知日后会发生了些什么,我听闻不知老师似也不喜欢如今的这位班导。” 不知死活道:“是。” 徐夫人表情更为好看了些:“既如此,我看那位李班导还是早日离职为好。” 不知死活道:“李班导是个好班导。” 我不喜欢他,但他是个好老师。 徐夫人精通变脸之术,此话一落,脸色顿变,明知故问。 “不知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罄再容忍不住徐夫人今夜的莫名其妙之举,道:“夫人,你今夜来,又到底是何意思?” 徐夫人冷哼道:“我只是想让你的好徒弟帮个小忙,你这徒弟虽无出息,但在这事上,还有点用处。” “夫人要我帮何忙,力之所及,定当相帮。” 这话自是看在徐罄的份上。 闻后,徐夫人的头扬得更高。 “我要你想办法把李去疾赶出皇家学院。” “夫人,不要再胡闹了。”徐罄道。 “李去疾是何货色,难道你不知晓?那日开学大典之事,早就成了皇都里面的笑话,哪怕贵妃娘娘想保他,让学院不可将此事传出,可终归堵不住悠悠众口。这样的人怎配成为澄澄的班导?你不关心女儿的前途便罢了,可别拦着我关心。” 坦白言之,徐罄是真不知晓李去疾是何货色,他只在千达酒楼门口见过李去疾一面。 一面之缘,又怎能瞧得出好坏? 他对李去疾的了解大都来自皇都中人之口,尤其是徐夫人之口。 故而时日一久,他对李去疾的观感也变得不大好了。 此刻,见爱妻又气又急,又想着自己对女儿学业确然不如爱妻上心,一时沉默,难以辩驳。 徐夫人见徐罄还挡在身前,碍眼十分,气急之下,将其一把推开,直视着不知死活的双目,道:“若你念着你师父的授业之恩,便帮师娘这个忙,也算是帮你师父一个忙。” 徐罄是不知死活眼中的山,恩重如山。 而徐夫人则是徐罄眼中的山,爱之宠之敬之。此刻徐罄不再开口,便算是默许了爱妻的无理之求。 溪流不止,人心又怎会不变? 良久后,淡漠的男声响起。 “对不起,我拒绝。” 不知死活躬身行了一个礼,护腕耀光,鱼眼有神。 月光下,似乎立着一位真正的武士。 …… 乐冲离开李去疾的寝室后,一路无言,乐平不敢多嘴,只是默默地跟在乐冲身后,跟宫中的太监没什么两样。 乐平只比太监多了个把。 他虽是乐冲的亲堂兄,但在乐冲眼中,恐怕就是一个太监。 入皇家学院前,父王曾对乐平说过这样一句话。 “想保命,就要活得像只乌龟。” 无疑,他的父王很好地践行了这句话。 皇位之争,权力交替之际,父王在忙着当缩头乌龟。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之时,父王在忙着当缩头乌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父王依旧在当一只缩头乌龟。 “方才在寝室中,你为何一言不发?”乐冲忽然冷声道。 “我……”乐平支吾着。 “如果你方才多说几句话,而不是像个哑巴一样站着,或许局势便大有不同。” “臣知罪。” “如今你知罪了?”乐冲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乐平,挑眉问道。 不待乐平回答,暴戾的一拳便落在了他的右脸上,乐平顿觉两眼冒星,齿间有腥味。 他捂着右脸,惊怒交织,抬首看向乐冲。 这一抬首,左脸上又挨了一拳。 “收起你眼中的怒意,那日在教室中,不要以为我没瞧见你眼神中藏着什么。” 乐冲始终忘不了,他扮演马有志,乐平扮演自己时的那场戏,那场断笔戏中,乐平对自己露出的恶意,让乐冲如鲠在喉,多日不散。 他不信那是乐平的演技。 这回,乐平不敢再抬首,他怕抬首后,眼中的怒意再藏不住。 除了怒意,还有恨意和恶意。 “堂兄,说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乐冲突然又笑着关怀道。 “是我修行的时候不慎受伤。” 乐平的头越来越低,瞧着就像一只缩头乌龟。《 》 80-90 第81章 鳗鱼寿司 东洲大陆, 沿海有一个小渔村,渔村的名字鲜有人知晓,因为太过寻常。 此刻黎明将至, 村中渔民大多睁开了眼睛,穿好衣衫,待他们用过早膳后, 便会出海打渔。 这就是每位普通渔民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常海今年十七岁,不是块读书的料, 读完中等学院后,便辍学在家。两年前,他父亲死在了海上, 尸骨难寻,于渔民而言, 这不是一件稀奇事。 父亲死后第二日,常海在海边烧了点纸, 抹干眼泪, 便乘船出海, 子承父业,成为了一位年轻的渔民。 小渔村中,流传着一句老话“早起的渔夫有鱼打”。 这倒并非是因早上鱼多,而是为了能赶上早晨那波潮水, 顺风顺水, 船行得远, 越远之地, 鱼越多。 太阳还未升起,常海便已返航,今日, 他运势极佳,未多时,满载而归,脸上背上流着汗,他却不觉劳累。 打渔和读书比起来,可轻松多了。 船驶向岸边,常海愣了愣,只见岸边正立着一位男子,个头不高,容貌英俊,若说美中不足,就是生了一双死鱼眼。 那双死鱼眼看向了常海船上的鱼,若有所思。 常海知晓,这世上有些富贵的怪人们,不远万里,御剑来海边,只为买一条最新鲜的鱼,这位死鱼眼男子兴许便是一位有钱的怪人。 纵使他的打扮瞧着不像是有钱人。 “公子,要买鱼吗?都是新鲜的,刚从海上打回来的。”常海热情地招呼着。 死鱼眼男子这才看向常海,常海常年出海,皮肤被晒得黝黑,四肢皆有淤青。 同样是十七岁,有人还在自以为是地胡作非为,而有人已为生活忙碌奔波,肩挑起了一个家。 死鱼眼男子没有回答,还在思考。 常海觉得这男子着实古怪,买条鱼也须得思考吗?还是说,他只是来看海的?可若是不买,为何又不直接拒绝? 死鱼眼始终盯着船上的鱼。 船上,不少鱼已经翻了白肚,眼睛成了真正的死鱼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死鱼眼男子问道:“有鳗鱼吗?” 常海一听,看向鱼堆,瞧了半晌,道:“巧了公子,还真有一条。” 说着,他便抓起一条如蛇如蚯蚓的东西,拿在左手中,滑不溜秋,紧接着,右手从船上捡起一团结实的线,扯了一截,随后用线将鱼绑好,提给了死鱼眼男子,说了个公道的价格,露了一个质朴的笑。 死鱼眼男子掏出银钱,接过了鱼。 常海好奇道:“公子打算怎么吃这鳗鱼?” “做寿司。” “寿司?这么说来公子是日族人?” 死鱼眼男子本欲离去,忽被问道,停下脚步。 “是。” 眼前男子的个头确实是像日族人,日族人向来不高,全世界都知道。 常海有些兴奋,直言道:“我第一次碰见日族人,以往只是从书上读到过。” 日族男子道:“日族人也是人,没什么稀奇的。” “既然公子是日族人,那公子定当会说日族方言。” 日族男子刚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 “自然。” “那能否教我一句日族语?” 死鱼眼男子皱起了眉。 “我们村里头有个刘赖子,前些时日学了一句魔语,叫什么哈喽,成天在我们村里头洋盘,我也想学一句日族语,去村里头洋盘洋盘,若是公子不肯,那就当小的多嘴了。” “你想学什么?” “随便,公子想教什么,小的就学什么。” 半晌后,死鱼眼男子说出了一个常海听不懂的词。 “きょうだい。” 常海试着模仿:“阔越搭?” 日族男子听后摇头,耐心地多教了几遍,常海这才勉勉强强将音发准了,日族男子见他能发准音,便唤出了长刀,飞升离地。 常海抬头望着空中的日族男子,就跟望着天神一般,大声道:“公子,你还没有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弟。” 男子的声音随风而散。 “兄弟?为何要教我这个词,真是古怪。” 语落后,鱼堆里又多了三双死鱼眼。 …… 昨夜,寝室中装吐司面包的篮子被乐冲任性地给扔到了地上,篮中的面包落了一地,有的还被乐冲无情地踩了几脚。事后,王马克一边哀叹着“糟蹋粮食”,一边将面包捡了起来,留了几片灰不多的,塞进了嘴巴里面,其余全数都丢掉了。 此刻,篮子本应当是空的,可待李去疾和王马克醒来后,却惊讶地发现篮子里竟放着食物。 “寿司。”李去疾从未吃过寿司,但却在书上见过,知晓这是日族的特产。 “还是卖相诱人的鳗鱼寿司。”说着,王马克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砸吧出声,赞叹道:“还是熟悉的味道,味鲜料足。” 言罢,又拿了一块,送进嘴中,口齿不清:“哦,我的神。几个月没吃了,不知老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这些寿司是恩公做的?” 王马克自豪道:“不知老师做起寿司来可是一把好手,这鳗鱼寿司就是他的招牌,要我说,这份鳗鱼寿司比你们人族的皇家御膳都要美味。不知老师就算不做老师,不画春宫,去当个日式大厨肯定也饿不死。” 李去疾见寿司做得如此精致,宛如珍宝,本就大感心动,如今听王马克一吹,连忙拿起一块,小心翼翼,生怕坏了不知死活的佳作。 甫一入口,酱香四溢,鳗鱼滑嫩,饭粒软糯,三者相合,哪怕没有芥末,也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李去疾咽下后才道:“不问自取是偷,我们不曾知会不知老师,便将寿司吃了,怕不大好。”话音落,双目又瞧向了鳗鱼寿司,馋意再生。 “李老师,你放心,这份寿司就是不知老师专程做给我们的。” “何以见得?” “这是他的习惯,每回他做寿司都是在大清早,做完后,就将寿司放在篮子里,接着去修行。你也知道,不知老师是个性情别扭古怪的人,若我们在他面前吃,还大加夸赞他的寿司,他必会不好意思,转头离去。” 李去疾闻后,这便放了心,又拿了一块。 “恭喜你,李老师,你马上就要如愿了。” “如愿了?” 王马克又拿了两块,一同咽了下去:“不知老师的寿司不会轻易做给外人。” 伴着这句话,寿司又入李去疾之口,美味更增。 …… 蒋明退上完了第一堂课后,悠哉悠哉地踱步到了学院的食堂。 学生们大都在上课,老师们也喜在家中用膳,故而这个时辰的食堂几近无人。 蒋明退走到窗口处,要了一碗八宝粥,又要了两个月饼。中秋佳节将近,食堂也顺应节日,供应起了月饼。 今日,给蒋明退打饭的是个生面孔,还是一张极丑的生面孔。 半晌后,他想了起来,这位好似是皇家学院新请来的仆役,听闻其与大皇子殿下还有些渊源。这仆役不是旁人,正是阿丑。 阿丑默然地给蒋明退呈了一碗粥,蒋明退接过粥后,真诚道谢。 这些年来,他始终不敢忘记两个字,一个是“礼”字,另一个是“真”字。 他待人讲礼,上课求真,故而成了皇家学院中师生家长交口称赞的好老师,年纪轻轻,可谓是前途无量。 若是寻常打饭的仆役,见老师如此以礼相待,必将以礼回之,但阿丑默然依旧。很显然,她很不喜欢这份活计,工作时表现得极为懒散无力。 蒋明退打好饭后,寻了个角落坐下,未吃几口粥,就见好友蓝巴府入了食堂。蓝巴府打了一碗白粥,要了三个大肉包子后,就坐到了蒋明退的桌对面。 坐下后,蓝巴府顾不上吃饭,先道:“我原以为万无一失呀。” 蒋明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 “乐冲已知晓不知倭贼是苍井玛利亚之事,也不知李去疾是如何猜到的呀,如果他不知道这事,后续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呀,如今又被他们倒打一耙呀。” “是我告诉他的。” 蓝巴府听到此,忽觉刚送进嘴巴的粥烫得厉害,恨不得立马吐出,良久后,才咽下,正色道:“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呀?” 这世上哪有人设下了一个局,又自己把局破了? 这样的人简直无聊至极,就像个疯子。 蓝巴府自然不信蒋明退是个疯子,因为天才和疯子之间常常只有一线之隔。 蒋明退显然不是个天才。 真正的天才绝不会待在皇家学院里教书。 “最有趣的事不是一击必中,而是循序渐进,如果一只猫一爪子就把老鼠给抓来吃了,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那如何才算得上有趣呀?” “看着猫慢慢地将老鼠折磨死。” 蓝明退更迷糊了:“谁是猫,谁又是老鼠呀?按理说,乐冲应当是猫,可现下看来,李去疾反倒成了猫了呀。” 蓝巴府说着,声音不住拔高。 蒋明退朝他比了嘘声的手势,食堂空荡,除了那位丑陋的女仆役外,已无旁人,但即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仆役,蒋明退也不愿轻视。 越是不起眼的人,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起到难以预料的作用。 蒋明退曾经就尝到过这样的甜头,他压低声音道:“李去疾自然是老鼠,乐冲也是老鼠。” “你是说,我们是猫呀?可我还是弄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呀。”蓝巴府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第82章 受戒日 蒋明退不客气地从蓝巴府的盘中拿了一个包子, 道:“激化矛盾。” “激化矛盾?”蓝巴府觉得自己这位好友越发难解,就跟他上课教的数学题一般。 “在这场局中,无论是乐冲大获全胜, 还是李去疾扳回一城,他们之间的矛盾都会进一步激化。如你所见,乐冲经此一事, 落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这等大耻, 他会不报?” 蓝巴府这才听明白,大笑起来,笑得鼻子里喷出了饭:“这位殿下从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若说他前面两个局还给李去疾留了点退路,接下来的局恐怕就真要无所不用其极了呀。” 蒋明退慢慢地咬了一口包子, 轻皱眉,因为学院的包子并不好吃。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 “老蒋呀, 我最不喜欢你的一点便是你太爱卖关子了呀。” 蒋明退只是微笑道:“在此事上, 我还卖了李去疾一个人情。我听闻,他是个重恩之人,这份人情想来他不会轻易忘记。” 蓝巴府不屑道:“在皇都中的大人物眼里,李去疾就是一将死之人, 他的人情有何稀罕?” 蒋明退道:“皇家学院中, 有两者比我聪明, 既然连他们都争相卖李去疾人情, 我不卖,那便太蠢了。” 蓝巴府习惯性地恭维道:“学院中还有谁比你聪明呀?” “副院长大人。” “还有呢?” “魔族佬。” 远处的窗口里,阿丑正在收拾剩余的粥饭糕点, 收拾间哈欠连连。 就在方才,她听到了一场无趣的低声谈话,两个来自乡间男人的谈话,他们的声音让她觉得不大舒服。 因为阿丑不喜欢穷人,也没有世人眼中那般爱自己的子民,她的梦想不是成为爱国爱民的明君,她只想当一个无耻政客。 好在,她确实足够无耻,和谈话的两位男人不相上下。 …… 皇家学院的学生们虽时常会犯纪违规,但多是小错,受戒日去十诫堂领几鞭,便算了结,若是有学生竟被留校察看,那定是大事中的大事,奇闻中的奇闻。 学院中的师生一听竟有人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本欲好生嚼回舌根,私下大肆嘲弄,但又一打听,闻得是三皇子乐冲,便又纷纷打脸,再度安静如鸡,只当这几日风平浪静,无任何大事发生。 徐澄澄心直口快,本想关切乐冲几句,岂料刚一开口,便被乐冲冷盯回了座位。自此后,天班众生也不敢再在乐冲身前提及这事。 乐平脸上的伤,李去疾第二日上课就瞧见了,再三追问之下,乐平只说是修行不慎所致。最后,李去疾的目光落在了乐冲身上,乐冲手中握书,挑衅地看着李去疾。 这是默认。 但李去疾又能如何? 李去疾只有如常讲课,如常布置作业。 如佘镜演所言,第二日,皇家学院的处分通知书便顺利地寄到了皇宫。 这份通知书先到了大皇子殿下的手中。 据侍奉的宫人回忆,那时殿下刚刚下朝,心情尚可,吃了盏茶,正欲批折子,便收到了通知书,好奇地拆开来看。看完后,殿下面无表情,继续批起了折子。 过了一炷香,殿下仍面无表情,认真地批着折子。 又过一炷香,殿下掀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落地后,殿下止住了欲来收拾的宫人,亲自将满地的碎片给收拾了干净,紧接着起身,温和谦雅地告诉侍奉的宫人,无碍。 言罢,大皇子殿下又继续批阅起了奏折。 两盏茶的时光后,在大皇子殿下的默许下,处分通知书被送到了贵妃娘娘的手中。 贵妃娘娘看完后,同样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没有掀杯,更没有垂泪。 她去了趟小厨房,亲自做了一份鳗鱼寿司,寿司上沾满了芥末,每吃一块,都呛得人想哭。 …… 未过几日,皇家学院迎来了本学期第一个假日——中秋节。 这回中秋节连着上中两个休沐日一道放,共放三天。这三天的时光,学生们可以回家,同家人赏圆月,尝月饼,庆团圆。 按皇家学院的老规矩,归宿假前,班导都要开个班会,叮嘱班里的学生一番。李去疾接到这个通知时,只觉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学院给每位老师都发了一张归宿假注意事项通知,让他们照本宣科。 李去疾见通知上都是些老生常谈,叮嘱学生注意安全,过节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好好学习,诸如此类。他便也照本宣科,念完后,觉得还不够,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大体来言,同通知上的内容无甚区别,故而听得天班学生极不耐烦,哈欠连连。 果然,天下的班导一般啰嗦。 “最后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话音一落,学生立马起身离开,七位学生中,只有马有志对李去疾说了声“李老师,中秋节快乐。” 李去疾听后微笑,笑了许久。 …… “开学半个月就放三天长假,简直太不合理了,不是我说,亲爱的不知老师和李老师。你们想,这学生们刚刚放完假回来,好不容易浮躁完了,把心思收回来了,放在学习上了。现在倒好,又放假,放完假回来,我敢打赌,这群学生又要成刚开学那会儿的浮躁样!” 当所有学生都在为中秋长假弹冠相庆之时,混子老师王马克对这个节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他和不知死活一样,只有放寒暑假才会回家。教书期间,若遇上了假日,他们这一人一魔就成了留守老师,王马克大多数时候都是死躺在猪圈一样的寝室里,大手大脚地霸占整个床,活得浑浑噩噩。不知死活则是该修行时则照常修行,该画春宫时便如常画春宫,生活紧凑有意义。 王马克感叹完后,发觉无人搭理他,又腆着脸问道:“李老师想家吗?” 李去疾不假思索:“想。” “那中秋节,李老师回家过吗?” “不回,我的家委实太远了。”李去疾面露苦笑。 于是,今年的中秋佳节,皇家学院便又多了一位留守老师。 …… 放假前夜,学生们早就打包好了行囊,待第二日下午的课一上完,便跑去了学院大门前候着,等着门前的死鱼眼厉鬼大发慈悲,早些时候打开大门。学生们神情殷切,目含渴望,但死鱼眼厉鬼从不讲情,决计不会提前一瞬打开门,就是要等着那道钟声敲响。 钟声敲响后,门迎声而开,成群的学生风一般溜了出去,仿佛被囚禁多年的罪犯,门开之时,便是重获新生之日。 皇家学院的门并非门,而是结界,结界一设,门内门外,互不可见。如今结界一除,门外成群的家长也露了身影,家长们大多是一年级学生的。毕竟自家孩子第一回住校读书,委实挂念良多,这头一遭放假,自然都要从百忙中抽出空当,将孩子亲自接回家。 待学院中的学生走得差不多后,不知死活便去了十诫堂,因为那里还有学生等着他。 亦或者说,是等着他的鞭子。 卢蔚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收拾好行李,就跑去十诫堂排队,盼着去得早,被打得也早,早点打完,早点回家吃月饼。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话并不适用于卢蔚,一想到学长学姐们讲给他听的那些关于十诫堂的传说时,他便忍不住寒颤连连。 开学那日,卢蔚迟到了,要领两鞭,后私买外卖被抓住了,又要领三鞭,统共五鞭,似不算多,可但凡是经历过戒鞭之人,都明白五鞭意味着什么。 戒鞭的痛不是痛在皮肉上,每位挨完戒鞭的学生,都会惊讶地发现身躯上几近不会留下伤痕。 戒鞭的痛是痛在骨子里,每一鞭下去,受折磨的是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 多年前,李大将军受高祖皇帝之托,锻造出戒鞭。李大将军在战场上虽杀戮成性,可下战场后竟是个信佛之人,他所信奉的参佛之法是顿悟,认为当头棒喝之下,才可悟佛家真谛。 李大将军在锻造戒鞭之时,便将佛家的顿悟之法融入了其间,望每一鞭落下后,透骨的疼痛能让受刑的学生刹那顿悟,明白己错,重新做人。 然而事实并未能如李大将军所愿,戒鞭落下,顿悟己错的人不多,心生惧意和恨意的倒不是少数。 学生们的恨意都全数落在了历任风纪老师身上。 卢蔚第一回到十诫堂,惧怕之余,也有些好奇,只见地方不大,摆设简洁,堂正中挂着一个牌匾,匾上有一个硕大无比的“戒”字。 此时,堂内只有一位英俊的男子,气势凌人,自有贵气。卢蔚见他容貌成熟,便知其定是自己的师兄,想问声好,却又觉此人不好打交道,犹豫半晌后,还是大胆道了一句“师兄好”,他本以为这位师兄定不会搭理自己,岂料师兄转头对他微笑道:“师弟好。” 卢蔚见这师兄不似自己所想那般冰冷,又道:“我是一年级天班的卢蔚。” 师兄听后就道:“育教司的卢司长可是你的父亲?” 卢蔚难掩自豪道:“正是家父。” 师兄将卢蔚面上的自豪全然看在了眼里,又问道:“听闻前段时日学院中的那张春宫图便是你发现的。” “还有同班的另外两位同学。” 说到此,卢蔚心中恼怕交加。 他恼的是不知死活没有如他所愿滚出皇家学院,白费了自己那日的一番苦心,他怕的则是三皇子殿下的怪罪。 学院中藏春宫之人竟是三皇子殿下,这是卢蔚始料未及的,得知此事后,他便觉不妙。试想若自己未发现那张春宫图,三皇子殿下又岂会遭这飞来横祸? 若他是三皇子殿下,定会将气撒一半到发现春宫图之人的身上。 “很好。”师兄忽道。 卢蔚有些不明白师兄所言何意。 “我是说育教司是个好地方,卢司长也是个好官。” “多谢师兄称赞。”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 卢蔚轻摇头。 “是育教司质检。” 卢蔚更为疑惑,只见师兄的脸上露出了恶意。 这份恶意似比戒鞭还要可怕。 第83章 佛系戒鞭 害怕之余, 卢蔚又着实好奇这位师兄是何人。 “同师兄谈论了半天,还不知师兄是哪班的?” “三年级天班。” 五字一出,卢蔚肌肉一颤。 “乐冲。” 两字出后, 卢蔚恨不得立马离开十诫堂。 “师弟你在害怕什么,师兄又不吃人。”乐冲笑问道。 “乐师……师兄,那日我着实不知那张春宫图是你的, 若是知……知晓,我……我定会将其好好藏起来, 不不不,我会立刻将它撕得粉碎。” 乐冲挑眉道:“知情不报,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我……我……请师兄恕罪。” 卢蔚算不上是胆小之人, 但在这位天之骄子面前,所有傲气都化为了灰烬, 区区一个育教司司长又怎能和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春宫图之事,你何错之有?若是我发现了, 也定会将其上交给我们的风纪老师。”言到“风纪老师”四字, 乐冲竟显露恭敬之意。 恭敬的深处, 是嘲讽。 但卢蔚看不出,只能低头,更为恭敬道:“谢……谢师兄体谅。” 乐冲见又来了人,低声道:“受刑之后, 师弟可否稍留片刻, 我有事与你相谈。” 卢蔚连忙应下, 他总觉乐冲的每句话皆意有所指, 但又摸不清乐冲到底指的是何。若换做是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打滚之辈,定能极快揣测出乐冲之意,卢蔚出身官宦之家, 虽从小耳濡目染,但终归只是个学生。 学生的首要之任还是学习,以及遵守学院中的风纪。 言谈间,十诫堂中的人渐多。十诫堂中的学生,不少正是因迟到,今日才到了此处,所以不论如何,今日他们决计不能再迟。 决计不能在不知死活后再到。 不知死活到时,手里拿着一个圆垫子,他将垫子随手一扔,扔在了“戒”字之下。 做完这件事后,不知死活走到了学生面前,眼前的学生心不甘情不愿地站成了一排,老面孔有之,新面孔也不少,有些已来过好几回,接下来恐怕还会光顾,而还有些却是第一回踏足这十诫堂。 乐冲便是后者之一 在过往的两年时光里,他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勤学好问,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们竞相夸赞的优等生,他从未犯过一错,至少表面如此,也从未上过一回不知死活的死亡本子。 可高三这一年,开学不到半月,这位优等生就堕落了,一发不可收拾地堕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连不知死活都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恶意和恨意驱使着乐冲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不知死活想不通,但乐冲很明白,他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李去疾的“悉心教导”,是李去疾这一伪君子,用尽奸计,诱使自己不断犯错,以至于从天堂堕落到了地狱。 今日的地狱就是这十诫堂。 不知死活掏出小本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卢蔚。” 卢蔚出列,中气十足道了一声“到”。不知死活伸手朝垫子一指,卢蔚想了片刻后,跪了上去,紧接着,不知死活手上的护腕便化为了戒鞭。 皇家学院的戒鞭是硬的,是直的,与其说像鞭,倒不如说像棍。 “五鞭。”不知死活报了一个数,报完后,戒鞭落在了卢蔚的背上,几近没有发出声响。 很平静,无山河之威,无风雨之势。 就像一根寻常的棍子轻飘飘地落在了背上,观刑者们无一丝触目惊心之感。 卢蔚在府上是小祖宗不假,可他也并非未挨过打。记忆中,大约有两次,但那都是他十岁之前的事了,如今想来,疼痛之感早已模糊不清。 但此刻的疼痛却很清晰,这种痛已远胜过了寻常之痛,以至于让卢蔚难以言明这种感受到底是不是痛。 戒鞭落下的那一瞬,既似全身的骨头被人一块块捏断,又似千百只蚂蚁片刻不停地吸取骨子里的骨髓。 一瞬之后,脑子空白,空白之中又有山、有水、有人家,想要去触摸,寻找白茫茫中的慰藉,但手一伸,什么都散了。 一切空空如也,唯有剧痛。 可最后,就连这让人回味无穷的剧痛都烟消云散,连惧怕的痛都没了,那剩下的还有什么? 矛盾、荒芜、抽象。 这便是佛家的顿悟。 这便是戒鞭的锻造者李大将军的苦心。 五鞭落下后,卢蔚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好似从未受过刑,他的背上也确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十诫堂中的人渐少,每位受完刑的学生都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十诫堂,只是其间有不少学生,步履蹒跚,神思恍惚,好似在怀疑人生。 生命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万物的终极又是什么? 莫非到头来的一切都是白茫茫一片,莫非所有对错善恶、贪嗔痴怒都将化为一场空? 一位头回受刑的学生,踏出堂的刹那,泪流满面,对他的同伴说,我想信佛。 同伴点了点头说,带上他。 …… 宫本绿子不信佛。 宫本绿子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此刻,她抄起了佛经,佛经老旧,让人想到久远的历史。 有时,有信仰是一件好事,它能让人寻求内心的平和,并能给予人精神力量。 所以,大多数上位者们都有信仰,越是权钱在握之人,越需要追寻内心的平和。 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上户樱奉上了一杯茶,道:“娘娘歇一会。” 宫本绿子没有放下笔,还在抄:“冲儿作孽太多,歇不了。” “三殿下他已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整整五十二鞭,奴婢光是听着便觉害怕,想来这五十二鞭下去,三殿下定能洗心革面。” 宫本绿子微笑道:“若真能如你所言,本宫再抄十遍又何妨?” 这位从小同宫本绿子长大的侍女忽垂首道:“有一事,女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向来胆大包天,还有不敢讲的事?”宫本绿子深知这位侍女的性子,打趣道。 上户樱道:“既然娘娘这么说,便恕奴婢直言。娘娘和大皇子殿下虽极为看好那位李去疾老师,可奴婢瞧着,这位李去疾老师怕是不妥得很。三皇子殿下也算是奴婢瞧着长大的,殿下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奴婢清楚得很。且娘娘你好生想想,在李去疾未来皇家学院前,三皇子殿下可曾违过纪?” 宫本绿子平静道:“学院中的老师们大多护着冲儿,就算冲儿犯了错,也都竞相争着替他遮掩,就跟你往日在宫里一般。” 上户樱听后脸一红,片刻后,才说:“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学生犯大错,老师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樱!”宫本绿子瞪了她一眼。 “奴婢多嘴了。” “莫要让我再听见你这今日这话。” 上户樱未忍住,又道:“可娘娘,这李去疾任职不到半月,三殿下就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这其间当真一点关联也无吗?若殿下的班导不是那李去疾,哪来这些无妄之灾?奴婢实在是怕殿下这孩子会彻底毁在李去疾的手中!” “出去。”宫本绿子冷声道。 宫本绿子的好脾气是宫内外皆知的,在过往的数十年相伴中,宫本绿子极少对上户樱口出重言。 今日,上户樱便知宫本绿子是真恼了,但不论宫本绿子再恼,上户樱也要说出这番话。 毕竟乐冲也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上户樱退出殿后,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人族这位最尊贵的女人。殿宇太大,越发显得宫本绿子娇小,娇小可人本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她看着眼前的佛经,看了许久后,放下了笔。 宫本绿子忽然不想抄经了。 她发觉,没有信仰果真是一件好事。 …… 白,除了白,还是白。 白与痛交织,让乐冲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之中。 五十二鞭连下有什么后果,连李大将军都未必说得清。哪怕是这位战神也决计不会想到,皇家学院中真有学生能在十来日内犯下这么多的错误。 乐冲对李去疾的恶意到底来自何处? 这是施刑时,不知死活一直在想问题。 是学生天生对老师带有的敌意?亦或仅仅是乐冲对伪君子言行的不满? 他想不通,正如他当了三年老师,始终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不知死活有时会试着回想十六七岁的自己,结果却是徒劳,曾经的记忆太模糊了,年纪越大,越模糊。 人长大后,总会忘记当年的所思所想。 最后,不知死活想到了一个女人。 恶意往往来自爱意,许多时候,最无理的恶意只有用最无理的爱意来解释。 当最后一鞭落下后,乐冲空白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圣洁不可侵犯。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是母妃,会是父皇,会是皇兄,但却惊讶地发现都不是。 那个人是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对他微微一笑,让他忘却了所有痛楚,一种极致的快感如遭电击般袭向全身,颤栗之后,一切空空如也,索然无味。 乐冲撩袍起身之际,不知死活瞧见了一个地方,皱了皱眉,死鱼眼中有些诧异。他发现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学生,身上那个地方就跟被雨淋过一般。 不知死活是个成年男人,自然知道那处湿地意味着什么。 他行刑三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顿悟法。 或许是堂内真下雨了,但堂内又岂会下雨? 不知死活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第84章 李老师的婚姻观 “西洲神话中, 夏娲听信毒蛇奸言,偷吃禁果,并将禁果分与雅当同吃, 致使两人被驱除出了伊甸园,西洲的原罪说便来源于此。” 李去疾和王马克走在通向十诫堂的路上,闲谈一路, 不觉中谈到了西洲那边的原罪说。 王马克听完后,虚伪地赞道:“始终还是李老师博学呀。” 李去疾谦谦然:“这个神话, 不少人族的孩子应当都听过。” “那李老师听过另一个说法吗?” “愿闻其详。” “在另一个说法中,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将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了夏娲的身上, 认为女人就是男人的原罪,如果夏娲没有愚蠢地听信毒蛇的话, 那么雅当就不会被连累离开伊甸园。在他们眼中,女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李去疾摇头道:“这种说法我可不敢苟同。” “所以我才说那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 狗屁专家, 拍砖的砖。”王马克说着, 极是愤愤然。 李去疾早就看出,王马克就是一愤怒的魔族中年男子,正如王马克自己所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抨击皇室、政府以及各种权威, 李去疾甚至怀疑他是妖族那边的无政府主义者。 王马克忽又道:“不过, 有的时候, 我们也不能否认, 这世上是有不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绝代佳人们常常会在有意无意间诱使男人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用人族话来说,这就叫红颜祸水。” 李去疾微笑道:“红颜祸水, 多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好在这世上的绝代佳人并不多。” “巧了,你的未婚妻不就正是一位?”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李去疾惊觉自己差点都要忘了这桩婚约。这些时日,他的所有心血都花在了天班的那群孩子上,尤其是乐冲这孩子,没有一天能让他安心睡个好觉。 吃力不讨好的背后只有两个字“责任”。 未婚夫自然也是一种责任。 在得知自己有婚约之后,李去疾便感知到自己身上多出的这份责任。 忠诚是婚姻的底线,作为一位合格的丈夫,洁身自好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他还要做到体贴、温柔、顾家、最好再懂点情趣,特别是在云雨之时。 李去疾并非想成为一位完美的丈夫,他只是习惯性将事情做好。同时,他还有一个小小的奢望,他希望未来的妻子不会后悔嫁给自己。 至于“爱情”二字,他却从未考虑过,婚姻于他而言,就是一种责任。 无论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的女人,他都会这么做。 换而言之,他并不太在乎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之间会否产生爱情,在他看来,也是一件随缘之事。 能产生,固然是好。若是不能,相敬如宾,平安度日,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果王马克知道了李去疾的婚姻观和爱情观,一定会惊得跳起来,夸张地大叫道:“李老师,你这婚姻观简直和皇室、贵族的婚姻观如出一辙,在权力面前,爱情靠边站。可是如果没有爱情做支撑,不论你再完美,我敢打赌,你绝对会迎来被戴绿帽子的那一天。” 好在王马克不知道李去疾的婚姻观,阿丑也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赞同李去疾的部分观点,微笑着对他道:“我也不太在意我们之间会否产生爱情,如果不能,自然最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言,李去疾和阿丑确然很配。 哪怕他们不能成为一对恩爱夫妻,至少,他们能成为一对恩爱的表面夫妻。 …… 乐冲走出堂外后,见到了久候多时的卢蔚,很是满意,随后邀卢蔚同行,卢蔚畏惧之下,又有几分欣喜。 “多认识些同学,多条人脉,日后多道出路。”这是开学前夕,母亲对自己的叮嘱,卢蔚谨记于心,身旁的这位三皇子殿下自然是所有人脉中最粗的那条,所有出路中最宽的那道。 两人并肩而行,撞上了同样并肩而行的李去疾和王马克,师生间如常行完了礼。李去疾本想关心两句乐冲的伤势,但怕听在其耳中,又成嘲讽,思索片刻后,微笑道:“中秋节过得快乐些。” 乐冲和卢蔚应下,便往前走。 行了两步,又听身后李去疾唠叨道:“还有,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远离火烛,远离溪河,若要出门游玩,一定要同家长讲清楚。” 卢蔚本想应,但见乐冲装作未听见,便也作罢。 “好了,李老师,我真得说,你刚才的模样就像个老妈子。”见两位学生走远后,王马克开起了玩笑。 “班导本就像是个老妈子。”李去疾微笑摇头。半晌后,又道:“乐冲同学身旁那位倒有些面熟,马克老师,可认得?” “如果我没记错,乐冲身边的那位好像是一年级天班的新生。家里头跟育教司有点瓜葛,至于具体如何,还要等我回头翻翻一年级的学生名册。”王马克托起下巴,回忆道。 李去疾道:“不必麻烦,我只是好奇一问。” “李老师,我劝你还是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事出蹊跷必有乐冲小鬼,经过上回几次事后,我看那小鬼眨一眨眼睛,就觉得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不瞒你说,现在每回我去三年级天班上课,都是瑟瑟发抖呀,你要知道,我站队到你这边,可就算是把他们整个班都得罪了。” 李去疾唯有苦笑:“当真是对不住马克老师了。” …… 打完乐冲五十二鞭后,不知死活便算彻底结束了今日的工作。但他的戒鞭还未收回,仍旧握在手中。 工作结束,但刑罚未完。 那日,乐冲私藏春宫图,被当场判了十鞭,如今老师私藏春宫,理应加倍。故而,在不知死活眼中,他该罚二十鞭。 十诫堂内早就没了人影,此刻,无论不知死活做出什么猥琐之事都不会被人瞧见。在不知死活绘制的春宫图上虽出现过无数猥琐的动作,但他绝不是一个猥琐的人。 思索间,一鞭落在了不知死活的右臂上。 施刑人是自己,受刑人是自己。 这就是自罚。 如果是聪明的人,绝不会让这场自罚成为一场废戏。 但不知死活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人也绝不会从堂堂金吾卫沦落到来皇家学院教书。 他追寻的向来是良心上的安宁,所以他选择了自罚,就跟走投无路的武士往往会选择切腹。 日族文化常被妖魔两族的评论家定性为一种“变态”、“极端”的文化,许多妖魔评论家们都很难理解日族文化中的“义理”。这种“义理”跟唐族人的忠孝理智信有共性,但亦有不小的区别。 “不知老师,你们日族的自残文化,我着实理解不能。” 第二鞭还未落下,就闻见这熟悉又滑稽的男声,不是王马克,还会是何人? “不是自残,是自戒,不知老师的修行之法是苦修,自戒亦是有助于修行的。” 话音刚落,一道谦和的男声传来,不是李去疾,又会是何人? 王马克打趣道:“那李老师要不要试试,说不准,一鞭子下去,你的灵窍就开了,灵窍一开,这修行之路不也就开了?岂不美哉?” 李去疾听后只是微笑,转而问向不知死活:“不知老师,室友私藏春宫,知情不报,该领多少鞭?” 不知死活一时愣住,鞭子停在了空中。 “五鞭。” “若犯此罪的是老师呢?” 不知死活道:“老师没有鞭刑,只会扣月银,情节严重者,直接开除。” 王马克道:“李老师,你也不好好想想看。我来干个活计,如果犯了错,扣月银便算了,这是应当的,可倘若还要受鞭刑。那恕我直言,这个活计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来干。” 李去疾道:“老师只是一份工作,永远不能让工作影响到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王马克道:“是这个意思,那位什么斯基说的真是对极了,难怪别人能写书,而我们只能看书。” “乌拉托尔斯基,熊族育教学家,代表作《班导的秘密》。”李去疾纠正道。 不知死活听得有些不耐,这一人一魔就跟唱起了双簧似的。他不再理会,继续行刑。 第二鞭落下,不知死活却没觉察到丝毫的疼痛,只因这一鞭落在了王马克的手臂上。 就在方才那一瞬,王马克伸手挡住了戒鞭,速度之快,李去疾瞧都不曾瞧清楚。 “哦,我的神!谁能告诉我是哪个家伙发明出的这样东西?这东西简直是反社会反人妖魔三道。” 被戒鞭抽到后,王马克夸张地吸了好几口凉气,并跳起了脚。 李去疾道:“《百年名校录》上记载,是高祖皇帝麾下的神将李惊李大将军发明的戒鞭。” “这李惊将军确实挺会让人震惊的。” 不知死活终忍不住问道:“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第85章 没有家长接的孩子 王马克道:“原本我们是来接不知老师下班的, 但如今好像又多了一件事可以做。” 不知死活道:“你们想要拦我?” 李去疾摇头道:“我们只是想与不知老师有难同当,有错共担。” “你们没错。”良久后,不知死活道, 他的语气柔和不少,但依旧充满冷意。 冷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李去疾平静道:“既然不知老师自认有错,那我们帮了不知老师, 又怎会无错?” 不知死活冷道:“戒鞭只打学生,不打老师。” 其言之意, 再明了不过,哪怕你们有错,也不应当来十诫堂受罚。 李去疾道:“那方才为何有位老师自愿被戒鞭鞭打?” 不知死活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中入了李去疾的言语圈套。 但奇怪的是, 他竟恼怒不起来。 不知死活语塞,李去疾伸出右手, 伸到了戒鞭下,平静地微笑道:“室友私藏春宫, 知情不报, 应罚五鞭, 请风纪老师行刑。” “拿开。” 李去疾不动。 “拿开。”不知死活又道。 “请行刑。”李去疾坚持。 不知死活又沉默了,半晌后,戒鞭落下。 刚刚那群学生们尝到的痛和此刻李去疾尝到的痛毫无差别。 戒鞭的奇妙之处便在于,无论受鞭人是否有修行在身, 也无论受鞭人修行高低, 感受到疼痛程度都是相同的。 “众生平等, 这又合了佛家之意, 李大将军虽屠龙无数,手染血腥,但终究是个信佛之人。” 剧痛之后, 李去疾又成了谦和之态,忍不住掉起书袋。 紧接着,李去疾又道:“还有四鞭。” 王马克也伸出左手,笑道:“别忘了,我这也还有四鞭。不知老师可一定要先把我们这八鞭打完,然后再继续转去打你自己的鞭子。” 鞭子就在不知死活的手中,两条胳膊就在鞭子的下方。对于一位工龄三年的行刑人而言,让鞭子落下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可此刻,不知死活手头的鞭子始终就是落不下去。 这条戒鞭终究是一条佛系戒鞭。 而佛家终究讲的是慈悲为怀。 最后,手中的戒鞭化为了护腕,乖巧又安静地飞回了不知死活的手臂上。 “请问不知老师,今夜的刑可施完了?”见此,李去疾问道。 不知死活答:“完了。” 李去疾听后笑了,王马克听后也笑了,问道:“那接下来我们?” “下班。” 言罢,不知死活先一步走出了十诫堂,将两位同僚留在了身后,跨出十诫堂的那一瞬,不知死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 有些生硬,但难能可贵。 已值傍晚,山门未闭,因为该来关门的人还在十诫堂自罚着。 下山的这一路上,乐冲跟卢蔚交代了一些事,自然是一些损人不利己的坏事,卢蔚听后一一应下,哪怕是再坏的事,只要是乐冲交代的,他都得应下。 不觉中,行至山门,乐冲一眼便瞧见门外站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妇人,那位妇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卢蔚的母亲。卢蔚同乐冲道完别,便风一般冲了出去,卢蔚身量早非童子,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可如今还像个孩子般,欣喜地扑到了母亲的怀中。 毕竟,这是卢蔚十多年来,第一回离开母亲如此之久,以往离家六七日也是顶天的大事,这回竟然离了半月。 母子相拥之后,卢夫人擦了两把眼泪,摸着卢蔚的脸,心疼道:“瞧瞧你,在学院中定没有好好吃饭,廋了许多。” 卢蔚道:“学院中的饭菜就跟猪食似的,哪比得上家里面的?” 卢夫人听罢又是心疼万分:“真是苦了我的孩子,离府前,我便已吩咐了厨子,今夜桌上,你爱吃的肉菜皆有。你爹还责我备菜备得太多,若让他瞧见了你这张瘦脸,我看他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多’字?” 言罢,又是笑中带泪,顿了顿道:“昨日家中收到了你们学院寄来的处分通知,你这孩子,顽皮得紧,家中顽皮便罢了,到了学院中还是这般,又是迟到,又是叫外卖的。” 虽是责备之语,却毫无责备之意。 卢蔚一脸委屈道:“若不是学院中的饭菜就跟猪食一般,孩儿又怎会冒着违校规的险去叫外卖?迟到那日更是情有可原,那晚孩儿有些着凉,头昏脑涨的,故而第二日起来迟了些。孩儿也知迟到不对,那日还带着病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赶到了大门口,钟声就敲响了。孩儿明明就只迟到了一瞬,可就因这一瞬,孩儿便被风纪老师给记了名。” 卢夫人马上惊道:“你们的老师未免也太不通人情了,我记得你们风纪老师好似是个日族人,这日族人残暴变态是出了名的,也不知你们学院的院长们在想些什么,竟请个日族人来祸害学生,真是苦了我的孩儿了。” 卢蔚听后更觉委屈,卢夫人看得更是心疼。 “我听闻你要领五鞭,身上可有伤?” 卢蔚摇头。 卢夫人不解道:“你这孩子莫不是被打糊涂了?挨了五鞭,怎会没伤?” 卢蔚道:“娘,你不知这学院的戒鞭可是大有来头……” 这对母子边数落着学院的种种不是,边朝远处走去。 山门外是崎岖的山路,小石头遍地。这条山路遭过不少家长的指摘,甚至还有些无知的父母提出愿捐银子给学院,让学院将这条路修好。 但凡是有知的人都明白,皇家又怎会缺钱?不修自有上位者不修的意图,若是不能领悟这不修的意图,那这皇家学院便算是白上了。 显然,这对母子还未能领悟。 山门内,乐冲停在原地。他听了几句那对母子的对话,便不愿再听了,可话语却一刻不停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如同魔音。 那对母子已经没了踪影,可乐冲还是站着,仿佛一尊石像,任由风雨侵蚀, 山门外无人。 山门外本该有人。 乐冲想起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同卢蔚一般大。那日他是第一个走出山门的人,所有人一见他至,便主动让出了一条路。门外亦是如此,所有来接孩子的父母也让出了一条路。 因为门内站着的是乐冲,门外站着的是他的母妃。 那时他是学院中的焦点所在,他就是皇都的骄傲,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目光也只得落在他的身上。 每回乐冲离学院,哪怕母妃不来,皇兄也要来,哪怕皇兄不来,他们也定会派宫人或官员来,绝不会让乐冲孤零零地回家。 去年的某日,他的父皇更是微服来接他回宫。 可如今,门外没有母妃,没有皇兄,也没有宫人,只有山路,只有山路上的无数颗小石子。 乐冲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如果,他失去了身份,那是否就跟一颗小石子一般,无人问津,可被人一脚随意踹开? 他捡起了一颗碎石头,灰色的,没有纹路,太过无奇。他看了许久,将石头放回地上,想要一脚将其踹开,但最后脚停在了空中,又落了下去。 石头留在了原地,人走了。 …… 如常的下午,抄完经书后的宫本绿子如常在品着如常的茶,茶是前月东边某个小镇刚供上来的,这茶不算稀罕,但宫本绿子一口便相中了它,觉得其远胜名声大盛的龙井、毛尖。 宫本绿子品茶前,喜欢自己煮茶。 她自幼便深谙茶道。 茶道是每个日族贵女幼年时的必修课,每个日族贵女出嫁后,都要会为夫君泡茶。 有时,一杯好茶也能拴住一位男人的心。 宫本绿子在平静地喝茶,性情急躁的上户樱今日则更为急躁,她在极力隐藏,可最终宣告失败。 “娘娘,你今日当真铁了心不派人去接殿下?” 宫里面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宫人敢如此质问贵妃娘娘。 宫本绿子不觉愠怒,只是喝茶不答。 上户樱又道:“可娘娘,这两年来,哪回放假你不派人去接他,你今日不去接殿下,你就不担心殿下多想吗?” 宫本绿子道:“他是该多想,多想想自己犯下的错。” 上户樱急道:“殿下是该反省不假,但你想想,殿下如今定已挨了五十鞭子,伤痕累累,你就不怜惜吗?” 宫本绿子平静道:“戒鞭之痛,不在长久,而在一时。” 但她的平静之中,已有动摇。 一位慈母该有的动摇。 “殿下刚受完重刑,一到山门口,见空无一人,更感孤苦无依,心中之痛怕是远胜**之痛。” “樱,不要多嘴了。” 宫本绿子本想小啜第二口茶,可茶杯送到嘴边,却如何也饮不下去。 上户樱侍奉宫本绿子多年,早知这意味着什么,乘胜追击:“娘娘,奴婢还记得你幼时调皮,犯了错,被老爷罚跪在庭院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娘娘问奴婢,可知我如今最想见何人,奴婢摇头说不知,娘娘说,我想见母亲。可那时,夫人她已经过世一年了。试问三皇子殿下如今受了罚,最想瞧见的是何人?最想瞧见的自然也是自己的母亲。” 上户樱说得情真意切,最为紧要的是,她说此话时,用的不是唐族官话,而是日族方言,乡音一出,种种回忆涌上宫本绿子心头。 听罢,她的神情已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上户樱。上户樱会意微笑,正欲吩咐下去,安排贵妃娘娘出宫。可就在这时,殿内来了一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是宫中的三朝老人,如今的太监总管章公公。 第86章 算术补习班 平日里, 这章公公多是随侍在皇帝陛下左右。如今皇帝陛下闭关修行,他便随侍在替了皇帝陛下的大皇子左右。 章公公向宫本绿子作完礼后,便听宫本绿子问道:“可是靖儿那边有何要事?” “大皇子殿下政务繁忙, 委实抽不开身,便让老奴来娘娘这传一句话。” “公公请讲。” “殿下说,儿臣希望母妃今日莫去皇家学院, 也莫要派他人去。” 上户樱脸色忽变,问道:“殿下当真如此说?” 除了上户樱外, 宫里面还没有第二个奴才敢问出这样的话,此话一出,无疑是在质疑章公公的忠诚。 三朝老仆, 又怎会口传假话? 但上户樱始终是上户樱,明为宫婢, 可贵妃娘娘向来把她当妹妹来看,章公公听了这话纵使心头不悦, 也只得更为恭敬道:“当真如此。” 上户樱听后闭上了嘴, 只是看着宫本绿子。 良久后, 宫本绿子轻叹了一口,转而微笑道:“还是靖儿清醒。” 言罢,又从上户樱手中接过了茶,这回茶入了她的口, 甘醇清宜, 直入肺腑。 章公公走前, 宫本绿子让上户樱给了他些赏银, 银不多,但胜在心意。 宫本绿子希望,这点心意能让章公公忘记方才上户樱的那句无心无礼之言, 章公公笑着接过赏银,夸赞了几句上户樱今日的妆容,夸得其大笑,笑得花枝招展,更增丽色。 …… 学生走了,老师走了,领导走了,就连仆役也走了不少。所有人都急着要去过中秋,因为这是个团圆的日子。 但王马克不急,因为魔族没有中秋节,不知死活不急,因为那个北境的那个男人不愿过节,李去疾更不急,因为他认为能与两位新交的好兄弟一道过节,是一件极为稀奇有趣的事。 阿丑也不急。 “今年中秋不回北境看看?”石链中的男声道。 阿丑想了许久,没有答。 “不回皇宫看看?” 阿丑又想了许久,没有回答。 “看来今年中秋,你要陪着他过。” “今日不是中秋,两日后才是。”阿丑道。 “那今夜你打算如何过?” 阿丑不再答,继续专心地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册子上的字写得极好,好到连阿丑也自愧不如。 “你已经看了这本册子快一个时辰了。”石链中的男声提醒道。 今日下午,不知为何,阿丑忽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那本册子。 册子的主人当初将其作为信物交给了阿丑,后来他还清恩情后,又欲向阿丑讨回来,可阿丑偏偏不还。 那夜之后,阿丑便把这本册子扔进了随身空间之中,让石链中的男声替她保管。 石链中的男声原以为阿丑翻上几页之后,便会扔回原处,岂知阿丑越看越起劲,有时嘴角还生出了笑意。 这是石链中的男声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事,虽说他不得不承认,那本册子写得是有些意思。 终于,阿丑看到了最后有字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极昼雪域景甚美,此行不悔,奈何飞鹰离去,天寒地冻,留余一人,难寻出路。” 读完后,她合上了册子,又随手一扔,扔进了随身空间,脸上的笑意消散,极为不屑道:“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那为何你方才还看得这般得趣?石链中的男声腹诽道。 看来他当真是老了,实在琢磨不透如今这年轻一辈男女们的心底事了。 与阿丑同屋的是一位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学院中的仆役们都称呼她一声‘孔大姐’,孔大姐就住这附近的村落中,一个时辰前便已回家了。孔大姐是学院食堂中烧饭的,她的厨艺并不好,也正是因不好,方才被招入了皇家学院。 皇家学院要的就是烂路,要的是猪食。 如今学生离校,食堂也跟着停火了,孔大姐无活计可干,自便回家。 “原来放假期间,学院食堂不开。”从十诫堂出来后,从王马克口中得知这个噩耗,李去疾很是失落。 皇家学院包吃包住,自打做了老师后,李去疾还不曾为吃住之事烦恼过。 王马克的手搭在了李去疾的肩膀上,面露猥琐道:“李老师,这学院食堂不开,外面可是有广阔天地。” 李去疾奇道:“今夜两位老师又要带我去皇都何处长长见识?” 王马克笑得更为滑稽猥琐:“李老师,你听说过大保健吗?” …… 用过晚膳后,乐平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坐在书房里,作业分明成堆,但他却不愿动笔,各科作业里面,属文史课最多,除了要背诵勾画的书页外,还要以“论文史”为题写篇字数不少于一千的文章,不得抄袭。 这李去疾虽是新来的,但老师的套路早被他摸得明明白白。老师的套路之一便是,休沐日前夕定当要布置作业。尤其是高三的学生,各科老师们摆明了便不想让他们好生过这个节。 李去疾还说,放假归来后,要给天班来场摸底考试,至于这考试的分数会不会让家长知晓,视情况而定。 乐平本见这天降的新老师年纪轻轻,还曾畅想过一番,说不准这位新老师会像某些故事里面写的那般,有一套全新的教学法子,让他们大开眼界,轻松学习。然而事与愿违,开学第一日,李去疾就告诉他们“学习没有捷径,高三需要的就是努力”。 果不其然,在之后的学习中,大开眼界的法子乐平没见到,只见到了一位寻常不过的文史老师,只多了一名每所学院里都能寻见的班导。上课认真,课后布置起作业来更是毫不手软,有时有些唠叨,有时也会露出严厉的一面。 这样的老师着实很无趣,但乐平却又对他厌恶不起来。 他之前对其的厌恶都来自对乐冲的臣服。 想着,他找出了算术作业。算术是他的强项,蒋老师也是他喜欢的一位好老师,像蒋老师这样的好老师谁会不喜欢呢? 乐平拿起笔,算起题来,他做的不是学院中的作业,而是补习班的作业。每到休沐日,乐平都会去上算术补习班,地点在蒋老师的府上。 …… “地点在蒋府,听见了吗?”卢夫人给卢蔚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 卢蔚撇着嘴提醒道:“娘,明日是休沐日。” “正是休沐日才须得去,平日里你在皇家学院关着,那抽得出空来上补习班?” 卢蔚又道:“我算术又不差。” 卢夫人道:“可你的算术也算不上好,你要明白,这高考文试三科里面,文史和修论都是文字的东西,拉不开什么分差,这算术可就不一样了,好与坏之间可是分明得很,一道题算不出来,可就比别人少了十来分,你是个好孩子,定能明白娘的意思,也能理解娘的这番苦心。” 卢蔚放下了筷子,一脸不悦,道:“你若是要报班,也当提前同我说呀。” 他早就安排了休沐日的游玩大计,谁料忽闻噩耗,明日竟要去上算术补习班,顿时将他的所有安排打乱得彻底。 卢夫人怎会瞧不出自家儿子那点心思,道:“你当如今还是中等学院读书?你已经升入高等学院了,是时候收心了,莫要一放假便满脑子都是‘玩’字。” 卢夫人又往卢蔚的饭碗里塞进了山珍:“这蒋明退蒋老师可是如今皇家学院里面最好的算术老师,教三年级天班,三皇子殿下都是他的学生,皇都里面不知有多少家长盼着将孩子送进这蒋老师的补习班里面,蒋老师又是个对学生负责的好老师,只要是他收了的学生,保管教好,故而他的补习班每个年级只收四位学生,先到先得,晚来的,哪怕是皇亲国戚,蒋老师也不会卖面子。若还要等你点头,怕是早就报满了。” 卢蔚不甘心道:“爹知晓这事吗?” 卢蔚曾从爹与友人的谈话中得知,育教司是明令禁止在职老师们私下开设补习班的。 他的爹是育教司司长,又怎会知法犯法将儿子送去补习班? 谁知卢夫人微笑道:“补习班的银子便是你爹亲自登门去交的。” 卢蔚手中的筷子突然落在了桌上,“啪嗒”一声,刺耳非常,紧接着,他望向了空着的主位。 今夜他的爹又没有回府吃饭,原因从未变过——应酬在身。作为育教司的司长,他的爹永远少不得的便是官场上的酒席饭局。 卢夫人吩咐仆人重拿了一双筷子给卢蔚,卢蔚接过后也未动筷,双目落在了碗中,碗里堆积着数不清的海味山珍,混杂一道,好似猪食。 “好孩子,今晚早些睡,明日早些起来,可莫要第一回补习便迟到了。” 卢夫人温柔说着,继续往碗里添肉夹菜,卢蔚不再看碗,又看向了空着的主位。 主位明明无人,但卢蔚总觉得爹正当在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李去疾:大保健?这么刺激吗? 王马克:李老师,我们这本文很和谐的,你不要想多了! 阿丑:不要带坏我家主人,嘤嘤嘤QAQ 第87章 离家出走的少年 乐平做起算术题来, 十分得心应手,不多时,便将补习班的题给全数做完了。正当他在犹豫接着是做文史作业, 还是修论作业之时,便被唤出了书房,仆人一路将他引至了正堂内。 堂正中站着位中年男子, 油光满面,头发稀疏, 还挺着个大肚子。这位中年男子便是乐平的父亲、当今皇帝陛下仅剩下的一位亲兄弟——豫王,同时,也是世人眼中的缩头乌龟。 豫王如今的这副尊荣, 让人很难将其与二十多年前皇都中那位俊秀的小王爷联系在一起。他身旁立着的女人自然是乐平的母亲豫王妃,王妃无论何时瞧着都是一脸愁样, 如今脸上的愁容更胜平日。 堂中除了乐平的父母外,还有一位来客, 来客见乐平到, 朝他行了个礼。 乐平认识这位来客。 身姿挺拔, 身着黑甲,容不惊人,但眼有锐色,正是金吾卫的统领聂中, 朝中红人, 深得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的信赖, 陛下闭关后, 其气焰更是大涨。 “聂统领问你的话,你如实回便是。”豫王见乐平来了,也未看他, 只是吩咐。 “孩儿明白。” 聂中道:“世子殿下,请问你最后见到三皇子殿下是什么时候?” 乐平不明白何以会有如此古怪的一问,但也如实回答。 “寻常休沐日殿下都会同我一道离开皇家学院,可今日殿下因要受刑。” 他还未说完,就被豫王先一步斥道:“所以你竟敢不等殿下,独自离开了皇家学院?” 王妃马上帮腔道:“你这孩子怎可如此?平日里殿下对你这般好,你就是这样当臣子,当兄长的?” 乐平低声解释道:“我……我本是要等殿下的,可殿下说,今日不必等他。” 豫王又道:“殿下说不等,你便真不等吗?”他一口一个“殿下”,极易让人忘记他实则是乐冲的叔叔。 乐平的头垂了下去:“我不敢有违殿下的意思。” 这话一出,王爷和王妃面上才露出了尚算满意的表情。 聂中继续问道:“那世子殿下又可曾记得最后见三皇子殿下时,他说了些什么话?” 乐平回想一番后,道:“没什么特别的话。” “那殿下可有何异常之举?” 乐平又是摇头。 “殿下他可曾同你提及过想去何地?” 乐平继续摇头。 豫王又生不悦,脸肉一动,道:“什么都不知晓,你这同学是如何当的?” 王妃紧跟着又道:“你这孩子呀,当真是不懂事。” 乐平觉得自己的头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聂中看向低头的乐平,微一皱眉,平静道:“发生此事,众人都未曾想到过,王爷和王妃也莫要怪罪世子殿下了。” 豫王对聂中笑得极为灿烂,转头见乐平不言,又冷斥道:“你这逆子,还不快多谢聂统领替你说话?” “多谢聂统领。” 豫王听后,这才作罢。 聂中见所问无果,还礼之后,便离开了王府,奔赴下一处地。 临走前,聂中看了一眼乐平。乐平卑微的神情,让聂中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 可怜之外则是放心。 豫王府还能留在这世上,便是因为府中的每个人都很是让皇宫中的大人物放心。 让人不放心的,早就死在了二十多年前。 聂中走后,豫王脸色便就换了,再看乐平时,已无方才的严厉,显得慈爱不少。 “平儿,方才你当真不曾说谎?” “句句属实。”乐平道。 豫王摸着双下巴,沉吟道:“那便古怪了。” 乐平道:“乐……三皇子殿下他……?” “他如今还未回宫,也未传去任何消息。” 乐平略惊,望向窗外的夜色,道:“都已这个时辰了。” 豫王妃脸上的愁容消失不见,道:“是呀,所以皇宫那边才急了。” 乐平道:“如此说来,殿下他岂非是失踪了?” 豫王道:“现下尚说不清,亦或者,他只是离家出走了。” 言罢,豫王的目光也落向了窗外的夜色,那双被肥肉挤小了的双眼中露出了一瞬的精明和怀念。 二十多年前,皇都中也有一位少年离家出走过。 只是,当年那位少年的离宫,并未引起什么风浪。 直到少年消失后的第三天,他的父亲才知晓了这件事。 父亲知晓后,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是随口指派了一些人去寻,至于结果如何,也不大放在心上。 但二十多年后的今日不同,今日的这位少年只消失了不到三个时辰,宫中风雨已生。 随后的夜晚,整个皇都,甚至于整个人族境地,都不会安生。 …… 洗心澡堂虽开在皇都,但却是一家地地道道的的日式澡堂。 来澡堂洗浴的大都是生活在皇都的日族人,藤原信便是其一。他来皇都生活已有八年了,至今孑然一身,他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委实找不到合适的。 他瞧中的,瞧不中他,瞧中他的,他又瞧不中。 藤原信想找个唐族女人,但唐族女人大都瞧不上日族男人,她们总嫌日族男人个子太矮。 藤原信也确然不高。 他的模样更是平平,加之事业也算不得有成,找不到心怡的女人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况且,他还有一个陋习。 他好赌。 谁会愿意和一个赌鬼共度一生呢? 澡堂内水雾腾腾,今夜人不多,熟面孔却不少,好几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闭着眼睛,享受这份安闲。 几近都是日族人,且都是些生活坎坷的日族人。 今夜将银子输了个干净的藤原信自然算得上是一位生活坎坷的日族人。 所以,他想来泡个澡,好洗刷掉身上的霉运,说不准改日去赌,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思及此,藤原信的衣衫已除尽,步入了堂中,将身子全然浸泡在了水里,毛孔顿张,舒服得藤原信长吸了一口气,好似所有烦事苦事都在这一瞬随着堂中水去了。 不多时,门开,脚步声响起,澡堂内进了三者。 藤原信闭着眼睛,但进来者的谈话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原来泡澡便是马克老师口中的大保健。” “这只是第一步,等我们泡完澡后,去隔壁做个推拿按摩,这样一套下来才算是大保健。”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李老师多虑什么了?莫非李老师还以为我们会带你去寻芳猎艳?” “我瞧得出,两位老师自不是爱纵情于花街柳巷之人。” “不是不爱,是不敢呀,我们为魔师表的,一旦嫖,娼被抓,传出去丢面子不说,饭碗马上不保。” 来者一边说着,一边脱起了衣衫,窸窣声响。 藤原信听着,皱起了眉。 片刻后,又听那滑稽的男声惊叹道:“李老师,噢,我的神!你居然这么大,简直深藏不露呀,看来郡主她婚后幸福了。” 明明来者有三位,可回话始终的还是那个温润的男声:“和马克老师的龙马精神相比,当真是大巫见小巫了。” 滑稽的男声听后大笑,毫不顾忌自己身在公共场合,十分自豪道:“你们人族在这事上自然和我们魔族没法比,这叫种族优势。不过要我说,尺寸不重要,好不好用才重要。” 温润的男声笑道:“此言在理。” 藤原信的浓眉皱得更厉害。 他自然听得出来他们在攀比比什么,雄性总会寻住机会炫耀那件物事,但倘若那件物事拿不出手,则会拼尽全力遮遮掩掩。 藤原信便属于要遮掩的那种。 毕竟那件物事向来和身高成正比,虽说有时会有例外。但很遗憾,这种例外没有发生在藤原信身上,却发生在了他的一名日族老乡身上。 藤原信不仅听得出他们在攀比什么,还听出了那位滑稽的男声是谁。 皇家学院的混子老师王马克。 藤原信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那委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想到此,他侧过了身子,欲遮掩住自己的脸。 他不愿跟来者打照面,尤其是那位混子老师。 岂知藤原信刚一侧脸,就听噗通声响,扬起的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更扰其原本的好心情。 半晌后。 那道滑稽到欠揍的声音不期而至。 “哎呀,这不是育教司的藤原大人吗?真是巧呀。” …… 常海的娘身子不大好,一向睡得极早,用过晚膳后,便上床就寝了。常海如常收拾起碗筷,碗里还剩了些鲫鱼汤,是他专门煮给娘补身子的,但娘今日胃口不佳,故而只喝了小半。 想着倒掉实在可惜,常海便端起碗,正欲喝尽,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像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阿海,出何事了?”娘被惊醒,也未睁眼。 “孩儿出去看看。” 言罢,他走出破屋,屋外有一颗树,树下有一个人。 人闭着眼睛,头发有些乱,面上有些伤,衣服有些烂。 但乱发、擦伤、破衣都无法掩盖其英俊的面容。 常海上回见到如此英俊的男子还是在数日前,那位买鳗鱼的日族男人,但那位日族男人眼睛不大好看,像死鱼的眼。 想着,常海望向了天,他怀疑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天如此之高,从上面摔下来,还会有气吗? 接着,他走到了那人面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探到其鼻前。 片刻后,常海道:“你命可真大。” 第88章 背锅侠 从豫王府出来后, 聂中赶去了徐府,徐府同豫王府离得很近,听闻豫王妃和徐夫人平日里也走得很近。 不过徐将军与豫王的关系却很是平平。 豫王在朝堂上没什么朋友, 因为他不敢在朝堂上交朋友。 徐罄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懒得在朝堂上交朋友。 聂中自不会是徐罄的朋友。 他们之间非但不是朋友,还曾结下过梁子。 若非贵妃娘娘之令, 聂中绝不会踏足徐府门前。 因为他多年前来过这里。 众所周知,故地重游的滋味, 许多时候都不会是什么好滋味。 多年前,聂中在徐府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其间有过烈日暴晒, 亦有过倾盆大雨。但这些于他而言,全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要能打动府中主人的心, 让他将自己收为徒弟,哪怕是刀山火海在前, 聂中也决计不会眨一下眼睛。 三日过去, 徐府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聂中想见的那个人。 御龙神将之一,徐罄徐大将军。 他就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他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师父。 徐罄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对他道:“孩子你很好, 但徐某答应过人, 不会收徒弟。” 听完这句话后, 聂中走了,走的时候,腰板挺直。 但他并未走多远, 还是在暗处看着这座府邸,好舍掉他最后的留恋。 然而,正因这份留恋,让他意外地发现了徐罄的真面目,看透了他的谎话。 深夜,一把飞剑自徐府飞出,御剑之人正是徐罄,聂中好奇这位大将军深夜要去何地,便也跟了过去,岂知这一飞,越过千山万水,竟到了北境的平安京。 平安京的贫民窟里,有位少年正在满怀期待地等着徐罄。 这少年便是口称不会收徒弟的徐罄收下的好徒弟。 聂中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对师徒,看了一个时辰,御剑回了皇都。 一晃多年过去,再度重逢时,那位少年已成了青年,容貌有变,唯独那双死鱼眼没变。 见到这位少年的那日,聂中已是金吾卫的统领。少年则成了他的新下属,一名普通的金吾卫。 不得不承认,这位新来的下属是位不可多得的好下属,武艺超群、恪尽职守、做起事来,比任何一位金吾卫都认真。 甚至比当年的聂中还认真。 但很可惜,不论这位新下属立下了如何的功,聂中都不大喜欢他,尤其是不大喜欢他的那双死鱼眼。 那双死鱼眼总会让聂中回忆起多年前在平安京的所见所闻。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被欺骗之感。 每当这时,聂中就会感到自己的心碎了。这世上,并非所有心碎都是因为爱情,有时,或许是因为一位英雄形象的轰然倒塌。 心碎之感着实不大好,可每回看见那双死鱼眼时,聂中都会莫名心碎。 既然心碎,还是不见为好。 如他所愿,那位生了双死鱼眼的下属很快便被革了职。 看见他脱下金吾卫队服的那一瞬,聂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爽和平静。 今夜,他也很平静,平静地同徐罄行完了礼,便直入主题。 这些年来,徐罄并未躲着过聂中。 恐怕徐罄压根记不着,多年前,这位朝中新贵曾跪在过自己的府前,求自己将其收为徒弟。 徐罄眼中的徒弟只有一个,也只能是那个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除了那位日族少年,其余之人,在徐罄眼中好似都只是入不了眼的过客。 为了他徒弟的前程,向来不爱与同僚打交道的徐罄,竟有一日亲自登临聂府,拜托聂中多多关照他的徒弟。 那位日族少年,凭什么值得徐罄收他为徒?凭什么值得徐罄为之如此? 这个问题,连徐罄的枕边人都想不通,更遑论是聂中? 聂中也从未质问过徐罄,当年为何要对自己说谎,这种质问毫无意义,反倒徒增笑谈。 上位者对下位者说谎,向来不需要理由。 “快去叫小姐。”徐罄听完聂中所来何为后,立马吩咐了下去。 未待多久,徐澄澄便至,身着黄杉,娇美俏丽,可此刻,这张娇美的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 她礼也未行,便道:“殿下他失踪了?” 徐罄未斥她无礼,只是皱了皱眉,一旁的聂中看着眼前这位少女,微笑问道:“请问徐小姐,你可还记得,殿下今日可同你说过什么反常之语?” 徐澄澄摇头,焦急之色更甚,似在怪责自己不曾发觉乐冲的反常。 平日里,在班上,都是徐澄澄主动找乐冲说话,乐冲极少会同她主动说话。大多数时候,乐冲喜欢找马有志相谈。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徐澄澄对乐冲的心思。 这种心思与身份地位的攀附无关,仅仅只是少女的春心萌动。 常言道女孩要富养,徐澄澄便是被富养骄纵大的,骄纵自傲到成为皇子妃在她眼中都不是一件值得稀罕的事。 她喜欢的只是乐冲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份。 聂中不过一瞬,便瞧出了这位少女的心思。 少男少女的心思永远让聂中觉得幼稚且可笑。 “你好生再想想。”徐罄道。 徐澄澄拼命地想着,可她如何也寻不出乐冲的反常之处,半晌后,聂中又问道:“那殿下过往可曾跟小姐提过,他想要去何地?” 这回,徐澄澄不假思索道:“海。” “海?” “殿下曾对我说过,若有机会,他想要去东边看海,最好能瞧见日出时的大海。” 言罢,徐澄澄的脸有些红。 乐冲说这句话时,身旁只有徐澄澄一人,换而言之,这句话是乐冲对徐澄澄说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想去看海,落在有心的女人耳中,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邀约。 自然,也有可能仅仅是那位女人的自作多情。 …… 东边有海,海边有村,村里有一间屋,屋中有人。 常海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子,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昏迷不醒。常海用了不少法子,都未叫醒这位男子。 夜已深,镇上的医馆早已关门,就算未关门,常海也无足够银子请得动医馆中的大夫们深夜出诊。 深夜出诊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富贵人家。 穷人半夜得了急病,只能忍着,忍到明日赶早去就医。 常海希望他命再好一些,能挨过这一夜。 忽然,床上的男子嘴巴动了动,似在呓语,常海俯身静听。 听了许久,只听见两个字。 “母妃。” …… 话问完后,徐罄便让徐澄澄回了闺房,临走前,徐澄澄道:“聂统领,殿下当真不会有事?” 聂中严肃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徐小姐请放心,我们定当尽快寻到殿下。” 听了这话,徐澄澄还是放心不下,出了大堂后,她来到了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中秋将至,月亮很圆,像个玉盘,玉盘之光洒在了她的黄杉上。 徐澄澄闭上了眼睛,开始向月亮祈祷,祈祷那人的平安。 无人知晓,天上的玉盘会否听见少女的祈祷。 至少,聂中并不希望月亮听见少女的祈祷。 他不讨厌乐冲,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其实希望乐冲出点事,最好出些大事。 因为出了事,就有人要为此负责。 而这个负责的人自然不会是他聂中。 “聂统领。”徐罄叫住了告退的聂中。 “将军还有何事?”聂中停步 “若殿下他当真有个万一,为此事负责的是何人?”徐罄脸露担忧道。 聂中明白,徐罄担忧的不是三皇子。 聂中道:“恐怕会是皇家学院。” 徐罄道:“你是说天班班导?” 聂中颔首,片刻后又道:“或许还会有旁的老师,听闻今日三皇子殿下受了戒鞭。” “殿下受戒鞭,是他自己顽劣违纪,如今出了此事,还怨得了旁人?” 聂中皱眉道:“徐将军,那可是三皇子殿下。” 有时,皇权就是道理。 一旦皇室中人出了事,就定要有人出来担责,哪怕没有人,也要用最牵强的理由找出几个人来。 徐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 片刻后,他问道:“施鞭人是谁?” 聂中故意想了想才道:“听闻是学院中的风纪老师。” 此话一落,他的心中又生出了畅爽。 比三年前看见那件被人脱下的金吾卫服时,还要爽快不少。 …… “李老师,你知道当班导最惨的是什么吗?” “请马克老师赐教。” “最惨的是,放了假都让你放不下心。” “此话怎讲?” “谁知道这群兔崽子放了假会搞些什么乱子出来,一旦学生出点事,家长马上就会来找老师的麻烦。病治不好,就去找医生闹,学生没教好,就去找老师闹,这可是你们人族最爱干的事。” 第89章 阿丑的真容 水汽弥漫, 洗心澡堂中的人渐少。 澡堂一角,四位雄性倚靠在了池壁上,享受着浴水的同时, 也在谈论着些有趣或无趣的事。 这便是在公共澡堂泡澡的乐趣。 这种趣味是那些大人物们体验不到的。 皇宫中有比这洗心澡堂大数倍的汤池,但哪怕是手握天下的皇帝陛下,泡澡时必然是寂寞的。 因为皇帝陛下的身边必然不会有同他谈天说地的兄弟。 藤原信本是一万个不愿意和皇家学院的这三位老师打交道。 他始终无法忘记去年的育教司质检, 他和一位同僚被分派到了去听王马克的魔语课。 藤原信敢摸着良心说,在那堂魔语课上, 王马克说出的魔语单词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个,这其中还包括那首被他读得磕磕绊绊的节选十四行诗。 听完课后,藤原信和同僚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在评教册上评个什么分。 因为王马克是魔族。 说亲密些,是魔族友人。 对于来人族发展的魔族友人, 朝堂向来是持一种极为优厚、包容的态度,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生怕坏了人魔两族的情谊。 正如在朝廷的政策里, 少数民族得到的福利始终远胜于唐族人。 最后, 在同僚的劝说和领导的点拨下,藤原信昧着良心在评教册上写了一个“优”字。 评语是“教师风趣幽默,课堂氛围极佳。” 随后,藤原信又被分派到去检查王马克的教案。 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后, 藤原信便等着王马克掏教案。 岂知等了半天, 教案没等到, 只等来了一根上等的魔族雪茄, 藤原信还没来得及拒绝,雪茄就被点燃,强行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害得他连咳了几声。 紧接着,王马克还夸张地替藤原信拍了拍背,故作紧张道:“没想到藤原大人不会抽烟,真是遗憾呀。” 藤原信喘过气后,道:“马克老师,你的教案呢?” “教案这种东西呀……哎呀,藤原老师,我跟你说,你刚刚抽的雪茄可是魔族的上等古坝雪茄,平日里只有魔族皇室才抽得起。不过藤原大人你放心,在我们魔族,没有避讳的说法,皇室用的东西,我们平民百姓也能用,皇室抽的烟,我们也能抽,你放心抽,不会被砍头的。” 藤原信不愿再问了。 傻子都明白,这混子老师压根就没有教案这件物事。 虽说皇家学院里面大多数老师都不会写教案,但眼见育教司来查,还是会连夜赶出几份来,至少把面子上的东西给糊弄过去 明白归明白,最后藤原信还是在教案那一栏上,又昧着良心写了一个“优”字。 走之前,王马克还送了藤原信三根雪茄。 藤原信自己一根未留,全都老老实实地交给了领导。那段时日,藤原信明显能察觉到领导上对他重视了不少,开会时还特别表扬了他一番,至于理由,则是好几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 领导上表扬人,理由向来不重要。 反正理由永远是这世上最好找的东西。 眼看着一年一度的育教司质检要到,育教司官员们和老师都明白,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最好要保持些距离,尽量杜绝来往,这叫做避嫌。 这是今日上午育教司开会时,司长重点强调的内容。 参会的官员们闻后连连点头,奋笔疾书,恨不得把每个字刻进心里面。 待会开完后,大家严肃的神情全然化作了笑意,所有笑着的官员们都明白,一年一度的收贿好时机又来了。 这就是育教司的现状。 这就是藤原信最为不耻之地,所以这些年来,他在育教司混得很差。 一个不受贿的人,注定流不入主流之中。 一个好赌到欠债无数的官员,却从未收过一文钱的贿,传出去,很难会有人相信,但不知死活相信。 因为藤原信是个日族人,日族的男人往往会信奉武士道,哪怕如今日族已经没了武士。 本不愿和三位老师打交道的藤原信,最终还是被热情到疯疯癫癫的王马克强拉了过来。这一来,他的悠闲沐浴大计便也算彻底毁了。 共浴之时,王马克的嘴巴大多数时候就未停过。 藤原信心中本就有些郁闷,听到后来,着实忍不住,道了一句无礼之语。 “马克老师的话真是多呀。” 王马克似未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还当是被夸奖一般,大笑道:“如果藤原大人当过哑巴就会明白,一个人能流利地说话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敢说,在这世上,只有傻子才会抛弃如此幸福的事。” 连说话都被他扯成了一种幸福。 藤原信还能说什么呢? 但半晌后,藤原信又道了一句无礼之语。 “难道马克老师曾经当过哑巴?” “你猜猜。”王马克说完,居然还冲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一旁的不知死活敢打赌,倘若不是因为澡堂禁烟,下一瞬,王马克必然会掏出雪茄,递一根给藤原信。 “男人之间的事,没有什么是一根雪茄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两根。”这是王马克的信条之一。 王马克每一开口,不知死活便装作未听见,可李去疾却必当句句逢迎。 这是藤原信不曾想到的事。 他见李去疾生得不似世中人,气度华然,原以为是个冷面冷言、不好相与的,却不料他为人竟如此谦和有礼。 想到此,即使藤原信是个笔直的男人,也忍不住多看了李去疾两眼, 多看了两眼他的容貌,随即又多看了两眼他的身躯。 此刻,李去疾的身子在堂中水的浸润下瞧着极为诱人,白皙胜雪,却又毫不单薄,有着男人该有的健壮,足以让矜持的闺秀们心生不该有的冲动。 这样的身躯堪称完美,正如他的容貌,又如他的性情。 完美。 完美到有些不真实。 完美到有些无趣。 太过完美的人常常是不太讨喜的人。 “丫头,你看够了吗?” “我只是在听。” 洗心澡堂的屋顶上有两个极低的声音,但屋顶上只有一个人。 街上的路人听不见屋顶上的声音,倘若他们碰巧抬头,也瞧不见屋顶上的人。 因为屋顶上有结界,屋顶上的人设下了这个结界后,便躲了进去。 但凡是稍有点见识的高手都能认出,这个结界是一个极为精妙的高阶结界。 如此精妙的结界本该是用到战场上,用去屠龙杀敌的。可如今,这个曾经困住了无数条龙的结界竟被人用来当做偷窥的工具。 这世上还有谁会如此任性地耗损灵力,设下如此精妙的结界,只为偷窥男人洗澡? 只有阿丑才会如此任性。 在世人眼中,阿丑是个明是非、懂进退的女人,但只有些许长辈才知晓,阿丑其实是个极为任性的姑娘。 她总爱把她的任性藏在威严之下。 石链中的男声笑问道:“若只是在听,那为何你的一双眼睛永远落在一个地方?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呢?还是因为你羞了?” “婚前验货不可吗?”阿丑冷道。 “哦,那你这是承认他是你的未婚夫了?” “我从未否认过。” 阿丑声音更冷,又补充道:“只是未婚始终是未婚,和丈夫还是不同的。” “那今夜你这货验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阿丑轻哼不答,好看的双眸略过水雾,又瞧了半晌那具完美的身躯,复才抬头,面不改色道:“勉强罢了。” 石链中的男声嬉笑道:“勉强那便是满意的意思了?” 这回阿丑不再轻哼,又不再看向那具**,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也有些难过。 “老爷子,我问你,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完美的容貌和如此完美的身躯吗?” 石链中的男声停住了嬉笑,忽而也沉默了。 “老爷子,其实你早看出了他的身份。” “老夫何事都未曾看出。” 阿丑站起了身,手抚在了自己的脸上。 月光下透过指缝落到了阿丑的面上,待阿丑将手拿开时,翻天覆地之变已生。 原本黑黄的皮肤竟变得发白,白如凝脂,胜雪三分。干枯的糙发变得柔顺如瀑,如圆饼般的脸盘换做了鹅蛋大小,大鼻不再,玲珑翘挺,厚嘴不复,朱唇绽丽。 灿若玫瑰,却又比玫瑰多了三分高洁。 而正是这三分高洁,使得她比玫瑰更为诱人。 秀如月神,可又比神女多了三分英气。 也正是这三分英气,使得她比神女更为夺目。 这便是北境的第二美人,至于北境的第一美人,则是她的父亲。 她没有继承到她父亲的十分美貌,只有七分。但七分已经够了,七分美貌已经足以让一位昏庸的君王拱手送上江山。 阿丑向来都不稀罕谁的江山,因为她从小便知晓,她有自己的江山要继承。 但如今看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阿丑轻叹道:“我以为自己身为女子,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同寻常女子不一样,便能够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男声叹道:“同寻常女子相比,你已很是了不起,你已经做出了许多寻常女子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阿丑道:“但到头来,我还是无法掌控我的婚事。” 男声道:“这同雌雄无关,这世上也并非所有雄性都能掌控自己的婚事。” 阿丑的面上露出恼意,这份恼意落在绝美的容貌上,不会惹人厌恶,只会增添怜惜。 “老爷子,到了如今,你还在我跟前演戏吗?你明明知晓这桩婚事绝非寻常婚事。” 男声沉默。 在常日里的对谈里,沉默的常常是阿丑,但如今,沉默的竟然成了他。 阿丑的声音变大,她处于结界中,就算嘶吼出来,也无人能听见。 “老爷子,你分明很清楚,我嫁给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男声默然,许久后才道:“意味着无上的荣耀。” 天上的云动了,月光被云遮蔽,使得月华悄然溜走,阿丑的容貌又变回了往昔的模样,黑黄丑陋,方才的绝美犹如一朵昙花,一瞬便谢。 她那双本来炯炯的眼睛也变得阴郁无神,片刻后,眸中生出了些光,但那不是月光,是旁的。 “那是人族的荣耀,而我只是一个祭品。”阿丑的声音低沉,低沉中有微不可闻的颤栗。 那是一种惧怕。 祭品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不能。 哪怕是阿丑也不能。 她可以任性,可以无耻,但在责任和大义之前,所有任性都必须藏住,所有无耻都必须找出合理的理由。 这一瞬,阿丑希望自己真的只是阿丑。 因为阿丑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男声不再说话,他也在看着月亮,那不是现世中的月亮,而是随身空间里面的月亮。 随身空间中的月亮是扭曲畸形的,就像是被神篡改过的一般。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神吗? 第90章 修炼爱情 随身空间中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 那里的法则也是扭曲的。 那是人妖魔三族惧之畏之,却又想侵之占之的地方——龙域。 这两年来,阿丑总会梦见那个地方, 梦见飘在天上的海,梦见游在土里的鱼,那里充斥着超乎三族想象的古怪荒唐, 连魔族最伟大的抽象派画师也未必能画出一分其间的怪与奇。 阿丑恨龙,就跟双洲大陆上的寻常人妖魔一般。 人妖魔三族对龙族的恨是刻骨的, 只因打从他们一出生,“龙族是万恶之源,是人妖魔三族永远的敌人”这一观念便被灌输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这就是一条真理,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苹果会落在地上一般。 既然是真理, 又怎会有错,又怎能更改? 既然是命运, 又怎可逆天, 又怎能改命? “丫头, 你不愿认命?”问罢,石链中的男声不愿再看畸形的月亮,而是看向了身后的小屋,屋子是圆形的, 瞧着像车轮。像车轮一般畸形的屋子里, 如今还躺着一位少年, 昏睡不醒。 少年在做梦, 梦见了自己的故乡,故乡的海是飘在天上的,鱼是游在土里的。 “我不愿认命。”现世中的声音传入了随身空间。 “两年前你也对老夫说过这句话。”男声道。 男声虽自称老夫, 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衰老之态,他的面容也是出奇得年轻,唯一藏不住年岁的地方,是他的一双眼睛。 眼中尽是沧桑,让他瞧着就像一只牙断毛落的雄狮。 “但两年前的代价太大了。”阿丑道。 男声看着圆形的屋子,轻叹道:“所以诸葛秀消失了整整两年,这便是任性的代价。” “老爷子,还记得两年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你任性过吗?” 男声道:“在被流放到孤岛前,我一直很任性。” 阿丑道:“两年前,你便是这样说的。” “两年后,我的答案也不会变。” “但月亮始终是会变的,圆只是一时。” 阿丑抬头,此时此刻的月是圆的。 男声抬头,此时此刻的月是方的。 “我会努力让他爱上我。” 阿丑说这话时,仍很平静,平静中颤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悟。 作为祭品,就该有这种觉悟。 阿丑忽然明白了她的父王,明白了他为何不一开始便告诉她真相,还纵容她去玩弄她的未婚夫。 他就是要让阿丑自己找出真相,自己发现责任,再然后,自己做出决定,决定是否承担这个责任。 在这个过程中,没人会帮她,也无人会提醒她,对与错、是与非,所有的后果都由做出决定的她来承受,一念之差,许是天空海阔,许是万劫不复。 阿丑知晓,这是父王给她的一个惩罚,惩罚她两年前的任性。 半晌后,男声笑道:“丫头,你瞧瞧他的脸,再瞧瞧他的身子,还有他的性情,这世上恐怕再难找出比他更好的雄性。嫁给他,你并不亏,非但不亏,恐怕还赚了。” 那张脸是很好看,那具身子是很完美,但阿丑不愿再看。 “他是很好,但我不喜欢。” 阿丑不喜欢那个人,更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命运。 再完美又如何,身份再尊贵又怎样,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嫁给一个完美可自己偏偏不喜欢的男人更讽刺的呢? 二十多年来,阿丑没有喜欢上完美无缺的大皇子殿下,自然也不会喜欢上同大皇子殿下性情相似的李去疾。 两年前,在龙域时,男声问阿丑。 “丫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雄性?” “反正我不会爱上一条龙。”言罢,阿丑嘴角扬了起来。 后来,龙爱上了她,但她守住了诺言,没有爱上龙。 因为龙是万恶之源。 两年后,人族的皇都。 “丫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雄性?” “反正不会是一条龙。” 听罢,男声的双目不再看向方形的月亮,而是看向了现世,他所见,便也是阿丑所见。 澡堂中的那具身躯确然很完美,但这种完美落在男声的眼中却有些可怜。 一个男人,注定要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岂非可怜极了? 但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对君王而言,后宫佳丽三千,真正喜欢自己,而非喜欢自己权势的,恐怕连三人也没有。 这便也是君王的寂寞之一。 好在,李去疾习惯了寂寞。 身旁的王马克忽然沉默了许久,他一沉默,整个澡堂都清静了,清静之余,则是莫名的寂寞。 所幸,沉默还是被打破了。 “李老师,我们这当老师的,最怕遇见的一件事就是学生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李去疾在《班导的秘密》上见过这个词,上面也有些关于学生离家出走的事例。 “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们学院就有个学生离家出走了。一开始,也没人知晓他到底是离家出走,还是失踪被拐。反正家长那个着急呀,马上杀到了学院,找副院长和老师的麻烦,说学生是在从学院回家的路上失踪的,学院就要为此负责。当夜学院就将可以召集的老师通通召集了回来,同学生的家长一道去寻那学生。” “我还记得那晚上,我和不知老师寻到了半夜三更,终于在皇都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那学生。找到那学生时,他正睡在草堆上,旁边还躺了一只野狗,那场景,别提有多凄凉,谁能想到这还是位官家贵公子?” “那学生是缘何离家出走的?”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考试考得一塌糊涂,还在学院受了刑,不敢回家。” 李去疾道:“害怕回家接着被打?” 王马克道:“这倒不是。” “是害怕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说这话的不是王马克,而是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对那个学生印象极为深刻,他还记得那学生被叫醒后,瑟缩在草堆里,哽咽着,不停地在重复一句话“我不敢”。 王马克捧起一滩水,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爽得轻抽一口气,接着道:“李老师,你是不是以为那位学生是个差等生?” 李去疾点头,复又摇头道:“育教司早颁布了新令,为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老师们决不可将成绩较差的学生称为‘差等生’,我们应当称之为‘后进生’。” “去他妈的育教司,你们人族的育教司实事不干,就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检错查漏。” 王马克说这话时,全然忘了育教司的官员还在身边,藤原信早就在今夜的谈话中看出,这魔族佬就是个中年喷子,决计是妖族那边的无政府主义者,且还是激进派那边的。 李去疾轻皱眉,表示不赞同:“虽说只是个称呼,可在有的学生心中,这‘差等’二字和‘后进’二字的分量怕是不相同的,我知晓马克老师对人族的育教司有诸多不满,但……” “好了,李老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我们说到哪儿?哦,对了,说到那位离家出走的学生,李老师,那可是三年级天班的一位优等生,从小就被寄予了厚望,生平考试就从未不及格过,也从未受过学院的刑罚。这忽然之间,又是不及格,又是受刑的,hold不住呀。所以一怕之下,就选了离家出走这条路,宁愿饿死在外面,也不敢回家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 李去疾知道“hold”是魔族的单词,有掌控、顶住之意。 “这有的时候,优等生的心理比差等生脆弱多了。”王马克叹道。 李去疾点头道:“因为这些学生自幼优异,从小未受过多少苦与难,一旦遭逢打击,便如雨打浮萍,雷劈枯树,风折衰草,六神无主,只道前路茫然,唯有如蟹寄居,如蜗缩壳。” 在今夜的谈话中,藤原信还发现这李去疾说话也有个坏习惯,文绉绉得爱掉书袋,生怕人不知晓他是个教文史的。 “两位老师说得不错,越是优异的学生,越是脆弱。” 话音一落,澡堂中的众人皆愣。 此刻,他们才恍觉,汤池中除了他们三人一魔外,竟然已无旁人。 堂中的门被拉开,走进了一位眼含锐色的男子,沉着又自傲。 他有自傲的资本,因为他的身后是一支军队。 皇都中最夺目的军队之一——金吾卫。 金吾卫中汇集着一群武艺超凡的青年才俊,无一不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身着红纹黑甲,上有辟邪,光是站着,对于女子来言,便是一道悦目风光。 但对于人民的敌人而言,金吾卫是可怕的,他们如鬼如魔,但凡是在皇都中作恶的,都休想逃过他们的法眼和制裁。 倘若作的是小恶,犯的是小错,还见不着他们,见到他们的,大都是罪无可赦之人。 所以,极少有人愿意跟金吾卫打交道,若是被金吾卫找上了门,往往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得罪了皇室,得罪了朝堂。 不知死活心头生出不安。 不安源自眼前的这位男子。 “别来无恙,不知老师。” “别来无恙,聂统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这样写真的好吗?李老师头上绿绿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死活:稳住,没绿。 王马克:李老师,没事,就算你媳妇不爱你,还有我们爱你。 不知死活:滚。《 》 90-100 第91章 空中警察的烦恼 郁望的右臂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这只雄鹰便是他的身份象征,作为人族皇朝的一位空寻卫,他每天都要和天打交道。 天上出的事便是他的事。 平日里, 他干的活计都很无趣,无外乎就是御着剑,在指定的空域巡巡逻, 逮到御剑超速,亦或是闯红灯的, 便去开张罚单。 但他很喜欢这种无趣,无趣意味着安全。 “东边十三城的空域都说不曾发现那人的踪迹。” 郁望身前站着许多人,都是他的同僚, 普通的空寻卫,空寻卫最前头立着的是他的上司, 皇都空寻卫的右领军。右领军前有位男子单膝下跪,正在汇报着刚得来的情报。 “照你的话来说, 那位到了如今, 都未入城。” 下跪的男子听出了右领军的讽意, 有些惶恐:“属下只是如实回禀。” 右领军冷笑道:“十三城那边的人自然都希望你这话是如实回禀,不然怎么好尽快同这事撇清关系。” 下跪的男子不敢开口,便又听右领军道:“可他们想过没有,若那位当真出了事, 整个东边的空寻卫都脱不了干系。” 言罢, 右领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遇到这样糟心事, 不论是谁,脸色都会发生些变化。 郁望知道,今夜皇都中有个大人物不见了, 于是乎,他们这些小人物便要在半夜齐聚一堂,为那位大人物的任性买单。 但郁望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他只能从右领军和旁人的谈话中推断出两件事。 那人的修行境界只到了月照境,且没有御剑证。 人妖魔三族要想在天上飞行,都须得要考取一个凭证,在人族,这个证叫御剑证,年满二十岁之人才可报考。若无御剑证之人,在天上飞行,一旦被空寻卫抓住,便有罚款入狱之灾。 人族的修行者只有到了月照境才可御剑,按常理来言,一个月照境的人,应当是持有御剑证的。 除非,这人是个未成年。 想到此,郁望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去找的是何人。 思索之间,右领军已经唤出了飞剑,紧接着,郁望身旁的同僚们也齐整地唤出飞剑。 郁望因为走神,慢了半拍,好在他极快地弥补了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 几近百把飞剑显露真容,剑光凌凌,金玉铿锵,夺目也刺眼。 人组成了一支军队,剑则组成了一个剑阵。 像一张渔网,只不过这张网不是撒向大海,而是撒向天上。 渔网飘然上升,到了天上。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边,但东边如此大,那人又未逃进东边的十三座城市里,这无疑又给他们的搜寻增添了难度。 “倒霉透顶。” 风吹耳朵时,郁望身旁的同僚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咒骂声极快地隐在了高空的强风之中。 郁望不禁赞同,今夜之事确然是一件倒霉事。 后日便是中秋。 瞧起来,这个中秋节是休要想好好过了。 …… 常海将破床让给了捡回来的男子,自个儿趴在了小桌上睡,小桌不如床睡着舒服,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阵怪风。 海边时常会有风暴,再大的风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梦中的风很稀奇,那风是深红色的,瞧着血腥可怖。 后来的事则更为离奇,那阵猩红的风竟然化作了一条龙的模样。 常海站在渔船上,那条风作的龙扑向了船上的他,风龙明明没有实体,来势却比真龙还要猛烈,令人战栗。 恐惧支配着常海,让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在那条风龙面前,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望着风龙,等待着其将自己吞噬。 龙是双洲大陆的入侵者,是人妖魔三族永恒的敌人。 哪怕常海只是个普通渔民,也知晓这些事,每个生活在双洲大陆的人妖魔都知晓。 在梦醒来的那一刻,风龙变为了一条真龙。 是黑色的。 “是黑色的。” 常海从梦中醒来,寻着话语声看去,只见那位原本昏睡着的男子竟也醒了过来。 男子生了一双明亮的双目,这双眼睛使得他那张脸瞧着更为英俊。 “是黑色的。”男子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黑色?”常海忍不住问道。 “是黑色。”男子自顾自道。 到了此时,男子才发觉屋中还有旁人,抬起头看向了常海,道:“你是谁?” 常海笑时,露出了一排齐整的牙,道:“我叫常海,是我救了你,你是谁,家住哪里?” 男子眼透茫然,似乎认为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是天下间最大的难题。 “我是谁?” “对,我在问你,你是谁。” 男子不答,眼中的茫然更胜。 “我是谁?” 半晌后,他又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 金吾卫到时,屋顶上的人已然不见,但离去的人留下了些许痕迹,每个结界被毁掉时,都会留下些许存在过的证明。 人也是如此,只要活着,总会留下些活着的凭证。 洗心澡堂的老板和小厮早被驱逐在了外面,育教司的藤原信也被请离了。 如今,整间澡堂里,除了皇家学院的三位老师,剩下的全是金吾卫,皆是不知死活过往的同僚。 两人一魔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衣衫穿好,他们每一寸身躯都暴露在了金吾卫的眼睛下,幸在金吾卫中没有女子,也没有好龙阳之人。 “三皇子殿下可是最后一位受刑的学生?”聂中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对面穿好了衣衫的两人一魔。 跪坐在聂中正对面的是不知死活,他道:“是。” 不知死活的身旁是李去疾和王马克。 聂中又平静道:“那不知老师施刑时,周遭可有旁人?” 不知死活道:“没有。” “一年级天班有个叫卢蔚的学生说,他是今日最后一位见到三皇子殿下的人,三皇子殿下还同他一道走到了校门口,三位老师可知这事?” 李去疾想到傍晚山道上的那两位学生,道:“不错,乐冲同学在十诫堂受完刑后,确然是同卢蔚同学并行离校的,这点我同马克老师可作证。” 聂中忽又问道:“那三位老师认为这位卢蔚同学的话是否可信?” 李去疾摇头道:“未曾教过此子,不知其品行,故而不敢断言。” “另外两位老师呢?” 王马克沉吟不答,从方才起,他就在观察眼前的这位金吾卫统领,不觉中,滑稽的面容上带了几分警惕。 在王马克听闻的那些故事里面,这位聂统领并非什么好人。 贵妃娘娘是个好人,大皇子殿下也是个好人,但他们所重用的臣子,未必就须得同他们一般是个好人。 有个坏人当下属,有时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可以免去脏了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不好说呀,聂统领,我们又不是卢蔚同学肚子里的蛔虫,他说不说谎,他什么时候说谎,什么时候不说谎,我敢打赌,就连神都不一定说得清。” 王马克打起了哈哈。 聂中对这疯子老师早有耳闻,也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将目光落在了不知死活身上。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还是那般惹人厌恶。 但他的答案总是能令人满意。 因为他爱实话实说。 不知死活道:“大事当前,卢蔚同学应当分得清是非轻重。” 话刚落,王马克眉毛轻挑,赶忙道:“不知老师,话也不要说绝对了,你别忘了这卢蔚同学刚开学就进了十诫堂,这品行瞧着就不端正呀。”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外卖、迟到并非品格之过,所以……” 聂中打断道:“所以,不知老师认为卢蔚这学生应是不会在这等大事上撒谎。” 不知死活还想开口,只见身旁的王马克疯狂地朝他递眼色,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半晌后,又吐了出来。 “是。” 不知死活始终是不知死活。 “在大事面前,老师首先要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这是《班导的秘密》一书中的话,不知死活没看过这本书,但他做出了和熊族育教家同样的选择。 聂中嘴角扬起,眼中却无笑意:“如此说来,不知老师便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卢蔚同学说,三皇子殿下出了十诫堂后,便向他倾述了一件事,殿下说,不知老师借公刑之名行私刑之实。” 不知死活肃然道:“绝无此事。” “可不知老师方才不是还说这卢蔚同学不会说谎吗?” 不知死活语塞,王马克欲要说话,岂知聂中话未完。 “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始终想不通,为何这好好的三皇子殿下竟会离家出走,看来如今,有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太过残忍。” 说完后,聂中还极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让场中不明就里的人极为好奇,不知死活究竟对三皇子殿下做了如何残忍的事才会让这位冷面统领遗憾叹气? 第92章 黑暗中的黑暗 王马克的手已慢慢地握紧, 每当他紧张时,便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这世上,许多人妖魔都有这个习惯。 他曾经并没有这个习惯, 但在数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多了这个习惯。 同时, 也让他学会了一件事——紧张。 在魔族,他每日都很紧张, 一开口便会感到焦虑。 来到人族后,情况渐渐地好转了许多,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古怪的日族人。 但今日, 他又紧张了,因为他发觉这回恐怕连自己都护不住这位古怪的日族人。 魔族佬很紧张, 可古怪的日族人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纵使落入了圈套中, 也无惧无畏。 他唯一怕的只有一件事——良心不安。 聂中玩味地瞧着不知死活的那双死鱼眼, 遗憾的是, 他没有在这双眼中寻到他想要瞧见的恐慌。 良久后,李去疾打破了沉默。 “按统领所言,乐冲同学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 “因为不知老师在十诫堂中凌,辱了三皇子殿下, 毁了三皇子殿下的清白。” 聂中用了两个极为委婉的字眼, 但何人听不出这委婉背后的残忍与禽兽? 又有何人听不出残忍背后的后果? 聂中是想要将不知死活置于死地。 “不知老师, 我从未料想过你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之人。”聂中再次遗憾地叹息道。 不知死活听后仍旧面无表情, 死鱼眼中瞧不出喜怒,好似做过,又好似未做过, 更好似做未做过都无关紧要。 王马克早就怒不可遏道:“放你妈的狗屁,编也编得靠谱点,我和不知老师同居三年,他好不好龙阳,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听见粗鄙之语,聂中面上轻皱眉,心头得意万分。 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急了才会大爆粗口。 “马克老师为何瞧不出,这我便不知晓了,我只知晓这世上还有不少人瞧得出。” 王马克的手握成了拳头,聂中继续道:“不瞒马克老师,以往不知老师在金吾卫时,便被周遭同僚疏远。同僚们疏远不知老师,倒不是因不知老师性情古怪,而是怕和不知老师走得太近,惹出些本不该有的麻烦。” 说到“麻烦”两字时,聂中脸上露出了厌恶,大多数正常雄性提及有龙阳之癖的雄性时,都会露出这种厌恶之情。 聂中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立着的下属,转而才又对王马克平静道:“若是贵妃娘娘问及此事,整个金吾卫都可作证。” 王马克道:“整个金吾卫当然都可以作证,因为整个金吾卫都是你的走狗。你说是白的,难道他们还会说是黑的?别说不知老师有龙阳之癖了,哪怕你就说不知老师是个女的,我看他们都要点头称是,再给你拍拍巴掌。” 周遭的金吾卫闻听此话,神色突变,杀气尽显,皆欲拔刀,聂中平静地轻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聂中道:“马克老师,你是魔族不假,但莫忘了你如今身在人族,身在人族就该遵循人族的法纪,出言侮辱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王马克嘲道:“我是忘了,在你们人族可没有言论自由这回事。” 聂中道:“在人族,人人都要为自己的口出不逊负责。” 一人一魔的目光相接,聂中的目光中是锐色,王马克的目光中是恼意,恼意里还是藏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良久后,不知死活终于发声:“我不是,我没有。” 言简意赅。 他不是断袖,更不会做出奸,淫学生之事。 不知死活是春宫界的大手不假,但在修行上,他行的是苦修之法,换言之,二十余年来,他还尚未尝过鱼水之欢的滋味。 纵欲绝非苦修之道。 且一个正直的武士又怎会做出如此无耻至极之事? “请问统领大人,除了学生卢蔚的口供外,可还有旁的证据可证明此事?”久无言的李去疾忽道。 “正如不知老师所言,那时十诫堂中只有他与三皇子殿下两人,唯一能证明的,自然只有三皇子殿下本人了。” 李去疾道:“可如今三皇子殿下下落不明。” 聂中道:“金吾卫已和空寻卫联手,相信极快便会有三皇子殿下的消息。” 王马克道:“然后等着说服乐冲小鬼,同你们狼狈为奸,将不知老师送入大牢。” 聂中正气凛然道:“金吾卫只求两件事,一是殿下的平安,二是真相。” 聂中的话语听着极为有力可靠。 倘若不知死活不是当事人,兴许都会被聂中之语所蒙骗,真把他当成一位全无私欲、只为寻真去伪的好统领。 聂中道:“况且凡事讲究证据,若大理寺的人在殿下身上验不出被人侵犯后的痕迹,不知老师自不会被定罪。” 此语一出,两人一魔面面相觑,不知死活领略过聂中的阴险,却不曾料到他阴险至此。 乐冲身上自不会有被侵犯后的痕迹,因为不知死活根本就没有侵犯过他。 他没有,但这并不代表旁人不会去冒这个险。 为了利益,什么险都有人敢冒,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有人愿意去做。 听到这里,涵养好如李去疾,神色也不禁大变,厉声斥道:“阴险小人。” 这段时日,聂中听过不少有关李去疾的传闻,听完那些传闻后,他的心头也不禁对这位定北王的未来女婿生出了几分忌惮。 但现下看来,这李去疾就是个除了皮囊惊人外,百无一用的废物书生。 倒是那位疯疯癫癫的魔族佬有几分本事,至少嘴巴上有几分本事。 “聂统领,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反派死于话多吗?你现在在这儿和我们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魔族佬又开口了,还微笑着从破烂的衣衫中掏出了一根昂贵的古坝雪茄,点燃,抽了起来。 吐出的烟喷到了聂中的脸上,聂中依旧保持着微笑。 “这是因为朝堂有朝堂的法度,若无旨意,我们这当差的也不敢随意逮捕,所以我需要等一等。” 听罢,王马克又吐了一口烟到聂中的脸上,聂中还是在笑。 “来寻你们之前,卢蔚的口供已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皇宫中。” 聂中说话,自然要张嘴,嘴巴一张,雪茄的烟便跑进了他的嘴巴里。 浓郁呛人,这种感觉让聂中极为欢喜,下一瞬,另一件让他更为欢喜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金吾卫从门外走进,行色匆匆,他快步走到了聂中前,行完礼后,恭敬地将手中的东西呈给了聂中。 那不是明黄的圣旨,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但上面的一字一句同圣旨无异。 聂中将纸拿在手中,正色道:“传大皇子旨意,缉拿嫌犯不知死活归案。” …… 今夜的皇宫,气氛极为低沉。 这种低沉弥漫在宫墙砖瓦间,使得每一位侍奉主子的宫人都不由地更为小心, 徐罄站在紫宸殿外,望着琉璃砖瓦,已是入秋,但天气仍有些闷热,久站之后,徐罄的额间冒出了一些汗。 许是热的,也许是冷的。 紫宸殿门开,三朝老奴章公公走了出来,走至徐罄身旁,低声为难道:“徐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呢?” “臣只想见大皇子殿下一面。” “老奴方才就同将军说了,殿下如今正苦于政事,委实无暇抽身,将军还是明日请早吧。” 徐罄目光坚定,声音洪亮道:“臣愿等殿下。” 章公公又是一声叹息。 “将军,殿下已有决断,将军何必执迷不悟,使殿下为难呢?” 徐罄道:“因为臣的徒弟有冤。” 这话使得章公公一惊,不是因为话语内容惊人,而是因为这句话的音量太大。 大得就跟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般。 战场上,人很多,地很广。 在那种场合,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三军的耳中。 而今夜,也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紫宸殿中的大人物耳中。 声音震耳欲聋,但紫宸殿中的大人物依旧保持沉默,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 自古圣意向来难测。 半晌后,章公公替那位大人物给出了回答。 “是清白还是冤枉,大理寺自会有定论。” 徐罄大声道:“臣怕有的事入了大理寺后,便很难再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章公公又替那人道:“将军,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句话是何意?” 徐罄道:“臣知道。” 声音依旧惊人,如重钟,如闷鼓。 徐罄没有明言,只是在暗示。 他在暗示大理寺的官官相护,大理寺的狼狈为奸,以及大理寺的颠倒黑白。 皇家学院是如此,育教司是如此,金吾卫是如此,大理寺也是如此。 整个人族朝堂都是如此。 黑暗、腐败、颓唐,就这是人族的朝堂。 盛世繁华背后全是令人作呕的事与人。 第93章 两个废物 宫本绿子在沐今日的第三回浴。 就算天塌下来了, 她每日还是要沐三回浴。 早上一回,中午一回,晚上再一回。 她始终认为, 唯有这样,才能将身子洗干净。 汤池外,侍候着的上户樱神色惨白, 仿佛生了重病一般。 上户樱的身子向来极好,还常被皇帝陛下开玩笑“樱丫头每日都是元气满满”, 这样元气十足的身子骨又岂会忽然病倒? 她自然没病,只是在方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一个极为残酷的消息。 残酷到让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但大皇子殿下做事历来稳妥, 既然他都决定让宫本绿子知晓这个消息,那便言明消息不会有假。 上户樱没有及时将这个消息告知正在沐浴的宫本绿子。 胆大如她, 也有两个不敢。 她不敢说出受害者的名字,也不敢说出作恶之徒的名字。 …… 洗心澡堂出来走两条街, 有一家馄饨铺, 铺子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生得不好看,但包得一手好馄饨。 她家的馄饨肉足皮薄,汤鲜酱香,光是闻味, 便让人食指大动。 女人的馄饨铺子只在深夜摆, 专门卖给那些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人。 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 大多是些落魄人, 有的在赌场将一月的工钱给输了出去,还有的在妓院掷出了全部家当,掷完后才发觉, 自己的全部家当竟连花魁的一瞬白眼都买不回来。 当这些落魄之人惊觉自己何事都做不成时,便会狼吞虎咽地吃下碗中的馄饨。 至少,他们还有一件事能做。 他们还能吃。 老板端来了两碗清汤馄饨,碗一碰桌,一位金发蓝眼的魔族男子就将之拿了起来,紧接着,把满满的一碗馄饨倒进了嘴巴里,只一口,碗便空了,之后,魔族男子打了一个饱嗝。 他身旁的人族男子则优雅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巴里。 “好味道。”人族男子赞叹道。 他的赞叹让老板很是欣喜,试问哪个女人不想得到一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的赞美呢? 魔族男子碗中馄饨空后,便瞧着人族男子,瞧了一会儿,道:“真是废物呀。” 这话让老板有些不悦,心想那男子生了这般好看的脸,就算真是个废物,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赶着趟去收他,留他,养他。 反观那魔族佬,落魄穷困,还是个蓝眼睛的低贱魔族,这样的废物有何资格说旁人是废物? 只有人族男子知晓,魔族男子口中的“废物”不是指的他,而是指的魔族男子自己。 在傍晚时,王马克就跟李去疾说,回学院前,他和不知死活会带李去疾去一家馄饨铺子,那里卖的馄饨堪称皇都一绝。 王马克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但不知死活没有。 洗心澡堂中,他们眼睁睁地瞧着不知死活被金吾卫给押送离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王马克可以出手,但他没有。 李去疾想过出手,但他没有修为。 在那种时候,一人一魔皆很清楚,任何举动都将把他们变为同谋者,同谋者的下场便是一道被押送去大牢,等着大理寺的审讯。 倘若他们敢反抗,罪名则会更重,甚至于背上谋反之名。 哪怕王马克不是人,而是魔,他也不敢轻易背上这个罪名。 如果今日的他们是一群十多岁的小伙子,或许真会大干一场,演一出拒捕大戏,拳打阴险旧上司,脚赐狡诈前同僚。 何等热血,何等畅快? 但可惜,他们已经不年轻了。 三个年纪在三十上下的雄性,在大事面前,还是该持有应有的理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面必须有数。 春宫图一事,王马克敢做,只因那夜之事闹大,不外乎就开除罚款,顶破天再坐几日牢, 但今夜之事全然不同,奸,淫本就是重罪,奸,淫皇子,说是罪犯滔天也是轻了。 生活总会磨平人的棱角,而英雄只会出现在故事中。 人到中年,最可怕也最常见的一件事便是麻木。 热血早凉,平庸早惯,只能向现实低下自己的头颅,只能一步步地沦为废物。 聂中最后一眼瞧向王马克和李去疾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眼神言明了一切。 “废物。” 王马克的手摸住了枪柄,如果开枪,他有十足把握能射瞎聂中的一只眼睛。 最后,他的手落下,还神经兮兮地笑着向不知死活挥手,祝他一路平安,惹得周遭的金吾卫憋笑不断。 被带走时,不知死活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不是畏惧,而是相信。 他相信法律,相信公正,相信大理寺会还他清白。 “只有不知老师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才会相信大理寺,也只有我们这种废物才会由着他去相信。” “马克老师,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言罢,李去疾放下了筷子,纵使馄饨美味,但还是让人难以下咽。 “我们只做了一件事。” “有时,一件事便够了。” “徐将军确实是你们人族朝堂上响当当的一名大人物,但坦白说,李老师,这和平年间,武将的地位再高又高得到哪儿去?徐将军是你们人族皇帝陛下出生入死的好战友,可现在紫宸殿里坐着的那位是皇帝陛下吗?那位会卖徐将军的面子吗?” 李去疾想了想道:“大约不会。” 王马克闻后,掏出根雪茄,又抽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第四根雪茄。 他叹道:“英雄老矣。” 曾经的御龙神将,如今不打仗了,便也就成了空有虚位、说不上话的废物。 王马克忽又开口,蓝眸变得精明:“李老师,你当真想救不知老师吗?” “这是自然,于情于理,我都要救不知老师。” “那么你就不考虑考虑将你那牛逼哄哄的身份亮出来,用你的权势让人族朝堂上的那群渣滓们全部跪下?” 李去疾听后,苦笑道:“马克老师说笑了,我一介书生,有何身份,又有何权势?” 王马克也笑了起来:“装,接着装。” 李去疾沉默了许久,道:“那马克老师你呢,一个上过军事法庭的魔为何还能在皇家学院教书?” 王马克沉默了,蓝眸有些黯淡。 最后一人一魔不再看着彼此,只是瞧着桌上的碗。 一个碗里空空如也,另一个碗里还装着馄饨。 而秘密有时只能是秘密。 …… “吏风不正,何以正民风?民风不正,何以正国风?” 这是大皇子乐靖二十岁那年在朝堂上对他的父皇说的一句话。 皇帝陛下是位明君,但对于朝堂中的贪腐之风却不以为意,向来宽之纵之, 他所信奉的驭人之道是以利驭人。 那年,皇帝陛下和大皇子殿下在一位官员的贪腐之事上,起了争执,各不相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吵得面红耳赤,直至大皇子殿下说出了那句话。 话音落后,皇帝陛下愣了许久,也看了大皇子许久,片刻后,开怀大笑,允了大皇子所奏。 至此,大多数朝臣才放下了高悬着的心,但仍有不少臣子到了今日,依旧心有余悸。 千百年来,敢违逆君父之意的,下场大都凄清惨淡,哪怕身居东宫,一旦挑战权威,便成罪无可赦。 这些都是史书给出的血泪教训,大皇子自幼通读史册,又怎会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他明白,但他还是要说,还是要当庭指出自己父亲的错误。 这不是勇气,而是正气。 待徐罄看着殿上那位刚刚及冠的文弱青年时,才发觉这些年来自己当真小瞧了这位大皇子殿下,实未料到其谦和之下藏着一团火和一股清流。 这团火和这股清流是当今人族所需的。 但可惜,火与清流未必能如愿而至,因为皇帝陛下想要的不是百年,而是千秋万代。 皇帝陛下不需要一位完美的继承人,他只想求长生, 当得知皇帝陛下心意已决时,徐罄觉得很遗憾,为自己老友的决定感到遗憾,也为老友优秀的儿子感到遗憾,更为人族的未来感到遗憾。 今夜,紫宸殿外,徐罄同样说出了这句话。 这几年来,他一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中,写在了纸上,挂在了书房里。 因为大皇子殿下的这句话说得真的很好。 徐罄的声音仍旧中气十足,紫宸殿中侍候的宫人们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想不明白,这位过气的大将军今晚在发什么毛病。 说完这句话后,徐罄安静了下来。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做的事做尽了。 接着,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就跟馄饨铺子里的一人一魔般,除了等待,唯有等待。 徐罄静静地等着,双目看着天上的月亮。 “将军求什么?” 许是月神见怜,殿中大人物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没有咆哮,但却能极清楚地传到徐罄的耳中。 原因极简单,他每一个字背后都凝聚着强大的灵力。 徐罄微微一怔,回道:“求清白,求公正。” “如何得清白,得公正?” 温润、平和、谦逊,不论何时,那位大人物都是这般的语气。 “臣请大皇子殿下亲自提审不知死活。” 第94章 表面兄弟 馄饨铺的老板本欲收摊, 可铺子里还有一桌客人,他们桌上的馄饨明明早已吃完,但却始终赖着不走。 若是寻常客人, 老板定会直言要收摊,让他们赶紧滚蛋。 可谁让今夜桌上的那位客人长得太过好看,如今那张好看的脸上还露出了悲戚之色, 格外惹人怜惜,这让老板更加狠不下那个心。 人人都知晓, 这确然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赖着不走的两个废物老师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两座精妙的魔族石雕,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板似乎要收摊了。”一座石雕忽然道, 这座被解封的石雕名叫李去疾。 “好像是。”另一座石雕看了一眼周遭空无一人的桌椅,喃喃道, 这座石雕的人族名叫王马克。 “我们还是离开吧, 莫碍了他人收拾。” 言罢, 他站起身,便听王马克道:“离开去哪儿?” “回学院。” “李老师什么时候学会了御剑?”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又说笑了,我无修为在身,又怎可学御剑?” 王马克道:“那李老师是打算走回学院了?” 听罢, 李去疾轻叹一口气, 又坐了下来。 每回来皇都, 都是不知死活将其载着来, 又将其载着回去的。 如今不知死活不见了,又还有谁会载他回学院呢? 王马克那把瞧着随时都会折断的破扫把是决计无法再多载上一人的。 半晌后,王马克道:“你的那位女仆是个修行者。” “你是说阿丑姑娘?” 王马克皱眉道:“难道你还有别的女仆?” 李去疾想了许久, 诚实道:“大约有很多,但唯独她不是。” 王马克道:“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不过有人赶着来认你当主人,像这样的好事,傻子都不会拒绝。还是说,李老师其实是个看脸的人,见那阿丑姑娘长得太过抱歉,想着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李去疾惊讶道:“马克老师终于肯信我的话了。” 王马克哂笑:“哦,我的神,恐怕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你们之间的关系有蹊跷。” 听罢,李去疾忽然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说不准第二日早上起来,你家女仆发现你不见了,便会跑来皇都找你,然后再把你载回学院。” 李去疾苦笑着摇头。 “不瞒马克老师,阿丑姑娘只会在你们面前装成一位乖巧可人的女仆,若是只剩我与她两人时,她简直就如同……” 想了许久,李去疾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王马克来了兴趣,道:“如同什么?” “一位蛮不讲理的千金闺秀。” 言罢,李去疾摇了摇头,道:“不对,她更像一位女王。” “女王?” “像女王一样喜怒无常,霸道妄为。”李去疾又是苦笑。 王马克自豪道:“谁说女王就一定是喜怒无常、霸道妄为的?我们魔族未来的女王可就是懂事聪慧、善解魔意、识大体、顾大局的。” 李去疾和王马克同居了半月多,自然知晓他口中的女王是谁,是魔族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奥黛丽公主。如果魔族议会通过了那个提案,那么这位年轻的公主将成为魔族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每回王马克提及那位公主时,都会露出自豪而得意的神情。在魔族,几近每一位雄性都为他们拥有这样一位可爱聪明且年轻的公主感到得意和自豪。 李去疾没有告诉王马克,在定下他与阿丑那桩婚事前,奥黛丽公主也是其未婚妻的候选者之一。 哪怕那位公主今年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在读书的未成年魔。 如果王马克从李去疾口中听见了这个消息,他或许会忍不住一枪爆了李去疾的头。 “听起来,奥黛丽公主是个好姑娘。” “岂止是好姑娘,我们的公主简直就是天使在凡间。”王马克夸张地吹捧起来。 “马克老师不是常说你们魔族皇室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废物吗?” 王马克马上笑道:“奥黛丽公主除外。” 李去疾听后也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丧气。 雄性常常会因为雌性而忘记同类。 这场突如其来展开的有关雌性的谈话让李去疾和王马克的神情由悲转喜,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一件事。 “还有馄饨吗?” 馄饨铺子的老板正当在洗锅,抬头见到一位男子,她认识这男子,这男子的容貌但凡瞧过一次,便难以再忘记。 “卖完了。” 男子面无表情道:“很遗憾。” 对这个男子而言,馄饨卖完了不遗憾,遗憾的是如今深夜还有一人一魔在开怀大笑。 男子原以为,他的离去或许会让自己的两位同僚感到些许伤感,至少,不该像如今这般笑得如此灿烂。 李去疾和王马克本还在大笑,但当“很遗憾”三字传入他们的耳中时,笑声戛然而止,一人一魔恨不得下一瞬就哭出来。 他们慢慢地抬首,只见那位男子果真已到了桌旁,正看着他们,以及他们桌上的空碗。 “馄饨好吃吗?”男子幽幽道,死鱼眼有些渗人。 一人一魔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只有尴尬地笑着。 这世上,最多的永远不是兄弟,而是表面兄弟。 …… 不知死活不是第一次见大皇子殿下,如果他没记错,今夜应当是第五次。 每回和大皇子殿下的谈话都是舒服且愉悦的,大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如斯,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压迫之感。 同样是谦谦君子,也不知为何,李去疾总会给予不知死活一种莫名的虚伪,但大皇子给予他的却是一种真诚。 审讯之时,大皇子殿下没有施酷刑,也没有言恶语,只是带着笑意问了不知死活几个问题,不知死活一一答完后,大皇子殿下竟然还道了一句“辛苦了”。 这让不知死活更加坚定了心头那个想法。 如若定北郡主诸葛秀当真要找个雄性嫁了,那这个雄性就该是大皇子殿下。 只有他才配得上郡主。 之后,大皇子殿下又传了一名学生深夜入宫,正是天班的卢蔚。 大皇子殿下同学生相谈时,遣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无人听见他们之间的那场谈话,所有人唯一能瞧见的便是那位学生红着眼圈走出紫宸殿。 很难有人会相信,一向谦和的大皇子殿下居然能将一个学生说哭。 出殿后的卢蔚走到了不知死活身前,跪在白玉砖上,诚恳地低下头,请求不知死活的原谅。 不知死活听后反应不大,死鱼眼看了半晌,便让卢蔚起身,嘱咐他回家早些就寝,路上注意安全。不知死活冷淡的话语让卢蔚本已止住的泪澎湃而出,卢蔚这一哭,反倒让不知死活有些不知所措。 之后,卢蔚出了宫,平安地回了家,府外候着的是一脸担忧的母亲和刚从应酬场上赶回来的父亲。 父亲脸色严肃,身上有股极大的酒气和淡淡的脂粉味,他见到卢蔚后,就着醉意,直接给了一巴掌,冷声道:“你能活着回来是你命大。” 这回卢蔚没有哭,因为他发现父亲说的很对,他能活着回来,兴许真是命大。 值得庆幸的是,事后宫中果真无任何旨意传来。 纵使卢蔚有再恶毒的心思,可毕竟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学生。 小孩犯错,成人们总会宽容一些,总会毫不吝啬地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这世上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卢蔚出殿后,入殿的人是聂中。 聂中入殿时,神色如常,脚步平稳,只是目中的锐色已收。他行完礼后,便不再起身,一直单膝跪地,静候着殿中的大人物给他的惩处。 “好在你尚未酿成大错。” 这是大人物送他的第一句话。 “一位强者嫉恨一位弱者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这是大人物送他的第二句话,接着,大人物叹了一口气。 “将功补过吧。” “臣遵旨。” 这是聂中唯一能说的话,也是如今的聂中唯一会说的一句话。 聂中走出紫宸殿时,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他狠狠地呼进一口气,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接着,他给了自己一巴掌,顷刻间,嘴角溢出鲜血。 疼痛让他清醒。 人只有在清醒时分,才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错。 那两个老师是废物不假,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人不是废物,而是大人物。 在大人物面前玩弄阴谋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在大人物的眼中,这出聂中自以为的好戏低劣得就跟在过家家一般。 于大人物而言,料理这等小事,既恶心又无趣。 可是,谁有这个本事能惊动到大人物,让他亲自料理这无趣又恶心的事? 很快,聂中心里面有了答案。 又是那个男人。 紫宸殿远处,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宫女,宫女瞧着聂中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幸好李老师不是萝莉控,不然的话,我们的女主就成奥黛丽公主了。 李去疾:我……我控御姐。 阿丑:哼唧╭(╯^╰)╮ 第95章 老年人不懂爱 皇都中的闹剧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空寻卫的搜寻依旧在继续。 晚云深处,光影稀疏,御剑浮空的郁望止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一旁的同僚见后笑道:“这就撑不住了?” 郁望微笑摇头,道:“还能撑。” “不能撑也得撑,就这是命, 也不知那位小祖宗到底藏在了哪里。”同僚道。 上面虽未明说,但空寻卫上下又不是傻子, 早便跟郁望一般,猜到了他们所要找的是何人。 “小祖宗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到的?我听闻这位小祖宗原本在学院成绩优异得很, 可自从那位人物去了学院教书后,就跟这位小祖宗杠上了。”另一位同僚接道。 “然后小祖宗输了?” “赢家可不会离家出走。” 他们如今虽身处云堆里, 但郁望仍有些担心,小声道:“大人物之间的事, 我们还是少提为妙。” 同僚也打了哈欠:“说的也是, 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凡人论神,更是要遭大殃。 就在这时,远处地面发出了一道极亮的光, 光幻化为了一只展翅的雄鹰, 雄鹰的模样同郁望衣衫上绣的别无二致。 这是空寻卫的信号, 看来有了重大发现, 想到此,郁望心情好上不少,如在迷雾之中逢见一颗指路星。 郁望和同僚朝信号处飞去, 达到上空,收剑落地。地面上已经立着无数位空寻卫,最正中的是他们的领军。领军手中拿着一把破旧的铁剑,面色喜怒难测。 近处的不少空寻卫见那把铁剑如此残破,心下大呼不妙,剑都糟了如此大劫,那人还能好到何处去? 只有少数人知晓,铁剑现下的模样便是它常日里的模样。 那位小祖宗所用的本就是一把瞧着破烂的铁剑,但破烂背后的威力却非常人所能料想。 千雪湖畔那日,不知死活和小祖宗交了一回手。 若不知死活用的不是李大将军精心锻造的戒鞭,而是旁的普通武器,那么不出十招,不知死活手中的兵器定会被这把瞧着破烂的铁剑给摧折斩断。 可如今铁剑找到了,小祖宗还是未寻见身影。 领军的面色又变难看了几分,小祖宗到底遇见了何事,才会让其丢下随身的兵器? …… “我就说不知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不用我们担心,就能自己洗刷罪名,对吧,李老师。”王马克哈哈大笑。 李去疾也笑了起来,道:“马克老师所言甚是。” 无论他们一人一魔笑得多么大声,都难以掩饰那份尴尬。 “不知老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们刚才非常地担心你,都差点为你泪流满面了,只是不巧,你迟来了几步,没有看见我们的那副忧愁模样。如果你看见了,哦,我的神,你一定就会明白什么是双洲大陆好同僚。我敢拍着我的胸脯说,同僚当到我和李老师这份上没谁了。” 不知死活暗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此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馄饨,一边面露猥琐地比较着奥黛丽公主和定北郡主孰优孰劣的理由? 但不知死活没有说出,只是冷着脸。 场面变得极为尴尬。 好在王马克最擅长化解尴尬,只见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不知死活的肩膀上。 拍得越重,感情越深,这又是王马克信奉的一条准则。 “好了,不知老师,既然你平安无事,我们也可以滚回皇都睡觉了。”王马克伸了一个懒腰,还故意打了一个哈欠,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困倦。 不知死活道:“还不行。” 李去疾也微笑道:“确然还不行。” 两人对视,便解其中意。 “我说这都大半夜了,你们该不会还要去找乐冲小鬼吧?”王马克本是开着玩笑,然而下一瞬,他便发觉这玩笑似乎成真了。 “我的神,你们难道还真要去找乐冲小鬼?” 李去疾微笑道:“学生离家出走了,一位称职的班导自然要帮着去寻。” 王马克无奈挠头,转而看向不知死活道:“那么不知老师你呢?你可不是天班的班导。三年前我们大半夜去找学生,那是因为副院长下了令,我们哪里敢不从?你可别跟我说,这回副院长又下了令。” 不知死活道:“没有。” “那实在是太好了,看来今夜没有谁再能阻挡我睡个好觉了,只是可惜,今晚没有做成推拿,李老师我跟你说,那家店的推拿师父手艺可是一绝,下回我们一定要补上。”王马克高兴得就跟要哼起小曲一般。 可惜,他的小曲终究没有哼出来。 “这回下令的是大皇子殿下。” 言罢,不知死活望向了皇宫,目光中露出了感激、敬仰、臣服。 “谢谢。” 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 他在谢大皇子殿下,也在谢身旁这两位方才还在兴高采烈地吃着馄饨的同僚。 在紫宸殿外时,不知死活瞧见了徐罄的身影,只一眼,他便明白了。 不知死活很直,但不知死活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自己到底该谢谁。 ……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馄饨铺子后,老板便也归家了。 深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就连落魄之人也入了梦乡。 无人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位丑姑娘,丑姑娘哼着歌谣,调子极为诡异,似是喜悦,又似是伤悲。 若有人在此时此刻见到了此情此景,说不准会昏过去,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位姑娘自然不是鬼,但在有些人眼中,她或许比鬼还要可怕。 “丫头,方才的大好时机你为何不出面?” “出面去卖他的人情?”阿丑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屑。 “你前不久可还信誓旦旦地对老夫说,你要努力让他爱上自己。” “我是说过。” 石链中的男声道:“美女救英雄,可是长盛不衰的好戏码,男人总爱对危机关头出现的女人动心,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阿丑嫌弃道:“俗气。”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若你依旧在他面前是这副嘴脸,恕老夫直言,那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很难爱上你,除非他天生喜欢受虐。”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天生喜欢受虐呢? 石链中的男声瞧得出,李去疾自然并非喜欢受虐之人,阿丑的连番戏弄只让李去疾对其生出了恶感,唯恐避之不及。 阿丑嘲笑道:“老爷子,你老了。” 石链中的男声语塞。 他老了,所以他不懂年轻人之间的情情爱爱,阿丑此话摆明了是要让他闭嘴。 石链中的男声不服老道:“老夫也是过来之辈。” 阿丑嘲意更甚:“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前妻给你戴了不止一顶绿帽子。” 石链中的男声再度语塞。 在情爱一事上,他一直是个输家,在战场上,他最终也成了输家。 输家就该闭嘴,这是人妖魔都明白的道理。 但他今夜还不甘心闭嘴。 “乐冲一事,你打算插手吗?” 阿丑沉吟不答。 石链中的男声道:“那孩子可是乐家几兄弟中你最疼爱的一位,他今夜落到了这般境地,恐怕与你也脱不开干系。” 阿丑还是不答,面上有几分不悦。 半晌后,阿丑道:“已经有太多人插手此事了。” “所以你打算袖手旁观?” “我只是不想火上浇油。” ……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是谁吗?”海上的一艘渔船上,坐着两位少年,一位皮肤黝黑,一位皮肤白嫩。 皮肤白嫩的男子听后茫然摇头,常海只得一声长叹。 这位男子便是常海昨夜捡回家中的。 常海原以为这男子从高空中落下,必然命不久矣,不曾料男子竟在半夜醒来,醒来后的他就像无数本俗套的小说里写的那样。 他失忆了,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 “没名字可是一件麻烦的事。” 常海为了好称呼这位男子,于是便给他随意取了一个名字,叫阿俊。 因为这位男子生得极为英俊。 阿俊很喜欢这个名字,得知后露出了真诚的微笑,牙齿白洁齐整。 自阿俊醒来,便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什么事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常海,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观察。 常海被看得心慌,想要出去透透气,岂知阿俊见他起身,便也起身,跟着常海走出了门。 自此后,阿俊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常海。 每每这时,常海便会极为无奈道:“不必每一步都跟着我。” 阿俊认真地看着常海的眼睛,道:“我怕你不要我。” 黎明时分,常海要出海打渔,阿俊竟然二话不说,跳上了常海的船。 常海见后皱起了眉头,正欲让阿俊下船,却见阿俊委屈得像只受伤的幼兽,耷拉着脑袋,道:“我怕你不要我。” 第96章 摘星楼楼星摘 常海没了法子, 只能带着阿俊一道出海,他忽然觉得自己捡了一个麻烦回来。 既然是麻烦,就应该送走。 常海的娘心善, 并不介意家中多一位可怜人,可常海赚钱艰辛,家中莫名多了一人, 便意味着多了一份花销,多一份花销, 便意味着他要更加努力打渔。 “可是不知道你是谁,又该如何把你送回家呢?若不能把你送回家,你的家人定会很担心的。”常海低声喃喃道。 自言自语是常海的一个习惯, 常海日日出海,可海这么大, 举目四顾,茫茫然全是水。 出海的人始终是寂寞的人, 哪怕海很美, 鱼很多, 阳光很足,可在这大海上,终究没有人陪着自己说话。 他想,只要把心头想的都说出来, 或许便不会感到那般寂寞了, 毕竟还有自己的声音陪着自己。 常海习惯了无人回应, 可今日不同, 今日话出后,竟有人接话。 阿俊蹲在船上,手臂环抱:“我不想回家。” 常海惊喜道:“你想起自己的家了?” 阿俊摇头:“家, 很可怕。” 常海不解道:“家是避风港,又怎会可怕呢?难道你的家人对你不好。” “家人?” “难道你没有家人吗?” “我不知道,似乎有,又似乎……没有。”说着,阿俊将头埋在了臂弯里,躲开了阳光。 常海无言看天,阳光极为刺目,但常海却能张目以对。 看天时,他想到了那位死鱼眼男子,那位死鱼眼男子就是消失在了天际。 “你一定懂修行。”常海笃定道。 “为什么这么说?”阿俊问。 常海目中露出羡慕:“因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有懂修行的人才能在天上飞。” 阿俊道:“你不能在天上飞吗?” 常海道:“要月照境才能御剑,我读书读到中等学院就读不下去了,修行上一直停留在揽物境,如果我继续读书,或许如今便可以御剑了吧,就像你一样。” 常海认真地看着阿俊的半张面孔,还有一半藏在了臂弯里。 常海瞧得出来,阿俊似乎不大喜欢阳光,他一直在躲着。 可常海却极为喜欢晒太阳,在他看来,阳光是和煦的、是温暖的、是公平的。 它公平地照在这个不公的世界上。 有时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可有的事,再努力或许都只是无用功。 比如容貌。 无论常海再如何努力,他的容貌都不会变,始终不如阿俊那般英俊。 “真好。”常海叹道。 “什么真好?” “会御剑真好,长得俊真好。” 阿俊问道:“长得俊有什么好?” “长得俊的人可以娶漂亮的媳妇。” “你娶不到媳妇?” 常海道:“我长得不俊,也没钱。” 一个平凡的渔民自然很难娶到一个漂亮的媳妇。 阿俊忽问道:“你多大?” “十七,你呢?” “我……我不知道。” “哎,我都忘了,你失忆了。” 常海又端详了片刻阿俊的脸,道:“瞧着你的年纪应当同我差不多。” “你是说,我……也十七吗?” “兴许吧。” 阿俊道:“十七岁不能娶媳妇。” 常海想到了村头的小萍,道:“谁说的,我们村里面的许多女孩十五六岁就当娘了。” 阿俊想了想道:“我记得法律上说要二十岁成年后才能嫁娶。” “偏远地方,法律管不到,我们这里的人,有的一辈子都不会出村。” 说着,常海皱起了眉,觉得有些稀奇:“你连自己的名字年纪都忘了,竟然还记得法律?” 阿俊点头。 “那么除了法律外,你还记得什么?” 阿俊又呆呆地摇头。 半晌后,他道:“你不让我想的时候,我脑子里面就会冒出些东西,可每当你问我时,我的脑子里便成了一片空白。” 常海感到很无奈,唯有默默地祈祷,祈祷有朝一日,阿俊的脑子里能冒出些该冒的东西。 以往的日子,常海专注打渔,多数时候收获颇丰。 今日,他船行到海中,竟不禁与阿俊说起话来,一时忘了正事。 待想起该打渔时,海上鱼的数量较之往常少了不少。如此一来,常海今日所捕到的鱼自然也少了不少。 连来收鱼的鱼贩子都对常海说,今日你这数量可不大够呀。 数量不大够,得的银子自然也不大够。 常海看着手头赚的银子,又看了看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阿俊,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失忆后的阿俊有些痴愣,有时举止像个幼童,常海其实大可哄骗阿俊,将其丢在海边,然后自个回家,以此来摆脱这个麻烦。但可惜,这事他做不出来。 这事换了村子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出来。 如果常海当真这样做了,回家后,他的娘定会难过伤心。 因为他的娘希望常海能做个好人,就算穷,也要当个穷苦的好人,好人才有好报。 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存了同常海的娘一般的心思。 阿俊是幸运的,他落在了一个民风极为淳朴的小村。 …… 日上三竿时,空寻卫接到上面的旨意,全员收队。 算起来,郁望已经一天多没合眼了,队伍解散后,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正欲回屋好好补个觉,便听身旁那位平日里就极为八卦的同僚低声问道:“小祖宗回皇都了?” 另一位同僚道:“听说还没有,只不过有高人出手,便轮不着我们了。” 八卦的同僚奇道:“哪路高人,莫同我说是金吾卫那群杂种?” “去他妈的,那群孤儿有这个本事?” 金吾卫和空寻卫向来互不对盘,私下里提及对方,都是极尽辱骂之能事。 空寻卫看不惯金吾卫的趾高气扬、养尊处优,金吾卫则认为空寻卫所干之事既杂又粗,卑贱无比。 郁望听两位同僚越骂越脏,便不愿再听,又打了个哈欠。 如今他已到了皇都城外的上空,远目眺望,最先所见的是一间高楼。 高楼穿破云霄,似要与青天明日相争锋。 楼高必危,这是世人都明白的道理。 但那间高楼却是皇都城中最安全的地方,甚至比重兵把守、法阵看护的皇宫还要安全几分。 那间高楼有个很俗气的名字“摘星楼”。 楼高至天,登楼可摘星,故而得名。 这间楼屹立于世,已有三百多年,楼的主人也活了三百多年。 人妖魔三族寿数有限,活至百年,已是奇迹,活至三百年,那不是奇迹,那是神话。 只有神才能长生不老。 修行者们境界再高,最多也只可使得容颜永驻,又岂能求得长生? 除非迈入半神境。 半神境,既然是半神,自然可得长生。 人族的皇帝陛下抛下政事,一心修行,便是为了能迈入半神境,成为三百年来第二位迈入半神境的强者,以此求得长生。 皇帝陛下是一个极端争强好胜之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争首。 但很遗憾,哪怕他拥有了整个人族,哪怕他已迈入了近神境,可他还是迟了一步,注定无法成为攀上巅峰的第一人。 有一人先他一步迈入了半神境,这一步早了三百多年。 人族的摘星楼里住着人族的国师楼星摘,国师是当世的第一强者,是真正的人族之光。 这位强者已经看了三百多年的凡世风光,早生厌倦之感,因此他极少见客,更少理会凡世之事,就跟一位真正的神一般。 一位孩童的离家出走,在他看来,就跟一只蚂蚁迷了路一般,这等小事,怎会值得他出手? 但在昨日深夜,贵妃娘娘去了摘星楼。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是一个很会讨男人喜欢的女人,无论是如何铁石心肠的男人,但凡遇见贵妃娘娘,都决计硬不下心肠来。 国师活了三百余年,但他始终是个男人。 后来的事,不少金吾卫都瞧见了,空寻卫的领军奉旨入了摘星楼,将所寻获的铁剑亲手交给了国师的小徒弟了解居士。 对于空寻卫领军这样地位的官吏而言,能入摘星楼,还能与国师的弟子说上两句话,简直是毕生荣耀,少说可以吹嘘五十年。 听闻空寻卫领军出楼后,高兴得包下了千达酒楼中最昂贵的雅间,在饭局上向宴请的友人不断地描述摘星楼楼中景象,以及了解居士的仙人之姿。 再然后的事,便无人知晓了。 直至第二日晌午时分,摘星楼的门再开,这回进去的不是空寻卫领军,也不是贵妃娘娘,而是三位老师。 皇家学院的三位废物老师。 此事一出,震惊三族。 百年来,国师所召见的无一不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听闻前两年,魔族的尤金公爵想拜访国师,都被国师给拒了。 不是婉拒,是直截了当的拒绝,国师没有给魔族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留丝毫脸面。 事后,皇帝陛下为了挽回尤金公爵的面子,立马邀其入宫,在御花园里共赏牡丹,还让贵妃娘娘亲手给尤金公爵沏了一杯清茶。 皇帝陛下一直很是看重这位魔族青年,这背后自然与魔族皇位的继承权脱不了干系。 人妖魔三族都极为不解,连尤金公爵这样的大人物都无缘见国师一面,那么这三位臭名远播的废物老师是如何一回事? 金吾卫统领聂中得知此事后,使得自家府上的茶杯碎了好几个。 “那群废物何德何能?”他不甘道。 摘星楼的看守历来由金吾卫负责,看守的金吾卫只可立于门外,门内光景如何,是决计不敢看,也决计不敢知。 事后,那日负责看守的金吾卫告诉聂中。 那三位废物老师入楼的模样,就像乡巴佬进城。 第97章 了解一下 “哦, 我的神。亲爱的不知老师和李老师,快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像我们这样的混子老师居然有朝一日能踏入摘星楼,这简直是蓬荜生辉呀。” 摘星楼中的庄严肃穆被魔族佬夸张的怪叫声给打破。 “马克老师,请恕我直言, 你这个成语用错了,蓬荜生辉这个成语应当是主人家用。” “那就换一个, 荣幸至极怎么样?” 李去疾微笑摇头:“这可称不上是什么成语。” “我说李老师,如今又不是你的文史课,你就不要再纠我的错了。” 李去疾歉然一笑道:“是我多言冒犯了。” 若说不知死活刚入楼的那一瞬, 还满怀敬意,可现下一听身旁两位同僚的连篇烂话, 顿觉自己重回皇家学院的那间破烂寝室。 昨夜他们刚从馄饨铺出来,就遇上了副院长和蓝巴府带领着的护安队, 随后三位老师加入了护安队, 一同搜寻乐冲。在正式搜寻前, 李去疾请求不知死活带他回一趟寝室,李去疾说他要去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兴许会对搜寻有所助益。 不知死活点头,两人便回了寝室, 李去疾从柜中找出了一本册子, 不知死活见过这本册子。 这段时日来, 每夜李去疾备完课后, 都要打开那本册子,在上面写些东西。 不知死活多数时候忙于画春宫,无空也无兴趣去了解李去疾的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日记?”寝室中, 不知死活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日记,但不是我的日记,是我替天班的学生记的日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似有兴趣,便将册子递给了不知死活,不知死活翻了几页,便不再翻了。 册子每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记录着天班学生们每日的学习情况,细致入微到每一个学生的具体课堂表现、课后活动以及作业情况,甚至还有一栏是情绪观察。 学生情况汇报册。 这是妖族的育教家发明的一种管理学生的法子,前几年引入了人族,育教司曾严令人族境内每位在职老师都要写这个东西。 令初下之时,所有老师放班后便多了一份活计,填写这个汇报册。每到月底,老师都要将册子上交给学院领导,而学院领导乐此不疲地收老师们的册子,自然是为了以防育教司的抽查。 但此令未下多久,便被废了,究其原因,无外乎是老师们怨声载道,认为这学生情况汇报册对实际的教育工作毫无作用,全然是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 人族育教司最爱搞的本来就是形式主义。 可万万没料到,向来坚持己见的育教司这一回竟然真听取了广大老师的意见,将下发的律令上的“严令”两字改为了“鼓励”。 既然是鼓励,那还有哪个傻子老师会牺牲课后时间来填写这劳什子的学生汇报册? 不知死活没想到,这套被人族老师们嗤之以鼻的教育法子,在今日竟还会被老师采用。 且采用它的这位老师不是被迫,而是自愿,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持之以恒,不是应付了事,而是专心致志。 自李去疾任教起,他每一日都在写。 每一日不是寥寥数笔,而是长篇大论。 李去疾看着不知死活手中的那本册子,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这本册子是否真有用。” 不知死活将册子递给李去疾,道了一句“无用功”,走出寝室,唤出长刀,在门外等候李去疾。 李去疾将手里的册子紧紧握着,叹道:“或许当真只是无用功。” 好在这世上,所有看似无用之功,总有一日会派得上用场。 不知死活喜欢做无用功的人。 因为他也喜欢做无用功。 在李去疾没看见的时候,不知死活又莫名地歪嘴一笑。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本册子在搜寻一事上并未派上什么用场,一夜搜寻无果。 随后的事,三族皆知,三位废物老师接到了摘星楼的邀约。 李去疾早在无数本书中读到过这摘星楼,今日得知自己有幸一入,大感欣喜无比。 摘星楼门刚一开,便见金光无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越过金光,便入楼中,摘星楼的底层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圆坛,金玉所制,上有古怪纹路,毫无章法,像云又非云,像鱼又非鱼。三位老师环顾四周,见周遭空无一物。 唯有肃穆庄严、以及压迫之感。 压迫源于摘星楼的主人。 那位活了三百余年的人族强者,那位如同传说一般的人物。 半晌之后,圆坛发出荧光,渐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柱,又过片刻,光柱消散,圆坛上多了一位女子,身着紫衫,半张面隐在了紫色的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盈满秋水的眸子。 三位老师见这女子从天而降,类似仙人,不禁看愣了半晌。 看美之心,人皆有之。 雄性年纪越大,色心愈胜,故而看得最久的是王马克,最先回过神的是不知死活。 李去疾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用礼貌的笑来掩饰看愣时的失礼之举。 紫衫女子对雄性的这些反应,早是习以为常,加之她所修功法将的是心如止水,见到李去疾的脸后,便也只愣了一瞬,道:“三位老师请。” 声音剔透,宛如天籁。 又过了半晌,三位老师才回过神,看着圆坛上的紫衫女子,不明白她要请他们到何处。 “哦,美丽的女士,如果我有这份荣幸,能请你再说详细一些吗?我的意思是,您瞧瞧,这里什么门都没有,请问我们该到哪里?” “请到我的身旁。” 话音落后,三位老师互视一眼,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圆坛之上。 站稳后,李去疾谦然问道:“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一人一魔马上腹诽:这李去疾果真不愧是高段位的伪君子,平时故作清高,见到美女,居然比他们还要积极,积极不说,表面上还在装谦雅。 紫衫女子道:“了解一下。” 李去疾皱眉道:“请恕在下失礼。” “复姓了解,名一下。” …… “光是一双眸子便不失绝代之风,也不知面纱之下是何等容颜?” 这是千达酒楼中,空寻卫领军提及国师的爱徒了解居士时,说出的话语。 人族国师楼星摘每隔二十年,会在凡世间收一名弟子,带入摘星楼同他一道修行,这位了解居士便是国师十八年前收下的一名弟子。 了解居士本不姓了解,因为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了解”这个姓。 但国师有个坏毛病,他爱给自己的弟子取个世上没有的姓,凡是入他门下的,必会得一个古怪的姓与名。 他的上一个弟子叫没有如果,姓没有,名如果。 他的再上个弟子叫记得忘记,姓记得,名忘记。 了解一下见三位老师站稳之后,素手一挥,光柱又现,不过转瞬,三位老师便被光柱传送到了摘星楼的第八十七层,整个摘星楼有八十八层,第八十八层里住着楼的主人。 第八十七层是一间房,房中布置不是人族风格,满是魔族气息。 魔族的水晶吊灯,魔族的真皮沙发,魔族的红砖壁橱,甚至还摆放着不少妖魔两族画师的油画,流派不一,古典主义有之,印象主义有之,抽象主义也有之。 了解一下请三位老师坐到了绿皮沙发上,微笑问道:“拿铁?摩卡,亦或者来杯卡布奇洛?” 王马克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道:“卡布奇洛那是女士才会喝的,三杯魔式咖啡谢谢。” “狐族常说,魔式咖啡就像洗臭袜子的水。” “但它制作起来方便、简单。” 了解一下道:“所以那是平民咖啡。” 王马克道:“哦,亲爱的女士,瞧您说的,难道我们三个不是平民吗?” 了解一下只是微笑,唤来一位身着道袍的童子,吩咐了下去。 一位身着道袍的童子居于魔式的屋中,这本就极为古怪,而这童子还会泡咖啡,则是怪上加怪。 咖啡是妖魔两族那边的饮品,流传至人族也不过十数年,寻常百姓家中极少见之,能解其中滋味的大多是高官富商。 前年王马克带了一罐咖啡豆来学院,泡了一杯咖啡请不知死活喝,还告诉不知死活这可是猫屎咖啡。 不知死活一口喝进去,当场吐了出来,道:“猫屎也能喝?” “这可是好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去喝狗屎?” 王马克难得语塞。 在不知死活看来,这咖啡的味道跟狗屎也并未有太大的区别。 不多时,进来了三位道童,一人一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奉到了三位老师身前,三者接过后,轻声道谢。 不知死活又是一口闷完,脸色难看得如同吃了屎一般,李去疾则是优雅地浅尝了一口,王马克见后,略带挑衅地问道:“李老师是个品酒高手,想必咖啡也难不住你吧。” “略知一二。” “那李老师可知这杯是什么咖啡?” “瑰夏咖啡,产于魔域马拿巴,素有‘千金难买一粒豆’之称,听闻在魔族,只有皇室和贵族才有口福品上一品。” 王马克半开玩笑道:“我说李老师,怎么这魔族的东西你都懂,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我可真要把你当成同族。李老师,你该不会是我们魔族派来人族的奸细吧?” “马克老师又说笑了。” 了解一下眼露赞色:“李老师果真如传闻般博学,这罐咖啡豆正是三年前魔族的皇太子殿下来访人族时,赠予家师的。” 王马克刚喝进一口,听后,嘴巴里的咖啡直接喷了出来,喷出的咖啡洒在了狮皮地毯上。 “三……三年前?” 但凡略懂一点咖啡之道的人都明白,咖啡不是酒,不是藏得越久越好,烘焙好的咖啡豆留存十日已算极限,没烘焙的留存个一年半载便也算顶天。 若是放三年…… “早他妈过期了。”王马克腹诽。 了解一下看破了他的心事,道:“马克老师请放心,摘星楼决计不会辜负你们皇太子殿下的心意,这罐咖啡豆有灵力护持,哪怕百年过后,依旧浓郁如初。” 王马克把咖啡杯放在了玻璃桌上,哈哈假笑道:“国师灵力无边,灵力无边,哈哈哈哈。”接着便不敢再喝第二口了。 李去疾仍旧面无改色地喝着,了解一下发现李去疾有一个习惯,他每喝一口咖啡,都会将手中的杯子轻摇三下。 不多不少,每次只摇三下。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却又无伤大雅的习惯。 在了解一下见过的大人物里面,只有一位大人物有如此古怪的习惯。 那位大人物恰好是这罐咖啡的主人——魔族的皇太子殿下。 第98章 名为铁剑的铁剑 三年前, 魔族的皇太子殿下就坐在李去疾如今的位置上,手持咖啡,不发一言, 他的随身翻译是一位精通人魔两语的狐族男子,叫乔治。 在那场会谈中,皇太子殿下除去低声道了句“谢谢”外, 再未开过一次口,说话的一直是乔治。 曾经的魔族之光, 魔皇最骄傲的儿子,如今却变得像是一个傀儡,被各族皇室暗议, 被本族万民唾骂,其中以王马克为代表的贫民窟的魔族喷子喷他喷得最狠, 最来劲,一天不喷, 浑身不舒服。 这群喷子还有一句口头禅“我喷这废物还需要理由吗?”。 有回李去疾实在忍不住, 他问王马克, 为何要如此对待自族的皇太子殿下,王马克给出的就是句话,随后还厚颜无耻地加了一句“心情不好的时候,喷着喷着, 心情就好了, 皇室这玩意, 就是拿来喷的。” 在了解一下眼中, 这位皇太子殿下神情阴郁,双目无神,沉默寡言。 如同一位自闭症患者。 但了解一下知晓, 魔族皇太子得的不是自闭症,而是失语症。 自闭症是天生的,失语症则是后天受刺激所就。 听闻那位患了失语症的皇太子殿下如今还好好地待在魔域的白金宫中养病,几乎从不见客,性情变得越发乖张孤僻,和自己女儿的关系也越闹越僵,形如陌路。 想到此,了解一下面纱下的嘴角轻扬,露出自嘲一笑。 习惯相同,想来只是巧合罢了。 就算是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该把李去疾和魔族皇太子联系在一起。 可世界如此奇妙,有些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咖啡饮过半,李去疾觉该尽的礼数已尽,才问道:“不知国师传召我们,可是与乐冲同学失踪一事有关?” 了解一下道:“李老师慧明。” 言罢,她轻一拍掌,方才那位泡咖啡的道童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把铁剑。 “这似乎是乐冲同学的剑?”李去疾见后皱眉道。 “是他的铁剑。”不知死活确信,因为他跟这把传闻中的铁剑交过手,威力之大,不辱其名。 “这把铁剑确然就是铁剑。”了解一下道。 了解一下不是一个爱言废话之人。 所以这不是一句废话,而是一句实话。 如今被道童放在桌上的是一把铁制的剑,这把铁制的剑,它的名字就叫铁剑。 一把铁剑就叫铁剑。 这似乎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会嘲笑,为这把剑取名的人未免也太懒了一些。 懒到压根不愿取名字。 可若是有谁知晓了取名的是何人,便无人再敢说出一个“懒”字。 取此名的正是人族的高祖皇帝,也正是这把名为铁剑的铁剑陪他出生入死,陪他打下了人族江山,陪他建立了千秋功业。 待高祖皇帝自觉大限将至之时,便把铁剑传给了太子,那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继承人。 而那位继承人也在临终前,将铁剑传给了他认可的继承人。 此后的人族便默认了一件事。 谁掌铁剑,谁握江山。 直至宣武门事变,皇帝陛下连杀三位兄长,最后,他从建业太子的尸体上取过了这把铁剑,凝目许久,将其随手一扔,嬉笑道:“一把铁剑就决定江山?真是一群迷信的废物。” 自此之后,铁剑便失去了高祖皇帝赋予它的神圣之意。 得到它的人,未必就能得到江山。 乐冲十三岁生辰那年,皇帝陛下吩咐宫人将这把铁剑从杂物堆里寻了出来,赠给了乐冲。 此事传出后,朝臣们曾一度以为要变天。莫非这些年来,他们都错了,皇帝陛下属意的储君其实是三皇子殿下? 在朝臣们心中,不论如何看,储君的最佳人选自然是大皇子殿下。 铁剑赠出,朝臣们却始终未等到立储的旨意,也从未见皇帝陛下谈及立储之事,久而久之,便才纷纷安下心来,心想陛下赠剑想必只是赠剑罢了,并无他意。 可只有乐冲记得,当自己从父皇的手中接过铁剑的那一瞬,身旁的大皇兄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才露出谦和的笑容,凝视着自己,为自己感到高兴。 “这把铁剑是空寻卫找到的,但凡是入了月照境的修行者都能与自身武器产生灵鸣,武器随身携带越久,所产生的灵鸣便越强烈。” 了解一下平静地陈述着。 “我明白,这就跟养狗一个道理,养的越久,感情越深嘛。”王马克应道。 李去疾微笑道:“话糙理不糙。” “这把铁剑跟了他多久?” 不知死活问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四年。” “够久了。” “不错,四年所产生的灵鸣已经足以让我们找到它的主人。” 李去疾惊喜道:“所以,你们已经寻到了乐冲同学?” 了解一下道:“是的,但我们并没有将他带回来。” 李去疾不解:“这又是为何?” “他们希望将乐冲同学带回来的是老师,而不是家长。” 李去疾问道:“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了解一下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道:“这也是家师的意思。” 三位老师闻后一怔,为国师亲自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些许讶异。 这时,道童又端来一杯咖啡,送到了了解一下的手中,是杯卡布奇洛,面上有一层印花,印的是一颗心。 王马克见后马上道:“亲爱的女士,我说的话可不错吧,只有女士才会喝卡布奇洛。” 了解一下笑而不应,用手揭开紫纱,尝了一口咖啡,动作优雅、闲适,一看便知是个中老手,尝完后,她才将面纱放下。 “亲爱的女士,我还以为你只会在爱人面前掀开自己的面纱,就跟你们人族的那些武侠小说写的一样,谁见到了你的真容,谁就必须娶了你。” 了解一下道:“马克老师多虑了,我只是近日才开始戴的面纱。” “介意让我们知道您的秘密吗,亲爱的女士?” 说这句话时,王马克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位魔族贵族,而非贫民窟的牛仔。 “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最近换季,脸上长了些痘,带痘见人,不大礼貌。” 三位老师又愣了许久,了解一下再次掀开面纱,喝了口咖啡,她的嘴角好似是生了些痘 …… 临走前,王马克有些遗憾道:“看来我们还是无缘见国师一面呀,果然像我们这样的混子老师是没有资格见国师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大,好似这样国师便能听见他的哀嚎,紧接着如他所愿,召见他,与他促膝长谈。 之后的事自不必多说,这位混子老师出楼后,当然会四处吹嘘自己与国师的这场堪称可以载入史册的史诗级会面。 毕竟他可是自魔族皇太子之后,三年多来,第二位迈入摘星楼与国师见上一面的魔。 四舍五入一下,他这位混子兼喷子老师的地位不就瞬间拔到了和皇太子殿下一个高度吗? 但想象永远是美好的。 国师并没有见三位废物老师的打算,更不会无趣到来拔高混子老师的地位。 人妖魔想要真正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靠自己的实力。 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 御花园中,菊桂争艳,香味混杂四溢,随风而飘,飘到了赏月亭中,飘进了亭中两位男子的鼻子里。 不知从何时起,尤金公爵便成了人族御花园中的常客,花园中的处处景致,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连一些寻常人族都不知晓的典故,他也能侃侃道出。 但尤金公爵并不喜欢人族文化,他只喜欢人族中的某位姑娘。 他也不在意人族,但他在意人族中的某几位大人物给自己的一些承诺。 尤金公爵坐在白玉石凳上,有些不自在,石凳冷硬,坐着又怎及沙发舒服? 但一位有教养的绅士是绝不会向主人直言道出这种不满的。 所以此刻的尤金公爵能腰背挺直地坐在石凳上,毫无怨言,手中还拿着一块被咬了一半的月饼。 咬了一半后,他便不愿再吃了。 因为人族月饼的味道委实古怪。 此时,尤金公爵的紫眸正认真地看着邀请他来此的友人。 全天下都知晓,他们既是友人,也是情敌。 “担心吗?”友人忽然微笑问道,他没有用人语,用的是魔语。 发音标准,且是最纯正的魔伦口音,听着舒服又高贵。 哪怕是在魔族土生土长的尤金公爵听来,也挑不出其发音上的错漏之处。 尤金公爵的这位友人无论做何事,都要力求完美,在学魔语这事上,自然不会例外。 “该担心的难道不应当是你吗?如今失踪的是你的弟弟,又不是我的弟弟。”尤金公爵用的也是魔语,同时露出一个微笑,笑中带了几分狡黠。 “你明白,我说的不是那件事,尤金。” “我明白,但我还是得说,你如今该担心的是你的弟弟,而不是我。” “但国师见了他。”友人强调道,他的重音用的恰到好处。 “所以我就该为此担心?”尤金公爵挑眉。 “因为当年国师没有见你。”友人又露微笑。 尤金公爵的微笑有些挂不住。 “我从头到尾想的可没有你们父子那么多。” 友人道:“但父亲希望你能多想一些。” 尤金公爵耸肩道:“那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 “但他是你的朋友,或者这样说,对你而言,他难道不是一位对你关怀备至的好长辈吗?” “在魔族,我有许多好长辈。” 友人遗憾地叹道:“但你的好长辈们看重的不是你,而是你居住的白金宫。” 尤金公爵无所谓道:“政客们都是这样,尤其是议会里的那群老不死。” 友人问道:“那在你眼中,我是朋友,还是政客?” 第99章 父亲 尤金公爵想了许久, 这期间他将剩下的半块月饼送进了嘴里。 难吃依旧。 吃完后,尤金公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是利益。” “听到这样的答案,我很遗憾,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尤金。” “说出这样的答案,我也很遗憾, 靖,但事实确实是如此。” 话虽如此, 但这一人一魔的面上没有露出丝毫遗憾之意,皆在微笑。 桌上还剩着一个月饼,是蛋黄馅的, 友人只是看着,没有吃的意思。 他也不大爱吃月饼。 但月饼象征着团圆, 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作为一位尽责的兄长, 每到中秋节, 友人都会逼迫着自己吃下许多月饼。 就像应酬场上的雄性们, 会逼迫着自己喝下许多杯酒,以及触摸许多陌生雌性的**。 想要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就要遵守这世道的法则,不论你愿意与否。 尤金公爵道:“在这世上, 如果有个好父亲, 很多时候会免去许多麻烦, 但你很清楚, 自我出生那日,就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友人叹道:“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尤金公爵道:“有父亲的人是该对此感到遗憾。” 友人摇头, 半晌后道:“尤金,猜猜我父亲闭关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再会?还是保重?反正告别的老话就那几句。” 友人摇头道:“父亲说的是一部电影里面的台词。” “电影?你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口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 友人叹气道:“为人臣子,早就习惯了。” “你必须习惯。” 友人只是微笑。 尤金问道:“那句词是什么?” 友人拿起桌上的蛋黄月饼,把玩着,打量着,就是不把它放进嘴里。 他在看月饼上的纹路,纹路间似乎藏着一张脸。 父亲的脸。 片刻后,友人正色,好似当真在说一句台词。 “朕不给,你不能抢。” “真是一句有趣的台词。”尤金公爵拍起掌来,好似未听出弦外之音。 菊桂混杂的香味又飘入了尤金公爵的鼻子里,害得他打了一喷嚏。 作为一名真正的绅士,打喷嚏的模样都须得是优雅得体的。 “尤金,你的一位亲戚又暗自来了人族。” 友人忽然提起一件事。 尤金眉头轻皱,想了想,好似在一堆垃圾里面翻出了那个名字,不屑地笑道:“你说他?他不是每年都要来吗?” 友人道:“可前几日,他险些就被遣送回了魔族。” 尤金道:“靖,像他那样的跳梁小丑,可不值得浪费我们的宝贵谈话时光。” 友人微笑道:“但他始终是你的亲戚。” 此刻,尤金公爵这位公认的绅士,脸上竟然露出了厌恶之情,讥讽道:“远房亲戚,还是那种发起疯来指不定会把白金宫给炸了的危险亲戚,比起贵族的身份,他更适合待在卑贱的贫民窟。” 友人道:“我明白,在你眼中,穷亲戚不算亲戚,只有居住在白金宫里的亲戚,才称得上是你的亲戚,比如你的外祖父魔皇陛下。” “你这么一说,我又开始想念起我亲爱的表妹奥黛丽了。” “奥黛丽”这个名字出口时,尤金公爵的目中充满了爱意。 不是情爱,是怜爱。 友人接着问道:“那么你表妹的父亲还好吗?” 尤金公爵面上的笑意僵住。 “何必明知故问呢?”尤金公爵道。 菊桂之香再入鼻,恶心得让他想吐。 …… 自打村中人听闻常海捡了一个失忆的傻子回家后,便纷纷前来问询,欲探个究竟,以足好奇之心。 村中人知常海母子俩本就生活不易,如今家中多了一张嘴,怕是更为艰难,便就跟约好了似的,轮番来常海家送东西。 这两日,常海家中凭空多了不少东西,有米、有油、有盐、有鸡蛋,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但邻里乡里的好意、情意都藏在了这些小东西里。 这些事,阿俊一一看在眼里。 初时,他见生人上门,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便也敢开口与村民攀谈了。 有的村妇来后见阿俊模样英俊,心头好感忽生,便又往常海家多送了几回东西,直至自家丈夫略生不满之意,方才罢手。 这些质朴的村民们不曾发觉,早在午时,整个村庄都被布下了结界,不速之客们已经潜伏在了村子里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紧盯着常海所居住的那间小屋。 …… 吃过晚饭后,常海的娘又早早就寝,常海则如常在屋中收拾,阿俊站在旁边,屡次伸出手,想要拿桌上的碗,后又收了回来。 “你想要帮忙收拾吗?”常海见后,停下手里动作。 “我想……想试试。” 常海笑道:“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阿俊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便试试。”常海放下手中的碗筷,让阿俊收拾。 阿俊的动作有些笨拙,一看便知是不大会做家务的人。常海看着阿俊收拾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一个词。 “阿俊,你知道阔越搭是什么意思吗?” 阿俊低头未答,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轻慢缓和,敲门之人定是个懂礼的君子。 阿俊闻后,拿碗筷的手莫名一颤,常海道:“怎么了?” 阿俊道:“我怕。” 常海知晓阿俊怕什么,阿俊说过他怕家人。 莫非当真是他的家人找上门了? 门开后,入目所见是三位风尘仆仆的男子。 一位白衣如仙,好看得不似人,另一位金发蓝眼、轮廓深邃,还有一位个头不高,死鱼眼夺目。 常海认出,眼前的这位死鱼眼男子便是前几日来买鳗鱼的那位日族男子。 就是这位日族男子教给了自己一个日族词。 阔越搭。 三位男子的目光略过常海,落在了阿俊的身上,金发男子笑道:“呦西,小鬼果然藏在这里。” 阿俊见到来者,脸上惊怖之情顿生,手一松,碗筷掉落在了地上,响声刺耳,紧接着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就像一只遭逢天敌的小刺猬。 常海见状,挡在了阿俊面前。 “三位是他的家人吗?” 不知为何,阿俊虽怕成那副模样,但常海并不认为他们会是坏人。 金发男子道:“这位同学,你真是说笑了,我要是生了这样的儿子,恐怕会忍不住将他直接掐死。” 死鱼眼男子瞪了金发男子一眼,意思是让他闭嘴,不要火上浇油。 常海疑惑道:“那你们是?” “他的老师。” 白衣男子谦和一笑,宛如百花开满园。 …… 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三个破旧的碗,破旧的碗里面装着廉价的虫茶。 虫茶不是茶叶,而是一种幼虫产下的粪便,粪便晒干成粒后,便可用滚水冲泡,冲泡之后的水,其色如茶,其味也如茶。 常海家只有虫茶,因为他们家只买得起这廉价的虫茶。 三位老师端起碗,一边听着主人所言,一边断断续续地饮着杯中虫茶。 待杯中茶饮得差不多后,常海也将这几日的前因后果大致向三位老师讲了个明白。讲到最后,常海终于忍不住瞧了一眼阿俊。 阿俊正瑟缩在床角,不说话,不抬头,头埋着,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如此看来,聂统领未骗我们,乐冲同学当真失忆了。” 常海道:“原来他叫乐冲。”顿了顿又道:“这个名字比阿俊好听。” 王马克忍俊不禁:“阿俊?你给这小子取名为阿俊?” 常海诚实道:“因为我瞧他生得英俊。” 三位老师无言,心下暗道,若让这位质朴的渔家孩子知晓了他所救的阿俊实则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惊讶? 亦或是感到惶恐。 大约是后者。 三位老师不约而同想着。 半晌后,李去疾起身,走向床边,伸手轻拍了拍乐冲的肩膀,道:“乐冲同学。” 床角的人听见“乐冲”二字似有所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见到李去疾那张脸,瞳孔骤缩,惊惧相交,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他立马伸手重重地推开了李去疾,道:“你……你是坏人。” 李去疾猛地被一推,险些跌倒,所幸不知死活伸手扶住了他。 站稳后,李去疾认真道:“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老师。” “你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 “你就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 王马克低声道:“李老师,你们这对话简直就像是初等学院的学生,再说不客气一点,简直宛如智障。” 李去疾没有理会王马克,接着对乐冲道:“我是老师,老师不是坏人。” “老师是世上最大的坏人,尤其是……”乐冲忽然抱住了自己脑袋,好似头痛欲裂。 李去疾追问道:“尤其是什么?” “尤……尤其是姓李的老师。” 第100章 回到最初的原点 无论李去疾如何同乐冲相谈, 乐冲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是排斥的。 李去疾屡试无果,便请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相帮,结果相同, 乐冲对他们三位的态度一致,其中,对李去疾的反应最为强烈。 到了最后, 李去疾拉起乐冲的手道:“回家吧,乐冲同学。” 这回乐冲没有甩开李去疾的手, 但他却突然大哭出声,泪流如注,惨兮兮道:“不要回家, 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场中人一愣, 又听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边哭边咆哮, 朝着李去疾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此刻的乐冲既像一个幼童, 又像一个疯子。 或者说, 他像一个疯了的幼童。 到底是什么将其逼疯成这样? 常海想不通,他也不愿相信将阿俊逼成这样的便是屋中这三位老师。 过了一会儿,常海实在不忍心瞧见阿俊这副模样,便对三位老师下了逐客令。 “你们还是离开吧, 他不想……应当说他暂时不想看见你们。” 李去疾看着常海那张真诚、质朴的面孔, 又望了一眼痴傻疯癫的乐冲, 想了许久, 一声叹息,走出小屋。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紧跟在后,出门后, 皆不发一言。 事情比想象中的严重。 同时,他们也想通了一件本不解之事,为何贵妃娘娘和国师希望李去疾亲自将乐冲接回去? 原来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金吾卫既然早在渔村设下了结界,这便言明那两位大人物也早已知晓了乐冲的现状。 贵妃娘娘虽无一句怪责之言,但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都心知肚明。 贵妃娘娘此举无疑说明了一件事。 在她眼中,她的爱子成了这副模样,跟李去疾这位班导决计脱不开干系,无论李去疾对待乐冲的本意是好是坏,至少从目前来看,结果是坏的。 但贵妃娘娘终究心怀慈悲,所以她再给了李去疾一次机会。 如果李去疾接回宫中的还是那位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三皇子乐冲,而不是如今这个记忆全失、心智如幼童的阿俊,或许一切还可挽回。 有些事,外人不好插手。 有些事,只有班导才能解决。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出门后,便没有再跟在李去疾身后。 这个时候,李去疾需要一些时间静一静。 越是安静的环境,越容易使人想出对策。 …… “你方才明明说不会插手,为何如今又跟着过来了?”石链中的男声调侃道。 阿丑为了隐藏踪迹,又奢侈地设了一个结界。 此番,她将结界设在了一个平平凡凡的小渔村里面。 在设立这个结界前,阿丑先破了另一个结界。除此之外,她还瞒过了潜伏在渔村里的金吾卫的眼睛。 这些事都很难,但这些难事她都办到了。 “我只看看。”阿丑道。 “你这句话和雄性们的‘我只在外面蹭蹭,不进去’又有什么区别?”男声讲出了一个带有颜色的笑话。 “区别是,就算我今夜要进去,他又能如何?” 男声语塞。 每每他讲出一些带有颜色的话,阿丑都会面不改色地给予他一个更为彪悍的回答。 “丫头当真是女中豪杰。”半晌后,男声赞道。 阿丑并不在意男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人影的主人是李去疾,他正迎着月光看一些东西。 “你说他在看什么?”男声讨了没趣后,又问道。 “他看什么与我何干?”阿丑哼道。 半晌后,阿丑道:“好像是一本册子,上面写满了字。” …… 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里,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抽了一地的烟,满地的烟头隐藏在了夜色中,倒也不大显眼。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手中烟抽尽,便又递了一根给他,但这回,不知死活拒绝了。 “适可而止。”不知死活道。 他一直是一个极为自律的人,有时甚至自律到有些自虐。 王马克收回了雪茄,道:“年纪越大,才越明白‘适可而止’这个道理。” 不知死活赞同道:“有些道理,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明白。 王马克叹道:“但很遗憾,如今这代年轻人吃过的亏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他们很难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世上才需要老师这种东西。” “但很多时候,老师的用处不大,” 言罢,不知死活想到了十诫堂内那些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屡教不改,屡犯屡罚。 但戒鞭的痛是一时的,一时过后,疼痛和悔过通通化为了泡影。 沉默延续片刻,不知死活道:“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马克将脚底下的烟头踢开,动作有些粗鲁,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真和假重要吗?” “重要。” “不重要,至少在这件事上并不重要。不知老师,你要知道,在这世上,大多数时候真相都不重要,事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物们相信什么,重要的是大人物们认定的真相是什么。” “没有真相,没有正义,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操蛋又美好的世界。” “美好在哪里?” 王马克的指头指了指不知死活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又过半个时辰,他们在村外的海边寻到了李去疾, 李去疾正出神地望着大海,面容完美如旧,可他的目中却无一丝神采,好似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无魂傀儡。 “乐冲小鬼失忆就算了,李老师你可别也自闭了。” 李去疾闻后,转头笑道:“不知老师,马克老师。” 打完招呼后,李去疾又转而看向了大海。 “在我未来之前,乐冲同学是不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 不知死活道:“他以前是没进过十诫堂。” 李去疾道:“可如今他却面临着留校察看的处分,并因此离家出走,还弄得记忆全失。” 王马克道:“那是他自作自受,哪里怪的到你头上?”言罢,掏出三根雪茄,给李去疾、不知死活一人递了一根,随后又替他们点燃。 不知死活抽了一口,李去疾也抽了一口,他熟练的姿势让不知死活有些惊讶,但不知死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抽着。 雪茄的味道浓郁而苦涩,爽快又惹人感伤。 李去疾的目光紧随飘忽的烟圈,露出苦笑:“可一个合格的老师,他带学生决计不会是越带越差。” 王马克听后也不再说话,埋首给自己点烟。 抽了三口后,他道:“既然这样,我看你还是辞职吧,你辞职了,对你和他这两个废物都好,也让定北王明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皇家学院来当老师的。” 烟圈从王马克嘴中飘出,李去疾认真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李老师,有一件事我和不知老师得向你坦白。” “马克老师请讲。” “我和不知老师一致认为,三个生物共居一室还是太挤了。” 烟圈笼罩住了李去疾的脸,烟味刺鼻,半晌后,他道:“我明白了。” …… 清早,常海已经出海,三位老师不知去向。 今日是中秋佳节,往常这个时候乐冲应当是在皇宫,可如今他却身处一个小渔村。 小渔村的空气虽清新,但却充斥着一股鱼腥味。 乐冲不大喜欢这个味道,但他一直在忍着。 因为如今的他不是乐冲,而是乖巧的失忆少年阿俊。 一个乖巧的失忆少年是决计不会嫌弃鱼腥味的,他非但不会嫌弃,还要同一身鱼腥味的渔民交朋友。 乐冲醒来洗漱完后,走出屋外,深吸了一口空气,果真尽是鱼腥,他轻皱了皱眉后,又成一脸呆滞的模样。 他信步闲走,不觉中走到了一棵树下,树下站着一位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眼含锐色。 中年男子不属于小渔村,他属于皇都,属于金吾卫。 他不仅属于金吾卫,他还同统率着金吾卫。 树下的金吾卫统领恭敬道:“三皇子殿下。” 乐冲听中年男子唤住了自己,赶忙后退了一步,茫然道:“我不是什么三皇子殿下,我叫阿俊。” 聂中看了一眼四周,接着道:“此处无外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乐冲的模样瞧着有些可怜,又退了两步。 “皇都那边传来消息,李去疾已经递交了辞职信。他写了两封,一封交给了皇家学院的副院长,另一封交给了贵妃娘娘,交给贵妃娘娘的那一封信上,除了提出辞职外,还表达了歉意,认为殿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委实难辞其咎。” 这回,乐冲不再后退,相反他开始听着,茫然中精明渐现。 “贵妃娘娘同意了他的请辞,娘娘点头后,副院长自然也留他不住,至于北境那边,还不曾表态,但想来应是无妨,要走的人是李去疾自己,定北王难道还会强人所难不成?” 聂中只是平静地陈述他所听闻的一切,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毕竟,他同李去疾无冤无仇。 同李去疾有冤有仇的是眼前这位。 “很好。”乐冲露出了一个精明的微笑,眼中的茫然早去。 聂中虽是武将,但也懂奉承之道。 “殿下的计谋当真绝妙,与其借助外力,不如让其自己离开,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不是我的计谋绝妙,而是因为废物始终是废物。” 既然是废物,就该滚出皇家学院。 乐冲的想法从未曾改变过。《 》 100-110 第101章 无辜的受害者 三日前, 上完最后一堂课,乐冲没有离开教室,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看着迫不及待要归家的同学们。 昨日他便告诉乐平,今日不必等他一道回家,故而乐平不放心地瞧了一眼乐冲, 便走了。 最后留下陪着乐冲的是那个骄傲的姑娘徐澄澄。 “我等你。” 这个骄傲的姑娘一到乐冲面前,便会变得小心翼翼。 “不必。” 言罢, 乐冲起身前往十诫堂。 他不讨厌徐澄澄,只是有的时候,他觉得徐澄澄给予他的关心过多, 过多的关心会让他感到烦躁。 乐冲想事情的时候,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他在想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如今,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机会,如果他再做一件恶事, 兴许当真会被赶出皇家学院, 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想到这里, 他开始怕了,不仅害怕,还觉得有些委屈。 乐冲认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位受害者,受害者本就该感到委屈。 可是, 天下间好似没有人认为他是受害者, 似乎连母妃也不这么看。 于是, 他心头生出了一个绝妙之计。 他要将自己变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 前日, 他听闻北境印书坊又发行了苍井玛利亚的新春宫图,宣传语极为浮夸,什么苍井老师的转型大作, 什么禁忌之恋,凄美绝伦,感人肺腑。 其实,在文化管制极为开放的北境,什么猎奇题材的作品,市面上都能找到卖的,故而苍井玛利亚的这本新作在见多识广的北境人眼中,算不上有多稀奇。 但落在南境人眼中,却还是有些出格的。 不少去北境游玩的南境人都会买上几本当地的书画,毕竟,这些在北境卖得火热的书画在南境大都是禁,书。 很快,乐冲便知原来这苍井玛利亚的新作画的是断袖的故事。 得知此事后,他感到有些恶心,尤其待他瞧见不知死活那张正直的脸时。 如果一位正直的风纪老师实则是一位断袖。 如果这位断袖老师性,侵了自己的学生。 如果事后再查下去,这位风纪老师正是鼎鼎大名的苍井玛利亚,且苍井玛利亚近来还出版了一本断袖春宫图。 一切顺理成章。 乐冲坚信不知死活就是苍井玛利亚,至于上回那事为何能如此轻易化解,定是因那魔族佬在背后作的祟。 想到这里,计的第一步已成。 所以在十诫堂中,他选了一颗看着不错的棋子——卢蔚,他瞧中的是卢蔚对不知死活的怨。 每个进十诫堂的人,都会心怀怨怼,怨怼的对象自然是手握戒鞭的风纪老师。 离开十诫堂后,卢蔚果真听话地等着自己。 事实证明,乐冲的眼光不错,他挑中的这个一年级新生极好使唤,卢蔚听后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接着,乐冲便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一个被同性性,侵的男孩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离家出走? 还是自尽? 亦或者在离家出走的途中,选择了自尽,但好在福大命大,性命保住,只是记忆全失。 这当真是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不但将不知死活置之于死地,使李去疾断掉一臂,还能通过卖惨,将过往的错事洗得一干二净。 到了那时,母妃瞧见一个清白被毁、记忆全失的自己,疼爱都来不及,又怎会再口出怪责之语? 至于名声,乐冲倒不甚在意,他不信凭借皇家的势力还堵不住那些爱嚼舌根之人的嘴,皇家为了名誉,定会全面封锁消息。 在世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受到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 一切本来很完美。 但收到聂中传来的消息后,乐冲便呆住了。 聂中告诉自己,大皇子殿下已经拆穿了他们的谎言,但好在大皇子殿下还没有怀疑到乐冲的头上。 聂中和卢蔚揽下了所有的罪责。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乐冲心想。 听闻此事后,乐冲立刻更改了自己的计划。 身处渔村中的他还要继续把这出失忆的戏码演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个新的计划是一个更为巧妙的计划。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在新的这出戏里,他无需再背上被男人强要后的污点,他只需演一位比白莲还要纯洁无暇的失忆少年。 这位失忆少年有个毛病,见到一位姓李的老师时,情绪便会极为不稳定,甚至发狂发癫。 如果那位姓李的老师是位如他自己所言的君子,那么他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便是永远地消失在这个失忆少年的眼前。 乐冲要让李去疾深刻地感受到,这个失忆少年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全拜那位李姓老师所赐。 有时,内疚是最为致命的武器。 它如同梦魇,每到深夜之时,每到无人之际,便会悄然而至。 好在,乐冲感受不到丝毫内疚之感。 这辈子,他或许都感受不到。 上位者就该如此。 回想之际,乐冲的脸上不觉中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殿下欲何时回宫?”聂中问道。 “不急,过完中秋再说。” 聂中有些吃惊:“殿下不出席今年的中秋晚宴?” 每年中秋,皇宫中都会举办中秋晚宴,不是国宴,是家宴,出席者皆是皇亲国戚。 皇帝陛下向来不拘小节,认为若到了家宴上还遵那套礼法,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古板,故而每年的家宴上,礼法松弛,和乐融融,长辈们闲话家常,晚辈们各展才华。 在过往几年的家宴上,乐冲永远是风头尽出的那位。 乐冲很喜欢家宴,确切而言,他很喜欢被人瞩目的那种感觉。 但今年这种渴望被理智压在了下面。 “露面太早,怕穿帮。” 家宴之上的聪明人太多,乐冲的演技是很好,但他还未自信到瞒过那群大人的眼睛。 尤其是皇兄的眼睛。 乐冲面上的不屑让聂中有些不舒服,这种年少气盛的自以为是,无论何时都极为遭人厌恶。 未成年人的把戏在成年人眼中永远是幼稚、可笑的。 但许多时候,成年人必须要陪着未成年人演戏,出于不同的原因,有的是因疼爱,有的是因溺爱,还有的只是被权势所迫。 聂中属于后者。 “或许只有你这个小鬼不知道,你这破把戏早就穿帮了。” 聂中腹诽道,面上波澜不惊。 …… “就算把戏穿帮又怎样,不知老师,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吗?” “如果失忆是装的,李老师就不用走,这明明就是一个局。” “那又如何,你以为李老师真的看不出吗?” “既然看出,为何要走?” “一个学生因为他已经到了要装疯卖傻的地步,如果他还留下,你不认为这可悲极了吗?” “可悲的不是他。”日族男子冷道。 “可悲的是那个学生。”魔族男子笑道。 小小的渔船上,挤着两人一魔,似乎动作稍大,便有船毁人亡之危,故而今日的常海行船时格外小心。 常海想不明白,船上的这两位老师方才明明挺好的,可为何忽然之间就激烈地争辩了起来? 常海同样想不明白,那位魔族老师刚刚告诉自己的话有何深意。 …… 半个时辰前。 常海刚一上船,昨晚那两位自称是老师的一人一魔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一人一魔对常海道,他们想同常海一道去捕鱼,体验体验渔民的生活,也顺带赏赏海上风光。 常海本想拒绝,心道:我们打渔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有啥好体验的? 他还未开口,日族男子就掏出了些银子。 银子让常海把想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咽了回去。 上船后,日族男子一直保持沉默,确然像个观光者,赏看波光白浪,有时会捧起一手海水,目露怀念之情。 魔族男子则一刻也安静不下,不停地向常海问长问短,先是问了一些打渔之事,后又问到了常海的家事。 “你的父亲呢?” “出海死了。” 魔族男子道:“真是抱歉。” 常海道:“没什么,爹说过,每回出海打渔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靠海吃饭的,和那些在刀尖上走的人没什么区别。” “你爹说话非常有水平呀,打渔可惜了,你今年多大?” “十七,马上就十八了。” “几月的生日?” “十一月末生的。” “几日?” 常海想了半晌,才道:“二十。” 他已经有三年没过生日了,没这个闲钱,也没这个必要。 “原来是只小蝎子。” 常海有些听不明白王马克的话,不知该答什么。 “我的意思是原来你是天蝎座的。” 第102章 天蝎座泛滥 “天蝎座?” “如你所见, 我是魔族。” 常海有些惊喜道:“原来你真的是传说中的魔族佬。” 在皇都定居的妖魔两族不计其数,但在这种偏远小渔村里,许多人一辈子或许都碰不见妖魔。 对这些人而言, 妖魔两族只活在传说中,活在故事里面。 昨日,常海见王马克生得异于常人, 便有了个猜想,但他却不敢当面问, 心中有惧。 在他听过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魔族都是野蛮的,有的甚至还会吃人。 王马克笑道:“亲爱的孩子, 去掉‘佬’字,称呼魔族为‘魔族佬’是一件极为不礼貌的事, 绅士可不能这么说。” 常海低下头道:“对不起。” 王马克见后,拍了拍不知死活的肩膀, 感叹道:“不知老师, 你说说看,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这么懂事?” 不知死活没应,眉头轻皱。 他觉得这话古里古怪的,怎么听起来就跟他和王马克有孩子似的。 “哎,你们人族有句老话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老话通常都是好话, 这话说的真没说错。” “魔族公子,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天……天座。” 王马克这才回神, 抬头指着天:“孩子,看见星星了吗?还有别叫我公子,叫我老师, 亦或者叔叔。” “没有,这是白天,老……叔叔。”常海摇头道。 王马克笑容顿僵,有些尴尬地抠了下头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到了晚上你就能看见了。在晚上的时候,如果你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会发现天上的星星是成群的,在魔族,我们把成群的星星和古魔族的神话联系在了一起……” 王马克耐心地跟常海讲解起了最简单的星座知识,一旁的不知死活也竖起了耳朵,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星座之说初听有些荒唐,可细思之下,似乎还真有几分可信之处。 常海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相同星座的生物在性格上都有一些共性。” “共性?” “就是相似的地方。” 常海问道:“那么天蝎座的人共性是什么?” “聪慧、机敏、洞察力强、具有神秘感。” 常海从中听到了夸赞之意,有些开心。 王马克捕捉到了常海面上的喜色,接着道:“别开心得太早,这只是好的方面,坏的方面我可还没说呢。” 常海面上露出疑惑。 王马克道:“多疑、善嫉、狂妄、倔强、小心眼、冷漠,想事情容易走极端。” …… “聪慧、机敏、好学、爱憎分明、具有领导力,但生性冷漠、狂妄、多疑且善记仇、言行易走极端” “虑此子性情如此,当加倍关注,时刻观其心,察其行,思其想,免其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悔之晚矣。当尽全力,力挽狂澜,使其祛邪扬正,静神凝思,戒躁戒骄。” 昨夜不是中秋,但月已近圆。 月光映照下,李去疾正看着手中的学生册子。 在册子的最开头,李去疾将天班每一位学生的性情都用一句话作了个小结,并写下了简短的评语,他如今在看的正是乐冲的小结。 看罢,李去疾又瞧了一眼乐冲的生辰。 十一月二十日。 “果真是天蝎座的。” 接着,李去疾又将记载着乐冲这些日子来的言行举止的部分重看了一遍,自乐冲失踪后,他已经看了十数遍,每看一遍,便越发想不通。 乐冲对自己的恶意到底来自何处? “失望吗?”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李去疾转身,见来者是阿丑。 阿丑还是那身布衫,相貌丑陋依旧。 “阿丑姑娘为何会……”顿了顿,他苦笑道:“是我蠢钝了,阿丑姑娘神通广大,无论在何处都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失望吗,废物老师?”阿丑没有理会李去疾的话,走到他身旁,微笑问道,笑中带了一惯的嘲讽。 李去疾没答,反问道:“阿丑姑娘怕也是天蝎座的吧?” 阿丑冷哼道:“魔族的星座邪说只有傻子才会信。” “我只是觉得,你跟乐冲同学的性子很像。” “是吗?” 李去疾委婉道:“你们的这种性子并非不好,但有时委实会让身边人很是为难。” “我又不是你的学生,性子如何,与你何干?” 李去疾听后微笑道:“当真无关吗?” 阿丑一愣,昂起头道:“自然无关,我只是来监看你的人,又不是嫁给你的人。” 李去疾仍是微笑。 “阿丑姑娘说是如何,便是如何了。” 阿丑闻后转头,想瞧一眼李去疾的神情,岂料头一转,便正对上了李去疾刚转过来的头。 刹那间,两张脸离得极近。 一张脸极好看,另一张脸极丑。 寻常人若见到了一张丑容近在眼前,就算不觉惊惧憎恶,怕也会心生不适。 但李去疾没有。 他的脸上还是持着谦雅的笑。 这让旁观者不禁坚信,无论李去疾的妻子是如何丑陋刁蛮之人,他都会成为一位好丈夫。 他给予妻子的宠爱甚至会演变为一种溺爱。 可世上哪个女子不盼望着有一个无条件溺爱自己的丈夫? 只可惜无条件溺爱自己的丈夫不会存在于真实的世间,只会存在于虚拟的空间之中。 不论何时,李去疾给予阿丑的感觉都太不真实了,这种不真实让阿丑有些畏惧。 阿丑极快地转过了头,装作无事发生。 “你很失望。” 这回,阿丑没有加上“废物”两个字。 她接着道:“你想对一个人好,可他非但不领情,还想方设法地作践你的好意。谁遇到了这的事,都很失望。” 阿丑难得能在李去疾面前说出一句善解人意的话。 李去疾又露苦笑:“不错,我是有些失望。” 这世上没有哪个老师愿意与学生为敌,但凡是有良知的老师想的第一件紧要事都是如何教好学生。 可这份良知落在某些学生眼中便成了一种莫名的恶意。 当自己的好意成了学生眼中的恶意后,这让李去疾如何能不失望,不痛心? 阿丑默然许久,轻哼一声后,偷偷地瞧着李去疾的脸。 “那你接着打算如何办?” 李去疾摇头。 “以往乐冲使奸用计,你不都是胸有成竹吗?何以到了今夜便黔驴技穷了?” “既不知恶从何起,又谈何除之?” …… 常海道:“这么多缺点?” 王马克笑道:“恕我直言,这只是你们天蝎座的一小部分缺点,星座书上可还写了一大串。不过,星相学是一门大学问,我们也不能单凭这些最基础的星座知识就把一个生物给说死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考虑他的上升星座,下降星座,最重要的是他的星盘,对!没错,星盘。” 王马克说着,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幸在不知死活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这艘小船可经不起这位疯疯癫癫的老师这般折腾。 王马克莫名而来的激动情绪平复下来后,手搭在了常海的肩膀,一脸慈爱。 “孩子,明明是高考的年纪,怎么不读书了?” 常海听见“读书”两字就有些头疼,以前上学时,他也不大喜欢和老师打交道。 因为他成绩不好,成绩不好的学生见到老师,心头总会有些不舒服。 “我读书不好,家里面也没有太多的银钱供我读书。” “读不好就该努力读好,书读好了才有出路。”王马克道。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可我爹说,不读书,回村来打渔也是一条出路。” 王马克听后连连摇头:“你爹这话就不对了,孩子,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那些说读书没用处的人,都是读书读得多的人。你知道统治阶层们最喜欢什么样的百姓吗?他们最喜欢愚民,在他们看来,最好人人都不要读太多书,人人都不要去了解外面的世界,一辈子就待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就当个文盲蠢货,这样的百姓才好被他们一手掌控着。孩子,叔叔告诉你,你不读书,你就没有机会去看外面的世界,你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你一辈子注定就是个被书读得多的人操控的愚民。” 不知死活提醒道:“谨言。” “去他妈的谨言,我今天就是要告诉这孩子,叔叔的意思不是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一条出路,但只有读书才能将你的出路扩宽扩长,至少它能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看清统治者们的丑恶嘴脸,看清这个人吃人、魔吃魔、妖吃妖的社会,看清了这些你才能去吃人,而不是被人吃,undersand?”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室友平日里不发疯便罢,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不把人妖魔三族的统治者数落个遍,不把当世的政体贬低个彻底,王马克是绝不会罢休的。 愤怒的中年男子,简称愤中。 不知死活有些担心,王马克这样的魔说不准真有一天会去从事恐怖活动,亦或者他曾经本就从事过恐怖活动。 常海一直在认真听,可惜听得似懂非懂,最后还被王马克激动的情绪给吓住了,面露惊色。 王马克拍了两下常海的肩膀,以示安抚。 “别怕,你要明白一件事,虽然教师队伍中是有不少衣冠禽兽、枉为人师的小人,但只要是一名正常的、有良心的老师,他是绝对不会害自己学生的,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学生好。” 王马克言罢,想了想补充道:“当然不排除有的时候老师的方法不太对,但你要相信老师们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 不知死活低声道:“这些话你该说给乐冲听。” 王马克眼露凶相,咬牙道:“乐冲那无药可救的小鬼不配听到这些话。” 常海本就云里雾里,此刻被王马克的凶相吓住,手又抖了两抖。 “好了,亲爱的孩子,我说了这么多,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还在听着吗?我亲爱的孩子。” “我……我听着。” 常海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他真怕这个发疯的魔族佬会吃了自己。 “那么你愿意去看看真实的世界吗?” 阳光下,大海间,渔船里,一位发疯的魔族佬发出了一个疯狂的邀约。 第103章 变形计 今日的常海一条鱼都没打到。 他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那位魔族老师占据了他的所有捕鱼时间,为他好生上了一堂课。 那堂课上, 常海听得不是太明白,但不论魔族老师说什么,他都在点头。 上岸后, 两位老师付了船钱,便失了踪影。 不知为何, 回屋的路上,常海觉得脑子有些昏沉,屋子里, 阿俊呆呆地坐在桌前,见到常海后, 有些兴奋。 “今日打到的鱼多吗?” 常海摇头,对阿俊讲了方才的经历, 阿俊失忆后痴痴傻傻的, 常海也不知阿俊能否听懂自己所言。 果不其然, 常海讲完后,阿俊还是一脸痴愣。 常海一声长叹,问道:“今天中秋,你不回家吗?” 阿俊一听“家”字, 头摇得同拨浪鼓一般。 “你不想家人吗?” 言罢, 常海摸着自己的头, 表情有些痛苦, 道:“我又忘了你失忆了。” 阿俊道:“你头疼?” “是有些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吧。” 半晌后, 阿俊的手也放到了自己的头上,眼睛微闭,眉头皱了皱。 “我的头也有些疼。” …… 乐冲一日没有离开渔村,村子里的金吾卫便一日不敢擅离职守。 他们的任务是暗中护佑乐冲,紧盯着乐冲的一举一动,除非聂中下令,他们才可得一时休整。 今日早晨,他们得了休整之机,因为聂中要单独见三皇子殿下。 聂中离去后,金吾卫们重返岗位。 除了看护乐冲外,他们还要拦下一切妄图入村的可疑人物,下午时分,渔村外的结界拦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娇艳可人,不少金吾卫都认识这位擅闯结界的姑娘,是徐大将军家的大小姐。 “既然你们知晓我的身份,为何还不许我见三皇子殿下?”徐澄澄看着面前的金吾卫道。 为首的金吾卫道:“没有统领的令,我们着实不敢放人。” 此刻,聂中已回了皇都,临行前下了道令,除却那三位老师和常海一家人外,余人决不可私自见乐冲。 “那便传信让他更改命令。” “徐小姐还是请回吧,若您有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徐澄澄娇哼一声,道:“若我当真就要有闪失,当真就要你们担待不起呢?” 言罢,她玉手成拳,朝金吾卫的面门招呼去,金吾卫险些躲闪不及,生生吃了这一拳。 又有谁会想到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出手竟然如此简单粗暴? 但金吾卫始终是金吾卫,成年人始终是成年人。 成年的金吾卫又岂会败在未成年的学生手中? 下一瞬,徐澄澄便被剑阵所包围,金吾卫在顷刻之间便请了长剑现身,剑刃直指徐澄澄的脑袋。 “徐同学,在学院里面胡闹就算了,到了外面胡闹,可就没有人会让着你了,你要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可是很残酷、很现实的。” 徐澄澄寻声看去,见远处来了三位,最正中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乐冲,乐冲身着平民布衫,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有些呆滞,但仍挡不住他的十分英俊。 至于说这番欠揍之语的自然是皇家学院中欠揍程度仅次于不知死活的混子老师王马克。 三者走到了剑阵前,金吾卫马上知趣地收了剑,恭敬地朝乐冲行礼,乐冲见后一脸惶恐,待金吾卫众人的目光落在不知死活身上时,则变得极为耐人寻味。 不知死活直视着过往的同僚,没有丝毫退却、畏惧之意。 徐澄澄不懂,也不愿去理会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暗藏汹涌。 她的眼中、心中只有一个人。 “殿下。”徐澄澄欣喜万分,她甚至想要去牵乐冲的手。 乐冲还是一脸茫然地盯着她。 王马克解释道:“你的殿下失忆了。” “失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你们这群小女生爱看的言情小说里面的常用狗血桥段。” 徐澄澄仍有些不信。 “殿下,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乐冲不答,有些怕,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好了,徐同学,如今你的殿下要回宫了,明天你们的中秋小长假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明天课间可以说个够,还有,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作业可是要按时交。” 徐澄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仍在瞧着乐冲,王马克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 “走吧,乐冲同学。” “是。”乐冲小声应道,目光躲闪,他在躲着徐澄澄炽热的目光。 言罢,王马克带着乐冲头也不回地走了,徐澄澄想要跟上去,又被金吾卫给阻拦住了。 不知死活停在原地,愣了半晌,对徐澄澄道:“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莫让你父亲担心。” 语调冷淡,但关切之意尽在其中。 毕竟,这是他恩师的女儿。 徐澄澄好似不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乐冲的背影。 不知死活将声音放低:“徐同学,早恋是禁止的。” 徐澄澄脸色顿变,耳根一红,转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风纪老师,想要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解释不了。 这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就是喜欢乐冲。 她就是想早恋。 但在皇家学院,早恋是禁止的,在人族高等学院就读阶段,早恋都是禁止的。 不知死活在校三年,抓获的早恋对象五根手指头决计数不过来,千雪湖畔更是公认的皇家学院早恋圣地。 谁敢早恋,就是跟家长作对,跟学院作对,跟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作对。 “早恋有害学业。” 这是不知死活唯一能留给徐澄澄的话。 这话就跟他这个人一般,古板又顽固。 …… 乐冲离开渔村后,金吾卫也解除了结界,护送其一道回了皇都。 村民们对这一连串的变故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这几日风平浪静,除却常海捡回一人外,再无旁事发生。 今日是中秋,是团圆的好日子,团圆的日子里本就不该发生什么坏事。 但天不遂人愿,有一件坏事发生在了常海身上。 常海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既像睡着,又似昏迷,但当他睁开眼睛后不久,便跟疯了一般,口出胡话,最为暴躁之时竟掀翻了破屋中的桌子,撕裂了挂在墙上的渔网,甚至还对阻拦他的母亲说出了一个“滚”字。 一切的发癫发狂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修为没了,灵器没了,模样没了,身份没了,什么都没了。 剩下的唯有记忆和知识。 可记忆是会说谎,是能作假的,身体都没了,留下记忆又有什么用? 至于知识,在权势面前,知识是最无用的东西。 最后,常海颓唐地蹲在地上,无神地看着脏乱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颗普通不过的小石子,这颗小石子和皇家学院门外的那颗长得极像。 这一刻,他无法否认,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颗小石子。 “我不属于这里。” 他喃喃道。 属于这间破屋的人是常海,不该是他乐冲。 “恶事做多了,老天爷是会给你惩罚的。” 这是昨晚魔族佬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乐冲不信神,不信老天爷,他更不相信这世上的天谴一说。 他只信,事出反常必有人作妖。 乐冲敢打赌,此事绝对和那三个废物老师脱不了干系,尤其是那个魔族佬。 听闻魔族里有些禁忌的黑暗魔法,不但能抹去、修改人的记忆,甚至还能使得人的灵魂进行交换。 常海已经用着乐冲的身体走了,说不准如今还在母妃的面前扮演一个失忆少年,享用着母妃本该给予乐冲的关怀和照顾。 思及此,乐冲恨得咬牙。 他不恨常海,他恨的是作祟之人。 屋中,常海的母亲见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就跟得了失心疯一般,便欲出门,去替他叫个医生。乐冲本就多疑敏锐,一见常海的母亲有出门之意,便改换面色,笑问道:“娘,这是要去何处?” “替你找个大夫,儿呀,你这模样可不对劲呀。” 乐冲模仿起常日里常海的语态,道:“娘,孩儿无事,你回来歇着吧。” 常母见自己儿子的神情分明如常,心中却不安了到极点,只觉今日的常海十分古怪,但她又偏偏寻不出古怪之处。 在寻常村妇眼中,这种古怪只有一种解释——中邪。 “娘……还是去替……” “我说回来,你听不明白吗?” 乐冲变得暴躁起来,语调中带了命令之意。 常母被吓住,乖乖地站在了原地,又听自己的儿子道:“娘,你放心,孩儿真无事。” “你……你无事、无事就好。”常母的声音越来越小。 乐冲见这村妇老实了下来,又道:“你好生在屋里呆着,孩儿出去办点事。” 他不待常母答话,便走出了破屋。 乐冲明白,如果常海已经顶着自己的身子回到了皇都,那么村中的金吾卫自然也会跟着一道离去,但乐冲不死心,他还想要再村中寻寻,看能否寻见还未离去的金吾卫。 虽说他也不知若当真寻见了金吾卫又能如何,莫非金吾卫还真会听信一个卑贱渔民的胡言乱语不成? 但乐冲从来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去试试。 出屋后,乐冲瞧见了一人。 那人不是金吾卫,而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一人。 那人还是一身白衣,面容谦雅,看向自己的双目中又是那种感情。 怜悯。 让乐冲无比恶心的怜悯。 第104章 丁香雨巷中的姑娘 “李去疾。”乐冲从牙缝里面挤出了这三个字。 面对眼前常海的身体, 李去疾却极为平静道:“乐冲同学。” 乐冲恨得咬牙:“果然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这不是搞鬼,这是一种教育的法子。” 乐冲冰冷的面色渐缓,忽然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教育, 教育!教育?你不是辞职了吗,你不是已经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了吗?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去疾不答。 乐冲的情绪依旧高涨着:“还是说,你又用了什么诡计骗过了我, 你压根就没有辞职。” 李去疾道:“我辞职了,从今早起, 我便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了。” “那你如今又在演什么好戏?” “因为从今以后,我便是你一个人的老师,你唯一的老师。” 李去疾的面容还是很平静, 但此言之惊悚,在乐冲看来, 胜过龙族全面入侵。 “你说什么?” 乐冲朝李去疾走进,神情变得狰狞。 “你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了李去疾的衣领, 黝黑的手和雪白的衣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唯一的老师。” 李去疾还是那般平静, 对于乐冲的无礼之举, 不觉愠怒,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乐冲已失去理智,抓住衣领的手青筋暴现,咆哮不断。 “李去疾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非要一直缠着我?我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教导, 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老师。” “可惜,我已经认了你这个学生。” …… “明知事难成,何必做那无用功?”月夜之下, 阿丑淡淡地对李去疾道。 李去疾感受到了身旁女子偷瞄自己的目光,便索性转过了身,认真地看着她,也好让她能直接看着自己。 阿丑没有领李去疾这个情,该如何站,便如何站。 他无奈笑道:“放弃是很简单。” 阿丑道:“你不欠他什么,老师只是一份职业。” “马克老师说过这话,乌拉托尔斯基先生也说过这话。” “这本就是一句好话,也是一句正确的话。” “知难而退,并非君子所为。” “为了什么?莫跟我说是为了可笑的责任。”阿丑冷笑出声。 李去疾认真道:“责任不好笑,推卸责任的人才可笑,阿丑姑娘在此监看我,不也正是一种责任吗?” “那么于你而言,成亲也是一种责任喽?”收尾的“喽”字使得阿丑这话听着莫名有几分俏皮。 “自然。” 阿丑微笑道:“倘若你的未婚妻是个丑陋无比、心肠恶毒的坏女人,莫非你还是要担下这份责任?” 李去疾看着阿丑的眼睛仍旧微笑着:“自然,因为这是责任。” 责任。 没有谁比阿丑更懂这两个字。 如果阿丑不愿承担她的责任,她或许早在半月前便砍下了李去疾的头。 终于,阿丑转过了身,大胆地看着李去疾的双眼。 “不错,这是责任。” …… 白日,村落一角,乐冲的手已从李去疾的衣领处离开,放在了旁的地方。 他放在了李去疾的脖子上,方才的怒意已化为了笑意,一种癫狂的笑意。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李去疾。” 李去疾不言,乐冲的五指渐渐合拢。 常海读过书,也修过行,故而他的身体内还残余着些许灵力,此刻,在乐冲意志的驱使下,灵力随同气力一道灌注到了掐着李去疾脖子的手中。 乐冲很清楚,倘若自己再不放手,很快,这位他厌恶已久的老师就会真死在自己的手上。 从小到大,乐冲做过的荒唐糊涂之事并不少,但过往那些年,他再荒唐也有个限度,再糊涂也还是有底线。 而无缘无故地亲手杀害一位曾教过自己的老师无疑已经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乐冲的内心开始动摇,但他的手却越掐越紧,李去疾平静的面孔也已因无法呼入气息,而生了变化。 “丫头,事已至此,你还不出手吗?”石链中的男声急切道,他自然不信李去疾当真会死在乐冲手上,他担心的是别的事。 “他在等。”阿丑道。 “他在那孩子收手?” “亦或者,他在等我出手。”阿丑呼进了一口气,村中的空气始终带着一股鱼腥味。 ……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去疾在极昼雪域上做过一场梦,梦里面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可梦醒之后,他却从极昼雪域到了皇都外的村落附近。 今日,似乎是他离开家后,第二回离死这般近。 李去疾的内心远不如自己面上瞧着那般平静,他所感受到的窒息之痛不必寻常人的少。 比窒息之痛更痛的是心,如果他死在了乐冲手下,那么乐冲便再无回头之路。 阿丑的双目片刻不敢离开这对师生,她在计算着,计算着死亡前的最后一瞬。 如果她要出手,她会在李去疾死前的最后一瞬出手。 离李去疾死亡的那一刻越来越近,乐冲的手没有松开,而阿丑手中灌注的灵力早已足以解除这场危机。 阿丑闭上了眼睛,石链中传来了倒数声。 “十、九、八、七、六……” 石链中的男声既是在倒数,也是在提醒阿丑。 石链中的男声不清楚李去疾如今在想什么,更不知晓被激怒后的李去疾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所以,他很是焦急。 乐冲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会给整个人族带来灾难。 但有的人比他明白,比如极昼雪域上那五位发疯的高手。 前几日,石链中的男声从阿丑嘴中得知,那五位高手死了,在疯癫中死去,死前没有任何征兆。 如同被神下了判决书。 手在脖子上,倒数声不敢停止。 当数到“一”时,阿丑睁开了双目,手中凝聚着的灵力随之散去。 远处,乐冲松开了手,颓然地坐倒在了地上,一旁的李去疾连连咳嗽,似要把肺咳出来。 咳嗽是一件好事,咳嗽意味着他还活着。 同时,也意味着这位学生并非无药可救。 在到达渔村前,李去疾在皇都中的丁香雨巷里见了一人,就连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都不知晓他见的那人是谁。 雨巷狭窄,丁香花早谢,远处走来了一位姑娘,姑娘不像丁香,身上也没有丁香的味道。 她穿着斗篷,将娇俏的面容藏在了黑影之中,斗篷藏得住她的面容和身形,但藏不住她软糯的声音。 姑娘到了李去疾的面前,开口了。 “冲儿他如今已经到了装疯卖傻的地步。” “娘娘是说,乐冲同学并未失忆。” “冲儿那孩子的心思,就算我瞧不明白,难道他的皇兄还瞧不明白吗?” 李去疾瞧不清宫本绿子的面容,但他能猜到此时的她定然在苦笑。 “倘若乐冲同学当真如娘娘所言是假装失忆,那么请恕草民无能为力。或许这段时日当真是草民误人子弟了,教坏了乐冲同学,听闻过往的他表现极为优异。” 李去疾也露出了苦笑。 “不是他表现优异,而是因无论对错,学院中的老师们都在捧着他、护着他,使得我都渐渐开始看不清冲儿这孩子的本性是什么了。” “雾里看花花更胜。” “可我怕浓雾散去之时,大错已成、悔之晚矣。” 言罢,宫本绿子摘下了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铅华洗净的面孔,皮肤白皙,不见松弛,双目之中似藏星河,颦笑之间,全然不失少女娇憨,瞧着就像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 平日里的浓妆华饰为这位姑娘增添了贵气,也增添了年纪。 任谁见了这张脸都能明白,为何贵妃娘娘二十余年来圣宠不衰 这张脸上唯一暴露年龄之处,便是眼角那若有若无的细纹。 每一道细纹都是她这些年来为自己的儿子愁得的,每一个看似优秀的儿子都有值得她为之忧愁之处。 此刻,宫本绿子的星眸之中又生泪花,这样的女子比之雨巷中的丁香不知美上多少。 谁能拒绝她的请求?又有谁忍心见这样的一位母亲受伤? 国师不能,李去疾也不能。 “所幸上神庇佑,冲儿能得李老师相教,方才让我拨开了那层迷雾,瞧清冲儿的作恶本性。” “娘娘,草民信人性本善。” “可如今冲儿的所作所为当真担得起一个‘善’字吗?” 李去疾语塞。 从千雪湖畔起,乐冲的行为便越发偏激,倘若昨晚性,侵之诬又真是他的手笔,那其确然是可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果乐冲不是自己的学生,李去疾决计无法原谅其这等恶行。 但他是自己的学生,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 无论何时何地,未成年人似乎总有犯错的特权。 所以李去疾能做的不是报复,而是教诲,亦或者撒手不干、一走了之。 老师不是能宽容一切的圣人,老师只是一份职业。 老师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老师也许会喜欢雨和丁香。 可惜,丁香雨巷里没有雨,也没有盛开的丁香花。 只有一位比丁香还美的姑娘,姑娘的眼里正下着如丝细雨。 李去疾静默良久,也看了良久,他在看眼前这位并不年轻的姑娘。 良久后,李去疾道:“草民答应贵妃娘娘,直至高考那日,草民都会是乐冲同学的老师,但也请娘娘答应草民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你快承认吧,你这个人,妻控、熟女控!!! 李去疾:我不是,我没有,我……(被不知死活捂住嘴巴) 王马克:在你眼中,阿丑肯定只是个小姑娘、小妹妹吧,肯定不是你的菜吧! 阿丑:嘤嘤嘤QAQ 第105章 喜当爹 “李老师请讲。” 不论李去疾提出任何要求, 宫本绿子都已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但这个要求恐怕娘娘也无法实现。” “李老师但说无妨。” 李去疾又沉默半晌,问道:“不知皇帝陛下何时出关?” 宫本绿子道:“修行之事,难有定数。” “那陛下在明年高考前可会出关?” 宫本绿子想了想道:“应当不会。” “如此说来, 在明年高考前,乐冲同学的监护人只有娘娘一位。” 宫本绿子又想了想,方才点头。 “草民斗胆, 请娘娘将乐冲同学过继给草民。” 宫本绿子眼露惊色,这份惊色甚至遏制住了目中的阴雨。 “这……” 见过的大风大浪多如她, 此刻竟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继皇子? 且是自己和丈夫最疼爱的皇子。 但凡是听见这句话的人,都会以为李去疾疯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提出如此无理又荒唐的请求。 “这自然只是暂时的。”李去疾补充道。 “高考过后, 草民定将一个改头换面后的乐冲同学还给娘娘,”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陛下。” …… “教育不只是老师和学校的事, 教育还需要家长的配合。如果老师的教育得不到家长的配合和支持,那么这种教育失败的几率将会很大。” 李去疾对身旁的阿丑念出了《班导的秘密》中的一句话, 他们眼前有一张破床, 破床上躺着常海的身子, 身体里的灵魂则属于乐冲。 乐冲弑师未遂之后,阿丑现身,如同鬼魅一般到了他的身后,将其打晕, 送至了房中。 阿丑道:“在你眼中, 最好的配合便是家长和老师是同一人?” 李去疾道:“老师在教导学生时, 总会受到各方面的限制, 而最大的限制则来自于家长。因为家长的存在,老师的许多教育理念未必能顺利实施,假如家长和老师的教育理念产生了分歧, 那么教育的效果更会大打折扣。如果有老师能打破这一限制,那么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最后收获的教育成果一定会出妖意料,使妖震惊。” 阿丑哼道:“这又是书里面的原话?” 这种翻译腔极重的话让她听着不大舒服。 李去疾点头:“乌拉托尔斯基先生将教育研究得极为透彻,我可还差得远。” “但那位育教学家决计想不出你这样的法子,竟将学生过继到自己的膝下。” 李去疾道:“失去了皇家的庇佑,我相信乐冲同学会成长得很快。” 阿丑泼起冷水:“怕只怕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且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又能改变些什么?” 李去疾叹道:“改变本性着实太难,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将其身上的戾气削减一些。” “他身上的戾气本就因你而生。” “所以更该因我而灭。” “你以为他真会认……你这个……” 她本想说“父亲”,但又觉以李去疾的年纪去当乐冲的父亲着实太过古怪。更为古怪的是,若李去疾成了乐冲的父亲,那自己不就成了乐冲未来的…… 想到此,阿丑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她的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 “监护人。” 阿丑换了一个易让人接受的词。 “承认与否,我不在乎,只要律法承认便可。贵妃娘娘已答应我,过几日,整个天下都会知晓三皇子乐冲过继到了我的膝下。” 阿丑面露不信。 李去疾又道:“娘娘对我说,陛下行事荒唐之时不在少数,既如此,今日她便也荒唐一遭,想必陛下出关后,定也能明白自己的这番苦心。” 阿丑还是觉此事太过荒唐:“你不怕群臣激愤,宗室反对?” 李去疾道:“一来,乐冲同学不是储君,他生死存亡自不妨国体。二来,陛下闭关之际,按律法规定,乐冲同学的监护权如今在贵妃娘娘手中,贵妃娘娘既已首肯,旁人自无置喙之权。三来……” 阿丑接道:“三来,你料想大皇子殿下也会赞同此举。” 李去疾道:“大皇子殿下慧智睿明,有治世之雄才,此等小伎俩,想来他自能解其中意。” “他可巴不得乐冲一辈子都是你儿子,如此一来,岂非少了一位有力劲敌?” “储君之位,皇帝陛下心中有数,绝不会因外人更改圣意。” 阿丑道:“那么天班余下几位学生你便打算放弃了吗?” 李去疾摇头:“既然我接过了天班,又岂会半途而废?” 阿丑听后有些惊讶,目光又落在了常海的身躯上,道:“那如此一来,这灵魂互换岂非多此一举?” 她本以为乐冲既顶着常海的身子,那便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回皇家学院,而李去疾不也正好辞去了皇家学院的职务吗? 李去疾无奈一笑:“灵魂互换非我之意,只是马克老师给乐冲同学开的一个小玩笑。” “玩笑?”阿丑的目中露出了些许讶异。 极少有人妖魔知晓,这个看似简单的玩笑需要耗费多少魔力。 开这个玩笑耗损的魔力甚至足以重伤一条成年龙。 良久后,她又道:“真是个奢侈的魔族佬。” …… 常海的母亲近来见到了许多外人。 自从她的儿子捡回来了一个昏迷的孩子后,自己的小破屋里便接连来了好几位外人,这些外人自然都是冲着那位昏迷的孩子来的。 那位昏迷的孩子已被送回了家,可此刻屋中又来了外人。 一位是自称姓李的老师,另一位自称是他的仆人。 这两人将她的儿子送回来后,便同她说,想同她谈谈。 寒暄过后,李去疾直入正题。 “常大娘,你望自己的儿子读书吗?” 常母道:“希望极了,谁不知道读了书,日后才有出息?可惜常海这孩子读书不大行,最紧要的是,我们家也没实在没这个银子,我身子不好,打不了鱼,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就算他想出去读,怕也舍不得撇下我。” 说着,常母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简陋至极,唯一能让人瞧得上眼的那张渔网还被发了疯的乐冲给撕破了,这渔网便是常海平日里谋生的工具。 家徒四壁,不过如此。 李去疾微笑道:“你们母子都是好人,常言道好人有好报,你们救下的那位少年家中优渥,为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他的母亲决定供常海读书,直至他学业有成,能在大城市里找到份活计。” 常母听着先是笑:“好事呀,好事呀,我就常对常海那孩子说,做好事定是有好报的,老天爷都会将这些看在眼里。” 说着,目中又露出了愁意。 “在下知晓,骨肉相离确然是一大愁事。” “哎,我虽舍不得阿海,但也明白他不该因我而困在这个穷地方。外面天地那么广阔,他既然有了机会,就该出去看看,哪怕最后一事无成,辜负了那位夫人的心意,但能出去见识见识,总也是好的,大不了再回来打渔不是?” 李去疾瞧见常母脸上朴实的笑,道:“在下算是明白何以常海这孩子如此懂事,因为他有你这样一位好母亲。” 常母实不敢当,只是摆手微笑。 “你也无需为平日里的生活担忧,那位夫人每月会寄银两到你家中,直至常海学业有成,可赚取银两养家为止。” 李去疾见常母又生推脱之意,抢一步道:“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同为母亲,想来你也应当能理解那位夫人对你们母子的感激之情。” 常母听后,想了良久,起身向天边行了个大礼,笨拙又认真,礼毕后,道了一句:“多谢夫人大恩。” 一旁的李去疾忙将常母扶了起来,笑道:“该谢的还是你自己。” 接着,两人异口同声笑道:“好人有好报嘛。” 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易被人遗忘的道理。 “你们何时启程?”言罢,常母望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儿子,这一眼过后,不知何时又得相逢。 “马上。” …… 乐冲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外的月亮应当是圆的,中秋佳节的月亮自然不该是弯的,也不该是方的。 但他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屋外的月,而是眼前的那张同月亮一般圆的脸,又大又黑,黑圆的脸盘子上有麻子、有刀疤,还有坍塌的鼻子,以及一双不相称的美目 如此丑陋的一张脸给予乐冲的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他认识那双眼睛,在梦里,他无数次瞧见过这双眼睛,或冷漠,或含情,或带笑,或藏泪。 这是阿秀姐姐的眼睛。 刹那间,周遭的景物好似尽皆虚化,乐冲仿佛进入了梦境之中,一切变得朦胧如幻。 “你醒了,少主。”阿丑甜美的声音打破了乐冲的幻梦。 “阿秀姐……”乐冲不确定道。 阿丑笑得极甜:“奴婢叫阿丑,从今日起,奴婢便也是少主的仆人,少主不用对奴婢客气,大可尽情地吩咐奴婢。” 甜美的女声终于将乐冲拉回了现世之中。 他在皇家学院中见过这位丑仆,听说是李去疾的女仆,跟着李去疾一道来了皇家学院。这女仆模样着实太丑,故而乐冲极少正眼瞧过她,不曾想到,她的眼睛竟同阿秀姐姐那般像。 可除此之外,乐冲再无法在两者之间找到共同之处。 她们的模样天差地别、身形有异、声音也截然不同。 阿秀姐姐的声音更冷几分,也更粗一些,断不会像这位女仆一般甜美细柔。 乐冲轻摇头,想要摇去脑子里那个荒唐念想。 半晌后,一个更为古怪的想法同疑惑一道冒了出来。 “你为何称呼我为少主?” “你是我主人的儿子,我自然要叫你少主喽。” 第106章 父亲的爷爷 阿丑的声极甜, 笑得也极甜,奈何再甜的笑也遮不住可怖的容貌。 可在乐冲看来,她的话语比她的容貌还要可怖。 “你在胡说些什么?”乐冲斥道。 “奴婢忘了, 主人还未告诉少主这件事。” “莫要告诉我,你的主人是李去疾。” “少主你怎可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这可是大不敬之事。”阿丑听后故作惶恐, 好似乐冲还真犯了什么大忌。 乐冲心头一凉,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疼痛让他清醒。 如今这不是梦。 确认这事后,乐冲掀开被子,边起身, 边骂道:“疯子。” 这世上恐怕只有疯子才会把他当成是李去疾的儿子。 阿丑拦在了乐冲面前,道:“主人吩咐了, 少主不得离开这间屋子。” 乐冲只是冷笑:“滚,疯子。” 阿丑固执地一动不动, 双目直视着乐冲, 大有叫板之意。 见阿丑生成这样, 哪怕她有一双阿秀姐姐的眼睛,也无法让乐冲生出怜香惜玉之意。 再者,乐冲向来就不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毕竟,他还只是个男孩, 而非一个男人。 乐冲伸手欲推开阿丑, 不曾想阿丑竟稳如泰山, 强推之下, 巍然不动。乐冲怒火攻心,加大了力道,又是猛力一推, 可气力触及阿丑身躯的那一瞬,便被全数卸去。 就如同溪入大海,铁沉棉堆。 第三回无果后,乐冲收手了。 当发觉自己与敌手的境界相差太远时,聪明点的人都会选择先一步鸣金收兵,免得自取其辱。 他没有料到这个貌丑无比的女仆,修行竟如此之高。 乐冲坐回了床上,冷眼斜视阿丑,道:“李去疾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阿丑的面色生了变化,正色道:“少主,就算你不认主人这个父亲,至少,他也是你的老师,你怎可出言如此不逊?” 乐冲就跟听见了大笑话一般,发狂道:“你这个疯子,胡言什么?父亲?我的父亲是人族的皇帝陛下,李去疾连给他脱靴都不配。” 阿丑道:“少主,你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事,很快,你就会知晓,一切都变了。” 言罢,阿丑又露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不甜,有几分邪。 同时,她的目中闪过了狡黠之光,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乐冲看愣了,怒意不觉中平息,只因他好似又在这个丑女人的脸上看见了阿秀姐姐的影子。 这世上,敏感的从来就不只是女人,至少,还有男孩。 …… 半个时辰前,渔村的小屋里。常母一听李去疾立马就要带她的儿子动身,抹了把泪,道:“李老师稍等,我马上就将这孩子的行李收拾了。” 沉默许久的阿丑忽然开口道:“不必如此麻烦。” 常母愣了片刻,又道:“那我马上叫醒这孩子。” 阿丑又道:“也不必如此麻烦。” 言罢,她走到了床前,伸出左手,放在了乐冲的上空,摊开的手掌渐渐地合成了拳。 当手掌全然成握成拳时,乐冲的身躯已被吸进了石链之中,一旁的常母看得大惊失色。 阿丑没有作出任何解释,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 这房间又小又破,还弥漫着一股鱼腥味,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既然不舒服,就该赶紧离开。 李去疾没有任何不适,所以他留在了房中,向常母略作了一番解释。常母听后,放下心来,大叹是自己孤陋寡闻。李去疾见常母放下心后,这便走出了房门,脚步刚一迈出,一股极大的引力袭向了他的身躯,下一瞬,眼前漆黑一片。 又过一瞬,双目可睁,入眼之景,让李去疾讶异良久。 天是紫色的。 天上挂着的月亮是方的,方得规矩,正得标准,月亮旁的星星则是三角形的,或大或小,小的肉眼难见,大的几近是月亮的一半。 李去疾惊立了许久,才低下头,一看,又是一番惊,只见他脚下踩的不是地,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波汹涌,可李去疾竟然能如履平地一般地站在海面上。 李去疾试探性地走了一步,周遭的海水虽因步伐而动,但他却仍旧能笔直地站在海上。 “这里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身后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李去疾闻后转头看去。 男子个头不高,应与不知死活相差不多,着一身深蓝衣衫,长发披散,黑中带棕,面容极为年轻,瞧着不过二十。 他立于海上,缓步朝李去疾走来,步伐稳健,既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又像一位被流放异界的王,这样的气度与他年轻的面容极不相称,显得怪异而荒诞。 就跟天上那轮长方形的月亮一般。 “在下李去疾。”李去疾先报家门。 男子已走到了李去疾的身前,近看之时,男子的面容似又俊朗了几分。 “久仰大名,方才远观,已觉李老师是天人之姿,如今近睹,实乃绝色。” 李去疾微笑道:“阁下过誉了,不知此地可是阿丑姑娘的随身空间?”他从书上读到过,不少随身空间中的自然法则都是扭曲的,只因空间中的法则都是由空间的主人制定的。 男子点头。 李去疾又将眼前的男子打量了一番,带了几分不确定,问道:“阁下可是阿丑姑娘的弟弟?” “弟弟?”男子惊道。 “我观阁下的面容,瞧着应是比阿丑姑娘要小些年岁。” 男子大笑道:“李老师怎能以面容论年岁?” 李去疾行了个歉礼:“阁下教训的是,是在下蠢钝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阿丑那丫头心情好时,便唤老夫一声‘爷爷’,心情寻常时,便称呼老夫为‘老爷子’,倘若遇上了心情不佳时,便就唤老夫一声‘喂’。那丫头,我瞧她自幼就不知晓‘尊老’这两个字如何写。” 李去疾越听,神情越是愕然。 “若李老师不介意,大可唤老夫一声‘爷爷’,你莫看老夫如今这副面容,老夫可比你年长得多。” 李去疾知晓,人妖魔三族但凡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都可使得容颜永驻,可要让他在一时之间接受眼前这位青年自称老夫,委实有些强人所难。 沉默良久,李去疾又露微笑。 “晚辈斗胆,敢问老前辈高姓大名?” 男子没答,抬头望向了月,凝目良久,似在回首那曾经的曾经。 又过良久,一声喟叹。 “老了,名字也都忘了。” 李去疾又问道:“那么,故乡呢?” “故乡?”阿丑的爷爷玩味良久,又是一声喟叹。 “也忘了。” “老前辈,您的孙女呢?” “她应当在屋子里。” 李去疾环顾一番,见周遭都是大海,除了水,还是水。 爷爷笑道:“年轻人,走吧。” 李去疾跟在爷爷身后。 “走着走着就到了。 这时,李去疾发现爷爷的身后露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狐狸尾巴。 “老前辈,您是狐族的?” 爷爷不答,下一瞬,那条狐狸尾巴便不见了。 …… 温暖的宫室,美貌的宫人,巨大的床榻,于常海而言,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切都如此虚幻,如此不真实。 宫灯照映,今晨的记忆又飘入了常海的脑海中。 回屋后,常海和阿俊皆觉头晕,随后耳旁响起了诡异的钟声,伴随着钟声,两人入了梦乡。 这一觉里,常海没有做梦,但待他睁开双眼后,反倒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身子正躺在床上,而自己如今所使用的竟是阿俊的身子。 常海的惊诧没有持续多久,日族老师和魔族老师便走了进来。 那位魔族老师告诉他:“如果想过上好日子,就保守这个秘密,扮演好失忆的阿俊。” 魔族老师没有给常海考虑和选择的时间,便将常海拉到门前,推出门外:“事情都发展成了这样,也由不得你了。” 紧接着的事,比梦还要像梦。 在两位老师的陪伴和一支威严齐整的队伍的护送下,常海从小渔村到了皇都,御剑乘风,其间滋味妙不可言。 当他的双脚踏在皇宫门前时,才知晓阿俊果真不是凡人,他竟然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比梦更可怕的是,如今的三皇子殿下不再是阿俊,而是占据了阿俊身子的自己。 宫殿中的贵华光耀、奢金丢银,常海一辈子都想象不出。入了宫门后,他被迎入了一间宫殿,宫人告诉他,这间宫殿便是他的居处。 常海听后,站在宽阔的殿宇中,呆立了许久。 他感到惊讶,但没有感到快乐。 再后来,他见到了阿俊的母亲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待阿俊很是亲切,瞧得出是一位慈母,爱子之心不输自己的母亲。 且贵妃娘娘瞧着年轻不说,美得就跟神仙似的,自己的母亲连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贵妃娘娘走后,她身上的淡雅之香留于常海的鼻间,久久不散。 但常海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有些愧疚,他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 中秋晚宴前,成群的宫人涌到了常海身边,替他梳妆打扮,阿俊本就生得英俊,如今华服一着,高冠一戴,美玉一佩,更是器宇轩昂、英俊不凡。 常海看着魔族镜中的自己,心道:莫说娶一个媳妇了,这样的容貌娶一群媳妇也娶得。 暗想时,常海感到的仍旧不是欣喜,而是有些酸。 酸溜溜地就跟吃了醋一般。 装扮好后,一群宫人簇拥着常海走至殿门前,正当常海要跨过门槛时,一件怪事发生了。 第107章 不偷不抢一文钱 随行的宫人停下了脚步, 就跟被人施了魔法一般,静立在原地,连眼睛不曾眨一下。一群人中, 唯一还能行动的只剩下常海一人。 常海转身看着被定住的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再一转身, 便见身前多了两位男子。 正是将他带出渔村、带到皇宫的一人一魔,一矮一高。 这两位老师还是同样的装扮, 同样的神情,一个冷淡,一个滑稽。 常海吃惊地看着他们, 一时说不话来。 魔族老师先热情地招呼道:“晚上好,亲爱的孩子。” 常海有些紧张:“晚上好, 两位老师。” 魔族老师见后笑道:“别紧张,亲爱的孩子, 我们来只是想问问你的感受。” “感受?” “成为大人物的感受。” 人族的三皇子殿下自然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从小锦衣玉食, 受尽万千宠爱,被父母和老师们捧在手掌心里,每回任意妄为,留下烂摊子, 都有无数人争着来替他收拾。 这样的人生, 常海梦都不敢梦。 可如今, 他得到了。 不论落在何人的眼中, 这都是一件好事,一件喜事,至于感受, 那自然是好极了。 谁会愿放下皇子之位、浮华生活,去海边当个永无出头之日、说不准连媳妇都娶不上的渔民呢? 魔族老师脸上挂着得意又滑稽的笑,他得意于自己的这个小小玩笑。 一个小玩笑,就能改变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所以这个魔法是魔族中的禁忌之术。 在这世上能改变他人人生轨迹的,不该是人妖魔三族,而应是神,也只有神才应有这样的权力。 而使人魂灵交换的魔法,无疑挑战了神的权威。 挑战神的权威就该死,就是错。 龙族的下场便是对这句话最权威地阐释。 常海不答,想了许久,他先是看了看身后的那群宫人,宫人们衣服的布料兴许是常海一辈子也用不上的,接着,他的目光略过了身后的宫人,看向殿中,殿宇之大,摆设之奢华,更是常海一辈子都未必能见识的。 如此诱人,如此易使人沉醉其间,就连身前的这两位老师都未必能抵得住这番诱惑。 片刻后,常海收回了目光,小声正色道:“老师,你不对。” 魔族老师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对?” “我猜一定是你施展了什么魔法,让我和阿俊交换了身子。” 他虽不知魔族那些禁忌的黑暗魔法。但在他看来,魔族都是神通广大了不得的。施展魔法让自己与阿俊交换身子,于魔族而言,自然不是一桩难事。 “没错,我是施展了神奇的魔法,在我看来,那小子不配得到这些。”魔族老师面上保持着滑稽又得意的笑容。 常海认真道:“所以我认为你不对。” 他的认真中不免还是带了几分胆怯,他始终担心自己的话语会激怒这位魔,然后被其吃掉。 “不对在哪里?”好在,魔族老师的脸上还没有露出怒意。 “占据了别人身体的人,在我看来,同小偷和强盗并无区别。” 魔族老师的笑容凝结,面色生变。 “应当说,这样的人比小偷强盗更为可恶。因为一旦抢走身体,便意味着抢走了他人的容貌、修行,财富,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亲人。” 魔族老师愣住了,看了一眼身旁的日族老师,日族老师的死鱼眼中也显露了一丝惊讶。 常海低下头道:“我想阿俊他失去了亲人,会难过的,而我也有些难过。” “你难过什么?我亲爱的孩子。” “因为我也失去了亲人。” 魔族老师笑问道:“哦,我亲爱的孩子,难道贵妃娘娘这样的母亲都无法使你满意吗?” 常海一直低着头道:“贵妃娘娘很美,也很好,她是个好母亲,但她不是我的母亲。” “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常海终于抬起了头。 “那么,我记忆中的母亲又是谁呢?” 两位老师语塞。 香炉中的香料燃烧着,香味从宫室中飘了出来,飘到了常海的鼻前。这种香产自狐族,名贵又稀有,在人魔两族,只有皇室才用得上。 乐冲很喜欢这个味道,故而这种香料每回一进献到宫中,宫本绿子便会让宫人将之全数送到乐冲宫里。 其实,乐冲喜欢的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味道背后的附加值,稀有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权力。 常海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种香味不好闻,比大海和咸鱼的味道差远了。 所以,他轻捏了下鼻子,有些嫌弃。 轻捏鼻子,是母亲的一个习惯。 不是贵妃娘娘,是他的母亲。 “这是不对的。”常海小声地重复道,他心底里还是有些惧怕魔族。 “抢走别人的身体是不对的。” 常海的声音变大了一些,头也抬得更正。 魔族老师脸上的滑稽之色尽退,看上去有些严肃:“难道你就真的不羡慕这具身子,不羡慕皇子的身份,不羡慕他有那样的母亲吗?” “我羡慕,我当然羡慕,方才我看着镜子时,羡慕极了,还心想,如果我真有这一张脸该多好。” “现在你有了。”日族老师突然开口道。 “但这不是我的。娘从小就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能要,哪怕只是一枚铜板也不行,否则的话……” “否则会如何?” “会良心不安的。” 良心不安的痛苦,日族的这位老师前不久才体验过。 常海又沉默了半晌,目光终于不再躲闪,直视着魔族老师的眼睛。 有些话,就算说出来会被魔给吃了,他也要说。 “所以,请老师将这具身体还给阿俊,让我们的灵魂交换回来。” 魔族老师果然面露不悦:“亲爱的孩子,我敢打赌,最多不过五年,你就会为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成人的世界,江山都能抢,别说区区一具身体。” 常海想了想,道:“日后的事情,我不知晓,但如今,我不后悔。” “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 常海又重复了一遍,胆怯已然不见,变得自信了一些。 心有原则,自会自信。 魔族老师严肃的面孔渐渐变得滑稽,最后未绷得住,大笑起来,还将一只手搭在了日族老师的肩上:“我说不知老师,遇见了三观比你还正的孩子,可真是麻烦呀。” 日族老师面无表情,但眼中露出了一抹暖色。 不知死活还记得那日清晨,他付完银两,御剑升空,未行多远,又听海边的那孩子叫住了自己。 “公子、公子。”卖鳗鱼的少年一边跑着,一边焦急地朝他挥着手。 方才这少年就叫住了不知死活,问他“きょうだい”是何意,如今又不知是何事。 这孩子当真有些麻烦,不知死活心想。 但他还是将剑停在了半空中,道:“何事?” “你掉了一枚铜板在地上。” 不知死活听后愣了半晌,朝下看去,只见地面上的少年右手中果真拿着一枚铜板。 一枚铜板罢了,这世上恐怕连乞丐都不会稀罕一枚铜板。 但不知死活还是收剑,重回了少年身边,从他粗黑的手中郑重地接过了那枚铜板。 不知死活不稀罕一枚铜板,但他稀罕旁人的尊严。 地面上的少年不是街边求人施舍的乞丐,他是靠打渔、卖鱼为生的渔民,但凡不是不劳而获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如果不知死活拒绝了这枚铜板,便是拒绝了卖鱼少年的这份好意,同时也在无形中伤了他的自尊。 不知死活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他在做他所该做的。 “多谢。” “公子客气了,我娘从小就教我,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哪怕只是一枚铜板也应该还给它的主人。” 说着,少年露出质朴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死活对这个少年生出了兴趣。 “常海。” 可是知道姓名又能如何呢? 不知死活连供他爹都供得囊中羞涩,莫非还能再供个少年读书不成? 大约只是问问罢了,不知死活心想。 记住一个好人的名字总比记住一个坏人的名字快乐。 寝室里,两位室友睡得昏沉如猪,不知死活带回新鲜的鳗鱼,熟练地在狭小的柜台上做起了寿司。不多时,鳗鱼寿司大功告成,不知死活自己尝了一块,脸露微笑。 今日的鳗鱼果真格外鲜美。 …… 天是紫色的,屋子是圆形的,屋子里的桌子是三角形的,椅子却又是圆形的。 三角形的桌子上摆着四道菜,一荤两素一汤,卖相不太佳,味道也不太佳。 卖相能看得出,味道能尝得出,但却说不得。 若是话一出口,便得罪了这做菜的主人。 做菜的人是阿丑,自打她漂泊在外,学会了做菜后,便对自己的厨艺感到极其自信。 但每一个吃完她的菜的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 她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爷爷吃着桌上的饭菜,没有露出丝毫不适之情,他顿顿吃着,早已习惯。 李去疾是个君子,不论主人家的饭菜如何难以下咽,都会微笑着吃下去。 唯有饭桌上年纪最小的那位,刚吃进去一口炒土豆丝,就投箸,对阿丑斥道:“你做的这是猪食吗?” 第108章 陪熊孩子吃饭 话音一落, 阿丑的眼中闪过不悦,随后便委屈巴巴地盯着李去疾。 “主人,是阿丑的错, 是阿丑做的菜不合少主的胃口。” 李去疾明知阿丑的委屈是装出来的,但还是觉其可怜,安慰道:“菜很好, 是这孩子不懂珍惜。” 乐冲冷笑道:“很好?这桌饭菜连学院食堂中的都不如。”言罢,乐冲似觉怒意未消, 便将桌上的筷子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 李去疾面上谦和依旧,对乐冲道:“把筷子捡起来。” 不似命令, 更似请求。 乐冲无动于衷,不可一世的神情同常海那张质朴的面孔极为不相称。 “捡起来。”李去疾的声音沉了几分。 乐冲兀自不动, 双目狠瞪着李去疾,挑衅之意, 不言而喻。 “最后一遍, 捡起来。” 乐冲道:“李去疾, 你记住这里不是皇家学院,你也已经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所以,你没有任何资格管束我,更没有任何资格命令我。” “是吗?”李去疾平静问道。 乐冲本想答“是”, 可这个字到嘴边, 却如何也说不出, 李去疾平静的目光竟让乐冲从其间看出了几分威严。 不仅仅是身为老师的威严, 还有作为父辈的威严。 乐冲忽然想到了阿丑的那番话。 难道阿丑不是疯子,难道那番话不是玩笑话? 乐冲心中不安起来,但他面上还要装作镇定。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在布衣百姓面前,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 “李去疾,那夜你曾说过既然你是人族,那你便是我的子民,你如今在我堂堂三皇子面前出言不逊,便是犯上作乱,罪该万死。” 一旁的阿丑心头哂笑,就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冲儿这孩子是真的被宠坏了,被宠坏了的孩子就该得到教训。 阿丑自然也记得,当年的自己对他也多是宠着惯着。 如此漂亮、聪慧、嘴巴甜的孩子,哪个做长辈的,做兄姐的会不喜欢? 在皇宫里、在长辈面前,乐冲就是那个最会讨人欢心的小祖宗,可这小祖宗到了外头,便成了无理取闹至极的小霸王。 阿丑有些好奇,这回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去疾要如何收拾这个小霸王。 李去疾神情未变,更不会同那夜一般撩袍跪下,他吃完一筷子土豆丝,才道:“三皇子如今在宫中,在中秋晚宴上。” 乐冲脸色顿白。 他忽然想到了未来,倘若自己当真一辈子拿不回身子,那岂非…… 乐冲不敢再想,只因越想越惧。 他道:“把身子还给我。” 李去疾道:“身子在皇宫,不在我这里。” 乐冲又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起来:“你当真以为母妃和皇兄看不出你们这拙劣的把戏吗?一个渔民难道还真能演得好一个皇子?” “他不需要演,你的母妃和皇兄都知晓,你失忆了。” 如同被一桶冰水浇淋,乐冲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是屋内冷,是心冷。 如李去疾所言,这场灵魂交换本来极易被识破,因为他们只是交换了彼此的身子,没有彼此的记忆,没有记忆的演员,哪怕演技再精湛,三五个问题下,便会露馅。 可如今,在母妃和皇兄的眼中,自己早在渔村时便失忆了。 失忆后的人就像一张白纸,哪怕常海连自己的面都没有见过,也能极好地扮演自己。 扮演一个失忆的人,本就是世上最简单的事,所以乐冲才能极好地诠释阿俊这个角色。 “倘若你当初不自作聪明,假装失忆,又岂会被旁人钻了漏子?乐冲同学,我该说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觉中,李去疾的言辞变得严厉、甚至有几分尖酸。 对待自己的学生,李去疾向来持有一份客气,因为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若真骂伤了,打疼了,是会被家长追责、投诉的。 但若是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这份客气自然便可抛之脑后。 乐冲被怼得发蒙,过了片刻,他想到了一个人。 金吾卫统领聂中。 聂中是知晓乐冲失忆真相的人,失忆后的常海自不会再去联络聂中,聂中必能从中察觉不妥,详察下去,定会发现真相。 思及此,乐冲又有了底气。 “凭母妃和皇兄的才智,我就不信时日一长,他们当真就觉察不出你们的惊天阴谋。” 李去疾平静问道:“就算觉察出了又能如何?” 乐冲又是语塞,半晌后道:“既然觉察出了,那便……” 李去疾打断道:“你可知,你现下在什么地方?” 乐冲瞧了一眼窗外方形的月亮,道:“随身空间罢了,傻子都明白,除了龙域,便只有随身空间里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那你也应当知晓随身空间有一个美誉。” “少卖关子。” 乐冲面色又变难看了几分。 “境外之牢。” 对于一个被三族通缉的逃犯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某位强者的随身空间,一旦遁入,三族之辈再难在世间寻见其影踪。 在人族,只有穷天境及以上的高手才能供得起一个随身空间,穷天境的高手本就不多,能供得起随身空间的更是少之又少。 因为要维持一个随身空间,除了灵力外,还需要一些银子。 建造和修复随身空间的那些灵材灵料决计不是寻常修行者能负担得起的。 这世上的随身空间不多,但每个随身空间都极为安全。 它既能庇佑一个逃犯,同时也能困住一个逃犯。 因为从理论上言,普通的随身空间,只有其主人才能随意进出,旁人要进要出,都需要劳烦主人施展灵力。 如果你同主人交好,那这随身空间便是你的避风港,倘若你与主人交恶,那这空间便是一座监牢。 看不到出口的监牢。 这些事,都是李去疾从书上读来的,这些事,也是乐冲在课上学到的。 乐冲心想,李去疾没有灵力,这随身空间的主人应当是他那位深藏不露的丑仆。丑仆是李去疾的女人,换言之,这随身空间实则就是李去疾的。 李去疾如果铁了心要困着他,他又如何能离开,若是不能离开,母妃和皇兄又如何才能寻得到自己? 曾经的他有灵力在身,还有可挣扎之机,如今这具身子,肌肉虽结实,但灵力极弱,就算打得赢李去疾,又岂是那丑仆的对手? 想得越深,乐冲装出来的气势便又弱了几分。 “如果你想出去,便好好听我的话,把筷子捡起来。” 为今之计,只有忍辱负重。 乐冲极不情愿地弯下腰捡起来了筷子,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重新放。”李去疾语气平和。 “你……” “重新放。” 乐冲拿起筷子,这回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阿丑见后甜笑道:“少主真是个吃软怕硬的孩子。” 乐冲阴狠地白了阿丑一眼,只觉这丑女当真人丑多作怪。 阿丑见后依旧甜笑。 “白眼绝非君子所为,难道过往在皇宫中没人教过你?” 乐冲赌气道:“没有。” 李去疾道:“那今日我便教你了,教你的东西,你便要记住,如果你想离开这里的话。” 乐冲不应。 李去疾道:“吃饭。” 乐冲一看桌上的那几道菜,便没了胃口,最后有气无力地夹了一筷子炒肉丝,送进嘴巴里,咸得他吐了出来,差点未忍住,又大爆粗口。 李去疾又道:“若你不愿吃饭,便安静地出去,莫要扰了别人用膳的心情。还有,饭菜不合自己的心意,少吃便是,不应出言诋毁别人的心血,这是君子之礼。” 乐冲再隐忍不住,将碗掷到地上,愤然起身。 “狗屁君子,你们爱吃这猪食,便自己吃个痛快。” 言罢,甩门而出。 门关上后,李去疾起身,将地上的碗捡了起来,对阿丑谦然道:“乐冲这孩子委实太不懂事,方才他的那些话阿丑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阿丑听后觉得好笑:“你如今还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只有做父母的,才会为自己的子女向旁人道歉。 李去疾一时说不出话。 在丁香雨巷中做出的那个决定实则是一时兴起,贵妃娘娘会否同意,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但他想试试,想赌一把。 赌的是贵妃娘娘对自己的信任,赌的更是贵妃娘娘对乐冲的爱。 所幸,贵妃娘娘当真信任自己,贵妃娘娘当真对乐冲爱得真切,爱得越深,才会越盼着他好,为了他好,甚至不惜兵行险招。 李去疾不难想象事后贵妃娘娘所要承受的种种压力,那些压力来自朝堂、来自民间、更来自内心。 想到此,李去疾坚定道:“承君一诺,不敢有负。” “君,你是说贵妃?”阿丑的眉毛皱了起来。 “自然,有贵妃娘娘这样善解人意、贤良聪慧的母亲,是乐冲这孩子修来的福分。” 李去疾忆及丁香雨巷那日之景,又赞道:“书上说,女儿似父,儿子似母,乐冲这孩子模样英俊,贵妃娘娘自也是功不可没。” 一旁的爷爷也忆起了往事,笑道:“绿子那丫头,但凡是个雄性都会夸赞,想当年,那丫头……” 阿丑瞪了爷爷一眼,爷爷立马吃起碗中餐:“老了,老了,当年的事都忘了。” 阿丑语气不善道:“你便不怕我告状?” 李去疾奇道:“告状?” “莫忘了我为何会留在你身边。” “因为阿丑姑娘是郡主的眼睛。” 阿丑玩味一笑,道:“记得便好,你就不怕郡主听到这些话会不悦吗?”——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请问你是傲娇控吗? 李去疾(保持微笑):emmmm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我是傲娇女仆控。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的日式趣味已经被带到文里面了! 第109章 龙与孤岛 李去疾语塞, 就他目前所知,自己的未婚妻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姑娘,这话落在她耳中, 确实不是一件妙事。 半晌后,他解释道:“贵妃娘娘母仪天下,堪称女中典范, 我对其实乃敬之情,仰之意, 但凡心生出一丝杂念,都是对娘娘的亵渎。” “你对贵妃娘娘是敬之仰之,那对郡主殿下便是轻之蔑之了?” 阿丑放下筷子, 似笑非笑地瞧着李去疾。 “阿丑姑娘,这话又从何说起?” 阿丑轻笑道:“开学前那日你在学院中不是还同我说, 郡主殿下是个极霸道、占有欲极强的女人,我从这话中可听不出半分敬意, 只听出了轻蔑不屑之意。” 李去疾苦笑着赞道:“阿丑姑娘的记性真是佳。”那日所言,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阿丑又冷笑道:“你这话到底是夸我记性佳, 还是嘲我会记仇,莫非你以为我会傻到听不出?” “在下绝无此意。” “伪君子。” 言罢,阿丑也甩门而出,动作和乐冲方才的别无二致。 李去疾叹气连连, 又吃了一筷子土豆丝。 这土豆丝的味道实在不大好。 安静许久的爷爷道:“李老师, 听闻你博览群书, 如今看来, 有一类书你没有好好读。” “请老前辈指教。” “谈情说爱的书。” 李去疾道:“这类书晚辈读的确然不多。” 爷爷笑道:“以老夫所见,日后你应当多读读此类书。” 不然的话,媳妇就跑了。 后半句, 爷爷没有说出口,只是在笑。 年轻的面容上出现一个慈祥的笑。 …… 乐冲出屋后,站在了无垠的海面上,举目望去,蔚蓝一片。 他忽然想到昨日打渔的场景,随即,自然也想到了那个打渔少年。 此刻,打渔少年怕是正在中秋晚宴上,穿着正装华衣,吃着山珍海味,也不知那位质朴的打渔少年可否会被繁华的宫中生活所迷惑。 乐冲其实不厌恶常海,相反,他还有些喜欢常海,挺愿意交常海这个朋友。 同样是民间出身,辍学的常海自然比不上聪慧的马有志,但他身上有一股质朴气,这股质朴劲让乐冲感到莫名的平和与安稳。 但这又如何,一入深宫,一接触那些大人物,什么质朴劲都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乐冲漫无目的地走在海上,时而会踢踢海水,时而会蹲下身子捧一手海水嗅嗅,未过多久,他便感到了孤独和无趣。 李去疾面上看似软弱好欺,实则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如果自己不听他的话,说不准真会一辈子被囚禁在这随身空间里,终日与海水为伴,唯一可休整处便是那间圆形的小屋。 唯一可吃的食物,便是那丑仆做的猪食,假若一辈子都吃那猪食,乐冲宁愿去死。 满月下的海面很美,银光闪闪,时而海风拂过,吹起一片涟漪。 但此刻的乐冲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难道这海上除了那间小屋就无旁的地方了吗? 乐冲不信。 所以他继续走着,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在这随身空间中找出破绽和猫腻,而将那些破绽和猫腻加以利用后,说不准便能让他偷偷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才他故作愤然离席,就是为了让李去疾放低警惕,好让自己得到探索之机。 又行了半炷香的时间,乐冲无神的双眼忽地一亮。 前方似乎有一座岛屿。 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屿。 乐冲朝小岛走了过去,离得越近,岛上的情形便看得越清楚。 小岛是方形的,就跟天上的月亮一般,若是岛上站人,顶破天也只能站三十个。 岛上没有站人,只种了一棵椰树,树上结满了椰子,椰子是蓝色的,仿佛被大海染过色一般。 椰树下有一张寒冰做的床,其时随身空间中的温度与外面无异,这样的温度下,竟有一张冰床,若放在凡世间,确然是一件古怪的事。但若是在随身空间中,便是一件常事。 空间中的物与景全取决于主人的意志,主人希望海上风平浪静,那这海面上连波纹都不会生一丝,若主人大发雷霆,要这海上波涛汹涌,那再好的行船都免不了被巨浪掀翻。 就在乐冲踏上小岛的一瞬间,天色顿变,方形的月被乌云遮住,狂风大作,雷鸣声响,大雨毫不讲理地砸在了乐冲的头顶上,海波涛涛,巨浪连掀。 这是一种警告,不是神谕,只是主人家善意的提醒。 在随身空间之中,主人就是神。 面对巨变,乐冲不觉惧怕,只感欣喜异常。 既然主人不愿让他踏上这个小岛,那便言明岛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正是乐冲想要的。 乐冲每行一步,天上的乌云便多了数朵,雨便大了几分,雷鸣声便响了许多,身后的海浪也高了数丈,好似下一瞬,便能将乐冲吞噬。 不过几步,乐冲便到了椰树下,冰床前。 冰床上躺着一位沉睡的少年,年岁与乐冲相仿,穿着白衫,肤色却更胜白衫几分,面容极为精致。 暴雨突临,使得海面急速上涨,上涨的海水正在逐步将这座小得可怜的岛屿淹没,全身早被淋湿的乐冲对此浑然不察,他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睡着的少年身上。 不是因为少年太过俊美,而是因这倾盆大雨竟无一丝落在他的身上。乐冲伸手想去探这少年的鼻息,果不其然,手还未至少年鼻前,便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震开,乐冲退了几步,海水已过了他的膝盖。 有结界守护着这位少年,免其遭风逢雨。 乐冲得出这个结论。 那么之后呢,他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这时,乐冲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雨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最为紧要的是,曾经能被踏在脚下的海水,现下竟然已淹没了自己的腰身。 主人改变了空间中的法则,她让这里的海水变得与凡世中一样了。 而凡世中的海水是会将人淹死的。 “李去疾,你真敢杀我吗?”乐冲朝着天问道,张嘴时,喝入了不少雨水。 李去疾听不见这话,身后的巨浪也听不明白这话。 语落后,一个大浪打来。 在被海浪吞没的最后一瞬,乐冲睁大了眼睛,因为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不是魔的眼睛,不是妖的眼睛。 银色竖瞳,高贵又骇人。 那是龙的眼睛。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少年,这是一条龙! 乐冲简直想要吼出来,可比炒肉丝还咸的海水无情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龙是人妖魔三族的天敌。 藏龙放在三族都是砍头大罪。 李去疾胆敢窝藏龙族,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乐冲会浮水,但浮得不好,所幸,这具身子是常海的,常海常年与海为伍,泳技自是超凡。常海肌肉的记忆,使得乐冲被海水淹没后不至于太过惶恐。 但海水如同一块厚重的铁板始终死死地将乐冲压在下面,再强的浮水者,遭遇这等困境,都极难获得生机。 在大自然面前,没有太多灵力的人族只有被宰杀的命。 李去疾死定了。 这是乐冲失去知觉前最后的一个想法。 …… “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实现你的心愿,让你拿回自己的身躯。” “那……”常海道。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去参加中秋晚宴。”王马克笑道。 “可我……我怕。” “你怕你的身份会暴露,别担心孩子,贵妃娘娘早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常海从话中听出了蹊跷,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贵妃娘娘她……” 王马克耸了耸肩:“我和不知老师只是老师,坦白说,老师在人族可没有什么地位。凭我们两个穷得响叮当的老师,想要在强者如云的人族里神不知鬼不晓地弄出这等把戏,真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在你入宫后不久,我们两个就亲自到娘娘宫中负荆请罪了,要不是娘娘看在我们诚意满满的份上,说不准现在的我们早被打入大牢了。” 话音刚落,一道悦耳的女声传来。 “瞧马克老师说的,若被旁人听了,不知晓的还以为本宫是个分不清黑白是非的深宫老妇。” 两位老师立刻转身行礼,不知死活行的是人族礼,王马克行的则是妖魔那边的吻手礼,双唇在宫本绿子的指背上轻碰了一下。 在宫本绿子这样的大美人前,王马克优雅得真像一位上流社会中的绅士。 两位老师行完礼后,自觉地让出一条路,宫本绿子微笑着走至常海身前。 宫本绿子身后是皇宫中气焰最盛的上户樱,跋扈惯了的上户樱在见到不知死活时,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就连皇帝陛下都极少见到。 第110章 杀死去疾 “真是个好孩子。” 这是一句真诚的赞叹, 因为方才常海的那番话,宫本绿子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言罢,她的手轻抚在了常海的脸上, 轻拍了拍他的右脸颊,这是她嘉奖乐冲时,最爱做的一个动作。 “对不住娘娘, 我抢走了您的儿子的身子。” “你是被迫,又非自愿, 何错之有?” 常海害羞得低下了头。 “本宫认为你非但无错,还对冲儿有恩。” “我没做什么事。” “一来,你救了他的性命, 养了他几日,二来, 本宫也盼着冲儿占据你的身体时,能学到点东西。” “阿俊他……”常海摇了摇头又道:“应当是三皇子殿下, 他一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宫本绿子又微笑着摸了摸常海的头, 道:“这么好的孩子, 本宫也盼着你能学到点东西。” “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好。”常海还是低着头。 “去中秋晚宴看看,看看另一番景象,兴许看过之后, 你心头的某些想法便变了。” “好。” 宫本绿子满意一笑, 转身对王马克道:“劳烦马克老师了。” 王马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知死活指了指常海身后那群被定住的宫人, 王马克这才恍然大悟,嘴巴里念出了些古怪的咒语,右手划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圈。 很快, 宫人们恢复意识,又能动弹,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忽见贵妃娘娘竟在此地,吓得纷纷行礼,宫本绿子道完“免礼”后,便同常海一道前往晚宴,宫人们对贵妃娘娘的突然现身虽大感古怪,却也只能老实地跟在主子身后,不言不语。 宫中当差的人都应明白一个道理,少问少听少看少想。 上户樱在宫中当差二十余年,却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明白自然有不明白的理由。 理由便是,她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明白这些道理。 她的身后有宫本绿子撑腰,有皇帝陛下撑腰,如今大皇子大权在握,她便又多了一位有力的靠山。 宫本绿子离开前,上户樱朝她使了眼色,这便是请求的意思,宫本绿子又回了一个眼色,便是同意的意思。 她们这对主仆之间的默契,连皇帝陛下都羡慕不来。 得到了许可的上户樱留在了原地,此刻,殿门前只剩下了一魔两人。 “像我这种穷魔,可是难得才能入一回宫,好不容易得了娘娘的允许,如果还不趁机见见世面,那我岂不是成了魔族第一大傻子?” 上户樱难得对外人有好脸色:“马克老师请便。” 听罢,王马克露出滑稽一笑,离开的时候,还在庄严的皇宫中吹起了不着调的口哨。 王马克身影一远,上户樱便走至不知死活前,用日族的家乡话道:“你这孩子,知不知道前几日那事可把我吓坏了。” 想到那夜之事,上户樱现下还心有余悸。 不知死活冰冷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樱姨,我行得正站得直,自不怕奸人诬陷。” 他讲的也是一口日族方言,较之说官话时,更为流利、顺畅。 “你也不看看你那日背上的是什么罪名,凌,辱皇子,一旦落实,你的小命哪里还保得住?” “所幸孩儿能得徐大将军仗义执言。” 上户樱不屑地笑道:“你以为,他一个多年不上战场的闲人当真就有这个本事吗?” 不知死活略惊道:“樱姨难道你也替我求……” “算不得求情,就是在大殿下跟前说了几句话,你也知晓,宫里面的哪个殿下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这便是上户樱在宫中横行的资本。 毕竟,宫里面的皇子见了她,都要亲热地唤一声“樱姨”。 不知死活听后欲行大礼,立马被上户樱拦住,还听其嗔怪道:“你这孩子,我见你面的时候本就少得可怜,每回见面,你还在我跟前这么客气,若是你再这般客气,便不要唤我‘樱姨’了。” “是。” 接着,上户樱又绕着不知死活转了一圈,欣喜道:“没瘦便是好事。” “是。” “保持着,下回樱姨再见你时也要是这副模样。” “是。” 上户樱又嗔怪道:“你如今一口一个‘是’应得干脆,过会儿樱姨开口,恐怕你就不会应得这么爽快了。” “樱姨这些年来对我关照诸多,您的话,我怎敢不听?” 上户樱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请樱姨吩咐。” “我知晓你在皇家学院就只和那位魔族交好,那魔族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反正你也只同他共处四年,待明年高考一完,你便能重返金吾卫。你同他交好,我不干预,可那李去疾是什么人物,你也同他走得那般近?” 不知死活默然。 “我与他不过是寻常同僚罢了。” “寻常同僚?我为何听闻你们三个老师常日里形影不离?” 不知死活又是默然。 “若真是寻常同僚,你为何屡次为他得罪三皇子殿下?” 不知死活正色道:“学生犯错,我只是秉公办理罢了。” 上户樱又怒又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直了,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学院中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就算你瞧不出,旁的老师难道瞧不出吗?你跟着他们学便是了,那魔族佬都比你精明。” “我只明白一件事,在其位,谋其职。” “好好好,不言这个了,总之,那个李去疾你离他远些,能撇清关系便趁早撇清。” 不知死活终于忍不住道:“外界传闻太多,不可尽信。李老……李去疾他是否值得结交,我心中有底。” 上户樱急道:“你这孩子,民间那些自然是传闻,可听可不听,可你樱姨口中的那肯定便不是传闻了。” 不知死活心知上户樱此话不会有假,眉头不觉中皱了起来:“请樱姨明示。” “我阻你与他相交,倒并非是说李去疾这人如何,那魔族佬也不是什么正经之辈。我不让你与李去疾走得太近,着实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又不是不知晓三族中有多少人妖魔恨不得将李去疾置之于死地。” 不知死活自然知晓这事。 极昼雪域上发疯的五位穷天境高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怕你跟他走近了,便会一道成为那些大人物的眼中钉。” 上户樱见不知死活久无言,又问道:“樱姨问你一句,倘若有人要来取李去疾的性命,你救还是不救?” 若是在半月前,不知死活定会斩钉截铁道:“不救。” 可现下,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之中,答案了然。 上户樱叹道:“我便知晓。”秀目中又现忧色。 半晌后,不知死活问道:“可如今李去疾既已辞职,照常理而言,皇家状元之师离他已是千里之遥,为何那些人妖魔还不放过他?” 上户樱哼道:“娘娘如此看重他,连殿下都愿交给他,复职不过是早晚的事。” “殿下交给他?” “明日,皇室便会昭告天下,三皇子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 贵妃娘娘疯了。 这是不知死活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但他没有说出口,贵妃娘娘一直是不知死活极为敬重的人。他相信,贵妃娘娘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自有她的道理。 “贵妃娘娘既然如此看重李去疾,再来,前段时日定北王府也表明了态度,要护着李去疾,难道那些人还真要与贵妃娘娘和王爷作对不成?” 上户樱低声道:“孩子,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那是整个北境。” 定北郡主诸葛秀在不知死活心中是神,但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她只是北境的附赠品。 值得雄性们铤而走险的,从来都不会是红颜,而是江山。 贵妃娘娘虽是雌性,但她定也明白这个道理,明白那些雄性们的决心。 这时,风过,一片落叶飘到了不知死活的手背上。 不知死活忽然想到了自己与王马克的一场谈话。 “不知老师,你要明白,叶子有两面。”王马克随手捡起了一片枯黄的落叶,“这世上的事情也有两面,有时,你以为撞上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你的脑袋就被挂在了城楼上。” “什么意思?”不知死活觉得这话没什么逻辑。 王马克右手掏出火魔枪,左手拿着叶子。他将那片叶子对准了枪口,这时远处的林中飞出了一只麻雀。 “说简单点,自以为踩了狗屎运的魔往往就离倒霉不远了。” 枪声伴着尾音响起,不过转瞬之事,地上便多出了一具麻雀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片落叶,叶上有一个洞。 “再说简单点,猎人的火魔枪瞄准的肯定是最先出头的那只鸟。” 不知死活反手接住了这片落叶,皇宫中的落叶上自然不会有枪洞。 落叶是不同的,但道理是相同的。 不知死活手轻颤了一下,指间的叶子终于还是难逃一劫,落在了地上。 “难道……贵妃娘娘她从头到尾都想要李去疾死吗?”《 》 110-120 第111章 刀是直的 不知死活不觉中竟将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 上户樱听后脸色一变, 忙道:“孩子,话不可乱言。” “是我失言。” 贵妃娘娘如此看重李去疾,将他推至风口浪尖, 实则不是为了护他,而是为了杀他。 这样的想法简直太疯狂,不知死活不信, 他所敬重的贵妃娘娘是个如此表里不一的女子。 倘若是真的,那么贵妃娘娘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她母仪天下, 难道还贪图北境之地,还是说她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子谋取权力,可大皇子殿下要继大统, 就算无李去疾此人,他和郡主殿下也是有缘无分。 亦或者, 贵妃娘娘想让二皇子殿下迎娶郡主,不知死活实难想象两年前的那位学生将会迎娶自己心目中的女神, 那位学生可比郡主还要小上两岁。 但在权力面前, 年纪又算得上什么? 也许仅仅是不知死活多虑了, 娘娘只是单纯看重李去疾,但娘娘如此聪慧,又岂会不明白捧杀这个道理? 那么北境对李去疾又到底是什么态度,若是定北王真认这个女婿, 当初为何又要提出三样聘礼, 且李去疾这人的消息最初就是从定北王府传出来的。 最早想要借刀杀人的分明就是李去疾的未来岳父——定北王。 可现在, 为何定北王又改变了主意, 要护着李去疾呢? 这群大人物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在博弈些什么! 不知死活默然地想着,又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就跟一年多前的那日一样。 …… “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不知老师。”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一路前行,走至麻雀的尸体前。 “面倒くさい。”不知死活看着脚底下的麻雀,吐出了一句日族语。 “不知老师,坦白讲,我跟你认识一年多了,可你们的日族话,我只会两句,一句是大丈夫,还有一句是阿里戈多。” 王马克仅会的两句,发音都极不标准。 “麻烦死了。”不知死活懒得纠正,只是把方才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麻烦?这两个字从不知老师嘴巴里吐出来,可真是一件稀奇的事。” 在这世上,许多常人眼中的麻烦事,落在不知死活眼中都不是事儿。 早起不麻烦,做寿司不麻烦,画春宫不麻烦,苦修也不麻烦。 但有的事,对不知死活来说,实在是麻烦极了。 “争权夺利、阴谋算计、你演我猜,这些都太麻烦了,本当に面倒くさい!” 他想不明白,明明同样是人,为何有人的脑子里就能装下这么多弯弯绕绕,而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条道。 笔直的道。 这时,林中又飞出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许是在呼唤着走失的同伴。 “但不知老师,我们活在这世上,就避免不了要触碰这些。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关在象牙塔里的那群学生。”王马克看向了那只飞着的麻雀,面容有些严肃。 不知死活手臂上的青铜护腕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离臂化为长刀。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刀是直的。” 语落后,笔直的长刀,笔直地贯穿了麻雀幼小的身躯。 长刀重回不知死活的手中,王马克不再答,脸上又成那副滑稽的模样,欣喜地将麻雀的尸体从长刀上取下,随后又麻利地捡起了地上那只麻雀。 “看来我们今晚的宵夜有着落了,不知老师,你说今晚是清蒸还是油炸呢?” “烧烤。” “记着少放辣。”魔族向来对辣敬而远之。 “芥末呢?” “no!no!no!如果这回你又在肉上刷满芥末,我真会同你拼命的,不知老师。” “芥末是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对于这点,不知死活绝不妥协。 女子见了麻雀,大都觉其可爱无比,不忍伤害,只有笔直的男人,才会一心想着如何将可爱的小东西化为桌上美味。 两位老师回寝室的路,也是笔直的。 …… 不知死活在观鱼亭旁寻到了王马克,那个时候,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衣着燕尾服的绅士,光看背影,便知其地位不凡。 待那位绅士离开后,不知死活才走到了王马克身旁。 不知死活没有偷听旁人谈话的习惯。 两位老师的身前是一个池子,池中养满锦鲤,都是珍贵品种,但却肥而不美, 王马克神色如常,滑稽如常:“哦,亲爱的不知老师,我还以为你的那位樱姨要拉着你谈上小半个时辰呢!你说你不过是当年凑巧救了她一命,她怎么就把你当成干儿子了?” 不知死活道:“因为樱姨是个好女人。” 半晌后,他补充道:“我们日族的女人都是好女人。” 他说这话,不仅是想要说服王马克,还想要说服动摇着的自己。 王马克打量了不知死活一会儿:“不知老师,瞧瞧你现在的这副模样,就跟条丧家犬一样,看来那位樱姨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吧。” 犹豫片刻,不知死活还是把方才的事告诉了王马克。 王马克比他和李去疾都要大好几岁。 年纪大一些的人,懂的自然要多一些,见过的世面自然也要多一些。 王马克听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着不知死活的肩膀,像个长辈一般。 “不知老师,你就不好奇刚才和我交谈的是何方神圣吗?” “你不说,我便不会问。” “其实也不是什么神圣,就是个可恶的魔族佬。”王马克递了一根烟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没有接。 王马克好奇道:“宫里面禁烟?” “大内重地,抽烟总归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王马克觉得有理,将雪茄收回怀中,道:“他邀请我今晚去开个会。” “魔族聚会?” 王马克激动道:“人妖魔三族的聚会,会上可都是些有头有面的大人物”他见不知死活神色有变,忙道:“别误会,不知老师,我说的不是中秋晚宴,人族皇室的家宴肯定也不会请外族不是?” “大人物的聚会为何会请你?” “皇家学院老师的名号难道还不够响吗?就算是混子老师,也是皇家学院里有头有脸的混子老师。”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面露无言,又举手投降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沾了李老师的光,谁让我是他的好室友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聚会。” 不知死活想到了上户樱的那番话,目光也随之落在一了条锦鲤身上。 那是一条夜蝶,黑斑显目,故而,不知死活一眼便相中了它。 身旁的王马克点头笑道:“大人物们可没有空闲去参加一场只为吃吃喝喝的聚会,他们的时间永远宝贵得很。” 不知死活问道:“聚会的目的是什么?” 王马克嬉笑道:“讨论讨论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李去疾。” 那条夜蝶游到了池边,如果不知死活蹲下身子去抓,定能将它请出池塘。 不知死活沉默半晌道:“你不是参会者,你只是个可以被他们利用的工具。” 王马克毫不在乎道:“就算我是工具,至少我也能在聚会上多喝几杯鸡尾酒,多抽几根雪茄,反正免费的,不喝白不喝,不抽白不抽。” “你……答应参加了?” “不知老师,还记得开学前那晚我们在千雪湖畔的谈话吗?那个时候,我们都巴不得李去疾早死早超生。” 不知死活认真道:“这段日子,是你一直叫我不计前嫌,同李去疾当个表面兄弟。” “都说了是表面兄弟,认真你就输了。” 不知死活问出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表面兄弟就可以出卖吗?” 王马克道:“前些时候,那群大人物还在观望中,那种情况下,我们当然要好好巴结李去疾,万一他以后真成了北境的男主人,我们这些表面兄弟不也算是鸡犬升天了吗?可现在大人物们做出了决定,他们就是要让李去疾死,你的樱姨说话虽不遭人喜欢,但她今日的话可说得对极了。不知老师,我们是成年人了,如果还学不会审时度势,就太糟糕了。 “不知老师,我和你说这些掏心的话,是因为我们相识三年了。可你瞧瞧,我们和李去疾才认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不知死活陷入沉默,依旧看着池塘。 池塘中的那条夜蝶不觉中游远了。 …… 中秋晚宴结束后,在千达酒楼里,另一场聚会如期而办。 这是一场古怪至极的聚会。 侍者们将昂贵的鸡尾酒和古坝雪茄送进了不同的包间,不同的包间里,坐着不同的大人物。 古怪之处便是,参加聚会的大人物们不会面对面,他们之间的谈话是通过墙上的灵视进行的。 灵视除了可以用在拍卖会、品酒大会上,直播司仪的说辞外,还可用在这场秘密聚会上。 每个出现在灵视中的大人物,名字都换为了包间名,其容貌和声音也都进行了处理,失去了原有的模样。 换言之,这是一场戴着假面的聚会。 第112章 鸡尾酒pary 千达酒楼虽是人族的酒楼, 但楼中的包厢全用的是鸡尾酒的名字,因着这点,千达酒楼还被一些书生穷儒们指摘过, 说其崇魔媚妖,丢了人族的气节。 酒楼的东家却说,我们这叫与世界接轨, 千达酒楼是一家要迈向国际化的酒楼,眼界短浅之辈, 才会只盯着人族这一块地方赚钱。 激情海岸屋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留着一字胡, 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像他这种境界的强者,自然早能将武器化为旁物, 藏于身上,但他偏不藏, 他就喜欢将武器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对一字胡男子而言, 武器就是他的荣耀。 荣耀就该拿出来炫耀。 一字胡男子手中端着一杯激情海岸, 饮了一口,就将酒杯掷到了地上,训练有素的侍者们本欲将地清扫干净,却被一字胡男子制止住了。 他不会喝鸡尾酒。 在北境, 爱喝鸡尾酒的人本就不多。就因这一点, 北境的贵族们时常被皇都中的大人物嘲笑。 “鸡尾酒都不会喝的土鳖。” 不知从何时开始, 魔族的鸡尾酒已经成了人族上流社会中身份的象征。 这一点, 与魔族的势力渐强,脱不了干系。 魔族势力渐强,与其皇族势力的削弱又脱不了干系, 妖魔两族的历史评论家不止一次断言,在不远的将来,魔族的皇室将会彻底沦为吉祥物。 “专,制独,裁导致落后。”这是妖族历史课本上的一句话语,但若将这句话放到人族,那定会被谄媚奸佞看成大逆不道之语。 一字胡男子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他有些冲动,也有些耿直,容貌也不招人喜欢,看着有些阴沉。 妖族的政客们有句老话“长相如果不讨喜,怎么能骗到愚民们手里面的选票”。 好在,北境没有民主选举。 他虽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但今夜,家族还是将这个大任务交给了他,家族的长辈们都等着他带回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从一字胡男子踏入包间的那一瞬,他在这场宴会上的名字便成了包间的名字“激情海岸”。 宴会的主人所在的包间名为“玛格丽特”,此酒有“鸡尾酒之后”之称,相传是魔族的一位猎者为纪念死在自己怀中的一名心爱女子所调,那位女子便名为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到场后,宴会正式开始,灵视里的玛格丽特是个黑影,声音雌雄难辨。 激情海岸明白,每个发言者到了灵视上都会成为一道黑影。 发言者的模样和声音虽经过了处理,但只要是相熟之辈,便能从其语气以及遣词造句中寻见端倪。 玛格丽特说完客套话后,便有不少参会者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毕竟,人族中有这个本事和权势将他们请到此处的,着实屈指可数。 “初时,我们大家都以为李去疾是个无能之辈,自无缘第一件聘礼,可现下来看,他怕是胜券在握。”玛格丽特道。 他发完言后,灵视上又换做另一个黑影,形状与玛格丽特相比,无多大的异处,只是黑影旁的名字不是“玛格丽特”,而是“干马天尼”。 干马天尼问道:“他已辞职,胜券何在?” “明日天下皆知,三皇子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 乐冲本就是被世人瞧好的高考状元,贵妃娘娘将其过继到李去疾膝下,摆明了就是让李去疾离状元之位更近。 “宫本家那丫头疯了。”说话的是“吉普森”。 “又有谁知娘娘不是借刀杀人呢?”插嘴的是“特基拉日出”。 他喝了口酒,补充道:“恕我直言,你们人族的鸡尾酒比白水还要难喝。” 玛格丽特道:“这是楼里的魔族调酒师调的。” 特基拉日出轻蔑道:“那看来魔族的调酒师也不过如此。” “阁下明知有魔族在此,还说出这话,委实太过失礼。”黑影的名字换为了“曼哈顿”。 “我承认,这鸡尾酒是你们魔族发明的,可别忘了鸡尾酒基酒的老祖宗是谁。” “抱歉,先生,我只知道朗姆酒产自我们魔族古坝。” 特基拉日出挑衅道:“那威士忌、白兰地呢?还有……” 玛格丽特打断道:“好了,先生们,现在可不是谈论鸡尾酒的时候,要我说,谁日后能坐在北境的王座上喝上一杯鸡尾酒,那才是真本事。” “史丁格”包间中的人道:“说的不错,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桌上的这杯鸡尾酒。” 干马天尼道:“但桌上的鸡尾酒和北境的王位都是惟一的,玛格丽特阁下,您的如意算盘,难道我们不知晓吗?当我们替您除掉李去疾后,恐怕就成了无用的棋子,只能瞪大眼睛瞧着您登上北境的王位。” 在场众位听后没有发言,这便是赞同。 在玛格丽特面前,极少有人还余与之相争的资格,激情海岸家里的那位晚辈,在玛格丽特眼中,怕还只是个孩子。 玛格丽特道:“干马天尼先生,至少如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李去疾一日不除,一日是患。” 曼哈顿礼貌问道:“玛格丽特阁下,难道你到了现在还没查出李去疾的来历吗?” 玛格丽特遗憾道:“定北王守口如瓶。” 特基拉日出冷笑道:“这李去疾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定北王拿出来骗人的幌子,难道那个传说还能是真的不成?” 语落后,场中的人妖魔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想过那个问题,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当如何? 最后,还是玛格丽特发声稳住了军心:“传说之所以是传说,便是因其绝不会成真,难道在场的诸君里,还真有谁相信这世上有神吗?” 特基拉日出不羁地笑道:“龙族曾经不也是神吗?如今怎样,还不是被我们打到了老窝里,打得他们牙往肚子里吞,鳞片往我们身上穿。” 史丁格道:“这定北王也是,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愿把北境这块肥地让出来。凭空造了一个神神秘秘的女婿出来不说,还故弄玄虚,要什么三件聘礼,如果他爽爽快快地把郡主嫁给那李去疾,我们今晚哪里还会在这里喝着什么这狗屁鸡尾酒。” “说得不错!”特基拉日出赞叹出声。 顿了顿,补充说:“我是说,狗屁鸡尾酒这句话说得真是对极了!” “那是因为定北王还在犹豫。”曼哈顿在回答史丁格的问题。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激情海滩不解,这个愚蠢的问题一出口,灵视中笑声一片。 激情海滩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字胡,在这群大人物面前,他还不敢生怒,若是平日,他的弯刀恐怕早就已经出鞘了。 好心的玛格丽特向他解释:“定北王在犹豫北境这块地到底是交给外人,还是交给自己的女儿。如果没有身世背景的李去疾嫁到了北境,那便意味着,未来北境的实权会毫无悬念地落在郡主殿下的手中。若是在场诸君,亦或是诸君们的晚辈们,娶到了定北郡主,那北境之权岂非手到擒来?” 史丁格笑着道:“就是这个道理!女人掌什么权?就该好好在府上生孩子。” 曼哈顿听到这话皱起了眉,绅士修养让他极为不满道:“史丁格先生,你这话未免也太不尊重雌性了。” “我这说的是大实话,哪怕是定北郡主,在我们人族,成了婚,就该老实地生孩子,女人掌权,叫什么?叫牝鸡司晨!” 曼哈顿道:“我们历史上的几位女王陛下可也是把魔族治理得有声有色。” 史丁格道:“那是你们魔族,我们人族自有族情在此。” 眼看着一场关于雌雄两性权利的争辩即将展开,主人玛格丽特又微笑道:“两位阁下来日方长,莫忘了今夜我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他们当然清楚,来此是为了什么。 “既然定北王还在犹豫,我们就当一回善者,替他先排除一个选择。” ……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脑子里会出现什么人呢? 母妃?父皇?还是皇兄? 但就跟那日在十诫堂一般,最后出现在乐冲脑海中的人还是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穿着一身白衣,就像海的女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眼藏温柔。 皇家几个兄弟中,阿秀姐姐向来最为宠爱自己,每回带给自己的礼物,决计是最好的、最有趣的。 “阿秀姐姐,为什么你对冲儿最好?”十二岁那年,乐冲问过这个问题。 阿秀姐姐揉着他粉嫩的脸道:“因为冲儿脑子最好使,模样最可爱。” 深海之中,眼前的阿秀姐姐离自己越发近,还向自己伸出了右手。好似若乐冲抓住了这只手,便可逃出生天。 乐冲想要去抓,可浑身早无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阿秀姐姐的手停留在原地,而自己的身躯则渐向海底沉去。 随身空间里的海底有什么呢? 或许还是同现世里的一般,只有黑暗,至深的黑暗。 忽地,一只手抓住了乐冲的臂膀,强大的力道将他的身躯拖出了海的旋涡。 云散了,雨停了,雷止了,小岛又露出了海面,冰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地闭着眼睛,仿佛方才的那一瞬睁眼,只是乐冲产生的幻觉。 那不是幻觉,那个少年就是一条龙。 乐冲眼睛半睁半闭,平躺在冰床旁,手指动了动,知觉渐回。 “李去疾……藏龙,罪该万死。”他有气无力地固执道。 “藏龙的不是他,是我。” 第113章 对龙的承诺 声音坚定, 无女子的娇气。 乐冲浑身一颤,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倘若这是梦, 也是一场美梦。 他挣扎起身,双指因要借力,指甲里进满了岛上的沙粒。 这是阿秀姐姐的声音。 乐冲撑起身子, 见眼前果真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的身影熟悉不过。 这就是乐冲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就是乐冲爱之念之的人。 女子转过身, 两年不见,她的面容竟无丝毫变化,美艳十足, 英气十足,就跟活在了梦境中一般。 梦境中的人自然不会衰老。 乐冲忽见此脸, 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直至手臂上出现一块淤青, 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女子见到乐冲的犯傻举动, 微微一笑,走至乐冲身旁,温和道:“冲儿,醒了?” …… 中秋晚宴结束, 繁华退去, 余下一片狼藉, 贵人们早已离开, 留下的是宫人们的身影。 他们今晚的活计才刚刚开始。 常海没有回宫,他礼貌地告诉宫人,自己想一个人走一走。 宫人们对这位失去记忆的三皇子殿下感到十分怜悯, 心想这么一位优秀的殿下,若真无法寻回记忆,未免太过可惜。 失去记忆的殿下言行举止简直就像一位从偏远山村里来的穷小子。往年在晚宴上大放光彩的殿下,今日难得安静,任由会上的那些同龄人们出尽风头。他只顾低头吃饭,且吃相难看,身后侍奉的宫人们看着,都忍不住连连皱眉。 今夜的宴会上,风头最盛的是乐平,这位往年里默默无闻的世子殿下,在诗赋方面,展现出了令人讶异的实力,最终得到了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诚心地夸赞。 “殿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晚宴结束后,乐平对贵妃娘娘说,自己想同乐冲说说话,贵妃娘娘闻后,微笑点头。 此刻,常海看着眼前的这张陌生的面孔,感到有些害怕,可这位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看上去分明很是和气。 “殿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常海久久不言,片刻后摇了摇头。 贵妃娘娘和魔族老师都嘱咐过他,遇见旁人来问候时,便装作失忆。 “我叫乐平,是你的堂兄,也是你的同班同学。” “堂兄……好。” 乐平有些吃惊,他极少能从乐冲口中听见“堂兄”二字。 “殿下,明日我们便要上学了。 “上……学?” “我们要去皇家学院上学,这个你也忘了吗?” “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吗?比如《史记》,比如《灵语》,再比如《刀桥魔族史》。” 常海摇头。 乐平说的书里,常海只读过一本《灵语》,还是初等学院教材上的节选部分,如今想来,内容是何,都忘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只能摇头。 “那你还记得如何解二元一次方程吗?” 常海继续摇头。 “那些武林秘籍,还有修行法门呢?” 常海仍在摇头。 “魔语还会说吗?” 常海这回头都还未摇,乐平便从其迷茫的眼神中寻出了答案。 “但……”常海吞吐道。 “什么?” 常海有些自豪:“但我会说日族语。” 乐平心想:会说日族语有什么稀奇的,你母亲是日族人,常日里在宫里头定教了你不少日族语。 虽说,乐平几乎不曾听过乐冲说过一句日族语。 乐冲并不喜欢日族这个民族,哪怕他的身上流着一半日族的血。 在他看来,日族人地盘小得可怜,但野心却比天还要大。这个卑贱弱小的民族曾经竟还妄想统治整个人族,发动侵唐战争,意图推翻唐族的统治,将唐族踩在脚底下。 所幸,他们失败了,乐冲无法想象,日族统治下的人族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乐冲心目中,只有唐族才是人族正统,只有唐族才配成为人族的统治者。 良久后,常海又诚实道:“但我只会说一句,阔越搭。” 这话,乐平不知该如何接。 “你不会说日族语吗?”常海问道。 “不会。”乐平有些尴尬道。 “这句话是‘兄弟’的意思,是一位日族老师教我的。”常海有些自豪。 乐平对此话是何意没有丝毫兴趣。 “可殿下除了这一句话,旁的都不会了吗?” “不会了。” 随后,乐平又具体问了常海几个问题,常海皆是摇头。 他发现,乐冲当真连中等生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了。 良久后,乐平露出些许讶异和失望:“这么说来,你曾经学过的知识都不记得了。” “大约是这样。”常海说得极为小心。 乐平轻轻拍了拍常海的肩膀:“无妨,我相信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曾经的记忆很快便能恢复。明日上学时,殿下若有什么不懂的,课后便尽管问我,我必当一一详解。” “谢谢你。” “我是你的堂兄,殿下无须对我如此客气。” 乐平言罢,露出了一个微笑,看着真诚、踏实。 常海忽觉,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似不好亲近,实则都是些好人。于是,他也报以一笑。 紧接着,乐平面含不舍地告辞了。 “殿下,明日学院见。” 常海犹豫不答,因为今夜,或许他便能拿回身子,但最后,他还是笑着应了一声“好”。 一颗老树后,两位老师正偷听着这对堂兄弟的谈话,并不时发出评论声。 “不知老师,你怎么看?” “兄弟和睦,一如既往。” “怕就怕是真一如既往。” “此话何意?”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你经常想的很多。” “哎,如果李老师在这里,他也许会比我想的更多,话说回来,也不知李老师如今在哪里潇洒快活?” 言罢,他抬头看月,月是圆的,比圆盘还圆。 …… 月是方的,比方桌还方。 就在刚才,随身空间中下了一场暴雨。 本在屋外喝茶的李去疾和爷爷,赶忙回了屋躲雨,连搬到外面的椅子都来不及再搬回去。 雨只下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停了,之后,两人才把被雨淋得极湿的椅子搬回了小屋。 “这是常有的事,你要习惯。”爷爷饮了一口杯中的虫茶,这茶是阿丑离开常海屋子前带走的。 她带走虫茶时,没有告知常母和常海,只留了一锭银子,算作茶钱。 “我听闻,随身空间中的四季天气因主人意志而变,方才的暴雨是因阿丑姑娘生气了吗?” 爷爷凝注着窗外的海面:“不是生气,但比生气更可怕,因为有人触碰了她的一件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吗?”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语落,李去疾大感不妥,问姑娘私事,绝非君子所为,又道:“老前辈不必答,是在下多言。” “你当真不好奇?” “非礼勿听。” 爷爷道:“如果我说,这个承诺是她向一条龙许下的。” 李去疾喝了一口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还是不好奇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爷爷无奈叹道:“李老师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呀。” 言罢,他杯中的茶也已饮尽,可李去疾杯里的茶还剩一半。 爷爷发现李去疾饮茶时有一个古怪的习惯,他每喝一口茶,都会将手中的杯子摇三下,故而,饮茶饮得比常人慢。 “饮茶的习惯是天生的吗?”爷爷双目盯着李去疾比女人还好看的手腕。 李去疾不解,爷爷摇了摇手里的空茶杯,李去疾才了然。 “这个习惯有何不妥吗?” “没有不妥,老夫只是有些好奇。” 李去疾想了想,才道:“学来的。” …… 告辞后,乐平寻见了等待着自己的父母。 今日会上,乐平风头出尽,但他的双亲还是唯唯诺诺,面对夸赞,连连摇头,唯恐被大皇子殿下看出丝毫不妥。 此刻,乐平的双亲依旧如常,一个平庸至极,一个愁容满布。 “按你这么说,殿下他这到底是失忆,还是变傻?”豫王拍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今晚他跟常海一般,宴会上开口的次数极少,只顾着吃满桌的山珍海味,大皇子殿下见自己的这位叔叔竟吃空了盘中菜,还笑着让宫人多给其上了一份宴食,此言一出,豫王自遭了不少宗室的暗中嘲笑。 豫王不以为意,继续吃着新端上来的宴食。 宴会一完,他的肚子便又圆了一圈。 豫王喜欢圆圆的肚子,有老人说过,肚子越圆,日后福气越大。 乐平道:“变傻称不上,但他如今的知识怕只有初等生的水准。” “哎,殿下这失忆失得真不是时候,要是耽搁了高考该如何是好?”豫王妃本就爱愁,如今便又替乐冲发起愁来。 “那便只能怨殿下命数不好。”乐平笑道。 第114章 听姐姐的话 “逆子, 你胡说些什么?”豫王立刻呵斥道,还忙扭动了下肥硕的脖子,瞧了瞧四周, 极怕被闲人听了去。 “孩儿知错。”乐平忙低下了头,随后老实地跟在父母身后,沉默地走着。 天上的月光和路上的灯火一道照在了乐平的脸上, 照得他脸上展露出的笑极为清楚。 乐平在笑,但他的眼中没有笑意。 只有恶意。 这份恶意同乐冲对李去疾的那份像极了。 …… 在妖族, 无数心理学家曾研究过一个问题。 生物之间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许多年前,妖族某位极其业余的心理学家称他耗费了十数年的时间去研究,终于得出了一个举世震惊的结论。 恶意因爱而生。 学术界的妖们震惊的不是这个结论本身, 而是震惊于这位心理学家竟然花了十年的时间,得出了一个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妖魔都知道的答案。 就好像, 一位大厨花了十年的时间,研发出了一道新菜。 这道菜名叫蛋炒饭。 “这世上没有无根的恶意, 恶意源自爱, 亦或者说, 源自因爱而生的嫉妒。” 那位业余的心理学家为此,还专程举办了一场宴会,会上大人物云集,心理学家站在最瞩目的舞台上, 欣喜地发表了这个结论。 台下举着鸡尾酒的大人物们闻后, 互视不言, 在短暂的沉默后, 纷纷放下酒杯,鼓起了掌,把冷下来的场子给捧了起来。 因为这位心理学家也是位大人物, 还是妖族里顶尖的大人物。 好在,他的本行不是心理学家,而是政治家。 这番言论流传出去后,不出意料,很快,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笑程度就跟“记住一个真理,在妖族,每呼吸六十秒,你的生命就减少了一分钟”一般,秒和分钟都是妖魔两族的计时单位。 重复世人皆知的真理,就是笑话。 “这不是笑话。”乐冲靠在椰子树下,固执地说道。 乐冲的身旁坐着他的阿秀姐姐,就在方才,阿秀姐姐给他讲了那位业余的心理学家的故事。 讲到后来,阿秀姐姐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阿秀姐姐认为那就是一个大笑话,因为那位心理学家说的就是废话。 恶意大多数时候源自嫉妒。 “冲儿,别这么固执,若那位心理学家说的不对,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如此恨李去疾?” 乐冲道:“因为他是个伪君子。” “这世上的伪君子很多。” 乐冲语塞,片刻后恼道:“因为他不仅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无用的废物,废物便不配教我。” 阿秀姐姐问道:“你摸着心口告诉我,在李去疾的文史课上可否能学到东西?” 乐冲沉默了许久,不情愿道:“能学到,但那些东西,随便找个老师来都能教我。” “既然你能从他课上学到东西,那便言明,作为一位文史老师,至少他是称职的。” “就算他作为文史老师是称职的,可作为班导便不见得了。” “这话又怎么说?” 乐冲手里抓起一把沙:“面对班上的学生欺凌之事,他压根就寻不着解决之道。” 阿秀姐姐微笑道:“可天班本就没有学生欺凌呀。” 乐冲知晓,开学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都落在了阿秀姐姐的眼中,包括千雪湖畔那日的丑态。 乐冲道:“哼,总归他处理不好。” 这个“哼”字,与乐冲常日里的“哼”大有不同,常日里的“哼”中往往带着恼怒之意,可现下这个“哼”字中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在长辈面前,乐冲最爱用的一招便是撒娇。 在阿秀姐姐面前,他尤爱用这一招,每每他撒娇时,阿秀姐姐便会格外温柔,格外顺着他的意思。 “但他戳穿了你的小把戏,还借此给你们天班上了一堂课,这样的班导也称得上是有本事了吧。” “不过是他运势好罢了。” 乐冲决计不会想到,那夜阿秀姐姐也说过这话。 “运势好也是一种本事。” “就算李去疾不是废物,可他屡屡让我在众人前失了面子。”他将沙子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可冲儿,你倒是说说看,哪回不是你先挑的事?若你安安分分地当个好学生,李去疾又岂会同你针锋相对?” 乐冲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沙子流失,重回地表。 他有些失望,失望于阿秀姐姐的百般回护。 “阿秀姐姐,你当真铁了心要嫁给他?” 阿秀姐姐只是笑,但她不答。 半晌后,她道:“若他真拿到了三件聘礼,我自是非他不嫁。” “你爱他吗?” 阿秀姐姐正色道:“成人之间的联姻,从来不会提及‘爱’这个字,冲儿,你日后娶到的也多半不会是你心爱的姑娘。” 她说这话时,像一位知心的大姐姐,再无半分在李去疾面前的刁蛮和任性。 或许,女人只会在比自己年长的男人前肆无忌惮地撒娇。 因为,不论她做出如何招人厌的举动,那个无趣的男人都只会无奈地叹气,再次见面,便当做何事都未发生,仍旧温和地继续唤她“阿丑姑娘”。 说完这话,阿秀姐姐便想到了那个无趣的男人。 乐冲看不见阿秀姐姐的心,只得遵从自己的内心,道:“不是多半,是一定。” 因为他喜爱的姑娘,那时定已嫁人了。 “如果不爱他,便可不嫁,旁人不行,阿秀姐姐却有这个资格。” 阿秀姐姐摸着乐冲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冲儿,你错了,在成人世界中,没有谁能有这个资格,阿秀姐姐也不行。再来,若不嫁他,你认为我当嫁谁?” “不论他是何人,只要是阿秀姐姐喜欢的人便好。” “若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呢?” “那……” “太上忘情,要成为真正的大人物,便不能轻易被情所困。冲儿,我十五岁那年,便告诉过你一个道理,你还记得吗?” 乐冲想了片刻,道:“婚姻只是政客们博弈的筹码。” 这是一句老得掉牙的话。 但老话向来是好话,好话便是有道理的。 “所以,就算李去疾是条四肢不全的狗,倘若他真凑齐了三件聘礼,我也要嫁给他。” 乐冲极为不解:“可世间这么多优秀男子,为什么偏偏是他?李去疾他有什么本事,他又能给北境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吗?” 阿秀姐姐微笑着:“至少,他不会存着谋取北境的念头,他的背后也没有足以谋取北境的势力,这便是他最大的本事。再来,那纸婚约也确然十分紧要。” 言罢,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失望。 乐冲明白,阿秀姐姐是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失望。 到了今日,乐冲才读懂了政客们的心思。 “原来阿秀姐姐并不想要一位优秀的夫君,只想要一位可被自己操控的傀儡。” 优秀的夫君会凭借雄性天然的优势夺取北境的大权,与之相较,无权无势的傀儡自然要好操控许多。 阿秀姐姐道:“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优秀无比呢?” 乐冲接道:“但利益面前,当有取舍。” 阿秀姐姐这才面露喜色,夸赞道:“不愧是冲儿,一点就通。” “我懂得太迟了,不知要比大皇兄迟上多少。”他故意提及大皇兄,便是想偷偷瞧瞧阿秀姐姐的反应。 然而,阿秀姐姐没什么反应。 这让乐冲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你如今还是个学生,未触碰政事,日后出了学院,自可窥探另一番景象。罢了,不谈我的婚事了,还是来谈谈你。” 乐冲强撑着:“我没什么可谈,阿秀姐姐,这两年,你到底去了何处?” “日后告诉你。” “那阿秀姐姐为何要扮成那副鬼样子,难道仅仅是为了瞒过李去疾?” “日后告诉你。” 乐冲继续发问。 他发问,只是因为不想被问。 “阿秀姐姐为何又要装成李去疾的女仆?” “日后告诉你。” “你打算何时告诉李去疾自己的身份?” “日后……” “日后告诉我,我明白了,阿秀姐姐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乐冲撇了撇嘴,还吐了吐舌头,以示不满。 有些幼稚,又有些可爱,像个孩子。 在阿秀姐姐眼中,不论乐冲作恶再多,到了她面前,便似比雪花还要纯洁善良几分。 果不其然,乐冲故意的举动看得阿秀姐姐噗嗤一笑:“好了冲儿,你高考在即,就莫提我的事了,说说你的。” “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谈的。” “从一个优等生沦落到被留校察看,这其间谈资可多了去了。” 乐冲不应,又低下了头,嘴硬道:“那都是李去疾的错,都是他害的。” “恶意源于嫉妒。” 阿秀姐姐又将谈话绕回了原点。 “冲儿,我明白,你嫉妒李去疾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你的未婚妻要被小狼狗抢走了,你怕不怕 第115章 因为爱情 乐冲耳朵顿红, 一个男孩被心爱的女子挑明心事后,都会产生这种反应。 阿秀姐姐又不是傻子,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乐冲自然能猜到,阿秀姐姐早便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对她,不只是姐弟之情。 海面很平静, 这便意味着空间的主人心情很平静。 阿秀姐姐没有看平静的海面,而是看着乐冲通红的耳朵。 “不是嫉妒!”良久后, 乐冲道。 他难得在阿秀姐姐面前,声音这般大。 半晌后,乐冲的气势同声音一道弱了下去。 “是, 我承认我是嫉妒李去疾,我嫉妒他一个无名无姓之辈, 就因一纸婚约,便可娶到你。放眼天下, 嫉妒他的男子不知有多少, 连那个道貌岸然的死鱼眼倭贼都不能免俗, 还存着丑青蛙能吃天鹅肉的心思。但是,我做那些事,造那些局,弄出那些风浪, 不是因为嫉妒!” 阿秀姐姐轻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如果李去疾拿不到状元之师, 如果他犯下重罪, 甚至, 如果他能从这世上消失,那么,阿秀姐姐便不用嫁给一个既配不上自己, 且自己还不喜欢的男人。” 胆大如他,骄傲如他,说这话时,还是低下了头,恨不得学鸵鸟,将头藏进沙子里。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配不上阿秀姐姐,可是我希望阿秀姐姐能嫁给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我明白阿秀姐姐有自己的考量,可我……” 说到最后,乐冲声音哽咽,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再无半分骄傲跋扈,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阿秀姐姐听后,愣了许久,又伸手摸了摸乐冲的头,像在摸一只流浪的小狗。 …… 千达酒楼中的宴会还未结束,包间的桌上没有任何肉菜亦或糕点,只有鸡尾酒。 同包间名一样的鸡尾酒。 每当桌上的鸡尾酒被客人饮尽后,侍者便会马上送来一杯新的。每个包间有两名侍者,侍者们能听见这群大人物们的谈话,但没有一位大人物会怀疑,这群侍者中会有人将谈话的内容泄露出去, 因为他们是千达酒楼的侍者。 “千达酒楼的侍者”这个身份值得大人物们的信任。 “怎么杀?杀手联盟那群废物早就不愿趟这摊浑水了。”史丁格道。 “你们人族有句话,不是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特基拉日出道。 “命都没了,银子拿给谁花?” 到了吉普森这个年纪,比起金银,他更惜命。 “怕什么,那只是一个没有修行的废物。”激情海岸道。 “那日,你们北境极昼雪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可还未有定论。” 没有定论的事,向来是最为可怖的事。 场中人又闭上了嘴。 在这场宴会上,打破沉默的永远是宴会的主人玛格丽特。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的身份。” 曼哈顿道:“但遗憾的是您刚刚说了,您没有弄清他的身份。” “因为曾经的我们没有近身之机,但如今我们有了。” 特基拉日出道:“你是指他的那位日族同僚?” 玛格丽特道:“那是位好同僚,只可惜他信奉武士道。” 语落,场中人再度陷入沉默。 信奉武士道的人都是些棘手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定是指望不上了。 “除此之外,便只剩那位魔族老师了。曼哈顿阁下,看来这回要轮到你出面了,那可是你的臣民。”特基拉日出虽远在妖族,但这些日子里,他对皇家学院中的风吹草动却是关心得紧。 玛格丽特语含笑意:“我相信,今夜曼哈顿阁下便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言罢,灵视的镜头给到了曼哈顿,纵使他没有开口。 灵视中的那团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惹得场中诸位更是心急。 “亲爱的各位先生,我可以对神发誓,我本以为在今夜便可以告诉大家那个答案。” 吉普森老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曼哈顿阁下,什么叫本以为?” 干马天尼微嘲道:“难道那位魔族老师连你也请不动吗?究竟是你许下的好处不够多,还是你的权势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小?” “想要将那位废物老师请来算得了什么难事,只不过……” 曼哈顿说到此,故意顿住,露出了一个意味难辨的微笑。 没有大人物能瞧见这个笑,灵视上从始至终都是一片黑影。 “只不过什么?”史丁格问道。 “只不过两个时辰前,白金宫送来了一封信。” “白金宫”三字一出,场中人停了一瞬的呼吸,唯有玛格丽特饮了一口杯中的玛格丽特。 大人物们都知晓,白金宫里住着谁,大人物们更明白,来自白金宫的信代表着哪位的意志, “信上说了什么?”特基拉日出发问,语气中带了几分敬意。 “信上只有一句话‘李去疾是魔族的朋友’。” 话音一落,一片死寂,无人发声。 良久后,玛格丽特放下了手中的玛格丽特,玻璃杯触碰桌面,发出声响,这不雅的声响让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朋友?”玛格丽特低声玩味道。 在人族的眼中,魔族佬总是热情非凡,动不动就拍你肩搂你背,认你是好兄弟好朋友,但人族中,绝大多数都认为魔族口中所谓的“朋友、兄弟”不过是客套之言,极少会将其当真。 可今夜这“朋友”二字,却没谁敢轻视,更无谁敢将其当成客套之言。 朋友有难,自要相帮。 人族明白这个道理,魔族也明白这个道理。 魔族要护着李去疾。 这就是那封信的言外之意。 “魔皇陛下这又是玩的哪出把戏?”吉普森先声质问道,只因他的年岁比魔皇还大,在他眼中,魔皇不过只是个后生。 曼哈顿道:“这封信不是陛下的亲笔。” 大人物们松了一口气,既然并非魔皇亲笔,便是说此事还有转机。 “这封信是奥黛丽公主写的。” 吉普森已有被玩弄之感,怒斥道:“奥黛丽公主一个小女娃懂什么!” “她懂祖父的意思。” 至此,大人物们才明白,曼哈顿给他们开了一个极具魔式幽默的玩笑。 但此刻,无人笑得出来。 特基拉日出道:“既然信都收到了,那阁下今晚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 曼哈顿道:“我来,是想通知你们这事,顺带再喝杯鸡尾酒。 说着,他真喝了一口,咽下后接着道:“特基拉日出阁下,我原谅您刚才的失礼,您说的不错,这鸡尾酒真像一坨屎。这让我很难相信,这杯鸡尾酒竟然是我们魔族子民调制的。” 又是极其无趣的魔式幽默。 场中人听后,面色难看得更厉害,好似灵视中的黑影跑到了脸蛋上。 怒意会让人失去理智,除非是极有修养的真君子。 玛格丽特举起酒杯,像是邀约。 “曼哈顿阁下,虽说魔皇陛下心意已决,可您就真的舍得下北境那块肥地吗?” “玛格丽特阁下,您舍得吗?”曼哈顿手中仍拿着酒杯,反问道。 “我的答案和您一样。” 玛格丽特的回答永远如此狡猾虚伪。 “可阁下,不舍得又能如何呢?想要的太多,最后一场空不说,弄不好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去了。” “您是说白金宫吗?” “我是说皇宫。” …… “你该去赴宴了。”不知死活提醒道。 “宴会早就开始了,如果我现在去,可就迟到了。不知老师,你要知道,我们魔族有句老话叫,绅士宁可不到,决不可迟到。” 不知死活看着身旁的同僚,方才池塘旁的谈话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 夜蝶游走了,离开的路线弯弯曲曲,就跟凡世的人妖魔一般,原本走着正道,却总会因外界而更改主意。 “我的刀是直的。” 不论,王马克之前说了多少话。 不知死活只有这一句话。 刀是直的。 人自然也是直的。 只有笔直的人才配得上笔直的刀。 良久后,王马克又耸了耸肩。 “真是麻烦呀。” “什么麻烦?” “遇上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麻烦了,好像不论我的话说得多么有理,多么动人,都无法打动你的心呀!” “你又并非女子。” 一个直男自然无法打动另一位直男的心。 “哎呀呀,不知老师竟然还开起了玩笑。”王马克夸张笑道。 不知死活不觉好笑,始终板着一张脸。 “好了,不知老师,我没有答应那位大人物。” “如此说来,你不去了?” “但我也没有拒绝。如果那时,我身上有枚硬币,我敢打赌,我会靠扔它来做出决定。可惜,我身上别说魔族的硬币了,就连人族的铜板都找不出一枚来。” “那你靠什么做决定?” 王马克又在肃然的皇宫中吹起了口哨。 “心情。” …… 回忆中止,身旁的王马克站在树背后,又吹起了口哨,滑稽无比。 不知死活道:“那看来,你今夜的心情不错。” “恰恰相反,今夜我的心情坏极了。” 那你的口哨声为何如此欢快? 不知死活没有问出来,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同僚前,任何符合常理的问题都是可笑的。 既然可笑,便该笑。 所以,不知死活笑了起来,这个笑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第116章 百变少女 乐平离去后, 常海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又静静地看着满殿忙碌的宫人们。 有权势的大人物们歇息时,便是无权势的小人物们忙碌的时候。 在皇宫中, 这些宫人们自然是小人物。但若将他们放在宫外,放在偏远的山村里,他们又便成了大人物。 世间万物都是相对的。 大人物和小人物自然也是相对的。 常海想了很多, 每当他一个人在海上浮沉时,也会想很多, 虽说那都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我亲爱的孩子,看完这场宴会后,你有什么感想?”两位老师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吓得殿中的宫人们停了半晌,便又面如死灰般忙碌起来。 “很……精彩。”常海想了一会儿, 挤出了这个词。 “当然精彩,我亲爱的孩子, 筹备这样的一场晚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 但对于皇室来说, 这场小小的晚宴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样的晚宴就像是一个故事,一个神话。” 王马克点头:“说得对极了,亲爱的孩子, 这就是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间的鸿沟, 这就是富与贫之间的差距, 这个鸿沟, 就连神都无法将其抹掉。而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了你的面前。” 常海认真道:“老师,我说过这个身子不是我的, 我不会要。” 王马克料到他有此言,只是滑稽一笑。 “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之间的灵魂可以交换吗?” “老师,你不是承认了吗,是你施展了魔法。” “对,我是施展了魔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魔族施展魔法,大多数时候都是有前提条件的,尤其是施展这种高阶的禁忌魔法。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和人族的三皇子殿下交换魂灵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世界岂不就乱套了?” 常海一脸不解。 王马克道:“还记得那日在船上,我问过你的生日吗?” 常海点了点头道:“老师还说我是天蝎座。” “三皇子也是天蝎座。” “因为我们都是天蝎座,所以才能互换身子吗?” “不,是因为你们俩是同年同日出生的。” 常海有些惊讶,一时语塞,半晌后,轻声道:“好巧。” “孩子,你信这世上有神吗?”王马克又问道。 常海看向了殿外的天,虔诚点头。 “你和三皇子的相遇说不准就是神的安排,是神给了你这个成为大人物的机会。” “老师,我说过……” 常海的坚持被王马克的话语打断。 “亲爱的孩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们的身子换回来了?” “可老师你方才明明说……” 王马克又嘴快打断了常海的话。 “谁说这世上成为大人物只有灵魂交换这一条路子,如果只有灵魂交换这一条路子,那这世界算是完了,寒门子弟们一辈子都不要想再往上爬了。” 常海好奇道:“哪还有什么路子?” 王马克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常海的头。 “读书,那天我就跟你说了,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 阿丑和乐冲离开了孤岛,离开前,阿丑又看了那位沉睡的少年一眼。 她在确认,他是否真在沉睡。 乐冲站在阿丑旁,十七岁的他早已比阿秀姐姐高了,看着比自己矮小的阿秀姐姐,乐冲心中生出了一种快感。 快感早晒干了他方才面上的眼泪。 “阿秀姐姐,他当真是一条龙吗?” “是。”阿丑答得爽快。 “可阿秀姐姐,你明明……” 阿丑打断道:“我知道藏龙是什么罪过。” “我明白,阿秀姐姐比我懂法,但我不解的是,曾经的你明明那么恨龙,为何如今?” 乐冲说不下去,目光又落在了沉睡着的少年身上。 阿秀姐姐的目光却落在了乐冲身上。 她温柔地轻声问道:“冲儿,你信阿秀姐姐吗?” 乐冲抬头,对上了阿丑温柔的眼神,坚定道:“只要是阿秀姐姐说的话,冲儿都信。” “好冲儿,时机成熟后,阿秀姐姐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乐冲极认真地点了点头,许下了青涩又动人的承诺。 “不论阿秀姐姐做出了何事,冲儿都永远站你这边。” 阿丑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微笑。 哪怕她的这张脸丑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乐冲还是能从这张脸上寻到美之处。 那双眼睛是美的。 因为阿秀姐姐的眼睛是极美的。 “那李去疾的事呢?” 乐冲听后,又低下了头,想了许久。 “阿秀姐姐不是为他好,是为你好。冲儿,聪明的孩子是不会拿自己的高三时光去同一位老师置气的。” “可是……” “冲儿,你之前的言行不仅让你的母妃心疼,也让我这个当姐姐的觉得心疼极了,可莫要一错再错了。” 乐冲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低头看地上的沙子。 但阿丑明白,乐冲的心已经动摇了。 很快,便会出现她和李去疾都乐得见到的结果。 阿丑和乐冲回到小屋时,李去疾正立在屋外,面露微笑,等着他们。阿丑明白,他等的不是自己,是乐冲。 走至李去疾面前,阿丑便欣喜道:“主人,我将少主带回来了,少主说,他有些话想同你讲。” 李去疾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乐冲,片刻后,对阿丑道:“有劳了。” “这是奴婢的分内事。” 紧接着,李去疾和乐冲进了小屋,屋内的爷爷则走了出来。 “丫头,散散步?”爷爷发出邀请。 阿丑不答,只是往前走,这便是答应的意思。 “气消了?” 爷爷指的是方才屋内李去疾出言不慎,把阿丑气走之事。 阿丑道:“我本就没气。” 爷爷拍了下脑袋,懊悔道:“连老夫都被你这丫头骗了,方才你离开,明面上是生气,实则是怕乐冲误入禁地,撞见小白龙。” 阿丑冷笑道:“他已经撞见了。” 爷爷道:“你如何向他解释的?” “我无需解释。” “哎,老夫又忘了,那不是旁人,而是乐冲。” 阿丑道:“但此事被那孩子知晓,始终不大好。” 爷爷笑道:“莫非你当真舍得杀人灭口不成?” 阿丑平静道:“若有必要,未尝不可。” “好在没有。” “不错。” 这对瞧不出年龄差的爷孙漫步在海面上,步履轻松,谈话的内容却有些严肃。 “那李去疾之事?” “该说的,我都跟冲儿说了,至于他听进去了多少,便是他的事了。” “只要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乐冲那小子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记在脑海里。” 爷爷这句话明显含有夸赞之意,但阿丑听后,脸上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因为这对她而言,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半晌后,爷爷又打趣道:“你这丫头,前段时日,还在老夫跟前说,不愿去讨好那李去疾,如今怎么又愿意暗中帮他了?” 阿丑没有理会爷爷,良久后,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但神情变得严肃,还问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爷爷,你知道女政客较之男政客,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爷爷闻后愣了一下,自打李去疾这人冒出头后,他便不曾再听见过阿丑唤自己一声“爷爷”。 换而言之,这段日子以来,阿丑的心情不好,亦或者说她的心情没有过往那般好。 “没有优势。”半晌后,爷爷答道。 这个答案有些残酷,但却无比真实。 在双洲大陆上,虽说曾出过不少极其优秀的女政客,但那终究是少数。 人妖魔三族的政坛,始终还是雄性的地盘。 雌性从政,所受到的阻力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远远大过雄性,这些阻力足以抹杀掉许多本该存在的优势。 阿丑淡淡道:“最大的优势便是,必要时候,女政客们能出卖自己的色相。” 以色谋权。 在人族的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女政客们大抵都是这样上位的。 若是无色,她们根本就无法接触到权力的中心,更遑论去握住。 有些残酷,但这却又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 阿丑明白这件事,没有谁比她更明白。 所以她学会了用色相替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乐冲眼中,她是个温柔知心的大姐姐。 在两年前的白百柏眼中,她是个俏皮聪明的小姐姐。 在尤金公爵眼中,她是个欲拒还迎、放荡潇洒的磨人小姐。 在不知死活眼中,她是个高贵圣洁、心系苍生的神女。 在爷爷眼中,她是个坚韧寡言、身不由己的要强孩子。 在李去疾眼中,她又是个蛮不讲理、脾气古怪的任性姑娘。 这些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阿丑并不喜欢百变的自己,但谁叫这世上的雄性们口味不一,有的喜欢温柔的,有的喜欢俏皮的,有的喜欢放荡的,有的喜欢圣洁的,有的喜欢坚强的,还有的就是喜欢任性的。 既然不同,便只能对症下药。 “一个任性的姑娘,面上虽常常怼他、欺负他,可暗地里却默默地为他付出着,你说这个男人会喜欢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吗?” 爷爷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的这个姑娘有些可怕。 但他很清楚,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她本来就是一个立志成为无耻政客的可怕姑娘。 阿丑微笑着继续道:“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娘因为一个男人,慢慢改变了性子,变得明理懂事起来,那个男人会怎么想?你说他会不会傻傻地认为是自己感化了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因他而变的呢?” 爷爷沉默着。 “爷爷,若是年轻时的你,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因你而变、为你默默付出的‘坏’姑娘吗?” 第117章 同类人 “不, 我该这样问。爷爷,你会爱上这样的‘坏’姑娘吗?” 许多时候,爱和喜欢是两个意思。 喜欢一个姑娘和爱一个姑娘, 大多数时候也是两个意思。 爷爷还是沉默。 许多时候,沉默和默认却是一个意思。 阿丑有些得意道:“让我想想,这种爱情叫什么呢?大约叫养成吧, 就跟养女儿一样,年纪大的雄性都吃这一套。” 爷爷终于开口:“李去疾的年纪不算大。” 阿丑道:“至少比我大。” 爷爷道:“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看得出, 这李去疾应当是喜欢温柔贤惠的姑娘。” “喜欢是不够的。” 阿丑的语气淡然,却无比有力。 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否认。 她说不够, 那便是不够。 “温柔贤惠的姑娘随处可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上, 但这不够。我要的不是喜欢,我要的是李去疾的爱。” 阿丑微笑着转头, 认真又得意地瞧着爷爷年轻的脸。 “爱绝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爱是要有起伏和波折的。就跟编故事, 要有一波三折才精彩,而精彩的故事,才容易被人们记在心里面。” 语落后,爷爷豁然。 原来从一开始, 李去疾便落入了阿丑的圈套之中。 落入阿丑圈套中的又岂止李去疾一人? 那夜阿丑在日式澡堂的屋顶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有几句是真的。 所谓的大义凛然的献身, 所谓的不认命不喜欢, 说不准也是演给自己这个孤寡老者的戏。 想到此,爷爷感到有些自嘲。 可谁叫这英雄自古都难过美人关? 暮年的英雄也是英雄。 良久后,阿丑补充道:“这是师父说过的话。” 爷爷明白她说的是哪位师父。 “老夫原以为你的师父只会教你幻术。” 阿丑轻哼道:“若是仅凭幻术, 她能紧紧地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二十余年吗?” “亦或者,只是她恰好遇上了一个专情的雄性,就像我这样的雄性。” 爷爷向来为自己的专情感到自豪。 他深爱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哪怕他的妻子给他戴了不少绿帽子。 阿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第二任妻子可比你小了二十多岁。” 爷爷语塞,半晌后,道:“时局所迫,不得已为之。” 爷孙俩仍旧走在海上,看似没有目的,实则线路在心。 海风宜人,吹走了多余的话语。 良久后,爷爷叹道:“丫头,我算是明白了,难怪你死也不愿意嫁给乐靖。” “哦?” 阿丑停下脚步,还故意朝爷爷眨了眨眼睛,扮作俏皮,瞧起来还真像个懂事的孙女。 到了爷爷这个年纪,再美好的女子,都极难打动他的心,更何况眼前的这张脸丑陋无比。 爷爷不为所动道:“我料想,年轻一辈中,只有他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阿丑再度踏步向前,脚底的海面波澜微生。 “看穿我的真面目,于他而言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毕竟你们俩可是青梅竹马。” 阿丑轻摇头,看着脚底的海水,海水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男子的面孔,俊朗无双,温雅润人。 这张脸虽不及李去疾那般完美似神,可自有其独到之处。 凡世间的女子们,见到这张脸都不免会心生倾慕之感,纵使心中真未生出倾慕之感,至少不会厌恶。 谁会舍得厌恶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 阿丑会。 所以她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海面上,男子的面孔顿时四散,看上去狰狞而扭曲。 “因为我们是同类人。” 这句话带着恨意。 爷爷不明白。 阿丑到底恨的是大皇子乐靖,还是定北郡主诸葛秀。 但爷爷明白一件事。 他们两个真的很配,就跟凡世间的人妖魔认为的那般。 既然很配,就不该去祸害别人。 爷爷觉得李去疾有些可怜,注定要被祸害的人自然可怜。 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毕竟,新娘是李去疾自己选的,最优秀的女子自然不会甘心做最无趣的贤妻良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传说是真的。 不多时,小岛浮现在了爷爷的眼前,岛屿的出现,让爷爷清醒,李去疾的事须得暂往后放。 眼下,还有一件事。 按日子算,那条小白龙该醒了。 醒来后,免不了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打闹。 随身空间外,也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 乐冲跟着李去疾进了屋,入屋后,直接坐下。 李去疾见后轻摇头,也未多言,坐在了他的身旁。 桌上有壶,可惜壶中的虫茶已经空了。 两人对坐。 对坐却无言。 过了许久,李去疾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乐冲冷道:“没有。” 话音落后,阿丑姐姐的话又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去吧,冲儿,执迷不悟,终将入魔。” 这是阿丑姐姐入屋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争辩,想对阿丑姐姐说,自己清醒得很,入魔之说从何谈起? 但话到嘴巴,却说不出。 “你当真没有话想对我说?” 此刻同方才一样,话到嘴边,乐冲再度语塞。 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如千金,一旦说出,便意味着自己永远被李去疾压在了底下。 李去疾谦然一笑道:“若你无话,那我便开口了。” “第一,很快,我便会将你从这里放出去,你无须担心。” 乐冲一愣,他不曾料到李去疾竟然改变心意,改变得如此之快。 “第二,你很快便能拿回自己的身体,你无须过多忧虑。” 乐冲的疑虑更深。 “第三,如今的皇宫恐怕很危险,至于第四,待危机解除之后,我再告诉你。” “危险”二字一出,乐冲便按捺不住,急切道:“什么危险?” 皇宫里住着他的家人,李去疾话一落,让他怎能不急? “成人世界的危机,成人们自有解决的法子,未成年的出面,只会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去疾的语气平和,但平和中有着笃定和威严。 “我的修行决计不输给金吾卫那群废物。” “你的修行呢?” 乐冲恼急相交,斥道:“我的修行不是被你们拿去白白送给了那个渔村小子了吗?” 李去疾问道:“那么你的武器呢?” 乐冲神情一凝,片刻后道:“我……我的武器。” 李去疾道:“你不记得你的那把铁剑被扔到何处了吗?” “我……” 乐冲脸露迷茫。 按理说,失踪一事是一场戏,那么作为这场戏的主角,他应当是记得这场戏的所有细节的。 乐冲的茫然之情落在了李去疾的眼中,使得他眼睛上方的两道眉毛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发现事情果然如料想中一般。 如料想中一般可怕。 “乐冲同学,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两位老师带着常海来到了殿外,抬头便可看见满月。 中秋的月亮格外圆。 常海没有看月,始终低着头,看着华贵的地板。 “可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碰过书本了。” “学习这事永远不嫌晚。” “可我不擅长读书。” 王马克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常海道:“我试过,所以知道,那时父亲还没在海上出事,家里面省吃俭用下来的银子可以供我读书,但我真的读不下去。我听不进老师的讲,课后宁愿打渔,也不愿去做作业,考试前,一看到书本就觉得头晕。在学院中,我就是一个公认的差生。当年,我的班导告诉我,我天生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不知死活道:“那是因为曾经的你年少不懂事,不知读书的紧要性。” 常海摇头道:“不,我知道读书很重要。从小娘就告诉我,读书才有出息,读了书才能出村子,读了书日后才能成为大人物,才能赚大笔银子。” 王马克道:“你的娘说的不错,在当下,读书就是这么一件功利的事,虽然听起来很恶心,但这就是现实,现实本来就是恶心的。” 不知死活点头,面色肃然,道:“不读书,我们拿什么去同那些富贵子弟拼?” 王马克接着道:“不读书,你如何成为大人物?” 老师果真是老师。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说教,以及劝人读书。 所以常海不喜欢老师,从前到现在,他都不喜欢。 片刻后,他抬头,反问道:“成为大人物当真就那么好吗?” 王马克奇道:“今夜的宴会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常海抬起了手,纹金绣银的广袖在月光下更为耀眼。 “穿着好衣服,吃着山珍海味,看着精彩的节目,这便是大人物们的好处吗?” 不知死活道:“是。” 常海认真地问道:“可这样的大人物快乐吗?” “快不快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危机关头,只有小人物才会被拿来当垫背。” 第118章 化龙 这句话很冷。 话的内容很冷, 说话者的语气更冷。 不知死活平日里说话时也很冷,但他的冷同这人不同。 这人的冷更刺骨,也更阴狠, 正如他的那双眼睛,不论何时,瞧着都有一抹锐色。 来者走到了常海的身前, 步子停下时,大殿的门便关上了。 此后, 殿内的温暖彻底消散,剩下的唯有殿外的阴冷。 “孩子,要怪便怪你的命太好。” 常海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男子, 一时痴愣,半晌后, 他认了出来,这是金吾卫的战甲。 不知死活皱起了眉道:“聂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聂中收回目光, 瞧向不知死活。 “屠龙。” ……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乐冲久不答, 李去疾便又问了一遍。 “我……” “既然你的失忆是假, 那你又怎会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 李去疾说的不错,乐冲本该记得的。 按照他原定计划便是找个偏远地方,然后收剑,从不高不低的空中摔下, 既能留下伤痕, 又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可如今回想起, 什么都模糊了, 他记不清究竟飞到了何地,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收的剑。 他只记得醒来后,便如愿被一户人家给收留了。 这些日子里, 乐冲一心想着如何装疯卖傻,从未曾察觉出那夜短暂的失忆有何不妥。 “做过梦吗?” “梦?” “那夜醒来之前的梦。”李去疾将话说得更为明晰。 “梦?” 乐冲想要摇头,可脑子中的那层迷雾似乎被人渐渐拨了开。 “梦……”他喃喃道。 “努力想想你梦到了什么。” “梦……”乐冲闭上了眼睛,瞧着很辛苦。 他开始跟记忆搏斗,就像一位渔民跟海中的一条大鱼搏斗。 鱼在海中,记忆在迷雾里。 “风,红色的风。” 乐冲的脑子里有了画面,离奇又古怪。 “风里面有什么?”李去疾追问道。 “有……”乐冲将眼睛闭得更紧,越发努力地探寻。 “龙!” 一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 “什么颜色的龙?” 乐冲的额头渗出汗水,黑暗的迷雾中出现了一条龙。 他看不见那条龙,但却能感知到那条龙的存在。 可为何会看不见呢?是龙藏起来了吗?龙藏在了哪里? 龙藏在了雾中,雾是黑色的。 “黑色的龙。” 乐冲睁开了眼睛,给出了答案。 眼前的李去疾眉毛已然紧锁,无比肃然地瞧着乐冲。 “果真是化龙咒。” …… 那日,李去疾离开丁香雨巷后,又有一位雄性走进了巷子里。 雨巷中的那位佳人依旧静静地等着来客。 来客操着一口流利的人语,但他不是人,是魔。 在贵妃娘娘面前,王马克依旧笑得很滑稽,似乎这滑稽的笑能为他挡去不少麻烦。 如今,恐怕又有一件麻烦事找上了自己。 “恭喜娘娘,三殿下平安无事,这国师大人出马,效果真是立竿见影,要小的说,他老人家一个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我们这群虾兵蟹将。” 王马克说起了毫无价值的烂话,但可惜,这些烂话无法化解贵妃娘娘眉宇间那抹丁香般的愁。 “国师说,冲儿中了化龙咒。” 原来这便是贵妃娘娘的愁。 “国师神通广大,跟神没什么两样,这区区化龙咒想必是难不倒他的。” 宫本绿子露出苦笑:“马克老师,您应当明白的,化龙咒无计可解,就连施咒的龙族也解不了此咒。” “就跟白龙咒一样?” “比白龙咒还要可怖。” 王马克遗憾道:“贵妃娘娘,您都说了,这咒连国师都解不了,难道我一个小小的魔语课老师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宫本绿子道:“国师说,此咒虽无计可解,但却有一个法子能救冲儿。” 王马克没有问,只是挂着滑稽的笑。 “化龙咒的咒怨由肉身及魂魄,倘若中咒者的魂魄在未被咒怨缚住前,能逃离躯壳,便有一线生机。” 王马克听得连摇头:“娘娘,您糊涂了,这人的灵魂跑出了**,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哪来一线生机?我看您是被国师给唬住了。” “若他的灵魂跑去了别人的身子里呢?” 王马克不再说话。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位母亲想让别人的灵魂替他的儿子受咒。 而中化龙咒之人,灵魂和**都极难获得一线生机。 “我还是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王马克继续装着傻。 宫本绿子道:“移魂术乃魔族中的禁忌之术,放眼天下,也只有三位魔族通晓此术,只可惜一位决计不会离开魔族境内半步,另一位不知所踪,而唯有您则恰好在人族。” 王马克挠了挠脑袋,哈哈笑道:“贵妃娘娘,瞧您这话说的,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这个混子老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宫本绿子将“你”换做了“您”,更显敬重和诚意。 “您本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曾经是。” 这是一句实话。 一句从一个美人口中说出的实话。 有时,实话最伤人。 有时,实话也最动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王马克面上的滑稽敛去,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 “可历史总会记住英雄。” 王马克笑道:“皇帝陛下明明答应过要替我保守秘密的。” 宫本绿子也笑道:“男人上了床,什么话都会说出来。” 语落,两者又是一阵笑,属于成年者的笑话,只有成年者听了才笑得出来。 “贵妃娘娘,您应当知道,施展这移魂术是有条件的,条件一,交换者须得是两个活人,条件二……” 宫本绿子接道:“交换者须得是血缘至亲。” 王马克问道:“难道您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三皇子殿下的命吗?” 宫本绿子道:“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后来国师又告诉我,若是同年同日生者,也可进行灵魂交换。” “这么看来,娘娘应该是寻到了和三皇子殿下同年同日出生的人。” “说来也巧,那位收留冲儿的渔夫,便是与冲儿同年同日生的。” 宫本绿子始终微笑着,但王马克已经笑不出来。 “那位渔夫救了您的儿子,您却打算恩将仇报?” “皇室会竭尽全力补偿那位孩子。” 王马克大笑道:“人都死了,再多的钱财有什么用?烧到地狱里去吗?” 宫本绿子轻理了下耳畔的发丝:“那位渔夫的母亲健在,皇室能保其余生无忧。” “贵妃娘娘,您的儿子的命是命,渔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宫本绿子正色道:“马克老师,山村渔民暴毙,自无人会关心,可皇室中人暴毙,天下都会为之一震。” 乐冲是皇室中人,他的血缘至亲们自然也是皇室中人。 王马克嘲弄道:“向百姓们隐瞒真相,可是你们人族朝堂的拿手把戏。” “百姓们能被瞒住,可那些大人物能被瞒住吗?您明白的,若被主战派们知晓了人族皇室中人死于化龙咒之手,这意味着什么!” 宫本绿子的神情难得有些激动。 “这极有可能将成为他们再度向龙族开战的导火线。” “抱歉娘娘,我是主战派。” “但我瞧得出,您不是激进派,您应当清楚得很,若真开战了,究竟是龙族赢面大,还是人妖魔三族赢面大?” 王马克沉默不言。 “南境人皇闭关,储君未立,北境虎视眈眈,四大家族各怀鬼胎。妖族帝制余孽犹在,狮族野心不灭,三足鼎立之局岌岌可危。魔族黑白之争,愈演愈烈,内战之危,近在眼前。” “此局此势此境,我们能与龙族打吗?” 宫本绿子说这番话时,用的不是人族官话,也不是日族方言,而是魔语。 一口流利至极的魔语,流利得就像联合会上的发言人。 王马克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宫本绿子流利的魔语,而是惊讶于她看似娇弱的身躯中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字句铿锵,又不失女儿家独有的温婉和柔和。 言辞在理,又不失为人母发自内心的真挚情。 “马克老师,大义当前,当有取舍。” 末了,宫本绿子将这句话翻译成了魔语。 “您救的不仅是我的儿子,还有苍生。” 宫本绿子的双眼看着王马克,眼中有作为母亲的恳切,也有身为上位者的责任,还有女人独有的魅惑。 很难有雄性拒绝宫本绿子的请求。 李去疾无法拒绝,皇帝陛下无法拒绝。 就算是活了数百年的国师在此,怕也无法拒绝。 难道这个混子老师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吗? 良久后,混子老师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滑稽的笑。 “贵妃娘娘,为了救您的儿子,忽然就给我扣上了这么大的帽子,我该说些什么呢?简直是受宠若惊呀!” 第119章 上课听讲的重要性 王马克的话很是无礼, 也很是有失绅士风度。 面对这样一位滑稽又无礼的雄性,宫本绿子的应对却依旧很是得体。 她微微一笑,轻眨了下眼睛, 又露娇憨之态。 “难道马克老师认为我这是在危言耸听吗?” 王马克也报之一笑:“小的不知道。” 宫本绿子仍旧在笑,但双目中的笑意少了几分。 她朝王马克走进了两步,柔声道:“马克老师, 您可曾想过,冲儿若性命不保, 因而受牵连之辈,又岂是一人?金吾卫要担责,空寻卫要担责, 宫中侍从要担责,皇家学院更要担责。若能以渔民一人命, 换得无数人平安,何乐而不为?” 王马克微笑道:“皇子和渔民, 在我看来, 都只是一条人命。” “以小换大, 智者之选。”宫本绿子又说出了一句魔语。 “以命换命,无异杀人。”王马克回的是人语。 在人族,他极少说魔语,包括在魔语课上。 宫本绿子叹了一口气, 轻摇首。 “事关皇子暴毙, 您以为我口中的‘担责’二字便与人命无关吗?若您不出手, 那身死的恐怕就未必是一人了。过分执着于平等, 便是伪善。” “伪善?”王马克玩味道。 他有些不解,何时正义竟成了伪善? “因为人命本就是不平等的。” 宫本绿子告诉了他答案。 这世上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 大多数时候,小人物便是拿来给大人物垫背、挡剑的。 千古道理,岂会轻易更改? “执着虚妄之念,害人害己。” “好无耻的道理。”王马克咬起牙来,手已握成了拳。 不是紧张,是愤怒。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活在这世上几十年了,王马克当然明白这无耻的道理便是真理,无论是放在人族,还是放在魔族,亦或是放在天天把“民主和平等”挂在嘴边上的妖族。 无一例外。 但王马克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说话,那开口的自然又成了宫本绿子。 “我知晓马克老师喜欢人族,因为在这里,您生活得很快乐,可若是那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了,您还能像如今这般安然无恙地待在人族吗?您的同僚们对待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宫本绿子瞧着还是一脸柔弱娇憨,话语也是一贯温柔。 但这份温柔中藏着刀子,一刀就能将人毙命。 王马克挑起了眉毛,神情变得严肃。 “娘娘,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绿子希望马克老师能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宫本绿子在这位老师面前自称闺名,便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 人族最尊贵的贵妃娘娘能为自己的儿子退让到这个地步,又有谁能不动摇呢? 王马克掏出一根雪茄,当着宫本绿子的面点燃,抽了起来。 在尊贵的女士面前抽雪茄,这又是一个极不绅士的举动。但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唯有尼古丁才能略微缓解下他莫名而来的焦虑。 宫本绿子静静地瞧着这位抽烟的魔族绅士,如果她手中有打火机,定会温柔地上前,替这位绅士点燃手中昂贵的古坝雪茄。 过了一会儿,王马克将烟从嘴边拿开,道:“娘娘,我差点就答应了。” 差点答应,便是还未答应。 “您知道这差点差在何处吗?” 宫本绿子双目盈盈,摇了摇头。 “别的学生就算了,身为他们的老师,我肯定会偏袒他们几分。可乐冲这学生,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话说得再重点,我真是讨厌极了这个又蠢又毒的小鬼。打个比方,如果他有幸来我们魔族读大学,而我又恰恰成了他的论文导师,那您放心,我绝对会用各种理由让他毕不了业。” 宫本绿子耐心地听着,听完后,道:“就在方才,我答应了李老师一件事。” “愿闻其详。” “我答应李老师将冲儿过继到他膝下。” 王马克手中的雪茄掉到了地上,未抽完,仍燃着。 “何时宣布?” “中秋节后。”这是宫本绿子的决定。 “化龙咒何时生效?” “中秋之夜,满月之时。”这是国师的推断。 “我知晓,如今的冲儿是有百般不是。但李老师答应了我,高考之后,他将还给我一个改头换面的冲儿。您若不相信我,也应当相信李老师。”宫本绿子极为真诚。 “我谁都不信。” 言罢,他一脚踩灭了燃烧着的烟头。 “这个要求真是李去疾提出的,而不是贵妃娘娘您?” 宫本绿子面露疑惑:“哪个为人父母的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给旁人?” “可如果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为人父母的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句有些煽情的话,从王马克口中说出,沧桑无比。 沧桑背后是经历。 “有些事,马克老师的感悟应比我更深。” 王马克直视着宫本绿子的那双美目,柔中带着情意。 同情的情。 “贵妃娘娘,您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环扣一环,一计套一计,简直让魔防不胜防。难怪人族的正派皇后在深山老林里修行,而您却能在皇宫中享尽荣华富贵。” “是深山老林好,还是深宫大院好,又有何人说得清呢?” “一个有男人陪,一个没男人陪,这高下不是早就立见了吗?” 在王马克提及那个女人时,宫本绿子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温婉可人,笑起来时还有几分天真烂漫之感。 这份天真烂漫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比万里江山还要可贵难求。 宫本绿子道:“那是斋主自己的选择。” 王马克想了很久,点头道:“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那个女人确实没有资格母仪天下。” “如您所愿,马克老师。”日族女人答道。 “如您所愿,贵妃娘娘。”魔族男子回答。 丁香雨巷落起雨来,雨落之时,便是人散之刻。 …… 开学的第一堂课上,李去疾没有正式讲课,而是随意闲谈。在这闲谈间,他让学生们瞧见了自己的博学,同时,也让自己探出了些许学生们的深浅。 “过往的课上,老师讲过《龙史》吗?”李去疾问道。 “《龙史》是高三的书目。”最前排的徐澄澄道。 “那课后读过《龙史》的同学请举手。” 天班的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除了最后一排的乐冲。 那时,乐冲扮演的是马有志。 李去疾见后,微笑道:“从头到尾认真读完《龙史》,且读完后还记得很清楚的同学请举手。” 这回,全班保持了沉默。 这是李去疾意料之中的事,《龙史》那般厚,上面的内容又那般杂,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像天班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将之翻上个百页,便算得上是一件值得褒奖的事。 老师没布置读书,学生们寒暑休便决计不会读书,就算老师布置了书要读,寒暑休里真正将之读了的也是少之又少。 这便是人族大多数学生的现状。 《龙史》很厚,但书上的内容,李去疾都记得极清楚。 因为他读了很多遍,多到常人难以想象。 但凡是有意义的书,他都喜欢读很多遍。 此番课上,他随口一谈,谈的不是龙族史上的惊天大战,而是另辟蹊径,聊了聊龙族的几大咒。 这灵感自然是来源于那条报仇未果的小白龙 “《龙史》上记载着白龙咒,相传白龙临死前,能将肉身献祭,换来一道咒怨,将此咒下给夺去它性命之物。白龙修行越高,咒怨应验之机便越大。” 乐平举手提问道:“这便是龙族中最可怕的咒吗?” 李去疾摇头:“此咒可怖程度全然取决于施咒之龙,可轻可重,着实难以估测。故而,论可怖程度,这白龙咒在人妖魔三族眼中,只能位列第三。” “那排第二的是何咒?” “化龙咒。一条白龙得一道白龙咒,一条成年龙得一道化龙咒。换言之,每道化龙咒背后便是一条成年龙的性命。” 韦绍问道:“此咒的意义何在?” “意义在于将人化为龙。” 学生们发出一声低叹。 “不可能,生物学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那时尚在扮演乐冲的乐平,忍不住卖弄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妖族生物学知识。 李去疾微笑道:“人自然不可能全然化作龙,不但生物学不允许,龙族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龙却能将人化为半人半龙的怪物。” “怪……怪物?” 天班的学生们发出了议论声。 “化龙咒的实质便是让龙与人相融合,换个字眼便是‘杂交’。” 杂交这个词对乐冲不算陌生。 这世上可以杂交的事物太多了,老虎和狮子可以杂交,驴和马可以杂交,听闻就连水稻也能杂交。 可这水稻杂交,似乎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听闻…… 乐冲越想越远,李去疾后面讲的中咒者的症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后一排的马有志同学,我瞧你沉思许久,似有所问。” 乐冲这才回神,可方才他压根就没有举手。 半晌后,他明白了,李去疾是在提醒自己上课不要走神。 用提问来唤回学生的注意力,是老师们最爱用的招数。 李去疾语落后,同学们的目光都落在了乐冲的身上。 “我……” “随意提个问题便行,只要是与这化龙咒相关的。”李去疾微笑着。 半晌后,乐冲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题。 “那中了咒的人,他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这要分情况,倘若咒尚留在**上时,中咒者自然有自己的思想。可若不幸,咒蔓延到了灵魂上……” 李去疾遗憾地摇了摇头,学生们便知晓了答案。 乐冲又问道:“到了那个时候,操控那具**的是谁的思想?” “施咒者,也就是”李去疾顿了顿,才郑重地说出了那个字。 “龙。” 第120章 高级定制 一瞬有多长? 无人能说得清。 一瞬之间又能做什么事? 许是眨眼, 许是抬首,也许是呼一口气。 聂中没有眨眼,没有抬首, 也没有呼气。 不过一瞬,他便又离常海进了两步。 在旁人看来,这一瞬之间, 着实太短,但在聂中眼中, 这一瞬似乎有些长。 他不知晓这错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种错觉给他带来了些许不安。 但不安是暂时的,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 眼中的锐色仍在。 到了这时,聂中所要做的事便是等待, 等着常海彻底龙化的那一瞬。 当常海的眼睛变成竖瞳,脸上生出鳞片, 背部长出双翼之时, 聂中便会一剑刺破他的龙心。 这便也是化龙咒不近人意之处, 非要等到中咒者彻底龙化时才可将其除之,若是在中咒者还未龙化前,便将之杀害,那么化龙咒将会破体而出, 附在另一人身上。 这是龙族定下的规矩, 人族想要除去化龙咒, 就必须遵守这个规矩。 “龙在何处?” 倭贼又开口了, 这个没有脑子的倭贼总喜欢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聂中想起那年在金吾卫,他布置了个任务下去,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他问下属们,这个任务可否需要再宽限两日,因为那着实是个棘手的任务。 在场众人,无人敢应,聂中十分满意。 可就在这沉默之际,一位个头不高的下属愚蠢地站了起来。 他说,需要。 聂中看着那位下属的死鱼眼,看了许久,久久无言 今夜,聂中又看着这双死鱼眼,看了许久。 许久后,聂中开口了。 “中了化龙咒者,自然便会成龙。” 不知死活读书时,文史课经常位列全班倒数,但《龙史》这本书,他却读了很多遍。 因为他有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可笑梦想。 他想成为一位名垂青史的屠龙大将军,就像他的师父那样。 既然要屠龙,那必须得极为了解龙。 化龙咒是何物,不知死活清楚得很。 所以他平静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中咒者在何处?” “你说呢?”聂中微笑着,目光始终停留在不知死活的脸上。 就算是脑子再不好用的倭贼,到了这种时候,也应该明白自己说的是谁。 不知死活道:“我不知道。” 聂中脸上的笑意消失,半晌后,眼中锐意剧增。 “不知老师,何必装傻呢?” 语落后,聂中的手中多了一把剑,剑很长,剑身是青色的,如翡翠,如青玉,剑身上面有六颗星,星星也是青色的。 这把剑很漂亮,但越是漂亮的东西,不知死活越不喜欢。 女人除外。 这把漂亮的剑名为六星青玉,是多年前,聂中立下大功,贵妃娘娘亲赐的,此剑是由妖族的布加迪厂所制,六十周年庆,限量版,举世也只有三把。 贵妃娘娘以此剑相赠,可见对聂中的看重到了极点。 在这个但凡读了点书都能考御剑证的时代,人族对兵器的需求是极大的。 由是如此,人妖魔三族的兵器皆是量产,且妖魔两族的厂子造出来的兵器,名气和质量都远胜于人族制兵厂所制。 在如今这个时代,兵器的牌子早成了身份的象征。 穷人们大多用的是人族厂子造的,诸如上众、凤田牌的,富人们大多用的便是宝牛、傲迪、奔驰厂的兵器,若是再有些权势的便会选择购买布加迪、埋巴赫、兰基博尼、莱斯劳斯等大牌。 兵器一出,不看成色,光看剑柄上的标志,这排面便来了。 御上众牌兵器的见到御兰基博尼牌的,都得小心翼翼些,生怕撞了上去,赔付不起。 金吾卫当值时,持有的本该是朝廷发放的佩剑,但唯有统领享有特权,能佩戴自己的剑。 此剑出,既有炫耀之意,也有挑衅之意,更多的则是威胁之意。 妨碍金吾卫公务之人都得死。 六星青玉在手后,聂中便知晓有些话自己可以说得更为肆无忌惮些。 “不知老师,莫非你如今还不知晓真相吗?你当真以为这场灵魂交换只是为了让三皇子殿下,体验一番民间疾苦?” 不知死活道:“我是这样以为的。” 他在说实话。 不知死活说是这样以为的,那便当真是这样以为的。 面对如此天真愚蠢的倭贼,聂中又语塞了,良久后,才道:“这场灵魂交换只是为了救三皇子殿下的性命,让化龙咒在最后关头侵蚀掉这位渔民的灵魂,而非三皇子殿下的。” 之后的事,聂中也很清楚。 当这个渔民的灵魂被侵蚀后,便会彻底龙化,紧接着,这个半龙半人的怪物会死在自己的手上。 怪物死后,灵魂离开**,消散于世间。 再然后,人族皇室会尽全力将乐冲受损的肉身修复,肉身修复后,乐冲的灵魂便可归家。 到了那时,那具渔民的躯体自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废物。 贵妃娘娘仁善,自会将渔民的**连同一大笔赡养费,一道送回小渔村里,银子留在箱子里,尸体该烧就烧,该埋就埋。 事了后,三皇子殿下始终是三皇子殿下,而渔民则会成为一堆灰,一抹土。 不觉中,聂中将脑子里想的全部说了出来。 当着不知死活的面,当着常海的面。 平静地道出了一件无比残忍的事。 “所以孩子,我方才便告诉过你,小人物天生便是用来给大人物垫背的。” 不知死活没有理会聂中,他只当聂中在放屁。 半晌后,他看向了王马克,这是询问的意思。 王马克则一直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似乎很有看头。 这便是回答。 有些话,不必问,答案便知。 自聂中出现后,一向话多的王马克保持了沉默,这本就很能说明问题。 聂中的话都是真的,而王马克从头到尾都是知情者。 那么,他在渔村中对自己说过的话算什么? 那么,他方才对常海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什么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什么成为大人物才能好好看这个世界,明明从一开始,大人物们给予常海的就不是一条活路,而是一条死路。 凭什么要用一个善良正直的孩子的命,去换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的命? 不知死活发觉,大人物们的世界真的很难懂。伪装、欺瞒、算计、谋杀,这些恶心的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吃饭还容易,如果失去了这些,大人物们自然便也成了小人物。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看着王马克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利落干脆。 “我信了,你是大人物。” 王马克没答,聂中又答了。 “不知老师,一直受大人物恩惠的你,可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如果没有大人物的庇护,不知死活未必能在金吾卫待满三个月。 如果没有大人物的求情,不知死活更不可能成为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体制内的人没有资格抨击体制。 受了大人物恩惠的人自然也没有资格指摘大人物的言行对错。 身处体制内,且还得到了利益的人就该老实闭嘴。 王马克曾向不知死活讲过这个道理,那夜,不知死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觉得王马克的话很有道理,可这个道理背后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直至今夜,他才想通。 如果正义被权力埋没了,这便是不对的。 如果邪恶披上了大道的外衣,登上了舞台,这也是不对的。 如果认为用渔民的命换皇子的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同样是不对的。 “不知老师,你们日族男人不是爱信奉武士道吗?据我所知,身为武士,须得要有为效忠的主君献身的觉悟。” 聂中说此话,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只是想在火上浇点油。 “他不是武士,乐冲更不是他发誓要效忠的主君。” 不知死活回道。 “换都换了,你还能如何?难道你还要护着一条龙不成?” 青铜护腕离臂而飞,飞向了聂中的嘴巴,欲要将其堵住,六星青玉轻轻一挡,护腕便化为了长刀。 不知死活在金吾卫时,用的是朝堂发的佩剑,离职后,才改用自己的这把日式长刀。 故而,聂中从未见过这把长刀。 长刀上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上也没有任何厂子的标志。 正因没有名字,聂中见到这把刀后,面色才变得难看起来。 对于真正的大人物而言,那些所谓的大牌,根本不值一提。 再大的牌子,始终是量产的,量产的用着始终有失身份。 所以,他们所佩兵器,皆是花重金请大师们铸造的,力求每把兵器都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这便是人族口中的高定——高级定制。 高定的兵器上自不会寻到任何厂子的标志。 “你究竟想如何?” 聂中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长刀上,他想确认,这把长刀究竟是不是高定。 疑似高定的长刀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上。 “我想砍了你,”主人的死鱼眼里杀意尽显。 这位被誉为“厉鬼”的风纪老师,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是你们。” “不知老师,我能问问为什么吗?”王马克终于开口,瞧着有些无辜。 为什么? 答案太简单了。 因为不知死活此刻很不爽,不爽到了极点,那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砍人。《 》 120-130 第121章 我不是坏人 民与官斗, 就是错,就是罪。 聂中是官,是金吾卫统领, 不知死活是民,是拿着月薪的老师。 一刀砍下去,不知死活便再无回头路。 正常的人不会这么做, 理智的人更不会这样做。 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他砍死了聂中又能如何,化龙咒已下, 时辰一到,常海依旧会龙化。 “冷静呀,不知老……” 王马克的“师”字未落, 不知死活的刀已砍了下去。 很直,很快, 也很狠。 不知死活虽身兼两职,但他依旧很穷, 赚来的银子全被自己的爹败在了赌桌上。像不知死活这样的穷人, 买兵器顶多就买把凤田牌的, 实惠好用,还是日族产的。 但他用的刀不是凤田牌的刀,而是高定。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这把刀是他父亲给他的。 “有名字吗?”拿到刀后, 不知死活问他的父亲。 父亲没有理会不知死活, 又出门去赌了。 那便是没有名字的意思。 可刀岂能无名? 于是, 不知死活九岁那年给这把刀取了一个名字。 不知名。 姓不知, 名为名。 他的刀就该跟着他姓。 六星青玉挡住了不知名的攻势,聂中退了半步,嘴角带着笑。 他说那么多话, 为的便是激怒不知死活,等的就是不知死活出招,只要不知死活出了一刀,聂中便有无数欲加之罪可以套在不知死活的头上。 自那一瞬后便沉默无言的常海终于开口。 “这没有意义。” 王马克评价道:“是没有意义。” 这位华服少年很是不解。 “没有意义,为何要做?” “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才更要去做。” “为了什么?” 王马克本欲脱口而出,想了想,又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他嬉笑道:“为了什么?反正你这小鬼一辈子都未必能明白。” 常海不悦地皱起眉来,半晌后,又舒眉。 “也是,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了。” 死到临头,他反觉坦然。 只是有些不舍。 不舍亲友,不舍繁华,不舍将来。 抛去不舍后,他只觉安宁。 因为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刀剑相接,交战未止,这场战不大好看,因为聂中一直在退,不知死活一直在攻。 聂中已经算好了,再等一招,他便会卖出一个破绽,让不知死活砍在自己的左臂上。 他需要受点重伤,伤越重,不知死活的下场越惨。 至于那条龙,魔族佬会帮着自己一道收拾。 一切的预想很是美好,直至那位魔族佬开口。 “聂统领,如果你受了伤,等会儿谁能替三皇子殿下收尸呢?” 语落后,聂中剑歪了几分,险些让不知死活真砍在了他的左臂上,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这倭贼。 这倭贼的实力和境界放在同龄人中,决计是拔尖的,放在金吾卫中,自然也是。 但可惜,聂中不喜欢他。 他不喜欢,这便够了。 不知死活见聂中无战之意,收势渐显。敌手越猛,他出手便越狠,可敌手若一直只守不攻,不知死活也不会拼尽全力。 因为这样的打斗不算打斗。 这样砍死了人,也没有砍人应有的快感。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屠杀。 喜欢屠杀的不是人,那是怪物。 “你此话何意?” 聂中手中的六星青玉已然不见,不知死活的刀还在手中,如果他真砍了下去,金吾卫的统领很快就会换人,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很快也会换人。 所幸,常海开口了。 “聂统领,我到底是何人,你难道认不出吗?” 聂中瞳孔顿时收紧,锐色散去,有些惊恐。 “说起来,多谢你那日替我顶下了所有的罪过。” 聂中当然知道那日是指的哪日,也清楚罪过指的又是什么罪过。 可问题是,一个渔民怎会知道这些事? 除非…… 满月下的这位华服少年面色极为镇定,最为紧要的是他的眼中有一股傲气。 那是常人无法模仿的。 “何时的事?”聂中开口时,发现有些艰难。 聂中不信方才那位和王马克们谈话的少年会是三皇子殿下,那谈吐言辞分明就是位偏远山村来的渔民。 他们究竟是何时换回身子的? 王马克道:“一瞬。” 一瞬之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 因为这世上有种魔法能让时光暂停,而王马克恰好会这种魔法。 时光自然无法真正暂停,所谓的暂停只不过是加快了人说话和行动的速度。 当一群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时,对于余下的未被施展魔法的人而言,时光就跟暂停了一般。 想通这件事后,聂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他问的人是乐冲。 “为什么?” 活路不走,他为什么要选这条死路? 难道他不明白自己母妃的良苦用心吗? …… “那堂课,你没有认真听讲。”半个时辰前,屋中,师生的谈话尚未结束。 如果乐冲没有走神,他便会推测出自己极有可能中了化龙咒。 中化龙咒者唯一的症状便是会做一个梦,梦中有红云,有黑龙。而第一个遇见中咒者的人,也会做同样的梦。 “但就算你知晓了自己中了化龙咒,又能如何呢?” 李去疾似在发问,实则在自问。 良久后,他继续道:“国师从你的兵器上,推断出了你所在的方位,同时,也推断出了你中了化龙咒。” “然后,他将此事告诉了母妃,母妃出面请求马克老师让我和常海交换灵魂,好让化龙咒吞噬他的灵魂,而非我的。” 李去疾点头。 乐冲沉默着,十指交叉,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此事?”乐冲的声音有些沙哑。 “难道你会拒绝吗?”李去疾问道。 在世人眼中,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是决计没有理由拒绝此事的。 皇子的性命自然比渔民的性命尊贵、值钱。 “李老师,千雪湖畔那夜,我同你说过,我喜欢妖族的文化。” 李去疾想了想,道:“妖族的文化太多太杂,你喜欢他们的什么?” “民主和自由。” “哦?” 这声“哦”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李老师,为了将你赶出皇家学院,我什么事都能出来,包括设计诬陷不知老师强,奸,因为他站在了你这边,站在你这边的人,就该滚,或者去死。” 李去疾虽已猜到,但听见乐冲亲口承认,还是不免感到失望十分。 乐冲正色道:“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是个坏人。” 李去疾淡淡道:“污人清白,毁人前途,这决计不是好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乐冲道:“那全是针对你,是你这个心魔,让我走上了歧路。” 李去疾无话可说,不是因为恼怒,也不是因为伤感。 仅仅是无言。 “化龙咒何时生效?”过了许久,乐冲忽问道。 他指的是化龙咒何时吞噬掉附身者的灵魂。 “中秋夜,月圆时,晚宴后。” 乐冲有些失落道:“那如今……” 李去疾答道:“赶不上了。” 巨大的内疚感如潮水般涌上了乐冲的心头,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李去疾愁着脸,问道:“如果赶上了,你又当如何?” “换回来。”乐冲说的斩钉截铁。 门开了,门外传出一道女声。 “这可是你说的。” 说话的是阿丑,她瞧着乐冲,神情有些古怪。 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笑。 …… 阿丑赶到皇宫时,聂中已经现身,言语逼人。 一旁的王马克感知到了来者,偷偷念起了口诀,不过一瞬,他周遭的万物都停止了。 万物没有停止,只是他的速度变快了,来者阿丑的速度也变快了。 故而,余人瞧着便像是停止了一般。 阿丑从随身空间中唤出了李去疾和乐冲。 李去疾出来站稳后,看着静立在原地的不知死活,有些惊讶道:“不知老师不知晓此事?” 王马克微笑道:“坦白讲,李老师,我可从来没有把不知老师当兄弟。” 李去疾更为惊讶。 “我一直把他当儿子。” 李去疾啼笑皆非。 他一时竟不知,究竟是父子情更深,还是兄弟情更浓。 但有一件事,他明白。 当爹的总不会去害当儿子的。 天塌下来了,有当爹的顶着,担子太重,有当爹的背着。 有些事,当爹的知道就行了,当儿子的不用知道。 “玩笑话,李老师,你不会当真了吧!如果我有不知老师这样大的儿子,那说明我的性生活始于八岁,不对,应该是七岁,还是不对,应该……” 乐冲冷笑着打断:“办正事。” 王马克被乐冲这小鬼插嘴,很是不悦。 “你以为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拿给你考虑,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交换回来,死的就是你。” 乐冲的面色果真有变。 王马克见后,加重了语气。 “到时候,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第122章 少年不哭 乐冲没有理会王马克的话, 他越过静止的聂中,走到了常海的身前。 常海见到乐冲时,非常欣喜, 以至于大人们的谈话,也未听进去多少。 但很快,他便发现今日的阿俊有些古怪。阿俊眼中的茫然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傲气,话语间的胆怯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信。 就像一位真正的皇子。 可阿俊他本来不就是一位皇子吗? “阿……殿下,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了吗?”常海试探着问道。 “失忆都是装的。” “啊?”常海惊讶出声。 “为什么?”他感到费解,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有人会假装失忆。 “说了你也不懂。”乐冲笑。 这笑容落在老师们的眼中, 极其欠揍。 大人物们的世界,常海不懂。好在, 他也不打算去懂。 “马克老师,如今可以将我们的身子换回来了吧。” 常海说得极为认真, 也极为诚恳。 乐冲能从这份认真和诚恳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常海不知道化龙咒一事, 他甚至连化龙咒是什么都不知道。 思索间, 乐冲一直看着常海的脸。 换而言之,他在看自己的脸。 这种感觉很是古怪,就像照镜子,却又比照镜子更为真实。 “你不喜欢这具身子?”看了一会儿后, 乐冲问出了一个王马克曾经问过的问题。 常海诚实道:“我喜欢。” 谁不想拥有一副英俊的面孔?谁不想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谁不想拥有一位那般温柔貌美的母亲? 喜欢是一回事。 “但我不能要, 因为抢走别人身子的人和强盗没什么分别。” 乐冲觉得这个理论有些新奇, 品味了一番, 才道:“那在你眼中,抢走别人活着的机会的人呢?” 常海愣了片刻,认真道:“那是杀人犯。” “可活着的机会只有一个, 如果你不抢,死的人就是你。” 常海反问:“那个机会本来属于我吗?” “不属于你。” “那就是杀人犯。” 常海的语调很和缓。 和缓中藏着一份坚韧,如同软绵中藏着一根尖针,又好似大海中隐着一座孤岛。 每回出海打渔,对常海来言,都极有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没人能彻底摸清大海的脾气,谁也不知海大爷会不会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大雨来时,常海坚守着脚下的小船,狂风到时,常海也坚守着脚下的小船,巨浪涛涛时如此,海潮汹涌时也如此。 坚守久了就成了一种习惯。 乐冲听后沉默许久,冷笑出声道:“像你这样的蠢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可是活不长的。” 常海不大习惯乐冲的真面目,呆住半晌,才道:“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良心不安,那他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派胡言。” 乐冲说到这里,依旧有些后悔,有些动摇,有些想见母妃。 “乐冲同学,做好决定了吗?”王马克催促着。 如果再让他们聊下去,自己的魔法可支撑不了这么久,尤其是在不知死活和聂中这两位高手面前。 乐冲伸出食指:“最后一个问题,知道什么是化龙咒吗?” 常海摇头:“我书读得太少了。” 乐冲弯下了手指,露出微笑:“不知道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他想了想,又小声道:“前两日的事,谢谢你。” 常海不明白乐冲这些话究竟是何意,但却从乐冲的话中听出了伤感,浓郁到使人窒息。 就像一位被困在海上的渔民,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投海自尽。 “还有一个问题。”乐冲道。 “小鬼们哪来这么多的问题?”王马克斥道,他的魔法是真要撑不住了。 “那换吧。” 乐冲又想了想,那个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 三字掷在黑夜中,犹如渔民纵身一跃,入了深海。 深海中只有死亡,和死前的绝望。 海岸上的王马克和李去疾对视了一眼,眼中之情,一言难尽。 …… “为什么?” 聂中又问了一遍。 连乐冲自己都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和平等? 为了不成为杀人犯? 为了阿秀姐姐赞许的眼神? 还是为了成为李去疾心目中的好学生? 这些理由好像都可笑极了,都不足以回答聂中的问题。 “为了不给乐氏丢脸。” 终于,乐冲找到了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答案。 “乐氏男儿绝不屑用如此手段改命,我中了咒,那是我的命,我认了。” 一个渔民都明白的道理,他岂能不明白,一个渔民都能担下的责任,他岂能不担? 聂中瞧出了乐冲的决绝,眼中锐色再临。他对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感到无言极了,又蠢又毒就罢了,关键时候,竟来了这么一出戏。 他忽然有些同情皇家学院的老师们,每天要面对这么一群想一出是一出的小鬼们,想想都让人一个脑袋两个大。 “三皇子殿下,贵妃娘娘一片苦心,你便如此辜负了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失去了你,贵妃娘娘和皇帝陛下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模样。” 听到此,乐冲终隐忍不住,眼中盈出泪水。他始终还是个孩子,面对死亡,终究做不到淡然如斯。 他舍不得尊贵的身份,舍不得锦绣的前途,更舍不得家人们和他爱的阿秀姐姐。 可谁叫中咒的是自己? 谁叫该担下责任的是自己? 谁叫他的父皇儿时就教过他一句话“男子汉要有承认责任的勇气”。 他的勇气化为了泪水,直流不停,铺满了整张脸,瞧着一点都不像一个男子汉。 乐冲哽咽着,像个姑娘:“父皇和母妃会为我自豪的。” 聂中阴冷道:“他们只会为你感到伤心。” 六星青玉再出,不论化龙的是渔民还是三皇子,聂中手中的剑都绝不会含糊。他抬头看了一眼月,嘴角微扬。 既然时间就快到了,愚蠢的小鬼还是赶紧去死吧。 毕竟,解决了小鬼,后面还有个倭贼等着他料理。 “不,本宫为他感到自豪。” 六星青玉差点摔在了地上。 殿门再开,收拾宴会残局的宫人们已然不见,殿中只有几个人。 有些人聂中不认识,比如那个丑女和那个打扮寒酸的少年,但有的人,聂中认识,比如李去疾,比如上户樱,又比如站在最正中的贵妃娘娘。 宫本绿子的眼中也尽是泪水,但嘴角却挂着笑,绝非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无视了场中人的行礼,走到了乐冲身前,聂中立马道:“娘娘,危险。” 倘若乐冲此刻化龙,后果将不堪设想。 宫本绿子略一抬手,示意聂中无须多言,她的双目认真地瞧着泪流满面的乐冲,好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儿子。她也没有擦去乐冲的泪水,任其横肆。 乐冲想要抱住自己的母妃,但脚步却往后退了两步。 “母妃离我远些,我怕等会儿伤到了你。” 宫本绿子牵住了乐冲的手,又近了两步。 “不论冲儿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母妃心中的模样。” 此话一出,乐冲的泪又汹涌而出。 “冲儿对不起母妃,让母妃失望了。” “不,这回冲儿做得很好,比母妃做得好。若你的父皇知晓了,也定会以你为豪,承担自己的命,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而母妃却险些让你做了懦夫。”宫本绿子的右手不住地摸着乐冲的头发,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听到这句话后,乐冲再认真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母亲,之后,便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静待着龙化的那一瞬。 死而无憾。 不过如此。 “真是感人呀,不知老师。”一旁的王马克装模作样地擦拭起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不知死活见后,离自己的这位表面同僚远了两步。 如果不知死活知晓了王马克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儿子,他决计会离王马克近两步,然后拔刀,递给王马克,让他滚到皇宫外去切腹。 不知死活始终一脸冷漠,冷漠不是因为他生性凉薄,而是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常海说他其实是乐冲那一刻起,不知死活整个人都懵了,而之后贵妃娘娘、李去疾等人的出场更是让他发觉自己的脑子委实不够用。 “我说不知老师,难道你看见了这么感人的场面,就没有一点触动吗?” 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母子情是很感人,但不知死活却没有从王马克脸上看见丝毫真正的伤感之情,看似伤感的背后全是浮夸的演技和滑稽的嬉笑。 有猫腻。 不知死活得出了一个傻子都会得出的结论。 果不其然,李去疾走上前,谦和有礼道:“乐冲同学。” 乐冲被这么一唤,刚要抬起来替宫本绿子擦泪的手,停在了原处。 “你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但凡是有些许良知的老师都决计不会怂恿学生跑去送死,不论老师有什么理由,哪怕他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也不行。怂恿自己的学生去送死的老师,不配得到原谅,更不配成为老师。” 第123章 第三堂课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李去疾让乐冲换回身子,便无异于是让乐冲来送死。 哪怕本该死的人就是乐冲。 但作为乐冲老师的李去疾,他如此做, 便违反了教师准则。 作为老师,就算乐冲做出了天大的错事,李去疾都只能对其进行教育, 任何形式的体罚都是不被允许的。 皇家学院中,只有风纪老师有体罚一权, 如果乐冲所犯之错,超出了学院可处理的范畴,那便只能将其交给法律。 从始至终, 李去疾都无权伤害到乐冲,包括怂恿他去自杀。 既然李去疾明白这件事, 那他为何要明知故犯? 除非…… 良久后,乐冲听出了话中意。 王马克也如实道出了真相。 “乐冲同学, 化龙咒早在你们进行第一次灵魂交换时, 就被我除去了。” 真相确凿, 乐冲同不知死活一道愣住了,连贵妃娘娘都退了一步。 李去疾却走进了两步,道:“乐冲同学,好在最后关头, 你的选择没有让我失望。” 身前的乐冲眼泪还在流, 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惯性。 流泪是有惯性的。 被骗也是有惯性的。 他又被骗了, 又被李去疾这个伪君子玩弄在了股掌之间。 他被骗了,可他也活下来了,李去疾的话, 就像一艘来得恰到好处的渔船,船上的伪君子,对海中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仿佛天神下凡,普度众生。 刹那间,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掺杂着愤怒,铺满了心头,使乐冲又想大笑,又想怒斥。 最后,他才半怒半笑道:“如此说来,这又是一个计?” 李去疾微笑着:“算不上是计,只不过是一个考验罢了。” 乐冲简直想打烂李去疾那张完美无缺的脸。 “考验?”乐冲冷笑出声,“如果我没有通过考验呢?” “那便说明你当真没救了,那我留下也失去了意义。” “如此说来,倘若我没通过考验,你就会真正离开?”乐冲忽然后悔自己方才做出的选择。 李去疾没有点头,王马克抢道:“恭喜你,乐冲同学,在李老师眼中,你还有的教。” 乐冲高声怒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他这样的老师。” 王马克道:“乐冲同学,如果我是你的班导,早就拍屁股走人了,你这样的学生没法教。但谁叫你走了猫屎运,碰上了李老师这样不抛弃不放弃的老师,你以为他教你是为了什么?” 乐冲不屑道:“不就是为了高考状元之师的名号吗?”说完这句话后,他心虚地瞧了一眼阿丑。 他乐冲可是公认的最有可能成为明年高考状元的人。 王马克叹息一声,拍着李去疾的肩膀:“李老师,告诉这小鬼,你留下是为了什么?” 李去疾沉吟片刻,道:“我也说不上。” “李老师,你这话我没法圆。” “但既然我做出了选择,便要担下应有的责任。” 谦雅中的坚定,让乐冲气急,但碍于母妃在场,一时不好发作。 谁料李去疾又出狂言。 “乐冲同学,今夜是我给你上的第三堂课,男人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自己应下的责,哭着也要往背上背。” 乐冲的脸上泪痕未去,瞧着还真像一位哭着担责的男子汉。 然而这位流泪的男子汉对这番说教,并不大领情。 李去疾又露出微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今夜这事并不只是一个考验,同时也是一种惩罚。化龙咒一事,先让你体验到了至深的内疚感。” 当乐冲被李去疾告知常海替他去死时,那种内疚之感,是过往从不曾有过的,难受至极,却又发泄不出。 “待你做出选择后,如我所料,你便又品尝到了被死亡胁迫的恐慌之感,以及同家人死别的离恨之情。” 被死亡的支配的恐惧,较之内疚之感,又要略胜一筹。 精神上的折磨永远胜于**上的折磨。 这种惩罚比不知死活的那五十二鞭还要阴狠。 “书上说,体验过这两种情感的孩子,会成长得更快,希望经此一事,你当真能得到成长。” 至此,岩浆已集满,火山终于爆发。 乐冲将牙齿咬得作响,声音是挤出来的:“我谢谢你全家,李去疾你他妈全家炸……” “炸”字还未落,宫本绿子就厉声呵斥道:“冲儿,不得放肆!” 暴怒之下,乐冲忘了母妃还在自己身旁,一时将自己的本性暴露无遗。果真,待他再看母妃时,母妃眼中露出了极冷的寒意。 这时,乐冲才恍悟,自己又中了李去疾的言语之计。 李去疾明知自己最厌恶说教,便反其道而行,故意微笑着说教,好让自己抑制不住,在母妃前暴露出最真实的丑态。 而且,李去疾得逞了。 “原本,本宫心中还对李老师的提议存了些疑虑,如今瞧着,你这性子真该好生教教,是母妃平日里把你宠坏了。”宫本绿子说这话时,全然不顾乐冲装出的可怜之态。 装可怜这招已经全然失去了作用。 宫本绿子转而朝李去疾接着道:“李老师,从明日起,乐冲便与皇室再无瓜葛,他是你的孩子,请你好生管教,莫要再让这逆子出来作孽。乐冲,若你当真再闹出事来,皇室不会出面,至于李老师,他势单力薄,怕是也护不住你。所以,今后请你好自为之。” 言罢,宫本绿子转头离开,决绝冷冽,一改往日温柔和善。 乐冲想要追赶,却被不知死活拉住了臂膀,乐冲想要开口呼唤,却被王马克的魔法封住了嘴巴。 一旁的上户樱怜惜地瞧了乐冲一眼,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跟在了宫本绿子身后。 远处的母妃渐行渐远,一次头都未曾回过。 乐冲陷入绝望之际,李去疾又站在了他的正面,挡住了母妃的背影。 他微笑又认真地看着乐冲,平静道:“乐冲同学,从今日起,我的全家只有你一人。” 此话彻底浇灭了爆发的火山。 从这一刻起,乐冲发现了一件事。 李去疾不是伪君子,他分明就是一个如影随形的魔鬼。 …… 昨夜,海边,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离开后,又剩下李去疾一人。 海浪翻滚,正如他的心情。 未过多久,王马克一魔去而复返。 “马克老师,还有何事?”李去疾有些吃惊。 “既然这乐冲同学马上就要过继到李老师的膝下,作为他的监护人,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王马克接下来的话语让李去疾更为惊讶,尤其是“化龙咒”三个字落在了李去疾耳中时。 “既然马克老师答应了贵妃娘娘,为何还要来问我呢?”李去疾眼中满是无奈和些许失望。 有的失望是对同僚的,有的失望是对那个尊贵的女人的。 “李老师不反对此事?” “我反对此事,但我阻止得了马克老师吗?” 在人族看来,李去疾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 实际上,他确实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 “李老师,这事我没有告诉不知老师,而仅仅告诉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在下愚昧。”李去疾摇头。 “李老师呀李老师,我始终看不透你究竟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我为什么告诉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李去疾双眼中没有王马克,只有茫茫大海。 良久后,他叹气道:“因为马克老师认为我有办法解化龙咒。” “好吧,李老师,就当是我想多了。”王马克从李去疾话语中听出了答案,无奈摊手。 “乐冲同学如今在何处?”李去疾忽道。 王马克停住了刚抬起的左脚。 海风一吹,吹起了几根帽檐下的金发。 …… 王马克施展魔法后,短暂地蒙蔽住了村中金吾卫的眼睛,之后,他和李去疾大便摇大摆地走进了常海的小屋,走到了睡着的乐冲身前。 为防意外发生,他又施展魔法,使屋中人进入了深度睡眠。 化龙咒,无计可消,就连长生不老的国师都对之毫无办法。 王马克极为好奇,李去疾究竟有何神通。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诸多情况,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实中的李去疾仅仅只是唱了一首歌。一首古怪到了极致的歌,调不成调,曲不成曲。 歌唱完后,只见一道黑影从乐冲的体内窜出,飘出小屋,飘向天空,消散在了云间。 而屋中的李去疾面色则白得厉害,好似下一瞬便要昏过去。紧接着,一人一魔走出了小屋,一路寂静无言。 走远后,李去疾开口:“我请求马克老师答应我一件事。” “李老师请讲。”自王马克亲眼见到奇迹后,对李去疾生出了一份无上的敬意。 “今夜之事,请马克老师替我保密。” 王马克点头道:“我懂,化龙咒是我除去的,李老师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哪来这样的本事?您瞧瞧这说辞如何?” 李去疾微笑点头。 “还有一事,我要拜托马克老师。” 第124章 哈弗大学 王马克再次带着敬意, 说道:“李老师请讲。” “劳烦马克老师暂勿将化龙咒已除一事告知贵妃娘娘。” 王马克轻挑眉:“那灵魂交换一事?” 李去疾道:“按约不变。” “李老师,你这回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磨乐冲小鬼?” 李去疾不再看前路,转头看向王马克那双蓝眼睛, 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 “不是折磨,是教育。” …… 遭逢这般巨变,最为震惊的还不是不知死活, 而是聂中。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位并肩而立的老师, 忽然发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 但这种耻辱感没有使他选择逃避,反倒让他的腰杆挺得更直。 似乎唯有这样直直地站着, 才能掩盖某些不太直的东西。 不多时,宫中的内侍寻到了聂中, 说是大皇子召见他。 聂中得令后,转身离开, 离去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知死活的脸上。 今夜, 这倭贼怕是又逃过了一劫。 该走的人走了,该在的人还在。 巍峨的皇宫大殿前,三位废物老师却自然而然地为常海的前途做起打算。 在这短短两日的接触中,三位老师都对常海这个孩子产生了一致的好评。 尤其是王马克, 恨不得把常海带回家, 养起来。但考虑到, 常海母亲健在, 且自己又是魔族,最终只得作罢。 三位老师就跟回到了破旧的寝室中一般,当着常海和乐冲的面便开始了激烈地讨论。 情绪激动的乐冲早被不知死活点了穴, 浑身不得动弹,常海没被点穴,但也只能呆呆地站着,他既是个渔民,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大人说话,小孩闭嘴,这是常识。 没有发言权的常海,只能乖巧地听着三位老师的谈话。 虽说这场谈话分明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常海这孩子……”李去疾说这话时,没有瞧常海。 王马克遗憾地说:“这孩子不喜欢读书。” 他说这话时,同样没有瞧常海。 李去疾道:“但马克老师不是说了,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吗?” 王马克毫不客气地甩起锅来。 “这话是不知老师说的,我可从来不赞同你们人族的功利主义读书法。” 不知死活沉默了片刻,道:“你曾经说过,三族皆如此。” 三族皆功利。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说过这话,天下乌鸦一般黑,功利才能使生物进步。” 王马克举起手来,作投降状。 半晌后,他放下手,难得正色说:“不过,常海这小子现在顶多是你们中等学院一年级的水平,如果重头读过,读到高三,都二十多岁了,你们人族的高考不收成年考生。如果参加不了高考,那他这读下来的学历,意义也不大。” “再说,你们人族的教育模式……” 三族在读书这事上,皆是功利的,只不过,功利程度不同,同样的,三族的教育质量亦有高下之别。 人族的基础教育是公认最好的,但要说到高等教育,便与妖魔两族相去甚远了。 紧接着,不出意料,王马克这个中年喷子又将人族的教育制度狂喷了一通,李去疾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不知死活则一脸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李去疾才忍不住打断道:“所以马克的老师意思是?” “别在人族读书。”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一怔。 “让常海这孩子去外面的世界瞧瞧,扩宽他的眼界。” 李去疾又问道:“可语言这一关?” 王马克极为随意道:“先让常海报个新西方亚斯速成班,亚斯考过七点五,这语言关便算过了。” 李去疾道:“可常海同学没有魔语底子,一来就学亚斯,怕是有些为难人。” “我说李老师,这魔语可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傻子都能学会。考虑到常海同学的现状,普通的班当然不行,我们得给他报个一对一vip班,指定像我这么专业的魔族老师来教。可不能要人族老师,你们人族说魔语,始终带着口音,别教坏了孩子。”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听后有些无言,心说,如果是像你这样的魔族老师去教,那常海的魔语算是凉了。 到时候,魔语学不了几句,吹牛的技术倒能有极大的提升。 半晌后,不知死活道:“新西方的收费可不便宜。” 新西方可是人族知名度最高的辅导机构,尤其是在魔语教学方面,有其独到优势。 说到银子一事,不知死活比谁都上心。 李去疾笑道:“这点不知老师倒无须担心,贵妃娘娘说了,常海的学费皇室全包。” 听到此,不知死活有些羡慕。 倘若有人给他包学费,他也想再好好学学魔语,弥补上学时期的遗憾。 虽说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魔语已没什么用处了,但保不齐日后会用得着,多会一门语言,总是多一条出路。 不过在学魔语这事上,不知死活却未指望过王马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益处。在他看来,王马克那误人子弟的魔语课,还是少听为妙。 “学完后呢?”不知死活又问。 真会有魔族的学院收常海这个只过了语言关的人族孩子吗? “这魔语少说要学个一年,一年后,常海同学十八岁了,正好去上大学。” “大学!”不知死活更惊。 魔族的大学每年虽会招收寥寥百名人族留学生,但按例,招收的人族留学生须得是高考生,且还要是高考生中的上等生。 再来,众所周知,魔族的大学对人族留学生的录取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前两年,人族的二皇子殿下报考魔族的哈弗大学,都被面试官们无情地刷了下来。 贵妃娘娘曾亲自写信向哈弗大学的校长询问原因,校长的答复是,面试官们认为二皇子殿下在对民主和平等方面的认识还有待提高。 说直白点,你家儿子政治觉悟和思想境界不够高,还是老实地在你们专,制统治下的人族待着吧。 哈弗大学是长青藤盟校之一,而魔族的长青藤盟校历来自视甚高,追寻公平公正,在招生这事上,也从不吃走后门这套,故而,连人族皇室的面子都不会卖。 “野鸡大学吗?”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 魔族的野鸡大学大多是专门开来哄骗人族的有钱人的,花钱买文凭,且买到的是还是假,文凭。 “不知老师,你瞧着我像是这样的魔吗?常海这孩子要读就得读最好的。” “最好的?” 不知死活这不是疑问,而是震惊之下的反问。 李去疾道:“长青藤盟校自是魔族中最为顶尖的几所大学,优劣各有,《百年名校录》上有言,长青藤盟校中位列榜首的还数哈弗大学。” 哈弗大学是魔族第一所大学,也是整个西洲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 不知死活道:“十年前,哈弗大学被评为了人妖魔三族最高等的学府。” “既然哈弗最好,那就让常海去哈弗。” 王马克说这话时,语气简直就如同上街买菜的大妈,好似正对着菜贩说:“既然今天土豆新鲜,那就买两斤土豆。” 此言一出,李去疾和不知死活目瞪口呆,乐冲若是没被点穴,怕也是如此,常海还是呆呆的,因为他压根不知晓就读这最高等的学府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去哈弗读书竟然成了一件跟上街买菜一般简单的事?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说笑了。” 他委婉地提醒王马克不要再发疯了。 哈弗大学连人族的二皇子殿下都拒绝了,难道还会收一位中等学院辍学的渔民不成? 王马克滑稽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可是经常跟哈弗大学的校长喝酒,不得不说,劳伦那家伙酒品差极了,我等会儿就跟他写一封信,先嘲笑嘲笑他那糟糕的酒量,然后再把常海的事给定下来。” 李去疾听后依旧保持微笑,作为一位君子,每当他发现有人在吹牛时,都会露出这般礼貌的微笑。不知死活习以为常,与过往王马克吹过的那些牛相比,今夜这个牛还不算特别大。 乐冲心头冷笑不止,粗话不断:魔族佬吹你妈的牛。 言罢,王马克还跑去问常海:“孩子,你日后想去研究什么?” 常海答不上。 王马克便擅作主张,为常海的前途做出了一个似乎明智的选择。 “喜欢海洋吗?” 常海点头。 “那就去研究海洋吧,海洋生物学!这就样愉快地决定了!” 某年某月某日,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前往了魔族,机缘巧合下到了传闻中的哈弗大学。他们吃惊地发现,带领他们参观校区的不是旁人,正是身着哈弗校服的常海。 惊讶过后,李去疾发出的第一句感叹便是“好人有好报”,不知死活在旁点头,抬头望天时,有些想念失踪许久、生死不明的老同僚王马克。 这自然是以后的故事了。 如今的故事仍在人族,仍在皇家学院。 第125章 暧昧游戏 常海和乐冲分别前, 默默地瞧着对方,瞧了许久,好似有许多话要说, 也好似无话可说。 因为一场相遇,让二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位从皇子被贬为了平民,另一位从渔民摇身一变为准哈弗大学生。 一个自作自受, 一个好人有好报。 原本乐冲是不愿再同常海说一句话的,因为常海的未来让乐冲的心中生出了过往极难品尝到的嫉意。骄傲如乐冲, 无法接受这种嫉意,但那位魔族佬执意认为他们二人该有些话要说。 “阔越塔是什么意思?” 打破沉默的是乐冲,作为上位者, 须得有这个气度。 他记得常海过往似乎说过这个词,但每当常海要解释时, 总会巧合地被打断。 常海道:“这是句日族语。” 对于日族这个民族,乐冲不大喜欢, 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厌恶, 由是这般, 他自然也从未跟随宫本绿子学习过日族语。 乐冲的眼睛瞧着月亮,没有瞧常海。 他问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想打破沉默。 “这句日族语是不知老师教我的, 他说是兄弟的意思。” 常海没有看月亮, 一直认真地看着乐冲英俊的面孔, 在不久之前, 这张英俊的面孔曾属于过自己。 “兄弟?” 乐冲的面色生了变化,但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两人结束了这场貌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 …… 当夜, 摘星楼的最顶层。 大门紧闭着,门外的童子们早被遣退,独独留下了了解一下一人。 不见外客的了解一下早就摘下了面纱,面纱下是一张极美的脸,不同于宫本绿子的娇憨,不同于阿丑的英秀,这张脸瞧着有些清冷,清冷中却又带了三分人情。 此刻,绝美的脸上生了些小痘痘,这些因换季而得的痘痘并未对这张绝美的面孔产生多大的影响。 门虽是寻常的木门,可但凡是站在门外的生物,都会产生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因为门里面住着活了三百多年的国师。 国师有时会到了解一下的居处,倚靠在魔族的沙发上,喝上一杯咖啡,但多数时候国师都待在这间木门后的小房间里。 很寂寞,也很无趣。 对于一个活了三百多岁的男人而言,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是有趣的? 了解一下垂下眼眸,她的左臂上戴着一串红珠子,圆润剔透,这时,珠链中的一颗发出亮光。 客人来了。 摘星楼的底层大门打开,门外看守的金吾卫恭敬地朝两位来者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礼。 不过一眼,金吾卫便认出了其中一位来者。 因为那正是他们的统领,至于统领身旁的另一位来者,不必再看,已然能猜到。 因为猜到,金吾卫们的态度变得更为恭敬。 门开后,聂中留了下来,来者走了进去。 门再度关上,聂中没有离开,立在原地,面目肃然,好似一位边疆战士。 了解一下从圆坛走下,走到了来者的身前,这回,她没有用面纱遮住自己的面容,而是将自己脸上的痘痘大胆地展示给了来者。 原因很简单。 对她而言,来者不仅仅是客人。 来者一眼便瞧见了了解一下脸上的痘痘,虚伪的君子会装作未瞧见,而真正的君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日我去御医处拿点药来,好消得快一些。” “多谢。”了解一下没有客气地拒绝。 在这位来者面前,她无须客气。 “若是为了化龙咒一事,为何今夜才到访?”了解一下未急着将来者带到圆坛上。 来者的声音似比玉还要温润几分:“化龙咒在人族现身固然是一件大事,但还有一事比之更为紧要。” 了解一下没有问。 她不问,来者也会告诉自己。 这便是默契。 若说暧昧一些,这便是心意相通。 想到“心意相通”四个字时,向来心如止水的了解一下耳根竟然有些微红。 来者又道:“化龙咒可怕,但更为可怕的是这世上有生物能除去化龙咒。” 了解一下听后一怔,半晌后,断定道:“不可能。” 化龙咒连自己的师父都束手无策,难道这世上还有谁的修为境界比自己的师父还高不成? 来者道:“那位魔族先生说,是他在施展灵魂交换之法时,将化龙咒给除去了。” “不可能。” 这次,了解一下的语气更为坚决。 “魔族的灵魂交换之术,以施法者一己之力,实现改命,实乃逆天之举,有违天道伦常,故而其可怖程度不输化龙咒,但翻阅群典,绝无一字提及这灵魂交换之术能除去化龙咒。” 说这番话时,了解一下的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来者的脸上。 没什么旁的理由。 因为来者的脸好看,了解一下便想多看看。 “那究竟是何人除去的化龙咒?”了解一下问道。 问题一出,了解一下自己给出了答案。 “李去疾。” 来者不置可否,顿了片刻,道:“这便是我今夜来摘星楼的理由。” 语落后,转而又笑道:“你不想知晓另一个理由吗?” 了解一下摇头。 摇头不是不想,而是知晓。 那是个有些肉麻的理由,了解一下不太喜欢听肉麻的话语,这与她心止如水的修道法子相悖。 但来者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轻,依旧能飘入了解一下的耳朵里。 了解一下故作未听见,微微一笑,伸手指着圆台,道:“请。” 两人登上圆台,通过法阵,到达了最顶层,木质的小门前。 了解一下目送着来者走进小屋,屋外的自己还在咀嚼来者方才的那句话。 话只有两个字。 “想你。” 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了解一下并不在意,就像她从未曾想过她与来者之间会有什么结果。 这只不过是一个寂寞女人和另一个寂寞男人的一场游戏。 爱情这种事对大人物而言太过奢侈。 有时,恰到好处的暧昧趣味无穷。 …… 有上课,就有放假,有放假,便有重新上课的时候。 结束短假后的第一日,对于所有学生和老师而言都是最为煎熬的一天。 这世上,讨厌上课的不仅仅只有学生,还有老师。 像王马克这样的混子老师便成天梦想着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无课,但工资照拿。 因为乐冲的事,李去疾的备课计划全然被打破,不知死活雷打不动地晨起去修行后,李去疾也睁开眼睛,坐在桌前,备起今日下午的文史课。 放假的学生们少数在昨晚便返了校,大部分学生要在今日上午才会达到学院,下午,皇家学院正式上课。 故而,今日清晨的食堂很是冷清,食堂中的仆役们却依旧得按照每日定好的份额筹备早膳。 今日,第一位踏入食堂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位老师。 学院的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位老师,学院中的仆役们也是。 蒋明退又是一身道袍,热情地同三日不见的仆役们打起了招呼,仆役们也用满溢出来的粥和又大又白的馒头表达了寒暄之意。 打完饭后,蒋明退悠闲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悠闲地喝起了粥,悠闲地咬起了馒头。 蒋明退很是珍惜这样悠闲的时光,因为他明白,接下来的悠闲时光不多了。 第二位踏入食堂的是护安队队长蓝巴府,他跟蒋明退两人一前一后,就跟约好了一般。 蓝巴府在学院中的人缘及不上蒋明退,这点从他餐盘中那未装满的粥和个头不大的馒头,便能瞧出来。 “皇室疯了,贵妃娘娘疯了。” 这是蓝巴府端着餐盘,在蒋明退身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今日的《人族日报》的头版头条便是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一事。 若是在某份三流小报上瞧见这个消息,蓝巴府只会轻笑一声,随后便将手里头的三流小报仍进茅厕。但遗憾的是,刊登这条新闻的不是三流小报,而是人族官方最为权威的《人族日报》。 如果《人族日报》有错,那打的就是朝堂的脸。 可这世上,又有谁敢打人族朝堂的脸? “贵妃娘娘这是铁了心要让李去疾留下。” 蓝巴府是成年人,他自然明白贵妃娘娘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其背后的深意所在。 她这是在替人族皇室表明态度,人族皇室要护着李去疾。 “嫉妒吗?”蓝巴府见好友听后无甚反应,忽又问道。 蒋明退咬着馒头,摇头。 因为他从这件事中瞧出了另一种可能。 “枪打出头鸟。” 蓝巴府听后,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想明白后,他笑了起来,也咬了一口馒头。 手头的馒头吃完后,蒋明退叹了一口气。 “要忙起来了。” “是呀!” 两人心知肚明,要忙的是何事。 一年一度的育教司质检就要来了。 第126章 领导讲话要认真 每年, 各地的育教司都会对当地的初、中、高等学院的教育质量进行监测和检查,以达到促进人族教育事业发展的目的,以此才能为伟大人族事业的复兴, 输送更多更好更优秀的人才。 皇都中的育教司此刻正在开一场大会,一场围绕着即将展开的质检工作的大会。 育教司卢司长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笑起来时有些和蔼,不笑之时则有些阴沉。 此刻, 卢司长正坐在主位上,念着稿子,时不时停一停。 领导一停下讲话, 下面听着的就要赶忙鼓起掌来。 这是常识。 “在本次的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中,育教司各员要做到以下四个负责, 对前期准备负责,对监测工作负责, 对组织操作负责, 对朝堂法律负责。各部门要在监测活动中发现问题, 思考问题,最终解决问题。本次质检将重点关注学院硬件设施方面存在的隐患,以及学院老师在教学工作上的缺漏与不足。各部门在实际检测活动中,应针对学院目前所存在的问题, 提出切实有力的建议和方案, 真正达到以监促进, 以查促改的目的。” 卢司长停住, 端起桌案上的茶饮了一口,就在他饮茶的空当,殿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茶咽下去后, 掌声齐整地停了下来,众人目露期盼,期盼着领导接下来的发言。 卢司长又埋头念起了稿子,语调平缓,没有什么感情。 “本次质量检测活动是在皇帝陛下的伟大领导下,以李子思想、和谐发展观、三个皇帝、人族梦为指导思想……” 雷鸣般的掌声再度响起,极富感情。 在人族,当领导们念到“皇帝陛下”四个字后,就必须生出鼓掌的觉悟。 这也是常识。 藤原信昨晚又去了赌场,赌到了深夜,今日顶着黑眼圈就跑来开会,听着卢司长的官话,他好几次险些就睡了过去,好在身旁的同僚宋钱不停地掐自己的胳膊,生生把自己给掐醒了过来。 “大会最后,我在此正式宣布,本次皇都育教司质检第一站为皇家学院。” 言罢,卢司长站了起来,亲切地走到了大会上的另一位男子身前,男子立刻起身,笑脸相迎。卢司长与其握起手来,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那位男子面色铁青,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藤原信自然认识那位男子,在座的育教司同僚们自然也认识。 皇家学院的副院长佘镜演,在院长常年行踪不定的皇家学院里,副院长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院长。 “佘院长,期待皇家学院三日后的优异表现。”卢司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和蔼中带了三分谄媚。 同时,他在话语中巧妙地去掉了“副”这个字。 两只手依旧紧握着。 “皇家学院必不负厚望,已在各方面做好了准备工作,随时恭候育教司巡视。”佘镜演轻推眼镜,笑容得体。 语落后,两只手依旧紧握着。 他们在等待着一道闪光。 这时,一位手持卡莫机的记者走到两位大人物身前,按下了快门,闪光现后,两位大人物极快地松开了手,脸上仍旧挂着最为正式的微笑。 人族手里有两部魔族的卡莫机,一部在乐冲的手中,那是魔族皇太子送给人族皇室的礼物,还有一部在《人族日报》手中,这是礼部半年前花费重金从魔族手中购来的,专门用来为《人族日报》头版头条拍摄图片。 藤原信的左手边,坐着的也是位《人族日报》的记者,穿件青衫,一直低着头,奋笔疾书,正努力地将这场会议上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清醒后的藤原信有些好奇,探头望了一眼,只见记者面无表情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大会最后,育教司卢司长与皇家学院副院长进行了亲切的握手,这极具魔式意味的礼节,昭示着育教司将以最为蓬勃、年轻、先进的面貌来迎接本年度的教育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 看完后,藤原信很是佩服这位记者的手速。 也不知这位记者单身了多少年,藤原信有些好奇,不觉中,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好巧不巧落在了卢司长的眼中。 但在记者面前,卢司长面上的笑容向来是无懈可击的。 …… “昭示着育教司将以最为蓬勃、年轻、先进的面貌来迎接本年度的教育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 第二日中午,王马克拿到了今日份的《人族日报》,语气浮夸地读起了报上的内容,仿佛自己置身于大会上,亲眼见证了报纸封面上那场极具魔式意味的握手仪式。 “李老师你听见了吗!育教司质检就要来了!” 李去疾同昨日一般,又坐在了桌前备课,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书。按课程进度,两日后的课上,李去疾会给学生们讲解《龙史》。 《龙史》一书上的内容,李去疾虽早藏于心,但在教学一事上,李去疾向来谨慎非常,不愿在课上出一丝错处,更不愿信口胡言,力求在自己的课上,学生们听到的知识都是有据可寻,有理可依的。 在王马克这种满嘴飞御剑的老师眼中,李去疾这样的老师委实太过愚蠢。 “我说李老师,你就没有一丝丝的紧张感吗?” 见“育教司质检”几个字进了李去疾耳中后,其毫无反应,王马克便有些着急了。 李去疾抬头微笑道:“寻常是如何,检查是自然便也是如何,心中有竹,何所惧之?” “李老师,虽然这乐冲小鬼是生不起什么风浪了,可学院中瞧你不顺眼的还大有人在,这天底下瞧你不顺眼的更是成堆成堆的,保不齐,这回育教司质检又要生出些幺蛾子,而这些幺蛾子,我敢打赌,就是冲着你来的。” 李去疾微笑不改:“万事俱备,狂风无妨。” “什么狂风无妨,我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方,育教司质检一到,这东风可就到了。” “任它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这是一句有些狂傲的话,但从李去疾口中说出,狂傲尽退,只余和善。 王马克见劝说不动,这便将注意力分散在了李去疾所看之书上,一看之下,蓝眼顿瞪。 “我说李老师,你看的该不会是《龙史》吧?” “马克老师慧眼。” “你可不要告诉我育教司官员来听课那日,你讲的也是《龙史》?” “倘若官员们是两日后来听课,那便是了。” 王马克瞥了一眼《人族日报》,按报上所言,正是两日之后。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老师你这不是在作死吗?” 李去疾不解:“马克老师,何出此言?” “《龙史》这书确实是高考指定书目不假,但你也明白,在人族,只要是涉及到龙族的事,就是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事。正常的文史老师们讲这《龙史》课时,都是万分小心,百般谨慎,生害怕有什么地方言辞不当,就被扣上了‘反人族’罪。你也明白,在人族,只要话语和文章中有一丝替龙族平反叫冤亦或亲近龙族之嫌,再被小人一举报,这‘反人族罪’就没跑了。” “你私下讲讲就算了,可你居然胆敢当着育教司的官员们讲,这不就等于你脱光衣服,跑去皇宫里裸奔吗?” 李去疾眉头轻皱:“这……” 他觉得王马克的这个比喻不大好,应当说十分不好。 “反正两者的性质都是一样,送人头!”王马克的语气难得有些严厉。 李去疾终于合上了《龙史》一书,王马克见后笑道:“这就对了,李老师,别那么头铁,讲讲别的多好,比如说你们人族的《诗经》,那些诗歌多美呀!不瞒你说,每年育教司来听课时,我都会在课上深情地朗诵一首十四行诗,今年我打算朗诵的是《我如何能将你比作夏天》。” “多谢马克老师的提醒,在讲课时,我会在言辞上多加注意,让这‘反人族罪’离我远远的。”熟不知,李去疾在小白龙之事上知情不报,早就犯了‘反人族罪’。 此话一落后,王马克刚升起的饱满诗情便被李去疾的话给无情扑灭了。 “李老师,你还是执意要讲《龙史》?” “心如磐石,不曾转移。”李去疾以诗句应答。 半晌后,他问道:“不知老师呢,今日中午又去何处了?” 王马克无奈叹息道:“查寝去了,质检前夕,学院要确保学生寝室中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 不知死活走进这间寝室后,愣了一瞬,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待他看清寝室中站着的两位学生后,才明白,自己并未来错地。 两位学生并排站着,没有什么表情,左边的是乐冲,右边的是他的室友马有志。 第127章 养儿如养债主 在不知死活的记忆中, 乐冲和马有志的寝室里,杂物不算多,但也决计说不上一个“少”字。马有志家中贫寒, 带来学院中的物事少而平常,可这乐冲便大不相同了,带来的东西多而稀奇, 都是宫中御用之物,吃穿玩学, 方方面面,应有尽有。 有好些物件,过往的不知死活瞧都不曾瞧见过, 好比那台卡莫机。 可如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物不见了, 不大不小的寝室里只剩下一个箱子,不知死活认识, 那是马有志装东西的箱子。 换言之, 乐冲原本放在寝室中的东西都消失了。 “你们寝室是被人抢了吗?” 这句风趣的话从不知死活口中说出, 听不出丝毫风趣之意。 马有志瞥了一眼乐冲,不知是该答还是不该答。 “东西被搬走了。”乐冲平静答道。 “谁搬走了?” “母……皇宫里的人。”乐冲不悦地坐在了床上,那床蚕丝锦被也不见了,只余下一床不起眼的棉被, 这床棉被也是马有志的。 今日上午, 宫中来了人, 奉贵妃娘娘的旨意将宫中之物尽数带走, 连一支毛笔、一方砚台、一件常服都没给乐冲留下,如今的乐冲,除却身上的那件校服和桌上的书本外, 再无旁物。 一贫如洗,不过如此。 皇室那边,亦或者说是贵妃娘娘那边,铁了心要与乐冲断绝关系,断绝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让乐冲好生尝尝从云端跌落到泥潭里面的滋味。 不是皇室中人就不配享有皇室之物,很合理,也很绝情。 不知死活想明白后,便不再说话了。 若是旁的老师在,兴许会安慰乐冲一番,就跟天班上的其余同学一样。但不知死活不是旁的老师,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冷漠地走到马有志的箱子前,打开箱子,认真检查。 检查完,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 不知死活便离开了寝室,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乐冲正跟在自己身后。 “有何事?” 乐冲问道:“李去疾在寝室吗?” 不知死活答道:“不知道。” 他的脚步不曾停过。 半晌后,他又道:“大约在,你可以去瞧瞧。” 言罢,不知死活敲响了另一间寝室的门,那是乐平的寝室,乐平开门,见到不知死活和乐冲并排而立,沉默了许久。 许久后,乐平露出一笑。 “不知老师、乐冲同学。” 若是过往,乐平会称呼乐冲为殿下,但那已经是过往了。 乐冲转头离去,朝着老师寝室那头走。 …… “给钱。”乐冲站在寝室门口,瞧着李去疾的脸,神情不屑。 李去疾见敲门的是乐冲,本就觉得有些古怪,听到此问,更觉古怪非常。 “你是我的监护人,就要养我,养我,便要给我银子。”乐冲认真地说。 李去疾一时无法反驳,一旁瘫在床上的王马克吹起了风凉话。 “都说生孩子,就是生个债主。我说李老师,你和郡主还没生孩子,怎么这债主就已经找上门了。” 乐冲听出了王马克话中的讽意,但依旧冷笑道:“他自己要认我这个债主,怨得了谁?” 李去疾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买笔墨纸砚,买衣鞋冠饰。” “你过往的那些呢?” “都被收回了”乐冲的头抬高了几分。 他在用骄傲掩饰心虚,心虚源于不甘。 向李去疾要钱,这对过往的乐冲而言,是一件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但人在屋檐下,不低头的,头都被打爆了,没笔墨就无法写作业,没常服,在同学前便会落了面子。虽说,他的面子早已随着那道谕旨落了个干净。 李去疾转身走回屋子,拿起桌上的笔墨,递给乐冲:“暂时用着,把今日的作业给写了。” 乐冲接过李去疾手里的笔墨,低头一看,都是最下等的货色,想着要用这种下等货色来写锦绣文章,乐冲便感到恶心。 “常服呢?”乐冲又问道。 王马克插起了嘴来:“在学院中就该穿校服,常服那是你在家时候才能穿的衣服,哎呀呀,乐冲同学,真是抱歉呀,老师我都忘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反正你放假也只能老实地跟着李老师待在学院里,哪里还用得上常服?” 乐冲空着的左手握起了拳头。 “生气也没用,难道你还想殴打老师不成?”王马克没有看到乐冲的拳头,但他猜到了。 一个已经受了留校察看处分的学生,倘若还真殴打老师,结局只有一个——开除。 乐冲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松开了拳头,决意不再理会床上那个神经兮兮的魔族佬。 “我要一套常服,同学们都有常服,包括马有志同学。” 乐冲加重了“马有志”三个字的读音。 连马有志这样出生贫寒的同学都有常服,他乐冲岂能一件都没有? 在昨日之前,乐冲带来的常服是天班学生里最多的,比首富家的大小姐叶绾还多了两套。 李去疾问道:“常服贵吗?” “反正不便宜。”乐冲道。 他不指望李去疾买来的衣服能及得上自己过往的那些,毕竟,自己过往的那些衣服都是宫中顶好的绣娘们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李去疾又想了很久,才苦笑道:“我没有银子。” 自从在黑马村外醒来后,李去疾原有的银子便全数没了踪影,好在随后入了皇家学院,学院包吃包住还包文具,一时生活倒也无忧,到月底时,还可得工银。 可现下,月底未至,工银未发,李去疾委实是身无分文,去皇都花销的银子,都是找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借的,工银一到手,他便要立马将这欠下的给还上, 乐冲不知晓这些事,理所当然道:“那你就想办法借银子来给我买衣服。” 王马克忙应道:“李老师,如果你要借银子来给这小鬼买衣服,那我肯定会对你说no。” 李去疾微笑道:“你听见了吗?乐冲同学。” 乐冲不言,态度冷硬。 “我认为马克老师的话有些道理,常服并非学习的必需品,可要可不要。乐冲同学,如今你并非皇室子弟,只是一介草民,且你运势不好,摊上的不是富庶人家,而是困苦之辈。我们家境贫寒,所以你要学会节约,莫要提一些无理的要求,加重亲人的负担。” “穷鬼!” 乐冲言罢,愤然离去,离去前,本欲把手中的笔墨无礼地掷在了地上,想了想后,却又将其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乐冲走远后,王马克道:“李老师,这笔墨没了,你如何备课呢?” 李去疾的笔墨都是学院发的,按规矩,一位老师只可领一份。 学院中的老师都是不差钱之辈,大多数连这一份都不会去领,故而学院中,还不曾有过老师再向学院讨要笔墨的事。 若这讨要之事传了出去,沦为笑柄不谈,整个学院怕都会再送这位老师一个称呼。 “穷鬼。” 李去疾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当一个人真的一贫如洗时,许多事都能做得出。 “唯有再厚着脸面,向学院中再讨要了一份了。” 王马克赞许道:“说的没错,穷鬼就该脸皮厚些,穷鬼如果脸皮不厚,早就饿死街头了。” 隔了许久,李去疾又问道:“马克老师可知这皇都中何处的衣衫卖得要便宜些?” …… 夜晚,不知死活又伏在桌前,画起了春宫,李去疾备课备累了,便独自一人出了寝室,闲步慢踱,消愁解忧。 愁的是银子之事,忧的是乐冲所求。 李去疾头回为人父辈,亦是头回知晓这为人父与为人师之间的差别。 “我原以为,这为人师已是难事一桩,没料到,这为人父可比为人师难上太多,除了忧其学业之事,还有忧其衣食住行,既不愿他好奢靡之风,可又恐其当真在同学前脸面尽失。”寂静之时,李去疾时常自言出声。 声音很小,但还是落在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有心人嘲道:“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李去疾一惊,忙四下张望,方才在身后寻见了阿丑。 见到后,李去疾便安下心来,微笑道:“既已作孽,唯有孽中求活,阿丑姑娘,中秋节那日之事,我还未好生谢你,你助在下的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我也未帮你什么,计策皆是你自己想的。” 阿丑面上虽这么说,可小脑袋却骄傲地扬了起来,求赞赏之意,明了不过。 脸是丑的,眼睛却是极美的。 这双傲中带娇的美目看得李去疾一时心乱,恍然间,自己的手已落在了阿丑的头上。 然后,他的手很自然地动了动。 这是个抚摸的动作。 六分嘉奖,三分宠溺,至于剩下的那一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小剧场 不知死活:今天也许会鸽 第128章 怀疑与反怀疑 剩下的那一分是什么, 李去疾也说不清。 那日,阿丑梳了两个小揪揪,李去疾瞧其可爱, 便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摸,回神后,立马连退几步。 今夜, 许是月光太过迷人,李去疾回神后, 并未生出退意,只是平静地移开了手,低声歉然道:“失礼了。” 许是月光太醉人, 阿丑的脸颊上生出两抹红晕,离李去疾远了两步, 道:“哼,伪君子, 连我这般的容貌, 你都下得去手, 若真碰上了绝代佳人,到了这夜深人静时,还不知你会做出何等禽兽之事。” 分明是怪责之语,可话里面却听不出一丝怪责之意。 有几分古怪的娇羞。 阿丑本就是一个古怪的姑娘, 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娇羞之意, 自然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 李去疾不觉古怪, 只是心头愧疚之意更甚:“阿丑姑娘, 倘若我再犯,你大可将我的双手砍去,以全清白之名。” 阿丑脸上的红晕散去, 挑起眉来,极为不悦道:“呆子!” “我……” “若你的双手被我砍了,那郡主岂非要嫁给一个残废?”语落后,她又扬起脑袋,语调一贯嘲讽:“我忘了,你本就是个没有修行的残废,再砍去一双手,倒也无妨。” 李去疾苦笑道:“有阿丑姑娘在此,不论我是不是残废,恐怕都入不了郡主殿下的双眼。” 阿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恼道:“李去疾,你这是怀疑我在郡主面前说些话诋毁你,是吗?” 李去疾道:“阿丑姑娘既然早认定了我是个伪君子,我实难想象姑娘会在郡主面前替我美言。” 阿丑哼道:“我瞧着反正郡主殿下在你心中也没什么位置,她如何看你,你莫非还在乎不成?” 李去疾不解道:“郡主是我日后的妻子,日后妻子在想什么,我为何会不在乎,又如何能不在乎?” 阿丑转头一看,正对上了李去疾的双目,不解中带着坚定。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何时看这张脸,这都是张极为好看的脸。 好看的脸往往容易使人沉沦其中,毕竟,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说得好听,谁知晓这是不是真心话。” “倘若郡主能听见我这番话,想来定能辨别真心与否。” 阿丑的眉毛挑得飞起,红晕又爬上了脸颊。 “郡主殿下可无空听你这些唬人的鬼话。” 李去疾长叹一声:“我便知晓,阿丑姑娘是断不会替我向郡主美言的。” 阿丑故作正色道:“你如何表现,我便如何看在眼里,郡主自然便也会如何看在眼里,可不要想着收买我。” 李去疾道:“如果我当真想要收买阿丑姑娘,你说郡主知晓了会高兴吗?” 阿丑娇哼一声道:“呆子,郡主最厌恶弄虚作假的人,你收买我,她怎会高兴?” 李去疾认真道:“可这便意味着我在乎郡主对我的看法,倘若我对郡主的看法不闻不问,不理不顾,她岂非会更生气?” “歪理邪说。” 言罢,阿丑把手里面的一个蓝色包袱递给了李去疾:“拿着。” 李去疾疑惑地接过,打开后,发现竟是一支毛笔和一块墨,锋毛亮透,墨石光滑,瞧完后,李去疾忙将包袱合上,递还给阿丑。 “你不要?”阿丑没有接下。 “无功不受禄,我不敢收阿丑姑娘的东西。” “你笔墨都给了乐冲,拿什么备课?” 李去疾并没有惊讶于阿丑知晓此事,平静道:“我会向学院禀明实情,然后再领一份,皇家学院想来不至于如此苛待自己的老师。” “给自然会给你,可这事传了出去,定北王府还要不要面子,郡主殿下还要不要面子了?到时候,天下都知晓,李去疾是个连笔墨都要靠乞讨得来的穷鬼。” 阿丑这话有些刻薄,但李去疾听后仍无怒意。 他想了想:“那便多谢阿丑姑娘的美意了,待月底领了工银,我便将笔墨的银钱全数还给姑娘。” 阿丑嘲讽道:“不必了,我又不是穷鬼,不差这几个钱。” “若阿丑姑娘不答应日后收我的银子,我今夜便也不会收下这笔与墨。” 阿丑被气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脸有些红,耳根子更红,过了会儿,她任性地跺了跺脚,抢过李去疾手中的包袱,扔在了地上,赌气道:“要不要由你,哼!” 言罢,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人走远后,李去疾这才捡起了地上的包袱,看了良久,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心中又生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还想摸摸阿丑的小脑袋。 …… 阿丑走到无人之地时,面上早无娇俏恼怒之意,脸不红,心不跳,很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怖,和方才那个傲慢骄傲的怪姑娘判若两人。 这时,石链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方才的那场谈话,自然都落在了爷爷的眼中,听在了他的耳朵里。 “丫头,老夫都有些瞧不出,你方才究竟是演戏,还是真动了儿女私情。” 阿丑冷笑道:“自然是演戏。” 言罢,阿丑脸上的笑意更寒。 爷爷瞧出不对劲,又问道:“方才那李去疾的回话极为妥帖,还在你面前表了忠心,你这鬼丫头,如今又在气恼什么。” 阿丑道:“他今日对我的态度比往日好上不少。” “是吗?老夫为何瞧不出来。在老夫看来,这李去疾对任何人都是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好是好,可要说坏,自然也有坏处。他对每个人都是如此,那便让人委实难以分辨出他究竟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阿丑道:“伪君子不都是这副做派吗?面上对人人都好,谁晓得揭开面具后,又是怎么一番嘴脸?” 爷爷大笑起来:“老夫算是明白了你这丫头为何会瞧李去疾百般不顺眼,你不是怕他是伪君子,而是怕他对你是温润如玉,对旁的女子也是温润如玉,如此一来,在他面前,你这当妻子的和旁的女人又有何区别?” 阿丑不答,兀自冷笑。 “你宁愿要一个对旁人坏,对旁人冷,但偏偏就对你好,偏偏就宠你、爱你,为了你与天下为敌也无妨的男人,也不愿要一个对人人都好的男人。” “李去疾有一句话可没说错,你这丫头,占有欲着实太强了,不仅占有欲强,老夫瞧着,嫉妒心也强的可怕。如今还没女人出来,你便嫉妒上了,若日后当真有女人冒出来,那还得了?” 阿丑敛去面上的冷笑,正色道:“老爷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家国面前无情爱,我只会让李去疾爱上我,而决计不会爱上他,动情的人,永远是输家。” 小世界中的爷爷笑而不答,心道:我瞧着你怕是已经要成输家了。 半晌后,阿丑又道:“我今夜不悦,是因为发现事情变得有些不好玩了。” “老夫瞧着好玩得紧。” 阿丑对着石链白了一眼,问道:“你说,为何他今日对我的态度好上了不少。” “乐冲一事上,你帮了他,他对你心存感激,对你的态度自然有所转变。” “若真是这样,便也罢了,怕就怕……” 爷爷也敛去了笑意,道:“你怕他瞧出了你的身份?” 阿丑摩挲起了手腕上的石链,轻蔑一笑道:“我怀疑他已经瞧出我的身份了。” …… 藤原信既非舌灿莲花之人,又非功于心计之徒,这样的人在育教司中注定不得志,在旁的地方亦是如此。与之相反的是育教司中的另一位小吏朴正日。 朴正日同藤原信一般,都来自北境,只不过藤原信是日族人,而朴正日是韩族人,就是那个成天到晚把“思密达”挂在嘴边的民族。 朴正日这人能说会道,极其擅长察言观色,溜须拍马更是一流,每每拍马屁,都能拍到点子上,故而育教司的小吏里面,数他最受卢司长器重。 今日,一个最会拍马屁的和一个最不会拍马屁的,齐聚在了一堂。 地点是卢司长办公的地方,卢司长坐在椅子上,见两者来了,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你们两个也在育教司好几年了,这几年来你们的工作,我全都看在了眼里,干得很好!” 朴正日立马接道:“那是大人领导有方,驭下有道。” “好了好了,闲话少谈,今日召你们过来,是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藤原信极是吃惊,卢司长有重要任务交给朴正日,那自然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若有重要的事要交给自己,这事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属下们洗耳恭听。” 藤原信想的时候,朴正日便答了出来。 在官场,想得多不如应得多。 “明日皇家学院质检,李去疾的课,由你们二人去听。” 第129章 表演课 对人族的众多学院而言, 每每育教司质检要来临前,学院上下的脑子里都会冒出四个字“如临大敌”。 老师们要愁着精心准备几节无功无过的课,学生们在风纪老师的压迫下每日要提前进入教室, 至于领导们则忙于如何将这些任务有条不紊地分配下去。 在育教司质检来临的前一日,皇家学院的全体老师先是开了一场会。在会上,李去疾见到了许多平日里无缘一见的同僚, 这场会下来,他才惊觉原来皇家学院里的老师还挺多的, 只不过这挺多的老师们一下课便失了踪影。 副院长佘镜演说起官话来,不输皇都那边的卢司长,王马克坐在角落, 听得睡了过去,打起了呼噜, 一旁的不知死活则在脑海里构思起了下一部春宫的分镜。 上部断袖春宫图的销量不及预期,在于艾书的建议下, 不知死活的新作便又画回了正统的男女春宫。这回, 于艾书连主角的身份性格和大纲都给不知死活想好了。 这回的春宫讲的是皇帝与宠妃的故事, 具体内容便是清心寡欲的皇帝和妖艳贱货的宠妃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进行同样的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不是故事。”收到大纲后,不知死活连忙给北境印书坊的于艾书回了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苍井老师, 你过往的故事是很动人, 但如今的看客们不需要故事, 他们需要的是肉和甜, 让看客们甜蜜蜜地吃下你炖好的肉,这才叫成功。可不要以为如今的你名声赫赫了,便可以不顾及看客们的意愿, 随心创作了。看客们可以把你捧到高处,但当你的作品不如他们意时,便也能将你从万丈高空狠狠地踹下来。”于艾书的回信里如是说道。 “迎合市场,才有银子赚,曲高和寡,注定被饿死。” 这是不知死活十七岁入行那年,于艾书送给自己的十八字真言,每当不知死活茫然时,都会将这十八字真言从脑子里掏出来看一看。 不少春宫界的大手们都曾说过,自己画春宫是为了梦想,是为了造福百姓,不是因为春宫好卖,更不是因为想靠春宫赚大家的钱。 不知死活十七岁那年也是为了梦想,不顾白眼与劝阻,毅然决然地画起了春宫。 只不过他的梦想是赚钱罢了。 数年过去,他的梦想依旧没变。 既然是梦想,又岂会轻易改变? “在我们这一行,跪着才能赚到钱。” 这又是于艾书送给年少的不知死活的一句话。 在现实中,不知死活是笔直站着的,笔直得招人厌恶,但在画春宫上,他却是跪着的,随时可弯可折。 于是,不知死活便在于艾书给的大纲基础上,构思起了具体的起承转合,并将之写了下来,寄给了于艾书。 不知死活更改后的结局是皇帝因宠幸妖妃,丢了江山。这个结局极具悲剧美,悲剧美向来是不知死活在创作上想要追寻的东西。 很快,他便收到了于艾书言辞极为委婉的回信。 “江山朝堂之事大可不表,希望主角二人能在一场极富感官刺激的云雨中迎来结局,且盼求男主是一位拥有绝世容颜的绝世明君,以此刺激雌性读者的购买欲。” 一想到“购买欲”三个字可以转化为无数的银子,不知死活便又义无反顾地跪在了地上,更改了既定结局。 在副院长面色铁青地说着官话时,不知死活的脑内已变为了御书房,龙案上的两个主角正在迎来生命的大和谐。 “这两日,在风纪老师的带领下,学院已经将各间学生寝室进行了全面清查,不知老师,请你向大家汇报清查结果。” 大和谐戛然而止。 不知死活“刷”地一声起立,肃然无比。 “一切正常。” “育教司示下,这回查寝会将重点放在淫,秽书画的搜寻上,确保学生们的学习环境绿色无污。” “学院中的寝室绝无任何不良书画。”不知死活面不改色道。 他那双正直的死鱼眼足以让会上大多数人信服。 “不知老师辛苦了。” 佘镜演轻推眼镜,镜片下划过一瞬笑意。 这场会上,李去疾好似化身《人族日报》的记者,一直奋笔疾书,将会上的发言全数记了下来。 王马克半睡半醒时,极为不解,小声道:“你疯了。” 李去疾小声回道:“第一次参会,当郑重对待。” 散会后,佘镜演留下了李去疾一人。 待他看见李去疾那数页写满了字的纸后,也不由一惊,短暂的惊讶后,便说起了正事。 “李老师开完会后,应当是知晓了这质检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了。” 李去疾谦逊如常:“只得皮毛。” “原本质检那日,老师们上何课,育教司是不会干预的。” 李去疾道:“倘若育教司干预,那这课便算是上给育教司看,而非上给学生了。” 佘镜演微笑道:“李老师错了,每年质检时期,老师们的这几堂课都是上给来听课的官员看的,俗称‘表演课’。在这堂表演课上,老师们大多会安排好回答问题的学生,并提前给予学生们答案,好营造出课堂气氛活跃的假象。还有的老师,甚至会提前一日将这堂课原原本本先上一遍。” 李去疾极不赞同此举,皱眉道:“讲重复的内容,无异于是浪费学生们的宝贵课堂时光,这对花银子来上学的学生而言,可不大公平。” “为过育教司这一关,老师们都须得小心翼翼。” “倘若不过呢?” “育教司有越级罢职之权,换言之,假若育教司的听课官员们一致认为该老师的职业素养欠佳,那很遗憾,这位老师极快便会被开除,指令源自育教司,校方有质疑之权,但无更改之力。一旦某位老师背上了育教司的这道罢职令,那便意味着他的教书生涯到此为止,这世上无一间学院敢收留遭育教司罢黜之人。” 佘镜演不是王马克,他的话只有真,绝无假。 李去疾听后沉默许久,行了一礼,道:“多谢副院长好意提醒,属下会做好本分,至于这课堂弄虚作假之事,属下知之有益处,但却不愿为。” 佘镜演道:“李老师高风亮节。” 李去疾道:“为与不为,与品格无关,取舍不同罢了。” “方才我说,原本育教司是不会干预老师上课的,但凡事总有例外。有时育教司会挑选一位老师,指定课程让其上。” 李去疾笑道:“看来属下得幸被选中了。” 佘镜演也笑道:“不错,卢司长对李老师极为关注,于是便给了李老师这份殊荣。” 李去疾对空行了一礼:“能得卢司长所爱,荣幸至极,只可惜这份殊荣只有一日的准备时间了。” 佘镜演瞧了一眼屋外天色,已是傍晚,远处的食堂炊烟阵阵。 他遗憾道:“怕是一日不到了。” 精心准备一堂课,所耗费的时光有时本就不止一日,且育教司有意为难李去疾,让他上的课决计不可能是什么好备之课。 佘镜演自然能摸清卢司长的这些心思,但他没料到的是卢司长在这事上,竟如此阴狠。 “不知育教司的大人们想听属下讲哪堂课?” “龙史。” 佘镜演吐出了这两个危险的字——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过段时间会填一个坑,就是清心寡欲皇帝X妖艳贱货宠妃的设定(面无表情) 王马克:开这种除了XX,就剩XX,这里XX完,换个地方XX的文,究竟是你太狂,还是绿JJ的网审提不动刀了? 不知死活:XX是不可能有的,XX也是不可能有,XXX更是不可能有的。 李去疾:那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鸽了一天后,这章还这么短小?(谦和脸) 不知死活:卡文,嘤嘤嘤(冷漠脸) 第130章 天下没有白读的书 昨日王马克就已给李去疾分析过讲《龙史》这一课的利弊, 确切而言是百弊无一利。用王马克的话来说,在育教司官员面前讲《龙史》,就是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人头送过去。 不论是在专, 制的曾经,还是在开明的现在,文字狱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字之错, 万劫不复。一语不当,株连九族。 这便是文字狱的可怖之处, 这也是卢司长的阴狠所在。 他要的不是李去疾走,而是要李去疾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 李去疾得知这两个字后,反应比佘镜演料想中要平静不少。李去疾知道何为文字狱, 更记得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 良久后,他微笑道:“不瞒副院长, 这两日属下正当在备《龙史》的课,属下与卢司长可谓是心意相通。” 佘镜演闻后也大笑了起来。 笑完后, 他唤了一声“乐冲同学请进”。 乐冲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李去疾见后也有些吃惊, 只听佘镜演道:“李老师,方才的那些事,我是同作为老师的你讲的,接下来的事, 是同作为家长的你讲的。” 李去疾忙问道:“乐冲同学又犯下了何事?” 佘镜演道:“乐冲同学并未犯下何事, 只不过昨日皇家派来了人, 来者除了带走乐冲同学寝室里的东西外, 还带走了另一样更为紧要的东西。” 他说着,摘下了眼镜,对着镜片吹了一口气, 待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后,复又戴上。 “皇室要求学院退还乐冲同学的学费。” 乐冲的脸霎时变白,李去疾也是痴愣良久,才道:“这……” “贵妃娘娘之意是乐冲同学如今是你的孩子,今年的这学费自然也应当是由你交付。” “贵妃娘娘所言在理,这学费应当是由我出。” 说这话时,李去疾擦了下额头上冒出的汗。 在文字狱之危前,李去疾尚能保持镇定,但如今他却开始慌了,因为有的事,于他而言,或许比文字狱还要可怕。 穷有时比死还可怕。 “倘若属下未记错,书上说,高祖皇帝定下的学费是一年白银千两,数十年过去,事随时变,也不知这学费可有变动?” 李去疾本想说,也不知这学费会否下降一些。 佘镜演笑道:“李老师好记性,如今时代进步,物价都降了,这学费是应当有所下调。” 李去疾面露希望。 “可谁叫这学费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后辈想改,也轻易更改不得,怕因此蒙上对高祖皇帝不敬之嫌。” 李去疾手头出了些汗。 佘镜演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乐冲,接着道:“乐冲同学是天班学生,按规矩,天班的学生每年当收取白银二千两。” 如果王马克在此,定会喷道:“你他妈怎么不去抢?”但李去疾修养上佳,唯有微笑点头:“皇家学院名声之盛,师资如此优良,理应如此收费。” “话说至此,我便直言了,从明日起算,请李老师在三日内将学费交付。” “三日?” “倘若三日之内不能付清,那很遗憾,乐冲同学将会被学院开除。” “你敢!” 乐冲终于爆发,怒斥道。 佘镜演语调平静道:“乐冲同学,学院不是善堂,天下也没有白吃的晚膳。有银子,才有书读。有更多的银子,才配拥有更为优渥的读书环境。” 乐冲的面色由白变红,白是因震惊于母妃的绝情,红是因愤怒于佘镜演对他的折辱。 和乐冲谈银子,就是对他的一种折辱。 佘镜演捕捉到了乐冲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他依旧能保持平静,对于冷血的蛇族而言,这世上没什么事比平静地说话更容易了。 “我记得学院中有免费名额。”李去疾忽又道。 佘镜演平静答道:“乐冲同学当年并未考取免费名额。” “那不知学院可否将之后的工银预支与我?”李去疾继续道。 佘镜演平静答道:“皇家学院没有预支工银的先例。” 言罢,佘镜演收拾起桌上的讲稿,散乱的稿子叠齐后,被他放进了广袖中。 “明日的课,李老师请好生准备,三日后的钱,也请李老师好生准备。” 说这话时,佘镜演不像一位饱受称赞的副院长,更像一位精打细算的商人。 在人妖魔三族,育教早已成了一门生意。 …… 乐冲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银子一事而发愁,李去疾同样也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一日。 在府上,他衣食无忧,离府后,亦是千金傍身。 但现实是残酷的,就算真是神,没了银子,便也成了为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废物。 “你每月工银多少?”出殿后,乐冲主动问道。 “二十两。” “学院这是打发乞丐吗?” “对于寻常人家,二十两已是一笔巨款。” 乐冲有些恼:“我不是寻常人家!” “但如今,你是了。” 听罢,乐冲只是走着,不答。 良久后,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要留在皇家学院读书。” 李去疾瞧了一眼乐冲的侧影,心头生出了莫名的愧疚之情。 “学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安心读书。” 听到这话时,乐冲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即而来的是毫不留情地疾走,好似不愿跟身后那位名义上的亲人产生一丝瓜葛。 有人加快步子,也有人放慢步子。 李去疾不愿再追赶前方年轻人的身影,便将步子放得很慢。 “我会想办法的。” 李去疾也对空说起了话,这句承诺听上去很是恳切,也很是卑微。 “那年花灯节,父亲难得有空,伴我一道去赏灯。不论我瞧中了什么样的花灯,父亲都会吩咐下人替我买来,因为我们家不缺这点银子。待我心满意足、满载欲归时,却在街上遇见了一对父女。那位父亲比你还年轻些,女儿应当也只有四、五岁。父亲的衣裳很旧,上面有不少补丁,女儿穿一身红衣,衣衫料子虽便宜,但能看出是新做的。” 阿丑走到了李去疾的身旁,她的语调柔和,讲起故事来,让听者觉得很舒服。 “女儿瞧中了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子花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片刻都不愿离开。父亲拉着女儿的手,告诉她该回家了,女儿说不,指着那盏花灯,吵闹着要父亲给她买。” 李去疾问道:“父亲同意了?” 阿丑摇头道:“父亲摸着女儿的头,愧疚地说;‘对不起闺女,家中没这个闲钱,爹爹不能给你买。’小女孩听后愣了很久,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又瞧了一眼那盏兔子花灯。而那位父亲则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李去疾没有说话,认真地看着阿丑的眼睛。 她的眼睛真的很美。 阿丑似乎不曾察觉李去疾的目光,继续平静地将故事往下讲:“我见后,问自己的父亲,能不能送一盏灯给那位小女孩。父亲摇头,对我说;‘你治得好一人的穷病,但治不好天下人的。’我听后点头,至于那些一时兴起买来的花灯,待我玩腻后,便将其全都烧了。” 听到最后,李去疾皱起了眉。 “在下愚钝,听不出阿丑姑娘话中意。”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你方才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花灯节上的那位父亲。” 李去疾沉默。 “同时也想告诉你,穷病只能自己医,别指望定北王府会掏出银子来替你解围。郡主还年轻,并不想要乐冲这个便宜儿子。” 说着,阿丑的嘴角上扬,像是个诡计得逞的孩子,快乐地走了。 …… 王马克从李去疾口中问出了这件事后,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两个鸡蛋,旁听的不知死活惊得笔一顿,一张珍贵的底稿,因此而毁。 “三日之内,二千两银子,对于李老师这种屁民来说,除了去抢,绝对没有第二条路了。” 王马克在寝室里,绕起了圈子,这表示他是真在为李去疾的事想办法。 “我说李老师,贵妃娘娘狠到这一步,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要我看,还是麻利点告诉副院长大人,你一个铜板都掏不出,马上就给乐冲办理转学,让他转到个便宜点的学院里面,吃吃喝喝,玩玩耍耍,把高三混过就是了。再说,我还不信,不交学费,皇家学院就真敢把乐冲给开除了。” “万事皆有可能,万物皆不可轻视。这事不仅仅是贵妃娘娘给乐冲的考验,更是娘娘给我的考验。” 王马克走够了,倒在了床上,嘲笑道:“考验你有没有去坑蒙拐骗发大财的本事?”《 》 130-140 第131章 马克舅舅 半晌后, 王马克又道:“乐冲又不是你真儿子,何必这么真情实感呢?” 李去疾道:“一则,过继之事, 由我提出,全责自然也该由我担负。二则,我对贵妃娘娘许过诺。男子不可抛责, 君子不可背诺。” 王马克道:“那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坑蒙拐骗把这二千两银子给凑齐吧,李老师。” 李去疾闻后只是无奈摇头。 躺在床上的王马克读懂了李去疾的无奈, 撑起了身子,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瞧瞧正直如不知老师, 为了赚银子,连春宫图都画。” 不知死活面不改色地画着, 画里面,男女主已经迎来了生命的大和谐。 李去疾瞧了一眼桌上的画, 面不改色地摇头。 他是君子, 怎会去行那坑蒙拐骗之事? 但此刻, 寝室中的三位老师不曾想到,很快,一个坑蒙拐骗的机会就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 育教司质检将会持续开展三天,换言之, 李去疾的课持续三日都会有育教司官员来听。待这三日的课上完后, 如果他掏不出二千两银子, 乐冲便会被无情地开除出学院。 “诸神黄昏是《龙史》的开端, 至今为止,无数史学家都在为此争论,诸神黄昏到底是真实的历史, 还是仅仅只是一个神话。千年前,龙族还是居于九重天的天神,东洲龙族向来安分守己,奈何西洲龙族野心勃勃,不愿安居一隅,妄图颠覆万神之神的统治,得到至尊之位,于是制造了诸神黄昏,杀害了神界近半数的天神,使得整个神界如同修罗炼狱,暗血交织。后来万神之神棋高一着,夺回神权,便将整个龙族赶出神界,贬入凡尘。西洲龙族自作孽不可活,东洲神听闻此事后,疑心东洲龙族亦心怀不轨,便将整个东洲龙族也逐出神界,赶到了凡世间。” 讲台上,李去疾未持书本,侃侃自如,神情雅和,声音温润。 藤原信上回在洗心澡堂撞见李去疾后,一直对他印象颇深,倒并非是因李去疾这人内里有何出众之处,只是因其模样太过好看,但凡见过一面,便很难将之忘记 今日听完李去疾的课后,藤原信对其的看法又生了变化。 金玉里面藏的不是败絮,竟然仍旧是玉。 藤原信这些年来,听过的课早已数不清,让他印象深刻的课不多,若要说水,那定是非王马克的课莫属,可若要说认真,李去疾的这堂课定能名列前茅。 一字一句,皆有史可寻,一言一谈,自有其风格,虽说有的地方讲解起来,略显啰嗦,但总体瑕不掩瑜。 藤原信听完这堂课,终于能摸着良心,在各项评分后,光明正大地写上一个“优”字。 他身旁坐着的韩族同僚朴正日,同样在各项评分后写上了一个“优”字,写完后,面色很是古怪,似笑非笑。 下课后,李去疾热情地走了过来,谦和有礼地向两位官员打了招呼。 “李老师大才,难怪年纪轻轻便能教授天班,这堂课上得就一个字‘好’。” 言罢,朴正日朝李去疾竖起了大拇指,笑得极为憨厚老实,一双小眼睛彻底成了两条缝。 不知为何,韩族男子的眼睛大都生得格外小,就像日族男子的个子大都格外矮。 小眼睛的朴正日和矮个子的藤原信随李去疾一道出了教室。 不多时,三人在奉承与反奉承声中结束了这场虚伪的谈话, 其间,李去疾问了好几次,自己这堂课还有何不足之处。朴正日始终笑着摆手,告诉李去疾,这堂课堪称“完美”。朴正日如此一说,使得本想指出李去疾某处有些啰嗦的藤原信无言了。 藤原信开始反思,倘若自己如实说出,会否有吹毛求疵之嫌。 思索片刻,他选择了沉默。 李去疾离开后,朴正日脸上的笑意消失,两条缝也张开了些。 “藤原君欠下的赌债还清了吗?”朴正日忽问道,那张写满“优”字的纸被藏进袖中。 “朴君怎么问起了这个?”听见“赌债”二字,藤原信的面色微变。 “藤原君应当明白,你的债主不敢寻上门是因你身在育教司,受到了朝廷的庇护。倘若你离了育教司,说不准哪日就暴毙街头了。” “多谢朴君提醒。”藤原信低声道。 “我也是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份上,望你不要忘了卢司长那日说过的话。” 藤原信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朴正日迈着大步,并不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不该扯的地方。 “还有两日,藤原君好自为之。” …… “还有两日,李老师好自为之。” 用完午膳后,王马克不忘提醒李去疾这二千两一事。李去疾听后只是一笑,心头念着的是明日的课。 明日的课上,他将会开始讲龙族与人妖魔三族的几场重大战役。涉及到战争的历史,永远是最敏感的历史。 历史上的大多数战争本无正邪对错之分,但当这些战争被写进了史书中后,史学家们便会在各方势力的压迫下,给战争分个正邪对错出来。 在人妖魔三族的史书上,龙族自然永远是邪恶的一方,错的一方。 但事实是否如此,却有待商榷。 若李去疾在课堂上露出一丝为龙族说话之嫌,等待着他的便是反人族罪,绝无翻身之机。 政治不正确,是最大的帽子。 李去疾边同王马克、不知死活并行着,边思虑着,一道激情高昂的男声忽然飘入了耳中。 “活着还是死亡,这就是个问题。默然地承受着暴虐的毒箭,亦或者直面人世间无穷无尽的苦难,两者相较,究竟哪一个选择更为高贵呢?” 这是魔族最为著名的一出戏中,最为著名的一句台词。 李去疾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魔族青年,上着绿色皮衣,下桌棕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羽毛帽。金发闪耀,五官深邃立体,俊美迷人,鼻子旁长满的小雀斑,又为这张俊脸添了几分可爱和稚气。 男子见到了迎面走来的三位老师,停止了吟诵,到了李去疾身前,李去疾虽不知这位魔族青年是何方神圣,但也报之一笑。 魔族青年打量了片刻李去疾后,亲热道:“不知叔叔好,李叔叔好。” 李去疾脸上的笑意凝住。 眼前这位魔族青年瞧着二十出头,分明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可开口居然叫自己叔叔。 李去疾不是爱计较小节之人,但遇到此事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不知死活倒是习惯了,一脸漠然。 “这位是……”李去疾低声问道。 魔族青年耳朵尖,马上殷勤地自我介绍起来,人语流畅,但咬字上带了魔族口音。 这个场景让李去疾觉得好像在何处见过。 “在下名为黄法克,魔族名为法克。哈姆莱因。莎士比尔。与你们人族名相较,我们魔族名是要复杂一些。如果李叔叔不介意,可以叫我法克。” 李去疾想了起来,这个自我介绍和当初王马克的如出一辙,就连人族名的取法都同样简单粗暴。 “你们是我舅舅的同僚,和他是同辈人,我叫李老师一声‘叔叔’,不算失礼吧,亲爱的舅舅,您说对吗?” 言罢,魔族青年黄法克的目光落在了王马克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内含请假) 不知死活:出国旅游,鸽六天。 王马克:不知老师,当你睡在了外国小解解的**中时,可别忘了我们。 李去疾:别说了,有画面了。 不知死活:滚! 第132章 吟游诗者 王马克原本脸色还好好的, 但自从见到这位魔族青年,脸色顿垮,就跟见到了瘟神一般。 半晌后, 王马克带着假笑,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一个敷衍的拥抱。 他低声在黄法克的耳旁,问道:“这回你要待几日?” 黄法克挂着真诚的笑, 小声道:“三日,亲爱的舅舅, 我保证三日后,有多远便滚远。” 王马克的手将黄法克搂得很紧,但语调中却带着寒意:“睡地上。” “没问题, 自从听说李老师来了你们寝室后,我便早就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了。” 王马克这才松开了手, 转而对身旁的两位老师灿烂一笑:“接下来的三日里,请两位老师多多关照我这位不成器的外甥, 要打要骂, 请随意。” 言罢, 他的手极重地落在了黄法克的肩膀上,肩上满是风尘。 黄法克有些吃痛,却未表露出来,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耀眼得就像天边的太阳, 满布的小雀斑则像杂乱的星辰。 光是第一面, 李去疾便对这位青年心生了好感。 之后,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的口中得知,王马克的这个外甥和他性子极像,慵懒无为, 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在魔族时就不好好读书,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梦想是环游世界。 年岁大后,黄法克还当真将年少的梦给落在了实处,背上行囊,周游各地,明明是个到处乞讨的无业游民,还非说自己是上个世纪浪漫主义的遗孤——吟游诗者。 “吟游诗者?”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嘴中听见这个词时,还愣了片刻。 这吟游诗者是百余年前妖魔两族的特产,干这一行的,不是发了疯的富家子弟,便是混不下去的贫寒人家。常年漂泊在外,抱着把提琴,在贵族的城堡中,在乡间的田埂上,弹唱自己进行编织的诗歌和故事。若是运势好,讨了贵族们的欢心,可得些赏钱,富足一时。若运势不好,得不了贵人赏识,便只能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以琴声充饥,以故事果腹。 这是个浪漫无比的职业,也是个极不正经的职业。 在不知死活瞧来,这吟游诗者跟人族街头卖艺的差不了多少,再说难听些,这就是乞讨。 每年黄法克漂泊到了皇都境地,便会来皇家学院暂住几日,口口声声说是想念自己的舅舅。 “放屁,那小子就是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蹭吃蹭住的。” 王马克每每听完黄法克那夸张的表心意后,都会转头对不知死活如是说道。 王马克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好歹有一份体面的正经工作,这便是黄法克远远不及的。穿鞋的自然瞧不起赤脚的,由是如此,王马克每年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待这位“好”外甥。 黄法克的事,副院长佘镜演也知晓,他听闻后,还赞了几句“吟游遗风”,随后便允准了黄法克暂住学院。到了这个地步,倘若王马克再将自己的外甥赶出去,那未免便也太不顾念亲属之情了。 李去疾听完原委后有些感叹。 “看来,生性洒脱如马克老师,也并不赞同他外甥的这份职业。” 不知死活冷道:“这算不上是什么职业。” 片刻后,他更为直接道:“这就是鬼混。” 李去疾道:“吟游作诗本是一件极为浪漫之事,追寻梦想也是一件值得人钦佩之举,可惜,到了银钱面前,落进世俗眼中,却也只得折腰。” 不知死活淡淡道:“搞创作的,也要吃饭,不吃饭的,那是神仙。” 对于不知死活而言,没有银两赚的创作,毫无意义,没有银两赚的职业,便是不务正业。 李去疾却有些不认同。 他问:“若这世上所有创作都与银钱攀上了关联,那诗与远方又在何处呢?” 不知死活道:“衣食无忧之辈,才有资格谈诗与远方。” 说完,他站了起来,提醒道:“别忘了,那二千两银子。” 不知死活的背影瞧着有点萧索和落寞。 在他笔下,也曾有过诗与远方,但最后,尽化为了满纸铜臭。 时光总会让当年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李去疾的目光没有离开背影,良久后,一声叹息。 也不知叹息的是背影的主人,还是债务缠身的自己。 …… 夜晚李去疾写了一封信,写好后,他敲响了阿丑的房门。 这是他第一回敲姑娘家的门,想到此,李去疾的耳根红了些。 “何事?”阿丑推开门,语气不耐,神情中却带了几分探寻之意。 “在下……” “有事要让我帮?”阿丑打断问道。 “姑娘聪慧。” “这可和聪慧二字谈不上关联,傻子都能瞧得出,唯有你出了事,惹上了什么麻烦,才会想到我,若遇上了好事,躲着我都来不及,又怎会来敲这破门?” 李去疾有些汗颜,又行了一礼道:“在下过往些许言语是唐突了姑娘,请阿丑姑娘见谅。” “进来。”阿丑道。 屋中无人,李去疾仍在犹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委实不妥。” “伪君子,黑马村那日可没听你说这话。” “那日事发突然,实乃情急之下,不得已之举。” 阿丑挑眉道:“过往那些日子没见你如此防备,怎么今日转了性?”说着,她一把将李去疾拉进了小屋子,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燃着几根蜡烛,灯影昏暗,李去疾甩开了阿丑的手,站远了两步,低头道:“姑娘自重。” “离得这么远,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吗?”阿丑昂首,盯着李去疾的眼睛,有些不悦。 李去疾站进了一步,目光只敢落在了阿丑的青丝上。 “说吧。” 阿丑怕李去疾脸皮薄,逼急了,真夺门而出,便放过了他。 “想请姑娘送一封信。” 阿丑瞧见了李去疾右手上拿着的东西,伸出了手,轻哼了一声。 李去疾会意,忙将信递给了阿丑。 阿丑接过信,瞧了两眼信封,便略惊道:“你让我替你给大皇子送信?” “在下知晓姑娘与大皇子殿下关系匪浅,毕竟姑娘身上有大皇子殿下的令牌。” 阿丑道:“那令牌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你,想不出法子付学费了,便将主意打在了大皇子的头上。” 李去疾惭愧道:“在下凡夫俗子一个,确非什么神通广大之徒,三日之内想要凑齐这二千两银子,实乃登天之事。思前想后,唯有叨扰大皇子殿下一番,也不知可否讨得殿下垂怜,替在下渡过这场难关。” 阿丑道:“蠢货,这旨意是贵妃下的,若大皇子将银子给了你,岂不是跟他母妃作对?” 李去疾道:“殿下和娘娘血脉相连,自然情深似海。但人心难测,这有时娘娘的心意未必就是殿下的心意。” 阿丑讥讽道:“不过是你想当然罢了。” 李去疾长叹道:“在下也是无计可施,病急之下唯有乱投医了。” 阿丑将信还给了李去疾。 “姑娘不愿?” “我凭什么帮你?帮你又有什么好处?” “姑娘若帮了在下这个忙,日后姑娘若有难,在下定当舍命相帮。” 阿丑哼道:“求人帮忙便罢了,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诅咒人的。” 李去疾连忙道:“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遭逢什么劫难。” “若我遇不到什么劫难,那要你这承诺又有何用?” 李去疾想了想委婉道:“不过这人生在世,难保万一。” 阿丑眉毛飞挑,嗔道:“你瞧瞧你,又开始咒我了。” 这声嗔怒中竟被李去疾听出了几分娇俏之意。 李去疾耳根又红了,在这怪姑娘面前,纵使他舌灿莲花,也无计可施。 阿丑见李去疾吃了瘪,更为得意,言辞更为轻狂放肆。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要银子没银子,要身份没身份,要前途没前途,在皇都中连套房都买不起,竟然就养起了儿子。儿子读不起书,还要来求女人帮忙,像你这样的男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再说,我帮了你,你能给出什么好处?”阿丑的手伸到了李去疾的下巴边,李去疾扭头躲开。 阿丑一脸冷笑,接着道:“除了肉偿,怕也没什么好处了。” 李去疾连退两步,靠在了门上,道:“姑娘不帮便罢,何须言语轻薄,在下告辞。” 修养好如他,听到了阿丑这番大实话,也不禁有些恼怒。 但关上房门时,还是极为轻柔。 “我说丫头呀,好不容易瞧着前几日那事上,他对你有了几分好感,你今夜又发什么毛病,将那仅存的好感作没了?” 石链中的爷爷有些恨铁不成钢。 “是吗?”阿丑极不在意。 “这雄性都是有自尊心的,不论李去疾面上瞧着脾气多好,但你这伤了他自尊,日后怕是……哎。” “我伤的便是他的自尊。”阿丑嘴角噙着笑意。 “哦?” “男人本就是犯贱的东西,你对他好,他未必能将你的恩情记多久。你若是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上几刀,他反倒还时时念着你。” 阿丑说着,坐在了桌前,嘴巴送风,吹灭了眼前的一根蜡烛。 蜡烛一灭,屋中暗了不少。 黑暗中的阿丑,模样竟比往日俏丽了几分,也阴邪了几分。 “倘若一个女人顺从得太快,那在男人眼中便贱了,最好的法子便是钓着他,勾着他,冷着他,缠着他。”——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旅游回来了,给你们带了纪念品。 李去疾:多谢不知老师。 王马克:哎呀呀,让我看看,不知老师,说实话,你不觉得这纪念品像是X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吗?这上面好像写了made in C……(被捂住嘴) 不知死活:不要就滚 第133章 敢问家在何方 从阿丑的屋中出来后, 李去疾的怒意已然散去。 有时怒意散去得太快,并非是一件好事。 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脾气太好的人向来也是最好欺负的人。 阿丑也是世人之一。 一条路走不通, 便只有走旁路,李去疾在阿丑处碰壁后,又开始琢磨起旁的筹银两之法。 边走边想, 全然未察觉有身影靠近,待他回神时, 身影早到了自己眼前。 “深夜的星空美得就像妖族画师笔下的抽象派油画,您说是吗,李叔叔?” 黄法克对着李去疾笑, 脸上的雀斑和天上的星空相辉映。 李去疾虽不大习惯这声“叔叔”,却也不好意思出言提醒, 怕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在意年岁。 半晌后, 他微笑道:“不愧是吟游诗者, 出口便是浪漫之言。” 黄法克竖起手指, 放在嘴边,微笑道:“浪漫说出口,可就不是一件浪漫的事了。” “说的是,说的是。” 顿了顿, 李去疾又问道:“也不知法克先生深夜寻着我, 有何贵干?” “我听舅舅说, 李叔叔的学识是大大的渊博, 在诗歌上的造诣更是大大的高。” 李去疾忙摆手道:“是你舅舅谬赞了。” “李叔叔别谦虚,能让我舅舅亲口夸赞的人可不多。” 在李去疾的印象中,王马克溜须拍马的时候可不少。 “不怕李叔叔笑话, 今日刚到皇家学院,我的才思就像泉水一般涌了上来,于是便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想让李叔叔品一品,给我提提建议。” 李去疾道:“这西洲大陆的十四行诗,我也只是略懂一二,恭听却也无妨,只怕并无指正的资格。” 黄法克只当李去疾应了,嘴巴一念咒,一把木制的古朴提琴便到了手中。黄法克熟练地拨弄起琴弦,琴音舒缓,拂过了弦下的星月雕纹,潺潺而流,流入听者的耳中,又从耳流进了心里。 伴着琴声,黄法克吟诵起了诗歌。 唯一的听者是人族,但黄法克唱出的是魔语。 所幸,李去疾懂魔语。 他懂许多门语言。 轻柔的魔语如同古老的咒术,将听者带到了远山外的湖畔,湖面粼粼寒光,远山清冷如黛。湖畔的人张望无依,举头只有孤山,低首唯剩寒潭。 一种极冷之意袭向了李去疾的身躯。 不是孤山之上不胜寒,不是冷潭之下冰刺骨。 冷意如杀意。 冷意比杀意还可怕。 “有湖吗?”吟游诗者用魔语问道。 李去疾点了点头。 “有山吗?” 李去疾又点了点头。 “寂寞吗?” 唯一的听者犹豫了许久。 吟游诗者的双指便将琴弦又拨急了几分,琴音中的舒缓早不复存。 听者终于点了点头。 “想家吗?” “想。”听者开口。 吟游诗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胜利者的浅笑,湛蓝的双目看向了李去疾。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家在何处?” “家……家……” 李去疾的目中已无光,既像盲者,又像傀儡。 “家……” 他不住地喃喃道。 “家”这个字于他而言,好似是个禁忌之词。 琴音又大,琴弦荡得更急。 “家在……” 子弹划破寂静,黄法克的头顶冒起白烟,帽檐上多了一个洞。 倘若这枚子弹歪一些,被贯穿的便不是帽檐,而是他的脑门。 山没了,湖没了,冷意没了,杀意也没了。 琴音停了,拨弦的手止了,只剩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着,似下一瞬便还有余音泄出。 “哎呀呀,这么美的星空下怎么能演奏这么丧的乐曲呢?” 言罢,来者将手中的枪不动声色地别回了腰间。 李去疾从山与湖中醒了过来,回到现世,目光随声而至,并不曾瞧见身旁黄法克脸上的失落之情。 “亲爱的外甥,听我说句实话,你这首诗写得简直太烂了。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压根没有艺术天赋,像你这样的废物,就该好好呆在魔族,而不是环游世界,在世界各地丢我的脸。” 每说一句,王马克就离黄法克近了一步。 话音落后,他到了自己外甥的面前,宽厚的手掌又落在了外甥的肩膀上,沉重有力,及骨的疼痛让黄法克选择了保持微笑。 …… 第一日质检结束后,藤原信又到了洗心澡堂,同往常一般,澡堂中瞧见的都是些失意的日族人。 热水能洗净身躯,却不能洗清心中的污秽,更不能洗掉背负上的债。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时,为了践行一个道,须得践踏另一个道。 澡堂北面的墙上悬挂着一把生锈的武士,刀。 过往这把刀兴许也曾舔舐过龙的血,砍过异族的头,但如今,却只能作为一件装饰品悬挂着,就像一位垂垂老矣的将军。 将老矣,怎能饭否? 藤原信每每看向这把刀时,都会生出莫名的伤感之意,他在为这把刀伤感,也为逝去的武士道伤感。 很快,他便明白。 最该感到伤感不是刀,也不是武士道,而是自己。 木门被推开,走入了两位雄壮的大汉,露着臂膀,上纹刺青,浓眉虎目,凶神恶煞,一位胡子浓密,一位嘴边却被剃了个干净。 澡堂中的人见后,都当不见,像这样的大汉,他们在这间澡堂里见得多了。 两位大汉发现了藤原信的身影,径直走去,赤,裸着的藤原信无处可逃,唯有用镇定来维系自己仅剩的尊严。 “藤原君。”开口的是胡子大汉。 “不是说好,两日后再还债的吗?”藤原信故作镇定道。 “东家说,怕再拖下去,藤原君就跑了。” 澡堂很安静,大汉们的声音很大,足以传遍整个澡堂,但澡堂中的旁人却无甚反应,依旧安然自若地泡着自己的澡。 像藤原信这样的赌鬼,他们也见得多了。 不还债的人自然会被人追债。 “我有官职在身,岂会言而无信?” 胡子大汉不为所动道:“东家说,正是因藤原君有官职在身,也不愿闹得这么难看吧?事情若是闹大了,您头上的官帽怕是也保不住。” “如今闹的是你们。” 两名大汉心头哂笑,东家雇他们,本就只要他们做一件事——闹。 闹得越大越好,欠债不还的人本就没有资格享有尊严。再来像藤原信这样的小吏,官位不过是他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足为惧。 面无胡须的大汉单臂使力,将藤原信从水中提了起来,远远看着好似雄鹰抓小鸡。 藤原信是参加过高考和科举的人,修为本是不低,只可惜后来领的是文职,天天坐班,与笔墨为伍,久而久之,便将昔日里的那些武艺招数尽皆抛至脑后了。 一个武艺荒废的文吏自敌不过江湖道上的狠角色。 片刻后,大汉手一松,将藤原信摔进了堂中,水花溅上岸,声音大得惊人。臀部触地的疼痛让藤原信呼出了声,未待他缓过劲来,身子又出水面,浮在空中。 堂中人漠然依旧,对于这位同乡的遭遇,除却同情,再寻不出任何情感。 行侠仗义的世道早过了,正如墙上那把静静挂着的武士,刀,早已失去了使用的价值。 然而,就在下一瞬。 墙上的武士,刀动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临近开学,赶暑假作业,更新不太稳定,向小姐姐们道歉。 王马克:故事编不下去的不知老师,只能编一百零八种断更理由(doge脸) 不知死活(真诚脸):不管小姐姐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王马克:为什么不知老师叫小姐姐时总有一种中年大叔的油腻感?油腻的中年大叔就不要再装小学生了。 王马克卒。 第134章 消失的暑假作业 在绝大多数时候, 王马克的脸上都挂着一个滑稽的笑,让人时常觉得这个魔族脑子里有毛病,就跟他的那位死鱼眼同僚一般。 但今夜, 王马克脸上滑稽的笑容不见了,瞧起来有些严肃,也有些正经, 倒还真像一位长辈,一位老师。 长辈面前大多数时候是晚辈。 李去疾离去后, 寂静的夜空下,只剩下这对魔族的甥舅。 “我警告过你,不要对李去疾对歪脑筋。” 谈话的双方明明都是魔, 但他们之间的对白却依旧用的是人语,这无疑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 “舅舅, 就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如果不是因为您那差点将我爆头的一枪, 我敢打赌, 李去疾的身份早被我套出来了。” 到了此时, 黄法克心中还是止不住感到遗憾和惋惜。 王马克不为所动,面目肃然,好似一位正直的皇家骑士,任何勋章都无法标榜他曾经的功绩。 他的外甥叹了一口气, 又问道:“我亲爱的舅舅, 您扪心自问, 难道您就真不想知道李去疾的真实身份吗?” 黄法克说到此, 顿了半晌,挑起双眉道:“还是说您已经知道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黄法克轻蔑一笑:“您是说这件事?” “我是说这世上许多事。” “但可惜, 像我们这样的年轻魔,好奇心旺盛可是出了名的。” 黄法克耸了耸肩,动作和王马克平日里所做无异。 “别忘了,我和您可不一样,您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凡事小心翼翼,而我正当年轻!” 黄法克朝气蓬勃的语气让王马克终于转过了头,一双蓝眸直盯着,眸中的警戒之意,明了不过。 “年轻不是你去作死的理由,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给我安分点,不要再去打李去疾的主意,否者出事的不是他,而是你。” 黄法克被舅舅突然加重的语气给吓愣了半晌。 片刻后,他又带着笑意道:“我不信,一个连我的吟游诗都抵御不住的文弱书生,还真有什么本事?” “我对你说这些话,只是看在戴安娜的份上,如果你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人族,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舅舅您不觉得您的这番话反倒更易勾起我的好奇心吗?” 言罢,他伸出手,这便是向王马克讨要东西的意思。 王马克自然认识这个动作。 他哼道:“小孩子抽什么烟?” 黄法克不服气道:“舅舅,我早就成年了。” 王马克身量比黄法克略高一些,故而能顺利地摘下黄法克头顶上留有枪洞的那顶帽子,帽子被摘后,王马克的大手粗鲁地揉起了外甥的满头金发。 多年前,在家时,王马克就喜欢这么干。 黄法克虽有些不情愿,但在自家舅舅面前也只得受着。好在,周遭无人,没谁会瞧见他这副模样。 待王马克的动作停止时,黄法克又开口了。 “您就不打算向我问问她吗?” 王马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沉默不言。 黄法克又问道:“您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她吗?” “去睡吧。” 王马克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又用驱逐斩断了话头。 他们是亲戚,有些事,不必说,就明白,所以黄法克选择了无奈离开,离去前,他快活地吹起了口哨。 可是,吹奏出的口哨声并不快活,反倒有些伤感。 在回屋的路上,黄法克瞧见了一位姑娘,静静地站在屋前。 姑娘并非深夜无眠,而是觉察到了细微的魔法气息,于是起身,想要探个究竟。 魔族的施法者设下了结界,她不通魔法,若是用灵力强行破解,必将惊动施法者。 她不愿打草惊蛇,于是便一直静静地等着,等着无功而返的施法者。 终于,被她等到了。 施法者由远及近,最后到了她的身前。 黄法克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移开了双目,自言自语道:“好丑的姑娘。” 待他走远后,姑娘的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笑。 “装模作样的废物。” …… 第二日质检,三年级天班的第一堂课是魔语课,这堂魔语课上,坐了两位育教司的官员。育教司官员前来听课,紧张的决计不会是学生,而是老师。 可天班的学生们却从讲台前的王马克脸上瞧不到一丝紧张之色,这并非是因他胸有成竹,而是因其压根不在乎所谓的育教司质检。 照王马克往年的经验,就算他的课讲得真像一坨屎,育教司的官员们也会昧着良心给他一个“良”,亦或是一个“优”字。 整个双洲大陆都知道,在人族,享有优待的永远都是异族。 就像在高考场上,额外加分的永远是少数民族,而非唐族。 人族的朝廷便是这样用行动告诉百姓,什么叫维护世界和平,什么又叫维护民族团结。 今年的质检上,王马克仗着自己持有魔族护照,变本加厉,索性压根不讲单词,讲起了妖魔两族的政体。王马克虽无一句提及人族的政体,但却亦没有一处不在暗暗讽刺。听得底下的育教司官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本该落下的笔,始终都落不下。 “接着我们来聊聊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如果一个政体下的百姓无法享有这两项权利,亦或者说,这两项权利对于百姓而言名存实亡,那这样的政体无疑是可怕的,随着历史演变,覆灭是迟早的事。” 课堂上的众人皆是一惊。 人族是科举选官,哪来什么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十年前,一位妖族记者采访人族的皇帝陛下时,壮着胆子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早已被妖族写入宪,法一事,您有什么看法?” 皇帝陛下爽朗一笑,摆手道:“人族不需要这些,我们人族自有族情在此。” 事后,那位妖族记者的尸体在某间客栈出现,人族官府说,记者是突染重病,不幸去了的。 “当然,不论什么政体,都有覆灭的一天,这世上没有谁能逃过时间的制裁。” 王马克带着笑补上了这一句,好与“反动”、“影射”等危险字眼撇清关系。 他讲的是历史上的大多数,并非特指某一政体,某一国家。 这种极为强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让两位育教司官员互视一眼后,低声咒骂道:“该死的魔左。” 下课后,听课的官员亲切地同王马克握起了手,并短暂地交流了一番意见。 总结下来,便是没有任何意见。 第二堂课是李去疾的文史课,不同于王马克的大放厥词,李去疾的遣词造句无一不是细细琢磨过的,力求不出一点儿差错。 听课的藤原信和朴正日也如实评价,写上去的一字一句也算对得起良心。 这堂课听完后,藤原信和朴正日的事还未完,两人还得检查李去疾的教案和天班学生作业的批改情况。 李去疾将两位官员迎入了一间小屋,屋内很干净,自西向东,放了四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藏书典籍,这间小屋便是学院中老师办公的地方。 皇家学院中的老师大多数时候都是踩着点来上课,故而平日里,这学院中的办公间冷清得就跟停尸房一般,只有到了质检时,才会热闹起来,常日里那些上完课就溜的老师,此刻也须得留在办公间,装模作样地备备课,批阅一下作业,应付应付育教司的检查。 办公间里只坐了三位老师,皆埋头苦干着,见有来人,假笑着打完招呼后,又低下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李去疾走至自己的桌前,从整洁的桌面上拿起整理好的教案和这段时日收上来的文史课作业。 “两位大人请。” 藤原信和朴正日接了过来,细细地翻阅着,一炷香后,朴正日先将手中的半叠纸递了回去,随后,藤原信方才将手中的另一叠纸递还回去。 如藤原信所料,李去疾的教案和其批阅的作业同样挑不出任何错漏。 但有时挑不出错漏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 想到此,藤原信瞥了一眼朴正日的脸,朴正日面上笑意不减,虚伪得有些骇人。 “李老师,当真是方方面面都优呀。这般全才,要我说,困在这皇家学院都算可惜了。” 朴正日的话语声极小,其间的夸赞之意极大。 “不敢当,不敢当。” 朴正日笑着道:“李老师便不要这般谦虚了。”顿了顿,眉头皱起,又道:“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李老师给我二人瞧的天班同学的作业里,好似还差了些东西。” 李去疾问道:“不知差了何物?” 朴正日笑意更深,眼睛彻底成了线。 “天班同学们的暑休作业。” 第135章 三根软白沙 皇家学院, 每年开学前日,风纪老师便要将全学院学生的暑假作业收齐,收齐后, 再将各班的作业发放到各班班导处,紧接着,便由班导将各科作业发放至任课老师处, 以供其批阅。 这学期开学第三日后,不知死活才将三年级天班的暑休作业给了李去疾, 李去疾也按规矩,将其余科目的作业给了相应的老师,留下的便是文史课的暑休作业。 李去疾阅完天班的暑休作业后, 便也对这七位学生的文史素养有了个大致了解,再然后, 他便将暑休作业老实收好,以待之后的检查。 李去疾在作业中翻找了一会儿, 露出疑惑之情:“我记得昨夜天班同学的暑休作业还在此地, 不知怎的, 此刻竟不见了。” 朴正日微笑道:“莫非这作业还能不翼而飞?” 李去疾继续低头翻找,将原本收拾整齐的桌面弄乱了不少。 良久后,仍旧无果。 既然未果,便只能认错。 “未能好生保存学生作业, 是我失职了。” 朴正日亲切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小失误罢了, 我们育教司也是通情达理的, 万不至因一个小错漏, 而将李老师平日里的实绩全盘否去。” “多谢大人体谅。” 朴正日声音放低:“此事我们便当不知,还请李老师将明日的课上好。” 李去疾连连称是,随即恭敬地将朴正日和藤原信送出了小屋, 见二人走后,李去疾略松一口气,心下起疑,暑休作业究竟去了何处? 藤原信原以为朴正日会借暑休作业一事向李去疾发难,却不料,他竟将此事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 藤原信想不通。 官场中的事,大多他都想不通。 暑休作业一事只是个前奏,真正紧要的事情,还在最后。 为防有人在最后关头掉链子,朴正日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点提点 朴正日道:“藤原君,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想必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吧。” 他见藤原信不应,又道:“若你按司长说的照做,何愁赌债还不清。” 藤原信道:“育教司收贿成风,但也多是给人方便,这回却要断人前途,甚至于害其性命,司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朴正日不喜欢日族,更不喜欢日族来的藤原信。 呆板、愚蠢、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这便是朴正日对藤原信的印象,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都是个小吏。 朴正日面上仍旧在笑:“藤原君,不是司长想要他的命,是大人物们想要他的命。说句不敬的话,在大人物面前,司长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那我们呢?” 小人物手下的小人物又算什么东西? “我们?我们只是一群狗。” 朴正日说得云淡风轻,那模样真像一只狗。 …… 王马克偷偷摸摸地找到李去疾是在用完晚膳之后,那时黄法克正待在寝室里,围观正当在搞创作的不知死活。 作品是一件很美好的东西,但创作的过程却跟便秘一般艰辛。每张一眼便过的春宫图背后,是不知死活连日来的绞尽脑计。 “创作真有这么痛苦吗?”黄法克不解地问道。 “随性所为会很快乐,但若跟银钱攀上了关系,什么事都会变得痛苦。” 黄法克听后若有所思,不知死活又抓了几根头发下来。 近来他掉头发有些厉害。 “那么不知叔叔创作是为了什么?” “银子。” 言罢,不知死活又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画不下去了,点了根烟,软白沙。 赚银子明明是他创作的初衷,可不知为何近几年来,他越发想画一些自己想画的东西,在他夹带私货的那些作品里,有的受到了热捧,但大多却遭受到了冷遇。 卖得大火的几部,无一不是于艾书给出的大纲。不知死活无需多想,只需按着大纲画下去,正如手底下正在画的这部。 不知死活默然地注视着画上交缠的躯体,忽觉一阵恶心。 “快乐学习和快乐赚钱是这世上最操蛋的两句话,学习绝不可能是一件快乐的事,赚钱更不可能。成绩是用汗水堆出来的,钱是用泪水聚成池的。” 不知死活想到了王马克曾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同王马克这个魔一般,滑稽又操蛋。 如今操蛋的王马克又找上了李去疾,打起了他的操蛋算盘。 “李老师,你要明白,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银子是万万不能的。”说着,他递给了李去疾一根人族的香烟,软趴趴的,一看就是廉价货。 “就跟这雄性抽烟,有钱才抽的起雪茄,没钱的时候连中化都抽不起,只能抽这五文钱一盒的软白沙。哦,不对,我忘了,这操蛋的软白沙还涨价了,现在六文钱一盒。” 李去疾不好拒绝,便也接过。 “你看这根白沙,瞧着比我们的老二还软。”王马克囔道。 成年雄性夜深之时的谈话,总免不了掺杂粗俗之语,有时连李去疾都难以免俗。只听他接道:“至少我们比这长。” 语落后,一人一魔同时吐出了一个扁扁的烟圈,复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自然是得意于自己的老二比手头的白沙长,可这种得意本身就是陷入危机的雄性的可悲所在。 “感觉如何?”王马克问道。 “这等烟还是少抽为妙。”话虽如此,可李去疾又忍不住抽了一口。 在他看来,人生已经如此可悲,就不该再抽这等可悲的烟来麻醉自己。 “马克老师,今夜究竟有何要事?” “李老师,这几天来,你的难处我全都看在了眼里。” “多谢马克老师关怀。” “你们人族有句话,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恕我直言,像郡主那样的衣服,随时可以脱了,一路裸奔也无妨。但像我们这样的手足,如果砍断了,那不成残废了?” 李去疾被王马克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给吓着,愣了片刻。 “还请马克老师明示。” “李老师缺银子,当兄弟的我是清楚的,如今有个好机会摆在李老师面前,如果李老师能把这事办成,莫说三千两,三万两银子也不是个事儿。” 王马克说到句尾,竟还用上了儿化音。 “竟有如此良机?可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怕不是些违法犯罪之事。”李去疾有些讶异。 “我们为魔师表的,哪能知法犯法?” 李去疾总觉王马克往日里没少知法犯法过。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我那侄儿,李老师你也见了,聪明如你,肯定看几眼就能看出来,那魔脑子有些毛病。” 李去疾一时不知该如何答,黄法克的言行举止像极了王马克,如果他承认黄法克瞧着脑子有病,不就是变相地说王马克脑子不好使吗? 王马克见李去疾不答,就当他默认了。 “不瞒李老师说,我这外甥,他脑子确实有很大的毛病,你别看我穷困潦倒的,只能抽这六文钱一盒的软白沙,我那外甥可是一顶一的富贵人家,他们家是魔族里面的贵族。李老师,你也别被他那双蓝眼睛给骗了,那双蓝眼睛是假的。”王马克说这话时,瞪着自己保真的蓝眼睛。“像我外甥那样的贵族,又怎么会是蓝眼睛呢?” “我还是不大明白。” 李去疾仍旧不大明白王马克今夜说了这般多,究竟是为了何事。 “我这外甥虽出身贵族人家,但生性喜欢自由,放着偌大的家业不继承,到处浪荡。” “是个性情中魔。”李去疾赞道。 “可问题是,我亲戚家里就只有我外甥一个继承魔,如果我那倒霉外甥铁了心不要,那这家业眼看着就要拱手让外魔了。李老师,这段时日,你的那些光荣事迹早传遍了世界,我亲戚也有所耳闻。所以他想请你帮个小忙,如果李老师能凭借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将我那外甥给说服回去继承家业,我亲戚保证,重酬必至。” 王马克激动地就跟重酬已经到了手中一般。 李去疾沉吟片刻,正色道:“四处吟游,确实消磨时光,年轻之辈不懂时光宝贵,若此时还不幡然醒悟,年老之后,只得空恨曾经。于情于理,这个忙我都得帮。” “好兄弟!” 王马克欣喜之下,猝不及防地给了李去疾胸口一拳,锤得李去疾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连咳几声,王马克一脸慌张,又替李去疾顺起气来。 “不过李老师,事成之后,我这中间魔,似乎还是应该……”王马克委婉地提醒。 李去疾这才明白王马克的殷勤从何而来,无利不起早、像王马克这般精的魔,没有好处,定然只会在床上躺尸,而不是深夜在外面大费唇舌。 “事成之后,七三分如何?”王马克见李去疾反应不大,索性丢了脸皮,直接道。 “我七你三?”李去疾道。 “你三我七。” “这……” 这未免也太黑了,李去疾未好意思说出口。 “罢了,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王马克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五分?”李去疾会意道。 “五五开。”——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不知死活:无证御剑被抓,还不明白吗? 第136章 月亮和六魔镑 像黄法克这样贵族子弟自然无法理解不知死活心中的纠结。 “不知叔叔, 春宫图也是一种艺术,艺术就不该被金钱两字给束缚住。好比我的那些诗歌,虽然一个魔镑都赚不到, 但在创作时,我很快乐,光是这种快乐, 便是给我一万魔镑也未必能买的回来。” “高谈阔论‘艺术’两个字的魔,都是些被关在象牙塔里抽着古坝雪茄、喷着古龙香水的国家蛀虫们。只有当这些蛀虫混到了只能吃土的时候, 他们才会明白‘艺术’两个字比放屁还没意思,放屁至少能闻到臭味。” 推门而入的王马克微笑着发表了这番对“艺术”的见解,这种见解的发表, 无异于狠狠扇了黄法克几个耳光。 紧接着,李去疾面带微笑地将黄法克请出了寝室, 以探讨十四行诗为名,黄法克欣然接受。 “今夜月色真美。”刚迈出门外, 李去疾便微笑道。 “很遗憾, 李叔叔, 我不是同性恋者。”黄法克笑着回道。 “看来法克先生对人族文化的了解比我料想的还要深。” “坦白说,日族作家的作品,我看得不多。” 但凡是略通日族文学的都知晓,“今夜月色真美”等同于“我爱你”。美的不是月色, 而是与之共赏月色的身边人, 因为爱人在侧, 月色怎会不美? 这个典故源于一位日族作家。 李去疾极其喜欢那位作家的一部小说, 那部小说恰好讲的便是一位初出茅庐的老师的故事。 “那法克先生更喜欢哪族的作品呢?” “如果要说诗歌,我爱的是狮族,如果是小说, 我偏爱意识流的作品。” “狐族的A la recherche du emps perdu?”说书名时,李去疾用的是狐族语。 黄法克笑道:“Mrs. Dalloway。” 他用的是狮族语,因为这是一部狮族的小说,而狮族语和魔语极为相似,只是在某些单词的发音上有些许不同。 李去疾闻后,笑道:“Mrs. Dalloway?一日写一生,确实是意识流中的扛鼎之作,只可惜,我过往读到的都是人族的译本,若有机会,定要去趟狮族,买本原汁原味的来读。” 黄法克道:“会有这样的机会的,不知李老师又偏爱哪族的作品呢?” 李去疾不假思索道:“熊族。” 黄法克道:“哦?我原以为李老师会爱你们人族自己的作品。” 李去疾笑道:“人族的小说自然是好的,但就我个人而言,对妖族的文学作品更感兴趣。” “Войнаимир?”谈及熊族的作品时,黄法克又改用了熊族语道出。 “最爱。”李去疾毫不掩饰喜爱之情。 “史诗巨制,谁能不爱,只要有勇气将它读完,就都会爱上它。” 李去疾遗憾道:“可叹有勇气读完的人太少了。” 黄法克道:“因为当今世界的人妖魔都太忙了,政治家们忙着追名逐利,商人们忙着赚取钱财,学生们忙着提高分数,百姓们忙着生活,活在这么忙的世界里,还有多少生灵愿意静下心来,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品读一本经典著作呢?” 李去疾赞道:“法克先生的话好生有理。” 黄法克听到这一声赞赏,便将李去疾当成了一路人,顿感亲切。 “不瞒李老师,其实家里人并不希望我在外漂泊。” 李去疾见黄法克忽然坦诚相待,也不愿隐瞒,道:“此事,你的舅舅告诉了我。” “舅舅是不是还让李老师来劝我滚回家去?” “这……” 李去疾犹豫半晌,点头道:“是有此事。” 黄法克摸了摸鼻子旁的小雀斑,道:“李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去继承家里面的财产,出来四处漂泊,这样的行为简直就像个不务正业的疯子。” 李去疾说得委婉:“年轻人总会想要追追梦。” 既然是追梦,总会有梦醒时分的那天。 黄法克立马道:“不!” “这不是追梦,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我都要这么活着。我不喜欢安定,安定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座牢房。规矩、责任、名誉,这些东西如同是生锈的锁链,散发着令魔作呕的腐朽味,它们不但束缚着我的**,还紧锁着我的心。我需要自由,就像鱼需要水,鸟儿需要天空,宝石需要珍贵的盒子。” 黄法克神情极为激动,好似正在吟诵一首蹩脚的十四行诗。 李去疾被其强烈的情感和丰富的肢体语言所感染,但此刻,作为成年人、作为师长的理智始终居于上风。 “许多时候,我们以为的梦想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执迷,待我们再成长些,便会懂得,这世上,很多梦想都是虚无缥缈的,唯有脚踏实地,循规蹈矩,方才能走得长远。” 黄法克反问道:“敢问李老师什么叫长远?” 李去疾断断续续道:“这……这长远二字自然指的是……” 黄法克道:“功成名就是长远?安家立业是长远?还是说家庭美满就是长远?” 李去疾道:“这些自然都能算作走得长远。” “不,这不叫长远,这些东西只是世俗对生命肤浅的定义。李老师,你告诉我,魔生的意义是什么,成功的真谛又是什么?” “这……” 李去疾的话头被截断。 “称王称帝就是成功,家财万贯就是成功,天天抽着古坝雪茄、出席各种晚宴,这样的魔生便是成功吗?” “这……” 李去疾的话头再度被黄法克激情慷慨的演说给截断。 “不!这些或许是成功,但绝对不是所有魔的成功。名利富贵,绝对不是我想要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比街边的狗屎还要恶心庸俗。我想要的是什么,您明白吗? “我……” “不!您不明白!我想要的是艺术!艺术!自由自在的艺术,不被任何名利所束缚的艺术,不因旁魔的言语而变更的艺术。我要的艺术,是真情实感的,是诞生于我魂灵深处的东西。所以我愿意放弃那些凡世名利,用尽一生去追寻它,去将它们供养,放在神台上膜拜。” 黄法克说到激动处,直接跳了起来,以此来发泄体内的好似来自洪荒的力量。 李去疾又想道:“我认为……” “不!您不该这么认为。” 李去疾的话第不知多少次被堵在了嘴边。 他是君子,君子是决计不会打断旁人的话的。 “我的艺术不该被任何生物认为,我的魔生也不该被任何生灵所操控,我选择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我走的路,就是我选好的路。没谁能帮我做这个决定,连神都不可以,我这辈子是为艺术而生的,而不是为那些让人作呕的金银珠宝和权利地位。” 黄法克顿住,转过头,问:“李老师,您怎么认为?” 李去疾道:“我……”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认为……” “我明白!您很赞同我的想法。” 说完,黄法克忽然忧伤地抬首,大约形成了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天空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 “李老师,读过《月亮和六魔镑》吗?” 这回谈及狮族的作品,黄法克却未再用狮族语。 李去疾点头道:“自然。” 他庆幸自己总算能道出一句完整的话,虽然这句话,只有可怜的两个字。 “既然李老师读过,就该明白我做出的选择。” 李去疾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了。” “您不是真明白。” “我是。”李去疾道。 “您不是。” “好,我不是。”李去疾认输道。 “好了,我明白了,您是真正认同了我。” 说完,黄法克给了李去疾一个热情到无以复加的拥抱,接着,黄法克又浮夸地笑了起来,就跟在演话剧一般,还是一出情感宣泄过度、逻辑狗屁不通的喜剧。 …… 第二日用早膳,王马克殷勤地到了李去疾身边,不断使眼色,欲要李去疾给他一个令魔满意的答复。 岂料李去疾只是面含愧色地朝他笑。 这一笑,王马克便知结果了。 “我说李老师,别告诉我,你洗脑不成,反被他给洗脑了。” 李去疾遗憾道:“黄法克先生对这世间,看得比我更通透,名利不过身外之物,人生在世,最紧要的是无怨无悔。” 王马克急道:“李老师,别跟我提什么无怨无悔,我现在只知道,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子,转眼就没了。” 李去疾又道:“凡事强求不得,说来惭愧,令外甥昨夜的一番话,反倒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王马克道:“点醒你什么了?难道李老师你一把年纪了,也要学年轻人,留下一封辞职信,带上乐冲那混球,离开皇家学院,辞职信里再附上一句酸溜溜的文青们最爱的话‘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李去疾反问道:“倘若马克老师当年不是秉持着这样的念头,为何如今会到人族的学院任教?马克老师不也是不愿被故国和家庭所束缚吗?” 王马克笑道:“我最亲爱的李老师,如果你这样想,那简直就大错特错了。是的,我承认,我是喜欢人族文化。但我跑来人族教书,可不是为了追寻什么诗与远方,而是实实在在在魔族混不下去了,只好卷铺盖滚来人族讨生活。” 李去疾有些怀疑:“真是如此吗?” 王马克摸着鼻子,滑稽一笑:“如假包换。” 李去疾记得在一本叫《lie o me》的魔族书上看见过,说,人妖魔三族的生物,但凡说谎时,大多爱下意识地摸摸鼻子。 “好了,李老师,不说这个了,今早你的课在第几节?” “第一节。” 王马克惊讶道:“那你还能这么镇定地在这儿吃早饭?” 李去疾道:“离上课还有小半个时辰。” “我的意思是,前两堂课你虽安然无恙地蒙混过关了,但这最后一节课,你以为他们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李去疾微笑道:“课早已备好,我只管讲便是了,至于旁的,那便是学生和来听课的大人们的事了。” “李老师,你可真是心大。” “马克老师,人世间确然有许多险恶,但我们也不可总是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他人。” 王马克看着李去疾脸上的微笑,只觉此刻的李去疾,就像一个天真的傻子,已把头洗了个干净,正等着时辰一到,就乖乖地送上去。 当李去疾上完了今日的这堂课后,便明白了,在某些时候,他还确实是个天真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诈尸了!!!你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太监了! 不知死活:太监是不可能太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太监。 王马克:那你下回诈尸是什么时候? 不知死活:国庆后吧 王马克:这么说来,这篇文成周更了? 不知死活(抽了口烟):差不多吧。 王马克:???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不知死活:在我开始抽这根烟之前。 王马克:那在我们这篇半死不活的文正(sui)式(yi)地成为周更后,作为主角,李老师,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去疾:谢谢一直以来看文的读者大人们。 王马克:这么敷衍随意官方虚伪不耐烦吗? 李去疾(微笑):最后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七天这么长,在此,我将天班同学们的国庆长假必读书目分享给大家:《A la recherche du emps perdu》、《Mrs. Dalloway》、《Война и мир 》、《坊っちゃん》、《he moon and sixpence》我估算了一下,阅读量不算大,大约就460万字的样子。 王马克:你是想让天班的学生死吗? 第137章 平淡的诬陷 要想在育教司的质检中, 诬陷一位老师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怕是对育教司的官员们来说。 首先你要收买同你一道听课的同僚们,其次, 你要收买班上的所有学生,保证他们口中的证词和你册子上记下的是一致的。 不论如何想,这都是一件费力费时还不讨好的事。 但今日的朴正日在诬陷李去疾一事上却极为有信心, 因为这事是司长让他们做的,司长的安排又怎会有错? 就算真有错, 这有错也会很快变作无错。朴正日和一道听课的藤原信只需按部就班,在手中的册子上凭空捏造出几个字,那么, 这场诬陷便算完成了。 到了那时,除了天班的同学外, 再无人能证得李去疾的清白。 好在,天班的同学们本就不喜欢李去疾, 李去疾是死是活, 都跟他们没干系。如果可以, 他们更希望自己能成为将李去疾推下悬崖的最后一股力。 良机面前,谁会不珍惜? 所以当副院长佘镜演到达教室外时,朴正日还是坚持那番说辞,言李去疾在方才那堂龙史课上, 竟为龙族脱罪洗白, 实乃误人子弟, 大有叛国叛族之嫌。 佘镜演听完后, 先看了看朴正日的笔记,铁青着脸,随后陷入沉默。 朴正日见佘镜演久无言, 又道:“副院长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请问如今我们可否带走贵校老师?” 佘镜演抬首,没看朴正日,而是问李去疾:“李老师,你在课上可当真说出过这句话?” 李去疾道:“绝无此话。” 佘镜演听后,叫身旁的不知死活进教室,去将乐冲唤出来。 待朴正日瞧见佘镜演身后的不知死活时,便又觉安心了几分,他知晓,这位死鱼眼倭贼是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同时,也是这皇家学院里公认的头号打手,就连学院护安队的队长蓝巴府到了他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朴正日想,今日,佘镜演既然叫上了这头号打手,那自然是做好了用暴力手段将李去疾送走的准备。毕竟若有老师赖着不走,只是一味喊冤,那不论是育教司,还是学院,都会感到有些棘手。 乐冲出来时很精神,丝毫看不出有沮丧之情,好似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今日便极有可能是自己待在皇家学院的最后一日。 “乐冲同学。” 佘镜演将手里的册子递给他,接着问道:“在这堂课上,李老师可否说过这句话?” “我记得不大清了。”乐冲答道。 “你再好好想想。”佘镜演推了一下眼镜。 半晌后,他道:“大约是说过。” “好,我明白了,乐冲同学,请你继续回去上课。” 乐冲回到教室,如常坐了下来,这堂课是王马克的魔语课。王马克正用流利的人语眉飞色舞地讲着魔族的鸡尾酒,身子倚在窗边,傻子都能看出,讲课的同时,他正努力听着教室外的那场谈话。 待乐冲进来后,王马克莫名地插了一句话进他那毫无准备的讲词里。 “撒谎是不好的。” 乐冲没有举手,就开口道:“我加了‘大约’两个字。” 大约说过,大约没说过,事后真追究起来,确实赖不到乐冲头上。 王马克赞道:“真是个狡猾的孩子,哦,不,我是说我刚才提到的那杯鸡尾酒,那是一杯非常狡猾的酒。我的神呀,我为什要用狡猾两个字来形容一杯酒呢,我看我真是在发酒疯。” 天班的学生为王马克故意表现出的这份滑稽,献上了笑声,满堂的笑声,掩盖了教室外的争辩声。 送走乐冲后,李去疾有些失望道:“或许副院长大人可以问问更多的孩子。” 朴正日道:“李老师,何必苦苦挣扎呢?当你说出那一句话时,你就该有为之承担后果的觉悟,问更多的孩子,也是同样的答案,根本无济于事,难道我们堂堂育教司还会冤枉你一个老师不成?” 李去疾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佘镜演也找不到。 如朴正日所言,育教司确然没有什么理由用“叛国叛族之嫌”如此大的罪名来冤枉一位老师。 育教司的官员们同学院的老师本就没有什么竞争关系。换言之,冤枉老师,官员们拿不到什么好处,相反,若他们能在听课册子上为这位老师美言几句,那日后的好处便是滚滚而来了。 但同样,若育教司的老师们真沆瀣一气,联合班里的同学,来诬陷一位老师,那么这位老师确然也没有法子为自己开脱。 三人都能成虎,何况这么多官员和学生,连龙都指不定能说出一条来。 李去疾不是没想过今日会有局在此,但这三日来,他除了单纯地备课外,日夜所想的都是乐冲学费之事,此刻遭了道,便明白了王马克口中“天真的傻子”是何意思。 学生的算计,他能解,可整个育教司的算计,他又该如何解? 育教司的这个局算不上出彩,更称不上出其不意,它铺排得极其平淡,某些地方可谓是拙劣。但设局就跟刀法一般,花里胡哨的刀法有时未必能及得上平平淡淡的一挥一砍。 有时,越是朴实易猜的东西,越见奇效,越让人防不胜防。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没有看向李去疾,李去疾的任何眼神对此刻的不知死活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不知死活一直在看身旁的副院长,他很明白,只要佘镜演一声令下,自己便会拔刀,将李去疾押送到育教司去,静候之后的审判。 一切,似乎就该如此。 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一个沉默许久的人突然开口。 那个人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他的同乡,另一位听课的官员藤原信。 “副院长大人,你还没看我的听课册子。” 佘镜演将目光放在了藤原信身上,这位相貌无奇的日族人,确然沉默太久,比起同僚,他似乎更像是朴正日的下属,只需在旁默默地听着,并在适当的时候附和朴正日的说法。 一个下属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哪有开口的权力。 所幸,他只是像下属,而非下属,在许多事上,他和朴正日有同样大的权力,比如在李去疾一事上。 朴正日神情起了变化,道:“难道我同你的册子上写的还会有不同吗?” 藤原信没有回答佘镜演,只是递出了册子,很快,佘镜演便看完了藤原信的册子,道:“按藤原大人的说法,李老师在课上并未说出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朴正日道:“藤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方才听漏了不成?我瞧着你刚在李老师的课上好像是有几分睡意,怕不是昨晚又赌太久了,亦或是银子输多了。” 藤原信听得懂朴正日的言外之意,仍旧道:“听课时,我很清醒,李去疾老师没有讲过那句话。” 朴正日那双小眼睛此刻尽是恶意,恨声道:“藤原君,你执意包庇李老师,莫不是收了李老师什么好处?” 藤原信道:“一,我是在说实话,并未包庇任何人。二,我没收什么好处。” 朴正日正努力掩盖自己目中的恶意,一语双关。 “只有傻子才会去做没有好处的事。” “除了傻子外,还有武士。”半晌后,藤原信低沉道。 “武士?”朴正日轻蔑一笑,恼意又显:“那东西早没了,什么狗屁武士道,不过是你们这些日族人挂在嘴巴上的过去罢了。” “你不信?”藤原信语气中有些惊讶。 “难道我该信?”朴正日更为轻蔑道。 藤原信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你该信。” …… 前夜,洗心澡堂里。 漠然的同乡人漠然地瞧着受辱的同乡,武士道不存,武士。刀静静悬挂在大堂里,只是一个摆设。 藤原信被粗壮的手举在了空中,就像一只雏鸟,他感到耻辱、害怕、悔恨,同时,他的目光越过了两名大汉雄壮的身躯,直勾勾地看着那把武士。刀。 他想,如果那把武士。刀这个时候能动,该有多好,就像童年时听的那些故事里,总有一名武士路过,拔刀相助,斩退恶霸贼匪,斩出正道大义。 但那毕竟只是故事,武士道早成了一种活在传说中的精神。 然而,就在下一瞬。 刀动了。 生锈的武士。刀似活了过来一般,斩向了那名提着藤原信身躯的大汉的手,胡子大汉手一躲,力道弱了下来,便将藤原信又摔进了澡堂的池子里。 令藤原信感到惊讶的是,明明是狠狠一摔,可**却无丝毫痛感。 不是没有痛感,而是痛感全数化为了震惊和惊讶后的狂喜。 武士。刀真的动了。 它未砍中大汉的手,而是削下了大汉的一缕头发,这自然是一种警告,倘若这来讨债的大汉还敢轻举妄动,那下一瞬削掉的便极有可能是他的脑袋。 哪怕这是在皇都,是在天子脚下。 永远不要跟武士讲道理,他们所践行的道,便是他们此生的道理。 胡子大汉尚在惊惧中,他的同伴反应略快,目光随着那把武士。刀,武士。刀落入了人的手中,同伴的目光也落在了持刀人的身上。那人身量不高,身躯却是出奇的强健,脸很英俊,眼睛却是出奇的难看。 可偏偏是那双难看的眼睛,却好似有一股魔力,能将人定在当场,迫使着人不得不去看它。 同伴恢复镇定,声音雄浑:“江湖规矩,不懂吗?” 男子声音低沉:“不懂。” 这不是挑衅,而是陈述事实。 说完,男子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是日族人,不混江湖。” 在他看来,现如今的江湖大都是唐族人在混,且江湖人士所奉行的侠义之道和自己所奉行的武士道似也有些出入。 同伴道:“不懂?今日便让你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清钱,就拿旁的来偿,包括命在内,这就是江湖规矩。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这也是江湖规矩。如今,你懂了吧?” 男子道:“懂了。” 同伴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是来威胁寻事的,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并未放下武士。刀,眼睛也一直在两名大汉身上。 同伴被他看得有些发怔,道:“既然懂了,你还在此看着做什么?” 男子道:“他是朝堂官员,也是人族子民,你们这样做不合国法。” 两名大汉本想轻蔑一笑,可理智制止了他们这一愚蠢的想法,胡子大汉道:“江湖规矩,朝堂国法都是放屁,有本事,你把捕快叫来。” 洗心澡堂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里面泡着的不知有多少留有案底之人,这些蛇鼠之辈对皇都中的捕快差役自然不大放在眼里,此刻听胡子大汉如此一讽,不少人更是不禁低笑出声。 男子又平静道:“他是日族人,我也是日族人。” “正因你们是同族人,所以你看不过眼,想出手?” 男子未答。 胡子大汉壮声道:“江湖上没这条规矩。” 说完,他又想抓起跌坐在澡堂里的藤原信,按计划,他们的施暴还未进行至一半,自然不该被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倭贼给打断。 大汉的手还未触及到藤原信的胳膊,就见眼前一道刀影闪过,极快极疾,如此一来,他的头发又被削断了一大缕,吓得险些未站稳。 同伴想要相帮,又是一道刀影,紧接着,干枯毛躁的头发从眼前滑过。 这个时候,同伴只觉庆幸,庆幸自己的双眼还能看见头发。 两刀后,胡子大汉和他的同伴仓皇逃离,这是他们今夜做出的最聪明的一个决定。毕竟,谁也说不清,男子的第三刀会不会真招呼到他们的脑袋上。 待他们发现自己连男子出招都未看清时,并明白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那个男子眼中是如何可笑。 澡堂重回宁静,方才的那场骚乱如同一场噩梦,麻木已久的日族客人们麻木依旧,仍安静地泡着澡,只是,他们时不时看向那名男子的眼中,多了些旁的情感。 许是畏惧,也许是敬佩。 男子走到墙前,将武士。刀送回原处,锈迹斑斑的武士。刀又变作了一件装饰品。 刀前男子的背影并不伟岸,瞧着还有些落寞。 武士总是落寞的。 从他选择了武士道的那一刻起。 藤原信看着那名武士的背影,手握成了拳头,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不知老师,呜呜呜QAQ 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内含小广告) 不知死活:咳咳咳。 李去疾:不知老师怎么了? 不知死活:借小剧场为新坑打个广告,日更古言,《把皇帝打入冷宫之后》,以及这回不是大长篇了,戳进专栏就能看见。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旧坑都没填完,还好意思开新坑??? 不知死活:咳咳咳咳咳咳 王马克:而且这种一看名字就知道是霸道皇帝爱上我的狗血套路小言文,像我们这种直男,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扑街预(第N次被捂住嘴巴) 第138章 好长的信 藤原信颤抖地站起身子, 过了一会儿,才挺直腰板,走到男子的身旁。 “多谢。”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子道:“举手之劳。” 接着又是沉默。 许久后, 男子出声:“赌博不是什么好事,你早日戒掉吧。” “好。”藤原信应道。 又是沉默。 日族的男子大多都是些寡言之人,因为他们自幼便习惯了戒律和服从。 “不知老师, 你依旧信武士道吗?”藤原信的声音听上去比方才好了些,没有那般干涩了。 “算是吧。” 男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黑长的发丝上全是水。如果可以,他还真想学学自己的室友,剪个清爽利落的短发。 “为什么?” 明明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士了。 后半句, 藤原信没问出来。 男子想了想,道:“人总该信些什么, 不然怎么能断定自己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你是说,它能为我们指明人生的方向?”人至中年, 迷茫依旧的藤原信需要这个方向。 “不, 但至少, 它能提醒我们去做对的事。” 藤原信道:“年纪越大,便越不明白什么是对的事了。” 男子道:“做了后问心无愧的事,那就是对的。” “可在现实面前,这很难。” “但总要去做。” 藤原信有些好奇道:“是不知老师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吗?” 男子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藤原信更为好奇。 “一个赌鬼。” “刀总要去斩, 困于鞘里的, 那只能是废铁。这句话也是那个赌鬼告诉我的。”男子补充道。 良久后, 藤原信长叹一声:“我明白了。” 男子皱了皱眉, 他并不明白藤原信明白了什么。 但如今,不知死活明白了。 沉溺于安适的生活,为了维。稳, 去做那些自己所不耻的事,就像是鞘里的刀,终究只是废铁。 拔。出来的刀,才是刀,斩出来的路,才是正道。 藤原信离去的背影,在不知死活瞧来,也很伟岸,只是有些落寞。 武士终究是落寞的。 …… 魔语课结束后,马有志走出教室,寻到了佘镜演,他告诉佘镜演,李去疾在课堂上没有说出那句话。一炷香后,乐平也寻到了佘镜演,作证李去疾没有说过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剩下的学生,包括乐冲在内,只是说,记不清楚了。 至此,育教司设下的局便算是彻底被破了,起因是个脑袋一根筋的日族人。只要作为听课官员之一的藤原信咬死不认,那么李去疾的罪便不论如何也定不下来了。 “藤原大人的官途算是完了。”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王马克有些感叹。 王马克敢打赌,这件事的主使是育教司司长,一个敢忤逆领导意思的下属,哪还有留下来的道理,领导有上百种法子去开除一个瞧着不大顺眼的下属,更何况,这名下属本就生活不检点,欠下了一屁股赌债。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李去疾也没有说话。 对于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任何话语都无法改变。 至少他们无法改变。 “藤原大人是个好人。”良久后,李去疾叹道。 好人应该有好报。 但在大多数时候,好人过得比坏人更苦更艰难。 这便是人长大后会明白的道理。 李去疾他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们的年纪已然不小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要面临很多问题,除了工作,还有家庭,如果不幸摊上了一个败家子,那么,自己的生活会更为艰难。 育教司的事落下帷幕,但乐冲的事还没有解决。 夕阳很好看,只是离黄昏太近,黄昏一至,乐冲就会滚出皇家学院。 王马克很希望能瞧见这一幕,在他看来,这个不可一世、又蠢又毒的浑小子早就该滚了,但很可惜,乐冲的家长不同意这件事发生。 如今,他的家长只剩一人——李去疾。 很多时候,很多事,不会让所有人满意,只会让部分人满意。 当李去疾本人都承认了乐冲之事是个死局时,一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交给他信的人是阿丑,阿丑冷漠地把信交给李去疾后,便更为冷漠地离开了。 因为她不喜欢这封信,更不喜欢让她转交这封信的人。 她本可以把信藏起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就在夕阳下山前,她将信交给了李去疾。 这是为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待她把信交给李去疾的那一瞬,脸有些红,说不清是恼怒的缘故,还是夕阳恰好落在了脸上。 李去疾十分欣喜地接过了信,随后十分郑重地朝北边行了臣礼。 北边是皇都,皇都的最北边是皇宫。 “李老师,谁给你寄信了?”一进屋,王马克就凑了过来,一脸滑稽。 不论寝室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王马克这个八卦分子。 “一位……” 李去疾话到一半说不出。 朋友? 他连那位大人物的面都不曾见过,自然不敢说是他的朋友。 情敌? 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二人确然是情敌,但在李去疾眼中并非如此。 那位大人物虽喜欢郡主,但李去疾并不喜欢,他只是恰好有郡主这样一位未婚妻,这样能算作情敌吗? 家长? 若是以往,确然如此,可如今乐冲的家长成了自己,那这位大人物自然便不能算是家长了。 良久后,李去疾老实道:“大皇子殿下。” 王马克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我说李老师,大大大……大皇子殿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 皇帝陛下闭关之际,大皇子殿下就是人族最高的领导者,此刻人族最高领导者居然亲自给自己的室友写了一封信,王马克觉得这件事能让他至少吹十年。 一旁的不知死活听后,也放下了手中的事,瞧向信的目光中尽是肃然之色。 要知道,那可是万民敬仰的大皇子殿下的亲笔信。 “哦!我亲爱的李老师,快瞧瞧,信里说了什么。”王马克催促着。 李去疾点头,拆开信,信封中放着的自然是信纸。 但寝室中的三位老师在信封拆开后,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信封里放着的确然是一张信纸。 只是,这张信纸委实太大了,李去疾把折叠成好几层的信纸摊开,摊开后的信纸足以铺满皇帝陛下御书房里的那张龙案。 纸是最上等徽州白宣,墨是最上等的石州安墨,字有四个,是草书。 以王马克这个魔族佬的眼光来看,纸上的字简直丑得不忍直视,就跟鬼画符一般。 在李去疾的眼中,亦是如此。 信纸上的字很丑,虽说草书,本就追求写意飘逸、龙飞凤舞,但字丑成这样的人,竟还要无所畏惧地去写草书,那出来的结果便跟眼前这张纸一样。 李去疾实在找不出一句话来夸眼前这幅字,如果这字是自己学生写的,他会考虑让这位学生用正楷先将《灵语》抄个十遍。 先练好正楷,再去写草书,就跟人总要先学会了走,再去学跑。 他不敢相信这幅字是大皇子殿下的手笔,见字如面,想大皇子殿下那般霁月风清、谦谦君子的人,怎会有这样一手烂字? 很快,李去疾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这幅字不是出自大皇子之手。 而是出自他爹之手,也就是人族的皇帝陛下,字的左下角盖着的皇帝陛下的玺印便是最好的凭证。 “这是何意?”不知死活也认出了玺印,于是提出疑问。 大皇子殿下为何要将皇帝陛下手书的一幅字寄给李去疾? 李去疾暂时答不出,此刻他正努力在辨认纸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半晌后,他再次感叹。 皇帝陛下的字真的很丑。 若能爆粗口,那便是真他妈的丑。 又过半晌,李去疾长叹一声,似乎顿悟了什么。 “亲爱的李老师,这几个鬼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顺其自然。” “亲爱的李老师,我问你这字写的是什么,你跟我说顺其自然?” “马克老师,我是说,这四个字便是顺其自然。” 王马克和不知死后都有些吃惊:“顺其自然?” 李去疾又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看来大皇子殿下是想借皇帝陛下的这幅御笔告诉我,乐冲之事当顺其自然,过分苦恼执着,不过是追求虚妄罢了。” “等等。”王马克的脸色忽变。 “马克老师怎么了?” “你说这幅字是皇帝陛下的手笔?” 李去疾指着纸上一角,道:“有玺印为证。” 王马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失望地扬起头,道:“李老师,看来乐冲小鬼这回是走不了了。” “此话何解?” 王马克意味深长道:“李老师,你知道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拿到黑市上去能卖多少钱吗?” 这样的字会有人要? 送给李去疾,李去疾大约也只会拿它去垫桌脚。 但这话,李去疾定不会说出,也不敢说出,此话一说,便对皇帝陛下的大不敬,对皇帝陛下的不敬,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亲爱的李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如果这字是个平民写的,那就是一幅丑字,拿去擦屁股,都嫌墨水会染到沟子里。但是,这字是皇帝陛下写的,那就不一样了。这叫什么?这叫艺术!李老师,不知老师,你们来看看这字,是不是觉得很抽象?”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叫什么?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抽象派先锋,要我说,像这样的字完全可以比肩几高的《月空》和毕卡索的《格尔卡尼》。” “这……”李去疾有些语塞。 “好了,李老师。”王马克说着,将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正大光明地放进了他的怀中,诚恳地眨起了蓝眼睛:“如果您对我足够信任,请将这幅字的代理权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能将它卖个合理的价钱,至少不会低于乐冲同学的学费。” 李去疾有些心动,但也明白那个万古不变的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商人无利不起早。 李去疾问道:“不知马克老师的代理费是如何个收法?” “区区小忙,何足挂齿。”王马克堆笑。 随后,他又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就跟昨夜一样。 李去疾明白了。 “五五分?” “五五开。” 第139章 错 “人族有句老话, 种善因,得善果,舅舅, 你相信这句话吗?” 月光凉凉如水,照在千雪湖上,月余前的两个烟头印至今仍在, 大煞风景。 王马克没有耐心回答这种问题,在外甥面前, 他的脾气总会变得暴躁起来。 正如每每有故人提及故乡,他就会变得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敛去脸上所有滑稽而虚伪的笑。 “李叔叔能逃过育教司这一劫, 说不准是因不知叔叔的福报,世界真奇妙, 您说是吗?” 王马克依旧没有理会,掏出一张纸, 递给了他的“好外甥”。 片刻后, 便听旁边的魔传来夸张的惊叹。 “哦, 我的神,这是人族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 然而下一瞬,黄法克的掌心中生出一个小小的火球,将那张似乎价值千金的御笔亲书烧成了灰烬。 王马克没有制止黄法克这一疯狂的举动, 只是掏出一根卑微的软白沙, 借自己外甥掌中的火点燃。 “可惜一文不值。” 黄法克看着掌中的灰烬, 有些遗憾, 好似方才烧掉那张御笔亲书的另有其魔。 王马克抽完一口后,才悠悠道:“它至少值两千两。” 黄法克问:“这是谁的意思?” “白金宫的意思。” “好的舅舅,我明白了, 三天后,我会让这笔银子出现在您的眼前。” 王马克很是不满:“太慢了。” “恕我冒昧,您希望在什么时候?” 王马克吩咐得很随意:“天亮之前。” 黄法克答得很郑重:“明白了。” 答完后,这对亲戚又沉默地站着,一个看着如水的月光,一个不停地吐着烟雾。 抽软白沙,很难能吐出圆润的烟圈。 过了一会儿,黄法克平静说:“出门前,老爷子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你来人族教了三年书,可到了现在,竟然还没交出一份满意的卷,这让他很失望。” 这是一句涵义颇丰的话。 王马克不耐烦地问:“他想要什么答卷?” “至少要拿个高考状元之师。” 王马克难得有些诧异,脸上露出滑稽的笑:“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高考状元之师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丐,那可是人族老师争破头都未必能抢到的东西,我一个魔族,还是不要再去凑这个热闹了。” “老爷子这回可是认真的,临走前,他说,如果明年你再拿不到高考状元之师,就滚回魔族来。” 王马克嘲讽一笑:“滚回去做什么,换个地方继续当条废狗?” 黄法克神情变得正经,敛去笑容:“继承家业。” 王马克脸上的笑更为讽刺:“你是说那套几百年的老房子?” 黄法克想了想,补充道:“除了那套老房子,还有点薄田。” “如果我拒绝呢?” 黄法克反问:“舅舅,难道您还想再上一回军事法庭?” “儿子不愿继承家业,老父亲一气之下将其告上法庭,我敢打赌,这条新闻绝对能登上《人族日报》的魔族版,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舅舅,恕我直言,你不是早就成了亲戚们口中的笑话了吗?” 软白沙快要燃到尽头,王马克从嘴中取了出来。 “是呀,我早就是个笑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的好外甥,你得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这回那位废物公爵到人族来,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 两位魔族进行完一番不算漫长的交谈后,便各奔东西,西边是老师住的地方,东边是下山的路。 谈完一些事后,黄法克如释重负,感到十分轻松,于是便哼起了一曲蓝调,待蓝调哼到最后一个音符时,却忽转调成了一道咒语。 这道咒语古怪且神秘,听过的生物极少,会的魔族更是少之又少。 咒语流泻而出,不过转瞬的时光,神奇的魔法便伴着月光降临在了黄法克的身上。 魔法改变了他的容貌。 脸上的小雀斑消失了,鼻子变得更为高挺,眼睛变得更为深邃,原本金黄色的头发如今隐隐有些发棕,最显目的还是那双眼睛。 原先湛蓝而平庸的双眼竟成了高贵的紫色。 黄法克身上的潇洒浪荡之气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绅士贵气,瞧着就像一位流着最正统皇室血脉的公爵。 远处一位丑陋至极的女子正静待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在月下迷人得很。 黄法克走了过去,口中又念起了方才那道咒语,咒语落后,那位丑陋的女子已成了一个比仙女还要美貌的姑娘。 他看着眼前的美貌姑娘,单膝下跪,宛如一位拜倒在石榴裙下的骑士,伸出修长的右手,发起邀约。 “美丽又迷人的小姐,您可愿在这个深夜,同我品一杯百年前的葡萄酒?” “乐意之极。” 美貌女子伸出右手,任由黄法克的吻落在上面。 …… 育教司质检结束后的第二日,天班的学生惊讶地发现,乐冲没有来上课,第一堂课下课后,风纪老师不知死活面无表情地走入教室,将天班最后一排那套孤零零的桌椅搬出了教室。 这个举动无疑是在无声地宣告一件事——从今日起,三年级天班只有六位学生。 至于那曾经存在过的第七位,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无情地赶出了学院。 其实在今日上午,李去疾就收到了王马克的两千两银子,不多不少刚刚好。李去疾有些惊讶,他全然没想到王马克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皇帝陛下的那幅真迹卖了出去。 他更不曾想到,皇帝陛下的真迹竟然如此抢手。在他看来,皇帝陛下的那手字如此抢手,简直是对书法喜好者鉴赏水准的一记狠辣巴掌。 这世上,不论何事,只要触及了“权势”二字,便会变得低俗恶心,甚至令人作呕。 李去疾拿到银子后,没有急着去找佘镜演。 相反,佘镜演却先找上了他。 不知为何,佘镜演好似料到李去疾已经凑齐了两千两银子,李去疾不是个爱说谎之人,被佘镜演问到,也坦然承认。 佘镜演道:“虽说按学院规定,我只给了你和乐冲同学三日时间,但凡事总有例外,倘若李老师现在把银子交出来,那么乐冲亦可继续在学院读书。” 他本以为李去疾会爽快地交出银子,然而李去疾却沉默了。 沉默良久,他道:“副院长大人,或许从头开始,我便错了。” “错了?”佘镜演轻推眼镜。 “四日前,待我知晓要筹集这两千两银子时,可谓是绞尽脑汁、成日里想的都是这件事。但如今,我却发现,自己误会了贵妃娘娘的本意。贵妃娘娘出这道难题,不是欲为难我,而是欲为难乐冲同学,可我却抢着来替乐冲同学担下这副重担,还让他不要担忧。” 佘镜演道:“你如今是他的家长,自然该担下这份责任。” “此话是不错,但于我看来,乐冲同学走至今日这步,正是因以往在皇家,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有人替他担责,久而久之,他便忘了一个道理,人活于世,须得自己担责,只有懂得了何为责任二字,便才能真正学会长大。” “倘若今日,我一口气帮他将学费交齐,那我的作为又和曾经的贵妃娘娘有何区别呢?不过是一味护着他、娇惯他罢了。如此一来,乐冲同学过继给我,自然也失了意义。” 佘镜演面色仍如常,但心中已生赞许之意。 “所以,李老师的意思是?” 李去疾拿出王马克给他的两张银票,一张银票便是一千两白银。 “副院长大人是育教界的大家,应当比我更明白这育教之法。” 佘镜演微笑着拿过李去疾手里的一张银票,祝贺道:“恭喜李老师,这三日之局,你悟得不算迟。” 李去疾瞧着手里剩下的那张银票,已然明白了佘镜演的意思。他将剩下的那张千两银票藏入怀中,笑着道:“对不住副院长大人,我煞费苦心,也只凑集到了一千两银子。” 佘镜演也将手里的银票,放入了怀里,道:“李老师家境的困苦,我很是明白,都说法外有情,我们皇家学院也是有人情味的学院,剩下的那一千两银子,便让乐冲同学在这一年里自个儿来还。” 李去疾配合道:“亦不知是何还法?” “勤工俭学。” …… 正当天班的学生们为乐冲的离去担忧不已时,不知死活又将那套消失了的桌椅搬了回去,下午第一堂课时,桌椅的主人也重回了天班。 只是,他的面色很是难看,没有一丝欣喜。 乐冲的手中多了一页纸,那是在上课前,李去疾微笑着塞给他的。 纸上写满了字,每行字便是一件事,以及需要完成这件事的时间。 比如今日放学后,他要去学院里的杂货铺看东西,又比如明日早上无课时,他须得去学院的藏书阁整理书本,再比如,后日休沐日,他还得去食堂帮忙洗碗。 乐冲越看,眼中怒火便燃得越旺。他想将这页纸撕毁,可一旦撕毁,那明日,自己或许连皇家学院的门都无法踏入了。 台上的李去疾捕捉到了乐冲眸中的怒意,但装作不察,继续在台上讲着课。 今日的课仍旧在讲《龙史》。 第140章 恋与后宫 事情的开始是在一场寻常不过的文史课上, 秋风透窗,吹散了不少天班学生午后的睡意。学生们皆在认真听着,做着笔记, 唯有一名少女双目无神,似在神游九天。 秋意惹人困,一时困倦, 在开明的老师看来,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 “叶绾同学。”台上的白衣男子观察良久, 终于忍不住唤了出来。 话音落后,叶绾神情依旧呆滞,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她身旁的同学好心地轻推了其一把,可仍旧没有唤回她的神思。 李去疾皱起眉头, 走到了少女身旁,声音更大。 “叶绾同学。” 少女只是呆呆地看着讲台, 双目留下泪水, 既像戏外人, 又如在戏中。 秋风又吹,吹浓了少女的情思。 李去疾唤不答应眼前这位好似中邪的少女,很是焦急。他的目光落在旁的学生身上,学生们都默不作声, 似乎是知晓叶绾这是如何一回事, 却又不愿答。 恰好这时, 不知死活正巡逻至天班的教室外, 李去疾便将其叫了进来。 不知死活入了教室,来到叶绾面前,仅看了一眼, 便明白了。随即,他的灵力汇聚至了右手食指尖,指尖触及叶绾的额间,轻轻一点,生了白光。 刹那之间,叶绾的世界仿若天崩地裂,她的眼泪因此落得更猛,失态地大声唤道:“陛下,陛下,则颜别走,别抛下臣妾。” 不知死活眉头轻皱,灵力集聚得更多,叶绾额间的白光更为强烈,直至猛然一闪,白光消失,叶绾的眼中也渐渐有了神采。 她的视线回归现世,望着眼前两位老师,喃喃道:“李老师、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已经掏出那本死亡小册子,翻开崭新的一面,开启他今日的无情执法。 “名字?” 在不知死活死鱼眼的逼视下,她只有认命答道:“叶绾” “上课玩幻境游戏?” 这虽是询问,但已不算询问。 叶绾点头,声若蚊鸣:“是。” “休沐日,十诫堂见。” “是。”叶绾的声音更低。 …… “究竟何谓幻境游戏?” “学生通过购买界灵牌,神思就可以进入结界幻境之中,在幻境里展开一段奇幻的冒险,在里面打怪、升级、谈恋爱。这就是近年来市面上最流行的幻境游戏,李老师,别告诉我你没听说过。” 李去疾所知都是从书上来,近几年的新玩意,他确然不知道。 所以,他摇了摇头。 王马克不留情面地嘲讽:“李老师,你太ou了。这可是年轻人最常用的消遣时光的方法,沉迷幻境游戏,不可自拔,当代人妖魔三族青年们的真实写照。” 李去疾更是不解,道:“明知是幻境,那又为何会沉迷呢?” “正因是幻境,所以才会沉迷呀?你想想,你在现实中只是个每月拿着几十两银子的寒酸教书匠,可到了幻境中,说不准就成了统一天下的皇帝陛下,又或者是称霸江湖的武林盟主。” 李去疾摇头,还是不解:“幻境始终是幻境,总会有醒来的一天,但凡是有分辨之力的人,便不该沉浸在其间。” “不知老师,你赶快告诉李老师,这是你开学以来抓到的第几起在课上玩幻境游戏的学生了?” 不知死活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说:“第八起了。” 王马克大赞道:“我们皇家学院不愧是皇家学院,开学到如今,才八个学生在课上玩幻境游戏。李老师,坦白说,如果是放在别的学院,我敢打赌,课上玩幻境游戏的学生,牵手连起来,可以绕千雪湖三圈。” 王马克道:“对了,叶绾同学玩的什么游戏,该不会是恋与后宫吧?” 李去疾很是惊讶,他和不知死活下课后,问了叶绾许久,叶绾才害羞地说出了游戏的名字,可王马克居然一猜就中,这让李去疾如何能不惊讶? “马克老师当真料事如神。” 王马克叹了一声:“不是我料事如神,我说李老师和不知老师,你们两位未免也太死板了,天天呆在皇家学院里,思想是会腐化的,你们就不想多多关注了解下外面的新鲜事物?我敢打赌,最近这段日子,女生进结界,十有九八都是进恋与后宫。” 李去疾更为疑惑,王马克便兴高采烈地介绍了起来。 “《恋与后宫》是三月前,蝶织阁构造出的一款结界幻境游戏,玩家进入游戏后,会扮演一位背负灭门惨案的少女魏悠然。魏悠然为了替家人洗刷冤屈,不惜假借他人身份,入宫选秀,只为一朝在君侧,利用权势,好查清当年灭门真相。” 李去疾想了想,说:“这个故事不大合逻辑。” 王马克道:“故事合不合逻辑,无所谓,没人会去较真,反正就是个背景引子。这年头,认真过剧情的人本来就不多了。重要的是,在这个幻境里,你可以同四个男人谈恋爱。” “同幻境里的人谈恋爱?” 李去疾觉得这疯狂极了。 “霸道冷峻的皇帝陛下,温文尔雅的王爷殿下,痴情沉稳的御前侍卫,潇洒不羁的侠盗,四个截然不同的男子,与你共谱一曲最为浪漫的深宫情缘。如果我没记错,宣传词是这样说的。” 李去疾继续摇头,他虽自诩开明,可忽然听到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无法接受。 什么霸道皇帝?什么不羁侠盗?什么浪漫深宫情缘? 对李去疾这个作息时间和所阅书籍都无比接近不惑之年的奔三男子而言,王马克的话,就像是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给了他闷头一棍,让他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 放学后,李去疾找到了叶绾谈话。 叶绾态度很诚恳,向李去疾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在课堂上玩幻境游戏,但李去疾认为这个回答还不足够。 “能告诉老师,你为何会沉迷于这个游戏吗?” 叶绾沉吟片刻,眨了下明亮的眼睛,道:“因为好玩。” “和幻境中的人展开浪漫情缘便是好玩吗?” 叶绾道:“因为现实中,我遇不见那般优秀的男子。” 李去疾坚持己见:“但叶绾同学,你要明白,那是幻境。” 叶绾道:“我明白。” “幻境是假的,你不该因为虚幻的东西,而消磨宝贵的现世时光,眼见着,高考在即,你应当多用心读书,虽说这是老生常谈,但老话多是有道理的话。” 叶绾继续点头:“我知道了。” 李去疾见叶绾态度诚恳,所欲要说的话,便也变多了。 “劳逸结合是好事,但得了空,老师认为还是应该多多阅览书籍,而不是把情思寄托在虚幻的事物上,尤其是,对虚幻的人物付出真心,你不认为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吗?” 这一回,叶绾竟然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 李去疾愣住。 叶绾认真地看着李去疾,道:“如果,虚幻的人物能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思念,为什么我不能爱上他?” 李去疾毫不留情指出:“因为那是假的。” “可待我真正进入那个世界后,于那时的我而言,也许李老师,你才是假的。” 李去疾一时无言以对。 叶绾接着道:“李老师,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不会在课上玩游戏。但放课后玩不玩,这不是你能干预的事。” 说完,这个首富家的小姑娘站起身来,面上露出傲气,道:“还有,李老师,我不认为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李去疾问道:“什么做法。” “对一件你不了解的东西,就妄下论断。” …… 不了解一件东西,就不该去随意评价。 这是一句好话,也是一句老话。 叶绾明白这个道理,作为老师的李去疾,自然也明白。 既然不了解便不能评价,那唯一的做法便是,去了解,然后再评价。 李去疾从那日余下的一千两银子里,掏出了五十两,让门路广的王马克给他买回了一个《恋与后宫》的界令牌,有了界令牌,才能进入结界幻境之中。 不得不承认,久穷成困的李去疾在掏出五十两银子时,还是觉察到了一瞬肉痛。 看来这幻境游戏是富人的消遣,寻常的平民百姓哪有银子去玩这个? 王马克拿钱办事时,是出了名的又快又好,除了会稍微吞下一点银两,当做酬劳,便没什么毛病了。 当李去疾拿到界令牌时,这界令牌已不是全新的物件了。王马克一买回界令牌,就拉着本来只是回寝室喝口水的不知死活先入幻境玩了一番。 王马克玩游戏是有经验,有分寸的,但不知死活却不同。 于是,李去疾便得到了这样一个噩耗。 “亲爱的李老师,我有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您要先听哪个?”王马克滑稽的笑往往昭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然发生。 “好消息。”李去疾是个乐观之人。 “好消息是,我买回了界令牌。”说着,他拿出一块瞧着平平无奇的木牌子递给了李去疾,上面刻着九个字“恋与后宫,蝶织阁出品”。 “那坏消息是?” “您暂时不能使用。” 李去疾皱眉:“这是为何?” 王马克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空下来的椅子,道:“刚刚不知老师太过好奇,就试玩了一会儿。你也知道这游戏是个恋爱游戏,进入幻境后,扮演的是女子,势必就要和游戏里的男子亲密接触。” 李去疾越发好奇了。 “不知老师玩到二章的时候,就凭借孤高冷傲的性子,成功地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被封为了贵人。” 李去疾笑道:“这听上去,不是很顺利吗?” 王马克道:“别着急,我还未说完。不知老师成了贵人后,肯定是要侍寝的。” 李去疾大惊道:“游戏里还有这……” 王马克马上道:“考虑到接触幻境游戏的不少是未成年人,所以游戏里,自然不会有真侍寝这种设定,但同幻境中的男子搂搂抱抱,还是有的。” 李去疾松了一口气。 “但问题是,不知老师还没玩到侍寝那一章,就把皇帝捅死了。” 李去疾:…… “按情节走向,不知老师端了一杯茶,去御书房慰问皇帝陛下,也就是这款幻境游戏的男主角之一。然而那皇帝不识好歹,竟敢对不知老师毛手毛脚。不知老师一被皇帝碰了大腿,下意识地就反手拿起桌案上的朱笔,插。进了皇帝的喉管,顿时鲜血四溅,把好端端的恋爱游戏,活生生地玩成了二十禁武侠暴力游戏。” 李去疾嘴角抽搐:“这确然是不知老师的作风。” “皇帝被捅死后,不知老师被当成了弑君罪人,遭到了御林军的围剿,可我们的不知老师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只见他空手劈死一个御林军,便夺过了佩剑,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杀到天昏地暗,活生生地把幻境里的三千御林军全杀光了,血流成河,满宫哭喊。” 听到这里,李去疾才明白了,为何不知死活在学院里有个称号叫“厉鬼”。 若是真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便真会化身为六亲不认的的厉鬼,拔刀就是砍,见人就是杀。李去疾光是听着,就能想象不知死活那杀红了眼的厉容。 他们这个塞满了废材的寝室,实则是整个皇家学院里最危险的地方。 “那结果……” “如果是现世,那很遗憾,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不知老师了,但好在那是在幻境里。” 李去疾也有些庆幸。 “虽然是在幻境里,但由于不知老师的行为太过过火,已经严重破坏扭曲了整个结界设置,所以遭到了蝶织阁的官方制裁。” “什么制裁?” “封号十二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金老走了,难受至极《 》 140-150 第141章 霸道皇帝爱上他 李去疾等到了第二天下午, 总算等到了账号解封,正好今日下午无课,待王马克回寝室后, 李去疾便在他的手把手指导下,进入了传闻中的那个世界。 “欢迎来到恋与后宫。” 还未睁开眼睛,李去疾就听见了来自结界游戏的亲切问候。 只是这问候声太过亲切, 亲切得好似是出自认识的人之口。 待李去疾睁开眼睛后,便惊在当场, 道:“马克老师,你怎么会在此?” 眼前的王马克身穿一件白色袍子,头顶着一个光环。李去疾看过无数魔族名画, 很清楚,在魔族眼中, 神就是这副打扮。 天神打扮的王马克,此刻正露着慈爱的微笑, 周身散发着圣洁光辉, 乍一眼看去, 还真像是画里面的魔族天神。 “马克老师,你不是说一块界令牌,只准一名玩家入内吗? 天神开口,并露出略显猥琐的笑, 道:“李老师, 你说的没错, 一块令牌, 只准一名玩家入内 “所以……你买了一块?” “噢,我的神,亲爱的李老师, 你瞧瞧,我像是买得起界令牌的人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闲钱买界令牌,我也会买英雄荣耀的,怎么可能买小姑娘们玩的游戏?” 李去疾当然听过英雄荣耀的名号,当下最火的5V5全民对战游戏。在办公间里,他还瞧见过两位老师在一道玩。李去疾那时还好奇地上前问,两位老师在做什么。 两位老师笑道:“开黑。” 李去疾一脸茫然,后来一问王马克才知,朋友间一道玩游戏,就叫作开黑。 “开黑”这个词还是皇帝陛下发明的。 在李去疾瞧来,皇帝陛下是当世之间最了不起的人之一,对于人族的这位统治者,他一直是极为敬佩的,越是了解,便越感敬佩。 回到最初的问题。 “那为何马克老师能出现在此处?” 王马克道:“这个嘛,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用比较专业的话来说,我运用魔法稍稍地更改了一下幻境里的一些灵气。” 李去疾一针见血道:“马克老师入侵了幻境结界?” “哎呀呀,李老师别说的这么直白嘛,只是改变,稍稍改变。” 李去疾双目中的怀疑之色更甚,他平日里虽古板,跟不上所谓的潮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傻子。 王马克举手投降:“好吧,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黑进了结界,私自篡改了幻境的设置。” 李去疾一听真是如此,皱眉道:“马克老师,此举恐怕……” 他有些担忧此举会不会导致封号。 若人人都能黑入结界,哪界令牌的意义在于何处?若无界令牌,结界商们靠什么赚钱?若结界商们赚不着钱,又为何要花大笔力气去构筑一个结界? 李去疾话还没问出去,就听王马克云淡风轻道:“当然会被封号。” 说完,王马克又举起刚放下手来:“好吧,我承认,李老师,其实你的账号被封,并不是因为不知老师在结界里疯狂杀人,而是因为结界检测到我用魔法篡改了结界设置。” 李去疾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e on,李老师,你不觉得这样棒呆了吗?一个人的游戏有什么意思,有我这个指导者带着你,你才能领略游戏的真谛。” “马克老师,我……” 王马克立马转移话头:“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快开始你的游戏。” 言罢,手一挥,李去疾便发觉自己站在了一座华丽的宫殿里,而王马克仍一身天神打扮,慈爱地看着他。 “来吧,李老师,快选选你要攻略的角色。” 不得不承认,在潮流语方面,李去疾确实活得像个老头子。 王马克一看李去疾那疑惑的神情,便叹气道:“容我换个词,亲爱的李老师。你想同哪个角色展开一段浪漫情缘呢?” …… 不知死活身为风纪老师,除了负责学院的风纪外,有时也会兼任炼体课的老师。 炼体课。 顾名思义,一门开设出来只为锻炼学生体质的课。 上课的内容十分简单、无趣且枯燥,无外乎就是监督学生们跑步、跑步、拼命地跑步。 不知死活很喜欢这节课,在他看来,跑步不仅能锻炼人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能磨炼人的意志。 意志的强大往往比身体本身的强大更为重要。 不知死活是一个意志强大到愿意选择苦修的人,意志强大的人,也总会希望其他人的意志也变得像自己一样强大。 所以不知死活很喜欢带炼体课,更喜欢看学生们在自己的鞭笞下疯狂地奔跑。 这种喜欢不是出于施虐的快感,只是单纯又美好的希望,希望这群学生也能和自己一样拥有强大的意志力。 但很遗憾,很少有人能理解不知死活的这份苦心。 当学生们在跑第三十三圈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面把不知死活的祖宗三十三代骂了整整三百三十三遍。 其中,卢蔚骂得最恨,他骂的次数还比别人多一遍。 因为,他对不知死活的恨意本来也要比别的学生多一分。 他们之间的梁子早在开学那日就结下了。 虽然,这梁子是卢蔚单方面结下的。 不知死活不会闲到和一位学生结仇,他只负责记录学生犯下的错。但当学生走出十诫堂,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后,在不知死活看来,这个学生又成了一个好学生。 两年前,有位学生每个休沐日都要到十诫堂报到,但这并不妨碍到了毕业的那一天,他依然是不知死活心目中的好学生。 长跑仍在继续着,学生们多是汗流浃背,已有几个面色苍白,好似随时便会倒下。不知死活虽有厉鬼之称,但到底还是个老师,自己的这群学生有几斤几两,能跑几圈几里路,心中是有数的。 换而言之,在不知死活的炼体课上,还从不曾有过学生因体力不支而晕倒过去。 但今日,却有了。 随着一声惨叫,那位名唤乔章的天班学生栽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面目狰狞,嘴巴里发出了古怪的叫声。 一块界令牌从他的衣袖中滑落到了地上。 界令牌上是四个大字“英雄荣耀”。 …… 结界里,一人一魔还在初始境里,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圆台上的美男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李去疾却仍皱着眉,不断摇头,惹得王马克忍不住大声囔囔道:“我说李老师,温文尔雅的许王爷有什么不好,这可是最好攻略的一个角色,适合你们这种新手玩家。” 李去疾看向圆台上那位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白衫蓝纹男子,仍只是摇头。 王马克轻挥手,圆台上那位蓝衫男子转瞬变成了一位剑眉星目的将军。 “那青梅竹马的白侍卫呢,你该不是嫌他官职太低了吧,按剧情发展,他以后可是会成为大将军,甚至会为了你,同许王爷联手,谋朝篡位哦。” 李去疾摆了摆手。 剑眉星目的男子又变为了一位打扮潇洒神秘的侠客。 王马克望着那位神秘侠客,极是激动道:“那怪盗周呢,怪盗!多么罗曼蒂克的职业,要我说,还真有几分我们魔族的游侠风范。这四个野男人里面,我最喜欢的可就是这位,攻略他,准没错。” 李去疾轻摇头,回想起那日叶绾嘴巴里轻轻念叨着的名字,认真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游戏里有四位男子,那还有一位呢?” 王马克一愣,笑道:“李老师,别怪我美提醒你,这最后一位,虽然是四子里人气最高的,但也是最难攻略的。你一个落伍多年的古板大叔,难道一来就要挑战高难度?” 他本以为李去疾听了这话,会知难而退,谁料,眼前的古板大叔竟古板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你的游戏你做主。” 话音落,王马克轻挥衣袖,白玉圆台上的侠客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俊美非凡且极其面熟的男子,长身玉立,身着龙袍,凤目轻扫,睥睨天下,霸道至极。 “大凤朝第三十二位皇帝,十八代单传的天之骄子李则颜。” 王马克说完,一看李去疾,不由吓了一跳,颤声道:“我说李老师,你该不会真想来一场霸道皇帝爱上我吧?” 李去疾认真地看着圆台上的皇帝陛下,微笑道:“有何不可呢?” 第142章 无缺 倒下的学生仍倒在地上, 周围的学生神情已变,皆看着不知死活,愤怒地看着。就是这个厉鬼般的老师生生地将学生累倒在了地上, 而厉鬼却丝毫不认为这是他的错。 卢蔚先开口:“我要把今日这事告诉副院长。” 不知死活坚持:“他不是累倒的。” “不是累倒的?那是怎么倒的?” 不知死活答不上来。 一开始,他以为这学生是在幻境游戏中睡着了,可就在刚才, 不知死活用了数种办法,竟都未能唤醒倒在地上的学生。 远处忽然传来了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每敲一下,不知死活的神情便凝重了一分。 直至最后, 钟声竟敲响了七下。 眼前这群刚入校的新生们还不明白,每一下钟声意味着什么, 但不知死活很清楚,钟声敲了七下, 便意味着一件事。 七级戒备。 皇家学院的最高戒备等级不过才九级, 建校以来, 学院还不曾陷入过须得九级戒备的危机,那么今日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大事,才会让那钟声被人敲整整七下。 不知死活唤出了不知名,口念咒语, 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将一年级天班的学生圈了进去。 学生们不解, 心头尽是埋怨, 这厉鬼又要做什么事来害他们? 不知死活走出了圈,道:“待在圈里。” 卢蔚本就有怨,此刻更不愿听不知死活说一句话, 想要跟着出圈,当他左脚正要踏出圈时,一股强劲的力量却将他推回了圈内,卢蔚身旁的袁元亮将手伸向圈外,还未触及圈外风光,一股更为强劲的力,生生地把他逼退了几步。 到了这时,学生们才明白,圈不仅仅是圈,而是一道结界。 卢蔚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敢囚禁我们?” “你凭什么囚禁我们?” “我们是教了银子来读书的,你无权这样做。” 如果是平日,学生们的责问换来的唯有沉默,但今日,这位向来寡言、不近人情的老师难得在学生面前低声解释了一句。 “我是你们的老师,我不会害你们。” …… 在人族皇宫的东南方有一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建筑,外壁是金的、悬挂在外的古钟是金的,瘦削高耸的尖塔也是金的。 如果王马克瞧见了这座建筑,一定会用他那独特而夸张的语调这样说道。 “真是典型的哥特式呀。” 哥特式的建筑应该出现在妖族、魔族,而不该出现在人族,更不该出现在人族的皇城之中。 但就在数十年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哥特式却拔地而起,成为了人族皇城中的一道亮丽风光,同时也是人魔两族友好关系的象征。 这便是魔族的大使馆。 而如今,魔族的大使馆却成了一位魔的临时行宫。 在魔族皇室的权力渐渐旁落到议会的当下,如果真有皇室成员胆敢将大使馆征用为自己的行宫,那无疑会引起议会上的那群糟老头子的口诛笔伐。 可是,行宫中的主人好似并不担心此事的发生。 不担心自然有不担心的理由。 正如骄傲的人自然有足够骄傲的资本。 放眼魔族,这个主人无疑是最有资本骄傲的魔之一,他生着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孔,拥有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土地,以及遍布人妖魔三界的美貌情妇,最为紧要的是,他有一个很是疼爱自己的外祖父和一个视他为己出的舅舅。 此刻,主人正站在凭栏前,凭栏是金做的,上面的花纹是典型的魔族中古风,排列井然有序,但却呆板无生机。 一位女子手持高脚酒杯,款款向主人走来,高脚酒杯也是金做的,里面倒满了香醇四溢的红酒。 好杯配好酒,好酒配美人。 这位女子无疑是万中挑一的大美人,大红色的魔族宫裙穿在这位人族女子身上,丝毫不显古怪,反倒相得益彰,束腰使得美人腰身更细、胸前的风光显露更多,最妙的是那一头本来乌黑的发丝,竟被女子染成了金发,水晶王冠随性地绾住了本不属于人族的一头金丝。 若不细看女子的面容,极易叫人把她当做一位来自魔族的公主。 只可惜,这位公主不是来自魔族,而是来自北境。 众所周知,北境只有一位“公主”,正如魔皇陛下只有一位亲外孙。 尤金公爵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接过诸葛秀手中的杯子,专挑杯上留有鲜红唇印的那一处,饮了一口。 在大使馆里,尤金公爵说的自然是魔语:“人族境内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你居然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心情去染个头发。” 北境的公主出于礼貌用的也是魔语:“出事的是南境。” 尤金公爵有些惊讶:“这话如果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怕要怀疑你们北境有不臣之心。” 诸葛秀笑得坦然:“北境可曾有一日不被人怀疑有不臣之心?” 对于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尤金公爵没有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问出了别的问题。 “你已经消失了好几日,但似乎,你的主人并没有对此感到着急。” 这段时日的相处里,尤金公爵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眼前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高傲女子,在听旁人提到某位老师的名字时,总是会展露一些很是失态的言行。 比如此刻,诸葛秀一听这话,面色霎时间变得难看了许多。 忠心的仆人阿丑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皇家学院,但在李去疾看来,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他照旧上课,照旧吃饭,照旧每晚睡前一边备课,一边听着王马克漫无边际的扯淡。 最让人难以忍的是,他居然还有闲心闲银去买什么《恋与后宫》的界令牌。 诸葛秀又是一声冷哼:“我说了,不许再提他。” 尤金公爵的脸上露出了轻佻的笑:“我曾经一直在想,像你这样难以捉摸的小姐到底会爱上什么样的雄性,还是说,你压根就不会有喜欢的雄性,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诸葛秀美目狠瞪,满是杀气,尤金公爵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朵长满刺的玫瑰,真把她惹着了,下场便是被玫瑰般的鲜血染红胸前领带。 公爵本打算转话头,谁知诸葛秀倒先开口了。 “龙族这次是有些出其不意,但他们还是太急了。” 公爵微笑说:“如果不是我们这边逼得太紧,兴许他们也不会这么急。” 诸葛秀拿回红酒杯,玩味说:“我们?” “亲爱的小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明年六月妖族那边要发生什么事。” “四年一回的常事,克林顿都已经干了八年了,是该下台了。” 高贵的诸葛秀满不在乎地说出了现任妖盟主席的名字,在她这个血统论者眼里,平民出身的现任主席并不值得自己的任何尊重。 公爵说:“八年前,狮族在大选中败了,但这回他们势在必得。不幸的是,狮族的上层都是主战派,如果主席的位置真到了狮族手里面,那与龙族的战争相信很快就会被提上日程。” 诸葛秀不以为意:“妖盟主席的权力并没有你我所料想的那么大,而这就是联邦民主制度在战时的弊端,民众的意志有时会成为政府的绊脚石。” “别忘了明年还有一件大事。” 诸葛秀一愣。 远处的声音继续着,是一口非常流利的魔语。 似乎不会说魔语的人族,便没有资格走入魔族的大使馆,更没有这个资格加入这场谈话。 “魔皇陛下早在去年就有了退位的打算,更遗憾的是,议会再次驳回了皇太子殿下放弃皇位继承权的提案。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六月过后,白金宫里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登基仪式,退休的父亲将亲自为他唯一的儿子加冕。” 来者的声音十分温和,好似个普通教书先生,但仔细一听,却又觉温和的声下隐隐藏着威严,好像整个天下都只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诸葛秀讨厌这个声音,更厌恶声音的主人。 她没有转身,看向尤金公爵的眼神变得冰冷,简直恨不得活剥了他。 “你出卖我。”诸葛秀切齿道。 尤金公爵道:“我只是帮一位朋友一个小忙。” 诸葛秀转过头,看向了那张无比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面孔,挑眉嘲讽:“你也盼望着你的父皇能给你亲自加冕吗?” 众所周知,人族的皇帝陛下连立储的心思都没有,更遑论叫他退位让贤。 诸葛秀的这句话对于来者而言,着实太过扎心。 可来者却面无愠色,不论诸葛秀说出再刻薄的话,来者都能微笑以对,而这正是他让诸葛秀心生厌恶的地方。 这个人和李去疾太像了,亦或者是说李去疾委实太像他了,这种相像并非是指容貌,也非是指性情,而是指人身上的一种特质——虚伪。 虚伪得就像是圣人。 在世人眼中,来者确然完美得就像个圣人,这世上除却俗烂的“完美”二字外,还有一个词能形容他。 无缺。 无缺的人族之光,现如今人族帝国的最高权力掌控者。 绝大多数人见了这位人族之光,都会尊敬地称呼一声“二皇子殿下”,但诸葛秀偏偏不,她偏偏喜欢直呼他的名讳,声音清脆,带着又傲又娇的怒意。 “乐靖。”—— 作者有话说:王马克:不知老师,你终于下定决心回来填坑了吗? 不知死活:(抽烟)至少周更至第一部完结。 第143章 未来首脑们的谈话 有的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这么奇妙,有的人见了,会倾盖如故, 有的人见了,便恨不得用魔族的火魔枪一枪将他爆头。 对于诸葛秀来说,大皇子乐靖无疑是后者。 尤金公爵趁着身旁这位脾气古怪的小姐没把他俩爆头前, 先打起了圆场。 “私人恩怨,先放下好吗?亲爱的女士和先生,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 “刚才的问题?我不认为刚才那个问题有什么好谈的,就算魔皇真将皇位传给了他唯一的儿子,又能怎样?”诸葛秀满是不屑, “对抗龙族,就凭一个连就职演讲都无法顺利完成的新魔皇?” 乐靖道:“听说, 魔族太子殿下的失语症已经好了许多,能开口说活了。” 诸葛秀道:“但他仍旧是个口吃, 抱歉, 尤金, 我很难想象一个萎靡不振的口吃魔皇,如何能带领着他的大军战胜龙族?” 尤金道:“可你别忘了,他曾经是我们魔族最引以为豪的一头狮子,哪怕那场灾难将现在的他变得像个废物。而且, 他还没有老, 他是为了报仇, 才活在这世上。”尤金公爵变得激动了起来, 好像又重新看见了他曾经最敬仰的那位大英雄。 乐靖点头赞同:“皇太子殿下是最为强硬的铁血主战派,如果他真继承了魔族的皇位,发起疯来, 甚至会倾全族之力与龙族死战。 尤金摇头说:“就算不发疯,他也会这么干。” 诸葛秀斩钉截铁道:“议会会阻止他的。” 公爵摇了摇头:“很遗憾,议会里的那群老不死跟他一样,都是疯子。” 乐靖补充道:“数年前,我去魔族的哈弗大学面试的时候,在校长办公室有幸见到了太子殿下,那时候,太子殿下正在和劳伦校长喝下午茶。” 尤金公爵有些惊讶:“还有这一出,靖,我一直以为你瞧不上魔族的学院。” “就算是父皇也不得不承认,最顶尖的高等学府在妖魔两族,而哈弗大学无疑是在学术界睥睨三族的NO.1。” 诸葛秀问:“那个时候的太子殿下还是个英雄吧。” “不错,那个时候灾难还没发生。” 诸葛秀又笑了,语气讽刺:“如果我没有记错,在你光辉的简历上可没有留学哈弗这一条。” 乐靖坦然承认:“我没有通过面试。” 人族的未来之光,世人敬仰的大皇子殿下竟然没有通过哈弗学院的面试,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件丢人的事,如果上升到国家层面,这就是件有损人族国威的事,像这样丢人的事自然不会流传出去。 至少不会在人族流传。 尤金问:“劳伦校长为难了你?” “劳伦校长提出的几个问题,我都给予了令他满意的答案。” “这么说来,你是栽倒在了皇太子的手上?” 乐靖不置可否,接着说:“当劳伦校长问完后,他将最后一个问题的权力交到了太子殿下的手上。” 诸葛秀皱眉:“我记得,魔族是不允许皇室插手高等学院的教育。” 尤金笑了:“作为魔族的皇太子,他是没有资格,但作为哈弗学院的名誉副校长,劳伦校长的铁哥们,他当然有资格拒绝一位来求学的异族学子,哪怕你是人族的皇帝。” 诸葛秀问:“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你心中的英雄是谁,这个英雄不能是作古之人,必须得是当世之间的人物。” 尤金笑:“我猜你肯定说的是人族的皇帝陛下,然后那两个狡猾的老魔头就以你思想过于专。制、无法适应我校民主风气为由,将你挡在了哈弗大学的门外。” 乐靖摇头:“恰恰相反,我说的英雄是妖盟主席。” 尤金愣了愣,说:“这就怪了,你说的那家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民主派先锋,照理说,这回答没什么问题。” 乐靖:“我是这般想的,劳伦校长听后,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 诸葛秀故作遗憾:“只是太子殿下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乐靖说:“太子殿下听后,不置可否,而是让我猜。” “他让你猜什么?” “让我猜他心中的英雄是谁。” 尤金笑了:“这无聊的把戏,一听就是他的作风。” 诸葛秀问:“你都猜了些什么人妖魔?” “我将三族的民主派先锋全数说了一遍。” 诸葛秀幸灾乐祸地笑了:“可惜你一个都没猜中。” 乐靖点了点头,尤金倒是奇了:“那他心中的当世英雄到底是谁?” 乐靖说:“他说了两位,一位是父皇。” 尤金又笑了:“人族的皇帝陛下是很伟大,但我敢打包票,他在你面前说这话,只是出于魔族该死的虚伪礼节。” 诸葛秀道:“这么说来,要另一位,才是他心中的真英雄,那位真英雄到底是谁?” 乐靖道:“太子殿下的原话是,还有一位就是妄想在妖族建立伟大帝国的老狐狸。” 当听见“老狐狸”三个字时,诸葛秀手中的酒杯莫名地晃了晃。 而尤金则是惊呼出声:“他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要是这话传到了妖族的耳朵里,不必等龙族打过来了,我们妖魔两族估计先就将内战给打起来了。” 场中三者都心照不宣,在妖族,那只“狐狸”就是个禁忌之词,以至于人魔两族提及那只“狐狸”时,也不敢直呼其名,而仅是用其种族来代指。 那只狐狸,无疑是专。制的代名词。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傻极了,主面试官想要的原来是专。制,而我却在他们面前一个劲地鼓吹民主。” 听到这里,诸葛秀和尤金都笑了,这将成为他们所知晓的人族大皇子为数不多的糗事之一。 尤金公爵走上前,轻拍乐靖的肩膀,安慰说:“其实,这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别忘了,我读的也不是哈弗,将我一票否决的同样是那位名誉副校长,面试完后,我亲爱的舅舅还拍着肩膀安慰我,不是我不够优秀,而是哈弗的教育理念不适合我,我当时心头只有一个想法,让他见鬼去吧。” 乐靖淡笑:“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抱太大的期望,我今夜将这事告诉你们,只是为了一句话。在我失望地出门前,太子殿下对我说的那句话,叫我至今记忆犹新。” “什么话?” “战时,民主是行不通的。” 第144章 愤怒的日族人 “战时, 民主是行不通的。” 在皇城之外的皇家学院里,也有一位人物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已然进入了七级戒备的皇家学院,并未如不知死活所料会召开一场极为重大的应急方案研讨大会。 当钟声响起后, 副院长佘镜演只唤来了两个人,一位是护安队队长蓝巴府,另一位则是掌管着学院风纪的不知死活。 换而言之, 那响彻整个学院的钟声只为这二人而鸣。 “这是魔族皇太子在议会上的一句名言,我道出这句并不算太合时宜的名言, 只是想告诉二位一件事。” 说到此,佘镜演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快见底的卡布奇诺, 好以这般便能显得此事郑重。 “战争确然开始了。” 蓝巴府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慌:“龙族难道要卷土重来了?” “龙族从未离开过。” 说这话的不是佘镜演,而是沉默多时的不知死活。 此刻, 他那双向来无甚波澜的死鱼眼中,尽是冷意, 但在冷意前, 竟闪过一抹惊喜和可笑的热血。 试问哪个热血儿郎不想屠一条龙呢? “开学前, 我和马克老师就曾在云来峰顶,击退过一只龙影侍。” 余下半句,不知死活没有道出。 此事上报之后,学院的大人物们不曾有一点行动, 似乎在大人物眼中, 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佘镜演颔首道:“而如今, 龙影侍潜入了结界中, 将我们学院中那群贪玩的学生,困在幻境游戏里,作为……” 蓝巴府道:“谈判的人质?” 佘镜演道:“亦或者只是消遣的食物。” 听到此, 不知死活脑海中却冒出了另一个悚然的念头。 “龙影侍此番只是入侵了皇家学院?” 沉默一会儿,佘镜演道:“学院之外的事,暂与我们无关。蓝队长,结果出来了吗?” 蓝巴府取下了别在腰间的羊皮册子,翻了开来,低头念道:“至今为止,学院中有十一名学生被困于幻境之中,三年天班叶绾、二年地班江容、一年天班明月双同学被困恋与后宫,三年天班乐平、三年天班韦绍……” 佘镜演和不知死活安静地听着蓝巴府语调肃然的回禀。 直至蓝巴府将名单往后翻了一页,一人一妖的面色才有了些变化。 “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外,我校还有两位老师也被困在了幻境游戏中。” 言到此,蓝巴府停住,看向佘镜演,面带询问之意。 学生被困幻境之中,是情理之中的事,一来是因年少叛逆,在校期间违规进入幻境游戏,二来也是因他们修为低微,确然易被龙族幻术操控。 但皇家学院的老师竟也被困其中,便叫人有些无言了。 一来,老师不以身作则,反倒明知故犯在校期间玩游戏? 再者,龙影侍的幻术困得住学生,又怎能困得住学院里万里挑一的高手们? 佘镜演并不好奇皇家学院何时又多出两位违法乱纪的废物老师,却也推了一下眼镜,示意蓝巴府说下去。 “一位是王马克老师,还有一位是李去疾老师。真巧,两位都是不知老师的室友。” 蓝巴府言至最后,语调中显然带了一丝讥讽。 不知死活听后,神情没有变化,仅是沉默。 但沉默良久之后,他说出了一句日族方言。 那是数百年前,日族军队的铁骑踏上唐族领土时,留在唐族人心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以至于在人族实现了大一统的今日,这句日族方言常常会从旁族口中道出,好以此来调侃骨子里流着杀戮之血的日族人。 不知死活没有调侃自己民族的癖好,他说出这话只是因为他很愤怒。 愤怒时,就该得到宣泄,说话也是一种宣泄。 那句话换成官话只有四个字。 “八嘎呀路。” …… 魔族有位九流哲学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最懂男人的永远是男人,因为再直的男人,直肠都是温暖的。 这句话前后之间看似没有什么关系,可细细思索一番,却能从其中得出一个令人惊恐的结论。 身为魔族,王马克当然听过这句话,但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也从中得出了令魔惊恐的结论。 现下摆在王马克眼前的是这样一幅画卷。 九龙宫,龙案前。 立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另一个还是男人。 两个男人生得很像,就跟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周身的气质,一个冷傲霸道,一个温润如玉。 两个男人靠在了一起,且靠得很近,正当在一道作画。 在《恋与后宫》这款结界游戏里,大凤朝的皇帝陛下无疑是里面生得最俊美,但同时也是最难攻略的角色。 这位名为李则颜的皇帝陛下,委实太过冷血,脾气也委实太过古怪,说难听些,就跟皇家学院里那位厉鬼一样,和这样的男人谈感情,你永远不知道宠幸和死亡,哪个会先到。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怀春少女们前仆后继地想要攻略这位皇帝陛下,以至于死在皇帝陛下手下的少女们的尸体围起来可以绕结界两圈。 但就是这样一位如冰山般冷傲的皇帝陛下,居然有展露笑颜的一天,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男子,居然也会有双目中满含柔情的时刻。 最令人惊诧的是,做到这一切的,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怀春少女,而是自称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的那位古板大叔。 按现实中的时辰来算,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李去疾就成功地拿下了李则颜,成为了后宫里最得圣宠的妃子。 李去疾既然成了宠妃,换言之,他和皇帝李则颜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不该做的……王马克有些怀疑,如果不是因为结界里面没有云雨这个设定,那这两个大男人该不会…… 纵使这是在幻境中,王马克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室友竟然能入戏至深如此。 看着两个模样生得差不多的男人腻歪在一起,搂搂抱抱的,王马克又是一阵恶寒。 终于,皇帝因还有政事要忙,派人把李去疾给送出了殿。 李去疾出殿后,立在白玉砌就的凭栏前,随即温声遣退了身边的人。 到了这会儿,天神打扮的王马克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他强忍住刚刚心头的些许不适,大声囔囔:“李老师,虽然我也是个为LGB群体发过声的魔,但你这样下去,我可真要为自己和不知老师感到担忧了呀。” LGB是四个魔族单词的缩写,分别为女同性恋者(Lesbians)、男同性恋者(Gays)、双性恋者(Bisexuals)与跨性别者(ransgender) 很幸运,这是书上能翻阅到的。 书上能翻阅到的,换而言之,便是李去疾知晓的。 毕竟,他真的读了很多书。 李去疾听后,微笑道:“在人族,LGB仍是禁忌之词,但在看我来,它很有佛教众生平等的意蕴。” 王马克的囔囔声更大了:“噢,我的神,我早看出来了,李老师你就是个双性恋,至于不知老师他,多半是个无性恋,我的神,真该在我们寝室门口挂一面彩虹旗!” 李去疾难得调侃:“如此说来,那马克老师你,该不会是G……” “我对神发誓,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资格高举彩虹旗。而且李老师,你对着一张和自己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下得去手?” “说起来,马克老师至今不曾告诉我,何以这幻境中的皇帝陛下,会同我生了一张差不离的面孔。” 王马克眼中划过一丝奸商惯有的狡黠:“这个嘛,你要问不知老师了。” 李去疾也不再追问。 此刻二人站在宫殿前,远眺红墙绿瓦、雕栏玉砌、来往有序的宫人侍卫,站得久了,确然易让人生出山河万里皆在脚下之感。 良久后,李去疾叹道:“但这终究是幻境。” 王马克望着李去疾充满禅意的神情,继续嚷嚷:“这当然是幻境!李老师,现世中的我俩可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站在紫宸殿前,眺望人族的万里河山!” 李去疾眼中似只有山河,又是一笑:“不,马克老师。我的意思是,因为我知晓这是幻境,故而我能卸下防备,同一位男子行龙阳之好。” “李老师,你这是释放自我,打开新地界的大门了吗!” 李去疾继续摇头:“并非放任自由,如此为之,仅仅是因为我很清醒。” 第145章 LOS 还没等王马克继续发问, 李去疾又自顾自道:“马克老师,我明白该如何给叶绾同学上这堂课了。” 不了解一件东西,就不该去随意评价。 这是那日午后学生叶绾抛给李去疾的一道难题, 如今他已足够了解所谓的幻境游戏,也自认有评判的资格。 他入幻境,只是为了解决教学上的困惑, 既然如今困惑已解,那便该离去了。 纵使眼前的万里山河壮阔如斯, 不过也是人造的虚幻。 李去疾转过头,问道:“请问马克老师,我该如何离开这幻境?” 王马克道:“每款幻境游戏都有对应的归来咒, 通常情况下,念对咒语, 就能离开幻境了。”至于像王马克这种黑进游戏的人,自然无需用这种法子离开。 “像《英雄荣耀》的咒语是‘苟住, 我们能赢’, 《绝境求生》的咒语是‘大吉大利, 天天吃鸡’,如果我没记错,《恋与后宫》的咒语是刻在了界令牌上,好像是……”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界令牌上的字, 闭上双目, 轻声念出。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三遍过后,李去疾的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眉宇间露出几分疑惑:“马克老师,是我念错了咒语吗?” 而王马克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诧,只是摇摇头,滑稽笑着:“关于这个问题,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李去疾向来是个喜欢先苦后甜的人。 “坏消息。” 王马克十分配合地收住了面上灿烂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坏消息是我们出不去了。” 李去疾许是太过震惊,一时未回过味来。 “何为出不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在刚才你与高仿版李去疾,哦不,我是说皇帝陛下在殿里你侬我侬酸水直冒的时候,我尝试过离开幻境,但很遗憾,如你所见,我现在好好端端地站在你的眼前。” 李去疾没有去理会何为“高仿版李去疾”,神情很是呆愣。 “好了李老师,就在前一秒,我又试着离开这里,但很遗憾,我依旧站在你的眼前。” 李去疾这才回神,轻轻叹了口气,又露出微笑。 “我说李老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王马克烦躁地挠了挠脑袋。 “因为方才,马克老师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原来他这是将希望寄托在了“苦”后面的“甜”上了。 一提及“好消息”三个字,王马克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好消息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明天的课我们是赶不上了,只拿工资不上课,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话音刚落,李去疾的神情又发生了古怪的变化。 这回轮到王马克奇了:“我说李老师,你该不会真觉得惊喜吧。” 李去疾没有理会王马克的烂白话:“马克老师,你的身子!” 王马克是通过施展魔法黑进了幻境,所以他在幻境之中并无实体,可以像上帝一般游走于幻境之中,变化出任意的造型,除了李去疾之外,没人能瞧见他。 但就在王马克说话之时,他的身子不再透明。 王马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低头下意识举起粗大的双手,随即又将手握成拳,指尖接触至掌心的那一刻,他的面上露出了难见的绝望。 “该死,看来这回是来真的了。” 比起幻境,李去疾更关心的仍旧是现世之中的事。 “倘若真如马克老师所言,你我将被长困于这幻境之中,那我们留在的外界的躯体数日不吃不喝将会何如?” 王马克脸上绝望消散,又露出滑稽且莫名的笑:“或许李老师应该听过妖族童话《睡美人》。 ……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在北境平安京的日族人,不知死活自然听过《睡美人》这个妖族童话,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如王马克一般将眼前的景象与那个美好的童话结合起来。 虽说眼前平躺在寝室床上的一人一魔真的很美。 李去疾本就是天人之姿,此刻闭目不醒,更是如一尊神赐美玉,从眉眼轮廓到身姿雪肌,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至于王马克,虽然不及李去疾那般惊为天人,但少了醒着时的猥琐滑稽,此刻深邃硬朗的五官得以凸显,白魔族血统使得他的肌肤在夜色下又白皙了几分。 任谁见了眼前之景,都不由会赞叹一句“赏心悦目”,但遗憾的是,睡美人和睡美魔落在不知死活眼中,只剩下一个词。 “八嘎。” 如果要为这个词加个定语…… “红多利八嘎得死(真是个白痴)。” 想到此,不知死活将手中的界令牌握得更紧,如果不是副院长将任务交给了他,他怕是真要一怒之下将手中的界令牌捏成粉碎。 就在方才…… 佘镜演将见底的卡布奇诺放在了桌上,接着拿起杯旁的令牌:“《英雄荣耀》这边的营救交给护安队了,至于《恋与后宫》这边,还烦请不知老师跑一趟,将处于这款游戏中的学生以及两位老师一并营救出来。” 接过《英雄荣耀》令牌的蓝巴府不忘在旁补了一刀:“相信日后不知老师的两位室友定会因不知老师这番营救而感激涕零的。” 不知死活没有理会蓝巴府,默默地接过了佘镜演手中的界令牌。 随后佘镜演又交代了一些事,才叫二人离去。 蓝巴府身量高双腿长走得快,同时也没有与不知死活同行的意思。 “对了,不知老师。” 落在后处的不知死活停下步子,转过身,静待后续。 佘镜演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平静道:“不知老师意志力之强,远胜常人,但进了幻境之中,仍需小心一事。” “何事?” “LOS。” …… 一人一魔用尽了无数法子,但最终,一人一魔仍站在原地。 相看无言,唯有继续看。 良久后,王马克忽然开口:“李老师,你知道幻境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吗?” “沉溺。” “不,是LOS。” 王马克那双贫民窟魔族专属的冰蓝眸子直直地盯着李去疾,郑重得像上古神话中的预言家,就差手捧一个水晶球。 “失去的?迷路的?丢失的?”李去疾将这个魔族单词直译了出来,但上述三种释义似乎都不大契合此刻的语境。 王马克解释道:“关于这个词还有一层释义‘迷失’。” 李去疾呢喃道:“迷失。” “当你沉溺一样事物时,你至少还记得清你是谁,这样事物是什么。但如果你迷失在了里面,渐渐地,你会忘记这仅仅是一件事物、一个幻境。” 李去疾接道:“到了最后,分不清何为幻境,何为现世。” 王马克道:“就像某一日清晨,当你从床上醒来时,你会陷入困惑,困惑自己究竟是皇家学院的废物老师,还是这后宫中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妃子。” “蝴蝶是我,抑或我才是蝴蝶”李去疾道出了一个远古的典故“梦蝶”。 王马克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那最可怖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不知死活:印象中马克老师的肤色应该是小麦色,但翻了一下一章,发现出场描写中居然有一句“肤色极白”,好吧,白皮就白皮吧。 王马克:!!!所以不知老师你是连主角人设都不做的人吗?!!! 不知死活:人设是不可能人设的,取完名字就万事大吉不是常识吗…… 王马克:没有这样的常识! 第146章 乐主席的正道 “是抹除。” “抹除什么?”李去疾的双眉靠拢了几分。 “抹除李去疾这个人的存在。” 李去疾虽有些惊诧, 但语气还能保持平静:“马克老师口中的抹除应当不是指死亡。” “当然不是死亡。”王马克笑了一瞬,立马又成了严肃的模样。 “我说的抹除是指你彻底遗忘了你自己,到了那个时候, 李去疾也好,王马克也罢,对于我们来说, 就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们的躯壳还是这具躯壳,可灵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换主了。” 李去疾道:“可这应当需要很长的时间。” 王马克又笑了:“不错,可李老师, 你别忘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里是不一样的。”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世间一日,幻境百年?” “对, 没错,界令牌上的注意事项是这样写的!”王马克高昂的声调忽而变得低沉, 蓝色眸子中隐隐透着异样的光芒:“但是, 李老师, 万一该死的龙族们加快了时间的流速呢?” “哪会如何?”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该死的情况,那我们恐怕就等不到学院的救援队来唤醒我们了。” 李去疾仍未太明白现状:“为何会有等不到一说?” 王马克很是乐于解释:“我打个比方,李老师,我问你, 你记得你的前世吗?” 李去疾苦笑摇头:“前世?马克老师说笑了, 前世本就是未得证实的虚无缥缈之说, 何来记不记得?” “对, 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前世,这世上没有人妖魔记得自己的前世,可不记得就真的不存在吗?” “这是个很有哲学意蕴的论题。”王马克能说出这番话, 李去疾莫名感到有些欣慰。 “哲不哲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在幻境中彻底遗忘了自己,那么当你醒来后,作为李去疾的那段人生回忆,对你来说,就成你的前世了。” 李去疾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马克老师是说,就算我醒来了,也无法找回现在的记忆?” 王马克没有急于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再度发问。 “李老师,我问过你,你会记得你的前世吗?” …… 和煦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应当是极舒服的。 但不知死活不喜欢阳光,因为阳光照耀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热闹极了。 因为他不喜欢人,也不喜欢什么同伴。 在他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孤独一人。孤独地修炼,孤独地画画,孤独地做鳗鱼寿司,再孤独地吃掉,偶尔酌两杯小酒。 但不知死活并不觉得自己孤独,在他看来,人生本就是如此。 从未热闹过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孤独其实是孤独呢? 可此刻,和煦的阳光不留情面地照在了他的脸上,突如其来的新同伴正闲步走在他旁边。 …… “在幻境中LOS,是一件是十分可怕的事,其严重程度不亚于死亡。所以,学院为了不知老师的安全着想,在此次的营救行动中,为你准备了一名助手。” 那个时候,不知死活万万没有想到,副院长佘镜演话音刚落,所谓的“助手”便走了进来。 俊逸的面容,修长的身形,高贵的气质,以及那不知练过多少遍的标志性微笑,在绝大多数师生眼中,乐冲便是这副模样,是整个帝都里最骄傲恣意的少年,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最偏宠的三皇子殿下。 哪怕这两位大人物已然将他从骨子里宠坏了,但放眼整个大陆,也无人敢指摘这一点。 面对这样一位“助手”,一向对副院长敬重有加、唯命是从的不知死活立刻提出了反对。 “此次行动本就危险,怎能还让学生介入其中?” 后半句,不知死活没说出来,还是这样劣迹斑斑的学生! 佘镜演推了推眼镜,似看出不知死活心中所想:“虽然乐冲同学此前做了很多错事,和你们几位老师之间也有不少龃龉,但不管怎么说,乐冲同学依旧是我们皇家学院最优秀的学生。” 这份优秀自然不是指乐冲的品德,而是指他的修行和学问,言下之意便是,以乐冲的修行是能应对此次行动的。 “另外,自上次事后,乐冲同学一直在勤工俭学,努力偿还学费。论公,此次行动是学院的一项工作,乐冲同学完成后,学院会给予他丰厚的报酬,以助他早日缴清学费。” 当学费二字落入耳中时,乐冲脸上露出一丝戾气,但很快,便又成那副优秀学生的模样。这微妙的神情变化,被不知死活纳入眼中,而佘镜演似未瞧见。 “论私,贵妃娘娘凤命金口,已将乐冲同学过继到了李去疾老师膝下,一日为父,终生为父。人族朝堂向来以孝治天下,父亲有难,做儿子的又怎能不闻不问呢?你说对吗,乐冲同学。” 这一番话下来,不知死活瞧见乐冲脸上的戾气更重了,只是待佘镜演把问题抛过来时,乐冲脸上又换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 乐冲聪明地避而不答,另起话头:“我是三年天班的班长,也是皇家学院现任学生会主席,而如今我班的叶绾同学和数位师妹们都被困在了幻境中,不论是作为班长,还是身为主席,我都有责任、有义务参与到这次行动中,协助不知老师,将同学们平安无事地救出来。” 不知死活都差点忘了,哪怕乐冲受过处分,进过十诫堂,甚至还因学校的事丢了皇子的身份,但他天班班长和学生会主席的官位都还没掉,每月的校会上,上台代表学生发表演讲的人依旧是他乐冲。 虽然王马克早就无数次对不知死活吐槽过,皇家学院学生会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群乳臭未干小屁孩们在那儿过着狗屁一般的家家。“那群小鬼们,一在里面掌点权势,还以为自己可以去征服全世界了。”前不久,王马克又这样嘟囔了几句。 但对乐冲来说,“主席”这个从西方妖族传来的名号委实是有分量的,让他觉得自己尊贵的身份得到了昭显。 如果这是在白天,一定会有道和煦的阳光,照耀在乐主席的脸上,似乎这便是正道所在。 可惜,那晚是深夜。 而现在是白日,幻境中的白日。 迟来的和煦阳光照耀在了乐主席脸上,却丝毫无法除去他眉眼间隐隐藏着的阴沉和不满。 第147章 无病 阳光很快拂去了乐冲面上的阴沉, 他挤出一个笑,又成了那副好学生的模样。 “不知老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不知死活张嘴便是一派死气, 一如他那双死鱼眼,在刺目的阳光下,更无光彩。 “什么人?”乐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叫人觉得愉悦。 “不清楚, 是副院长叫我们等的人。” 学院中的绝大部分老师都会称呼佘镜演为“佘院长”,毕竟没有谁会乐意见到自己的官衔前有个“副”字, 但唯有不知死活,不知晓也不在意这些事,他只觉得, 既然院长是“副”的,那便就该把这个“副”字给老实添上。 倒是乐冲, 听见这个“副”字,内心哂笑了一声。 一个人能从前途无量的朝廷命官, 沦落为学院的“鬼见愁”, 那自然是有道理的。 乐冲正自琢磨着这些人情世故, 便听一人热情唤道:“二位久等了。” 抬眼一看,来者是个男子,年岁同不知死活相仿,兴许还要长上一些, 身姿不算挺拔, 模样也算不上俊逸, 但瞧着, 却莫名叫人觉得舒坦,忍不住想同他亲近。 “在下木无病。” 乐冲打量了眼前人许久,才道:“无病?” “正是无病无痛的‘无病’。” 乐冲笑得耐人寻味:“你这名字倒让我想到了一人。” 如果王马克在这儿, 定会惊呼:“李老师,你们一个叫去疾,一个叫无病,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木无病呵呵一笑,没有追问,施了一礼道:“这位应当就是三皇子殿下吧,草民有礼了。” 乐冲立马虚扶了一把,脸上尽是谦恭:“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哪里担得起如此大礼?” 如此的举止和话语,任谁见了都会感叹高贵的三皇子殿下竟是这般平易近人,但不知死活很是清楚,那谦逊的笑不过是虚伪的假面,这样的笑,让他不禁想到了王马克曾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在百姓前露出谦卑乃至于讨好的笑容,可是政客们的必修课。” 在不知死活看来,现任学生会主席乐冲自然还称不上是个政客,但作为一个生于皇室的孩子,又怎会不把成为一名优秀政客当作人生目标?尤其是当自己兄长中有那么一位优秀的政治家时。 这个政治家不是谁封的,而是公认的。 虽说公认的总人数为三。 …… 不知死活每晚作画之时,寝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总会时不时聊上一通,多数时候是王马克起头,李去疾耐心附和。 某日,这一人一魔不知怎地聊到了“政客”一事上,李去疾还虚心请教了一个问题。 “都是从政之人,那叫马克老师瞧来,什么人算政客,什么人又算是政治家呢?” 这问题倒是一时难住了王马克。 他揉了揉一通头顶乱毛,才道:“老实讲,关于这个问题,解释再多,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屁话,总而言之,能让我敬佩的政客那就是政治家,而我看不上的那便通通都是无耻政客。 李去疾听后,微笑着摇了摇头,饶是一旁“被迫”听着的不知死活也觉,王马克这个判别法子过于简单粗暴,但这也确实是标准的“马克”式发言。 “那在当今政坛上,可有马克老师心中的政治家?” 虽说是深夜闲谈,但这个问题也委实有些尖锐,寻常人物决计不会轻易脱口而出,可王马克却干脆得很,直接摇了摇头。 “魔族皇室和官员什么德行,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说是废物,都侮辱了‘废物’这个词。”对于魔族,他一如既往是个愤怒的中年魔。 “妖族这几年,新班子上位,看似有些好转,但谁都清楚,幕后是谁在操控着,再有抱负的政治家去了,也得成政客。虽然,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妖盟主席是个不错的酒友。”王马克洋洋自得的模样,就跟真同现任妖盟主席喝过酒一般,但凡是有些常识的人,都不会当真。 所幸,寝室里的两人,还算有些常识。 轮到人族时,他还是压低了声调,毕竟如今自己还是在人族的地盘上。 “对于人族的皇帝陛下,我向来是百分之百的敬重,陛下是个大英雄,是能名垂青史的那种,但很可惜,在我眼中,独。裁者永远不配被称作‘政治家’。” 李去疾继续摇头:“马克老师所言,还是偏颇了些。” “哎,李老师,我这也是实话实话,不过呢,虽然现任的里面没有,但继承者里倒有些不错的苗子。” 李去疾这回倒没有摇头了,而是笑着道:“比如……大皇子殿下?” 王马克也不再抬杠,点头道:“比如大皇子殿下。” 众所周知,魔族有一位大皇子,对于那位有且仅有一位的皇子,大家都会称呼为“太子殿下”,虽然那位太子殿下早已不愿掌权,更没有继位的打算。 人族也有一位大皇子殿下,这位殿下虽然尚未入主东宫,但在皇帝闭关之际,无疑已是人族真正的主人,在任期间,展现出的高超政治素养,连王马克这样的“万年政坛喷子”也找不到可喷之处。 显然,此刻,一人一魔口中的大皇子殿下不是前者,而是后者 听到此,不知死活放下了手中的画笔,难得抬起头,发表了言论。 他的发言只有一句。 “我赞同。” …… 幻境中,寒暄尚未结束。 不知死活不喜欢寒暄,但也不得不认真听着,时不时答上几句,免得真被人当作哑巴。 “在下是蝶织阁成员,也是这个幻境的构建者之一,如今幻境中竟出了此等祸事,我等阁员实在难辞其咎。” 乐冲忙劝慰道:“是龙族作恶,你们也只是被钻了空子罢了。” 木无病道:“若不是我们的幻境确然存有隐患,又怎会被恶龙钻空子?” 不知死活委实没耐心再听这种无意义的对白,不客气打断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木无病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温和笑道:“一番寒暄,倒忘了正事,” 木无病的举止和神态,叫不知死活一瞬觉得自己那位神仙般的室友到了眼前。可同那位生了张神仙面孔的室友相较,这位木兄的相貌委实太过平平了些。 “在此之前,我还是应当先让二位知晓我们如今面临的情况。作为一款结界游戏,每个玩家所进入的幻境本是独立、互不干涉的,但因龙族作祟,本互相独立的幻境已然坍塌,最终扭曲为了一个幻境。换而言之,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幻境,便是皇家学院被困的师生们所在的地方。” 乐冲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一个幻境中便可救出所有人。” 木无病点了点头:“但事情并非这般简单。在原本的幻境中,我们虽然给予了玩家们一定的自由度,但也设下了无数禁锢来限制玩家的行为,以防一些过激行为导致幻境崩塌。比如之前,便有同僚告诉我,有位玩家竟在幻境中,将我们其中一位男主角给捅死了,凶器是一根筷子,更不巧的是,他捅死的还是幻境中的皇帝陛下,这位玩家的结局自然是被幻境中的御林军围剿。” 乐冲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不知死活古怪的神情,笑道:“这幻境倒也真实得紧。” “更叫人叹服的是,这位玩家不仅没有束手就擒,还从御林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一人竟然战胜了一支军队。前往了现场的同僚说,整个皇宫血流成河,地上的御林军都是被一刀毙命,许多具尸身的喉管还在喷着血,一位女同僚见后,当场就吐了出来。” 不知死活的脸色更为古怪了。 乐冲倒听得很有兴致:“结果呢?” 木无病道:“对于这样的过激行为,我们只能将这位玩家暂时封禁,以作惩罚,也希望这位玩家能在这段时间里好生冷静一番。”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微笑道:“您说对吗,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愣了一瞬,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禁锢的设置,既是为了防止幻境的崩塌,但同时也是借此提醒玩家,这不是现世,仅仅只是一款游戏,一个幻境。但崩坏的幻境是没有禁锢的,没有禁锢,便意味着绝对的自由与真实,这样的幻境可以说有趣至极,却也危险至极,极易让人迷失其中,分不清何为现世,何为虚幻。” 不知死活听到此,眉宇间露出了一丝难见的担忧,问道:“那么,现在过了多久?” 乐冲仍轻松笑着:“我们入幻境,怕还不到一个时辰。” 木无病道:“不知老师问的应当不是我们进入幻境的时间,而是被困的师生们进入幻境的时间。” 不知死活微微颔首。 乐冲想了想道:“离他们消失应当还没到一天。” 不知死活冷道:“但时间不一样。” 木无病道:“不错,幻境中的时间流逝极快,这里的一个时辰,怕只是现世中的一瞬。” 乐冲这才想通,问道:“那么对于被困的人而言,他们在幻境里过了多久?” 木无病比了一个手势,乐冲见后,道:“十个月?竟这般长。” 木无病深吸一口气,才道:“不,是十年。” “十年?” “或许比这还长。” 第148章 隐秘的角落 如果是王马克在这里, 一定会夸张地惊呼一声“我的神”!但他不在这里,于是剩下的便是倒吸一口凉气后的沉默。 十年! 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 十年之后,谁又谁会记得谁呢? “我们要快。” 不知死活开口了, 神情是难得一见的凝重。 …… 在一座伟大的皇城里,总会有几处禁忌之地,许是因象征皇权神圣, 将蝼蚁之辈阻挡在外;许是因藏污纳垢,埋葬着统治者“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在这座筑构在幻境中的皇城里, 也有一处禁忌之地,这处禁忌之地在天牢的最深处,鲜有人知晓天牢的最深处还有一间牢房, 更鲜有人知晓牢房里还关着一名囚犯。 更无人知晓的是,这名囚犯并没有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 但在统治者眼中,他的存在便是最大的罪恶。 在这最隐秘的角落里, 藏着最幽深的黑暗。 老陈并不知道这些事,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 但许是上位者看中了他的老实本分,竟将一份极为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 每日往那最隐秘的牢房送三顿饭,这便是他的重要差事。 老陈不在意那囚犯是谁,也不知那囚犯对统治者而言有什么意义, 他只负责到点给饭送水。 说是饭, 但也不仅仅只有白米饭, 寻常情况下是一荤一素, 逢年过节,老陈出于善心,还会往食盒里偷偷添上一颗剥好的卤蛋。 这样平平无奇的差事, 老陈干了十年,十年如一日。 在这十年里,老陈的儿子长大了,成婚了,生子了,老陈也从父亲变成了祖父,眼角的皱纹多了,肚皮上的肉厚了,但牢房里的囚犯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一直呆呆地坐在阴暗的角落,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猜不出他的喜怒。 老陈有时也会觉得古怪,他与囚犯间分明只隔了一排木制的围栏,但却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难以触碰。 “你就没想过触碰一下吗?说不准会有惊喜哦。”每年万寿节前,会有一位将面容藏在斗笠下的男子同老陈一道来这隐秘的角落。 男子一年只来这一回,每回来此,也不过多停留,只是站在牢房前,嘴巴里默念着些老陈听不懂的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又像是醉酒的疯子在说胡话。 每当男子念完,总会打趣地说出那番话,怂恿着老陈去触碰那已有些腐朽的木制围栏,但老陈从来都将这话当耳旁风,男子走后,仍如常老实地送饭,绝不动其他心思。 或许是因为老陈这人太过本分,也或许是因有个藏在老陈心底深处的声音在一直告诫着他——绝不要去触碰那围栏,一旦触碰,将会招来难以想象的灾祸。 再过两日,又是一年万寿节,自今上登基以来,四海升平,河清海晏,百姓们的日子过得越发好,对君王的崇敬之情也越盛,便越愿意发自内心来为君王庆贺这生辰。 万寿节这日,帝都城里,华灯不歇,万民出街,通宵达旦。 但哪怕是在万民欢聚的万寿节,老陈依旧要来送饭,那名古怪的男子也会如约而至。老陈一边心想,一边走在狭窄的弯道,弯道的尽头便是那处隐秘的牢房。 到了牢房前,老陈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应当放置之处,那是个恰巧能通过食盒的空缺之处,也是老陈双手唯一能与牢房内侧产生交集之地。 食盒落地,一阵古怪的风吹过,老陈不觉有异,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站起身来,又是一阵风。 这阵风不大,但却叫老陈眼前一黑,后颈一热,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 “这就是监测仪所指之处?”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牢最深处?” “应当未错。” “可这里的守卫为何如此松懈?” 人声越来越轻,老陈的眼前也越发黑暗。 守卫松懈?老陈心想也是,他只是个老吏,会点不入流的功夫,自然算不上精锐的守卫,再来,他本就算不上是这间牢房的守卫,他就是个送饭的。 那么这间隐秘牢房的守卫在何处呢? 也许梦里会有答案,老陈这般想着,终于没了意识。 老陈永远不会知晓,自己去往的不是甜蜜梦乡,而是冰冷死亡。 “他晕过去了?” “他死了。” “你把他杀了?”冷峻的声音起了波澜。 “不知老师,别忘了,这是幻境,在幻境中杀人,可不犯法。” 乐冲笑着,为自己利落的出手而沾沾自喜。 这是他们来到幻境的第三十天,在这一个月里,他们通过木无病的监测仪定位到了幻境产生扭曲的根源之地,当他们发现这根源之地竟在帝都天牢的最深处时,又不得不为潜入天牢底部而制定出一个严密的计划。 在这个严密的计划中,老陈是最重要的一环,不知死活为此整整跟踪了他七日。 七日并不长,不足以让一个理智的人在幻境中迷失,但也许是因为老陈太过寻常,寻常得让不知死活感到真实。 短短的七日,让不知死活见到了许多,他见到了老陈的家人们。老陈的媳妇并不贤惠,是周遭出了名的母老虎,老陈的儿子也不省心,科考多年仍未上榜,老陈的媳妇更是心比天高,处处瞧不上自己丈夫,唯有一个孙子聪明伶俐,啥都好,偏偏就是不好学, 他也见到了老陈的喜怒哀乐,老陈会因下值后与老友共饮而喜,会因小屋漏雨而怒,会因孙子私塾学费上涨而哀,也会因儿子懂得孝顺了而乐,都是最寻常的喜怒哀乐,却在点滴中入了人心。 可如此真实的老陈却是幻境中的人,所以哪怕他被杀了,凶手也不会遭到任何制裁,也无人会为老陈的逝去而惋惜。 又有谁会为幻境中人的逝去感到惋惜呢?更何况老陈只是整个幻境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配角。 想到此,没落的武士蹲下了身子,郑重地让老陈瞑了目。 没落的武士没有任何悲哀,只是心头一时落了空。 乐冲脸上的笑意没有消散:“老师,你该不会迷失了吧。” 不知死活冷道:“怎会?” 乐冲道:“可你对幻境中的人生出了同情,不是吗?木先生,如果我未记错,你曾说过,迷失的前兆之一便是对幻境中的人与物生出怜悯之心,因为你把他们当真了。” 木无病愣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乐冲更加得意,展露了上位者的嘴脸:“看来佘院长的安排是明智的,不知老师请放心,虽然我是你的学生,但我仍会担负起应有的责任,时刻警醒着你,绝不会让你在幻境中迷失。” 不知死活早已直起身子,站在了围栏前:“很好,但在此之前,我要提醒你,莫忘了你的任务。” 围栏的那侧便是他们这一月为之努力的结果。 木无病开口了:“两位不觉得此处很是古怪吗?” 乐冲道:“我原还以为这送饭的老吏是个绝顶高人,没料到真如不知老师所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可这天牢的最深处,竟派一个普通老吏看守,这自然是古怪极了。” 不知死活道:“古怪的并不只此处。” 木无病接道:“殿下您看。” 乐冲顺着木无病的眼神瞧去,围栏那侧,阴暗的角落里,囚犯仍静静地坐着。 乐冲这才醒觉:“围栏外出了如此大的变动,可这囚犯就跟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一般。难不成……他已经!” 不知死活摇头,就在方才,他瞧见了囚犯的手指微微颤动。 死人是不会动的。 “亦或者,他失明又失聪?” 木无病道:“有这个可能。” 乐冲道:“失明也好,失聪也罢,这都不紧要,紧要的是,我们该如何进去。” 他话是这般说,但心头早有答案,如此腐朽的围栏,只需轻轻一击,便可使其碾作粉末,可上位者当久了,自然不喜亲自出手,于是他将这题不留痕迹地抛给了木无病和不知死活。 木无病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一笑,不曾动手,不知死活没有心思想这些,左手已然握作了拳,一拳击在了围栏上。 一拳至,强风顿生,但很快,乐冲的脸色便变了,因为他发现,这股强风不是来自不知死活的拳头,而是来自围栏,随风而至的还有一道黑气,黑气化作一条邪恶的小蛇,缠绕在了不知死活的左拳上,不知死活右手携灵力向蛇挥去,却扑了个空。 那是蛇,也依旧是一团黑气。 黑气化的蛇将不知死活的左拳缠绕得更紧,并努力朝他手臂攀爬着,若此时不知死活的爱刀在手,自然能轻而易举地让其烟消雾散,可在这幻境之中,实体的兵器是无法带入的,能带入的只有修道者自身的灵力和功法。 乐冲和木无病还未回过神来,黑蛇在转瞬之间已然包裹了不知死活的半个左臂,向来自傲的乐冲如顽石般,立在了原地。 在进入幻境前,他便预想过无数种自己在幻境中将会遭遇的危难,伴随着的是自己挺身而出的英勇模样,但真到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却只能傻傻站着。 这转瞬之间,乐冲心头闪现了无数功法招式,可却没有一招半式能替不知死活解眼前之危。 木无病也只是站着,似乎他也仅仅只能站着,毕竟在与这对师生见面的第一日起,他便说了自己在蝶织阁算是半个文职,若到了需要动手的时候,还须得师生二人多多出力。 一个打不过,一个不知该怎么打,于是两人只能瞪大眼睛,瞪大眼睛看着黑蛇继续攀爬,瞪大眼睛看着不知死活再次出拳。 这一拳,不知死活没有打左臂上的蛇,而是打在了左臂上。 每当不知死活无刀时,拳头便是他最锋利的刀。 拳落如刀,刀落骨断,这一拳,他切得理智又平整。 转瞬,不知死活的半截手臂便连着邪恶的黑蛇一道落在了地上,声响不算太大。 断臂处的飞血溅到了围栏上,溅到了石地上,溅到了乐冲和木无病高贵的鞋上,还溅到了老陈瞑目的尸身上—— 作者有话说:王马克:不知老师,我和李老师不在了,你怎么成团欺了? 不知死活:??? 王马克:不过你放心,等我和李老师回来,你依旧是我们的团宠。相信我,你还有机会。 不知死活:但你没有机会了!(拔刀) 第149章 咒术之战 武士断臂。 这是一幅很残忍、很血腥、但同时也很冷静的画面。 冷静源于画面的主角。 虽然这只是幻境, 虽然幻境中受到的伤害不会同步到现世中,幻境中的死亡也只会让人在现世中的身躯清醒过来,但幻境中的感受是真实的, 这其中自然包括身躯受到伤害时的疼痛。 但断腕的武士脸上没有露出丁点与疼痛有关联的痕迹,连眉头都没下意识皱一下,这样超脱的冷静, 让乐冲更加认定了学院众人的共识——不知死活老师不是人,是从地狱来的恶鬼。 随着断臂落下, 附着在其上的黑蛇也因失去生气而开始扭曲,直至四分五裂,唯剩一丝残余正在贪婪地汲取断臂处汹涌的鲜血, 欲从中再获生机。 “这……究竟是什么?”身为天之骄子的乐冲,论见识决计能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 可方才那番变故却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老师面前的无知。 哪怕是自己再瞧不上的老师, 至少在实战方面确实是有值得称道之处。 “黑魔法。”作为老师, 不知死活有义务回答学生的疑问。 木无病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道:“怎会如此?这是个纯人族背景的幻境,按常理是绝不会出现妖魔两族的元素。” 这种错位感简直就像是魔族学院里一群骑着扫把的魔法新生里忽然混进来了一位御剑飞行的人,突兀且诡异。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死活一脚把自己的断臂踢到了狭窄过道的正中, 然后他以余下的半截断臂为笔, 以鲜血为墨, 围绕着地上的断臂, 作起了画。 作为著名的春宫画师,不知死活的画技高超是毋庸置疑之事,哪怕用着如此血腥诡异的器具, 哪怕承受着锥心的疼痛,但他的运笔依旧稳健如常。 这一回,他没有画春宫,而是在画一颗五芒星,星位正中摆放着血腥的断臂和仍在汲取鲜血、妄图苟活的黑蛇。 “你在做什么?”乐冲被这诡异的画面怔住,他怀疑不知死活是不是疯了。 鲜血的不断流失,让不知死活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但他的瞳孔并未因此涣散,反倒更为集中着,映射出血光之景。 然后,他闭上了眼,张开了嘴,嘴里飘出了古怪生僻的日族语。 话语如同一道明火,瞬间点燃了鲜血绘制的五芒星,五芒星正中孕育出一条幼小的火蛇,火蛇开始灼烧着不知死活的断臂和断臂旁饮血的黑蛇。 木无病心想,这黑蛇既然是黑魔法所成,那寻常烈火定是拿它没有法子的,但五芒星的火焰,却能穿透黑蛇虚无的身躯,将其从内部彻底肢解,再进行无情的焚烧。 一时间,他脑海里掠过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最终留下的是一位美貌的女子。 那位女子也会这样的术法,并且很是精通。 “这究竟是什么?” “是咒术。”这次回答学生问题的人是木无病。 “咒术?那不是日族阴阳师的把戏吗?” 在乐冲如寻常人一般的刻板印象里,武士和阴阳师可以说水火不容的两个物种,正如武士早已没落,而支配着日族的则是阴阳师和其背后日渐鼎盛的阴阳师家族们。 比如他母妃的娘家就是日族三大阴阳师家族之一的宫本家,虽然,乐冲身上流着一半阴阳师的血液,但他毕竟是正统出生的皇子,自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人族皇室道法。 在骄傲的人族皇室看来,阴阳师和咒术都属于邪门歪道,是上不得台面的旁支别系,若是当真去学了,反倒会坏了自己的正统修为。 宫本绿子是个柔顺聪慧的女子,入了宫后,也从未再在人前展露过自己曾经身为阴阳师家族大小姐的骄傲,她只需要努力扮演皇室的贵妃,尽可能抹去自己出生于日族的种种印记,并且保证这些印记不会出现在自己的孩子们身上。 毕竟,在支配着整个人族的唐族皇室眼中,日族始终是异族。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这也正是皇帝陛下始终无法立自己心中唯一的妻子为后的原因。 哪怕这位妻子为他诞下了所有皇子。 虽然,阴阳师在高傲的三皇子殿下眼中是不入流的存在,但与没落穷酸的武士比起来,显然还是要尊贵值钱许多。 在乐冲的认知里,不知死活是位典型的日族武士,古板、偏执、冲动。 哪怕武士道早已没落,被世人视作是可笑愚蠢的陋习,可不知死活仍旧会是其忠实的信徒。 就是这样的一位武士,竟然会咒术? 这世上真有人既是武士,又是阴阳师吗? 不知死活没有再回答乐冲的问题,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咒术火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将黑蛇彻底吞噬后,转而腾空起来,飞扑至牢房,贪婪地品尝起并不美味的劣质围栏。 最让乐冲惊讶的是,火焰带来的黑烟就跟有灵性般全部汇入了五芒星的阵法中,而阵法中的断臂已快被烧成一片灰烬。 最终,牢房开了 是被烧开的。 当所有围栏都化作一地灰烬后,门自然也就开了。 失去了食物的火蛇,扑向了自己的主人,开始温顺地舔舐起主人断臂口的鲜血,无意中将湿淋淋的伤口烧成了一个疤,阻断了源源不断的鲜血。 烧肉成疤,这是一件很痛的事,但不知死活还是很冷静,仿佛烤的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什么美味烤肉,人肉被灼烤的香味让他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 不是痛,而是有点饿。 没有了鲜血的供奉,五芒星很快便黯淡下来,火蛇也功成身退,悄悄化作一缕烟,飘进了阴暗的牢房深处。 牢门开了,门里的囚犯仍坐在角落。 有了头一遭的黑魔法袭击,木无病变得更为谨慎小心,站在牢门外,止步不前,而乐冲还处于震惊中,如今的他也不知震惊的是不知死活竟然会咒术,还是这个像厉鬼的男人在断臂一事上表现得过分冷静。 哪怕这是幻境,但这种冷静也未免太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不知死活又不知死活地走了进去。 牢房里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正如让人害怕的始终不是黑暗,而是未知,一个对未知并不感到畏惧的人,当然也不会惧怕黑暗。 不知死活走到了囚犯面前,微弱的气息声,让他再次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借着暗光,不知死活仍旧无法看清这名神秘囚犯的面孔。 因为囚犯的面上覆着一张面具,铁制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很质朴,也很阴沉。 …… 叶贵妃近来很是多梦,梦里的事情很零碎,但感觉却很真实。 可每当她睁开眼后,真实的梦境顷刻间化为虚无,没能在她脑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有好几次,她在深夜中醒来时,都惊动了身侧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没有怪罪她分毫,相反,还会温柔地宽慰她,那只是梦,不用当真。 但有的时候,叶贵妃却觉得所谓的现世似乎不是那么真实,也不如梦里那么美妙。 比如,都入宫十年了,向来圣宠不衰的她,却至今也没有怀上龙胎,这自然是一件不幸的事,但同时,还有许多幸事,比如,后宫中从未有人怀上过龙胎,那些时常会发生寻常宫闱中以龙种为筹码的斗争和手段,在这里可谓毫无用武之地。 皇帝陛下并不在意没有子嗣一事,也不管不顾臣民们对此的看法。 这件事的存在,也并不妨碍皇帝陛下仍是一位被万民称颂的明君。 睡梦的事委实影响到了叶贵妃的心与身,在太医们的多番诊治无果后,皇帝陛下请了国师去瞧病。 国师到时,叶贵妃刚从睡梦中醒来,一番简单梳洗后,才见上了面。 世人皆知,在大凤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并不是皇后,因为皇帝未立后;也不是丞相,因为相权早被皇帝给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是这位神秘的国师大人。 没人知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晓他那张金色面具下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但鲜有人愿意和国师对视,因为面具虽然遮挡了他的面容,但却也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对于大凤朝的人来说,眼睛是蓝色这件事,就如同月亮在白天出现一般可怕。 未知永远使人感到畏惧。 哪怕是圣宠在身的叶贵妃也不愿轻易与国师对视,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后妃德行的遵循,更是源自内心对未知的敬畏。 这场诊断并没有常见的把脉,只是由一个寻常的问安起头。 “希望臣有荣幸能替您排忧解难。” “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宫近来有些多梦。” 国师道:“娘娘这是累了。” 贵妃摇头道:“可不论本宫睡多久,还是会做那些梦。” 国师问:“那些梦是什么梦?” 贵妃想了想,摇头道:“本宫不记得了,但本宫觉得那些梦很真实。” 国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蛊惑着眼前陷入迷局的女子。 “娘娘只需知道一件事,那只是梦,而这里才是真实,这里才是现世。恕臣直言,如果娘娘过分执着于虚幻的梦,或许会因此在现世中变得失魂落魄。” 叶贵妃微笑道:“陛下也是这样说的。” 国师道:“陛下的话不会有错。” 叶贵妃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国师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在被面具遮挡的嘴角渗出了无人能瞧见的鲜血。 “国师这是怎么了?” 国师轻描淡写答道:“有三只老鼠闯进了我的一间房,不仅将我的房间弄得一团糟,还偷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这一次,叶贵妃直视着国师的蓝色眸子。 她瞧见了蓝色眸子里的阴沉和怨毒。 她隐约记得,梦里也出现过一双蓝色的眼睛,但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国师,而是一个被她称作……老师的人,或者说,不是人,而是另一种超出她如今常识范畴的生物—— 作者有话说:王马克:如果有一天我弃坑了,那一定是因为我不爱不知老师了。 不知死活:(冷漠)那你还是弃坑吧。 王马克:呀咩 不知死活:…… 第150章 铁面人 乐冲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此刻,连他也说不准眼前这人是否还称得上是个人。 从天牢救出,直至如今, 这个带着铁面的男子并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像是个哑巴。 乐冲甚至怀疑此人是不是个早已失去魂魄的傀儡,浑身上下未透着一点活着的气息。 想到此, 乐冲又将手中的剑拿稳。现世中的武器是带不进幻境之中的,因此, 他手中的武器并非是父皇送给自己的神兵,只是这幻境中花了点小钱买到的。 但是,幻境之中, 灵力尚存。 有灵力,便可让这把平平无奇的剑, 也变作神兵。 乐冲再一次闭目,将体内的灵力汇集于双手, 手中的灵力, 再次汇集于这把剑上。 剑朝着眼前这人脑门, 挟着灵力,劈了下去。 剑劈,白光闪。 可人仍旧直直地站着,迎着剑, 迎着白光, 不怕死。 这世上只有两类人不怕死, 真正的勇士, 或者真正的死人。 死人当然不怕死。 剑朝着脑门去,却没有落在脑门上,连发丝都没削断一根, 剑气顺着铁面直直滑过。 滑过后,仅仅只是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水,甚至连水都不如。 水过,在未干的时候,至少是有痕的。 曾经的天之骄子三皇子殿下乐冲再一次品尝到了挫败的滋味,这是第六次,但他还是不能劈开这张铁面。 “这张铁面不仅盖住了他的脸,最紧要的是,封印了他的灵魂,倘若除不掉这张铁面,他便只能像如今这样。” 像个无用无情无声无息的傀儡。 “而这个人正是我们解除幻境危机的关键所在。” 这是一炷香前,木无病告诉乐冲的事。可如今一炷香过去了,铁面仍旧盖在傀儡的脸上,而乐冲还曾信誓旦旦地说,这等小事难不着他。 听了这话的木无病和不知死活选择坐在一旁,当个看客,静静地看这位天之骄子如何展现他应有的实力,然后一炷香便这样过去了。 一炷香的等待让不知死活那双死鱼眼变得更无生机,像是随时便要睡过去,可断臂处的锥心疼痛让他的脑子不至于变得过于迷糊。 都说事不过三。 可乐冲已经用了六次机会,是两次事都过了三。 不知死活忽然开口道:“若是我重新进入幻境,能否恢复如初?” 方才天牢里那场大战,不仅葬送了他一只手,也极大地耗损了他的灵力,与其在此等待灵力的复原,倒不如尝试用旁的法子。 木无病道:“这是自然。” 不知死活道:“好。” 木无病道:“不过……” 不知死活问道:“不过什么?” 问罢,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旁人说话仅说一半便停顿不言,又不是说评书,在这儿留什么悬念? 木无病道:“现世时光流速远缓于此地,倘若你出去了再进来,这其间恐怕至少也要过去……” 不知死活又只能问道:“过去多久?” 木无病掐指一算道:“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不知死活眉头皱得更深了,道:“能等吗?” “能。” 答话的并非木无病,而是乐冲。 即便不知死活不在此,他也有自信能应付这幻境之中的危机,哪怕他至今劈不开这铁面。 这世上有那么多平凡却自信的人,他本来便不普通,自然能更自信。 “好。” 言罢,不知死活起了身,到了乐冲旁。 不知死活道:“剑来。” 可惜,这并非是自己的爱刀不知名,若是对不知名说“刀来”,那么此刻爱刀早便到了自己手上。 剑没来。 乐冲也未主动递剑。 于是,不知死活只能抢。 不知死活的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剑刃,用力一抽,乐冲感到虎口一震,剑只得脱手,到了断臂人未断的手中。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嘱咐道:“我给你的东西记得收好。” 乐冲并不领情,反倒有些恼怒,问道:“你要作甚?” 不知死活如实道:“死。” 言罢,不知死活就死了。 死在了乐冲和木无病的眼前,以一种血腥残忍的死法,正如同他砍下自己左臂般,没有眨眼,没有胆怯,没有任何犹豫。 剑笔直地贯穿了不知死活的咽喉,鲜血飞溅在了乐冲的脸上,还有那张纹丝不动的铁面上。 很快,没了生气的不知死活倒在了地上,再过片刻,他的尸体渐渐虚化成粒,随风而逝,唯有乐冲和铁面上的血还是热乎的。 “他就这样出去了?”乐冲问道。 “是的,他就这样出去了。”木无病无意义地重复道。 …… …… 不知死活再睁眼时,是在那间常年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简陋小屋里。 这是他的寝室,也是李去疾和王马克的。 身旁,两位室友正闭着眼,依旧如同睡美人一般。 不知死活忽地觉得,两位室友的面孔当真好看,尤其是李去疾的面孔,人世间真能有这样的面孔吗?这般美的容颜和这间如此残破杂乱的屋子当真不相配。 这样的人不应属于这里,而应属于一些尊贵的地方,比如自古以来象征着权力的皇宫。 为什么自己会忽地产生这般的想法呢? 大约是因许久没见过自己的这两位室友了,因而感到陌生,再因而生出了一些旁的想法。 这般想着,不知死活伸出自己在幻境中斩断的左臂,停在了李去疾面孔上方,停了良久,似乎下一瞬,就要落下。 他终究没有去摸李去疾那张绝顶好看的面孔,而是移了几寸,落到了王马克的面孔上。温热感通过手掌心,传到了自己的心坎里,提醒着真切与真实。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原来这话是真的。 可分明,现世里仅仅只过去了数个时辰。 …… …… 又是一剑下去。 又是一次无效的尝试。 这是第七剑。 铁面还在,铁面人也还在,他一直这样站着,站在这间皇城外山林里的屋子里。 乐冲不甘心,他怎会甘心呢? 就在这时,木无病忽然道:“殿下。” 乐冲以为他是叫自己放弃,本不愿理会,可谁知下一瞬,几道黑气从透风的竹屋四周钻了进来,每一道黑气,在进屋后,渐渐成形,化作了一位又一位魁梧的士兵。 又是黑魔法。 倘若说乐冲方才在天牢中还因震惊还呆滞了良久,现下他便已然有了应对的勇气,哪怕并无经验,但倘若连勇气都丢了,那便是个真正的败者了。 手里这把本太顺手的剑,因为方才不停地劈砍,已被乐冲用得顺手起来。 木无病早已闪身到了铁面人身边,两人脚下就如同有某种庇护的光圈,竟无一道黑气朝木无病和铁面人袭去,它们都朝乐冲直直袭去。 此刻的乐冲并未理会这不大合情理之处,黑气纠缠下的他,只能不断向手中的剑注入灵气,再不断挥动着,妄想着能用灵气驱散这些黑气。 黑魔法士兵们确然因剑势而无法近乐冲的身,但乐冲的剑也砍不死这灭而重生的黑魔法士兵们。 乐冲修炼的皇族道法,对此是无用的,而黑魔法却在蚕食着自己的灵气。 再这般下去,待自己的灵气被蚕食殆尽时,面临的又是战败。难道没了那个可恨的日族厉鬼,自己当真就这般没用吗? 心神分散间,一位黑魔法士兵用手中黑气锻造的长剑,刺入了乐冲的胸口,无形的黑气挟着无形的力量,给予乐冲沉重的撞击,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木无病不得不好心提醒道:“殿下。” 乐冲冷道:“知道了。” 紧跟着,乐冲从其受撞击的胸口摸出几张咒符,往空中一抛,咒符四处飘散着。 长剑如风,向上一刺,便刺中一张咒符。 贯穿咒符的剑,再一刺。 这一刺,刺向的是无形士兵。 当咒符与灵力交融下的力量与黑魔法士兵相碰,就像是正道的光遇上了歪道的暗。邪恶的黑魔法顿时灰飞烟灭,残余的恶念如同墨水一般,在咒符上再增涂鸦。 这是被成功封印的象征。 又是一刺,又多了一位被封印者,与咒符上的暗红血迹从此作伴。 血是不知死活的血,咒符也是他以防万一制成的。人族的灵力是很难对付黑魔法的,这种邪恶的魔法,只有阴阳师都不大屑于用的诅咒之术,才恰恰能应付。 六刺之后,剑上多了六道被封印的咒符,屋子里的六位黑魔法士兵,住进了咒符里的新房子。 自己终归又欠下了那个该死日族厉鬼的人情,哪怕这是在幻境中,也让乐冲无比不悦。 这份不悦转化为了愤怒,愤怒促使着他又是一刺。 这一刺,他刺向了那让他七次受挫的铁面,这一刺,来得又凶又猛,似乎狠不得连同那位早已丢了魂魄的铁面人也一道刺穿。 这一刺下去,六道咒符碰上铁面,竟如同岩浆入铁,注入其中,疯狂地侵略着、吞噬着。 随之而来的结果是,铁面出现了裂缝。 铁面上的裂缝像是杂乱无章的脚步,不知所措的行人们向四面八方前行,直至行无可行时,铁面彻底裂开了。 铁面下的那张脸,让持剑的乐冲因诧异而丢掉了自己手里的剑。 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裂开了。《 》 150-160 第151章 不够快 乐冲为面具下的真容, 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不曾想过会是这样一张脸。 这张脸很白,白得渗人, 没有一丝与血相近的色彩。 这张脸也很美,美得惊人,不像是凡人之貌。 但不论是极美, 还是极白,其实都难以让乐冲觉得“裂开”。 让他心生“裂开”之感, 是因为这个人像一个人,或者说,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铁面被揭开后, 其上的封印也一道被破除了,这道封印包含了禁言咒。 失语多年的铁面人, 忽重获言谈之力,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开口, 哪怕这很难。就像初生稚子确切无误地发出第一个字一般难。 所以, 他只发出了一个字。 “你……” “李……” 与此同时, 乐冲也发出了一个近音字。 若无旁人在,他定要唤出此人的大名。 但如今,有旁人,所以他便又成了那个极富涵养的三皇子殿下。 片刻后, 三皇子殿下乐冲将这个字后的称呼补全了。 “老师。” …… 快。 还要更快。 不知死活向来是个很快的人, 他走得快, 做事快, 画图快,拔刀更快,唯有在该慢的时候方才能慢下来。 此刻, 自然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要快,快到片刻怀念后,便要重踏征程,重返幻境。 但他还不够快。 因为,当他赶到时,乐冲和木无病所在的小屋已然没人了,只留下了一张破碎的铁面。 他忽然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太快了。 他本以为这份后悔应当要留到成婚之夜,但如今看来,他的麻烦确然源于他太快。 快到还未来得及留下应对变故之策,就先离开了幻境。 其实他是留下了的,那几道符咒便是他的应对之策。 不知死活捡起了地上的碎片,碎片上残留着符咒的气息,随即,他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感受残留的杀意和魔气。 杀意是人族的,魔气是魔族的。 又是一句废话。 不知死活脑子里,现今装的都是废话,他试图从堆积如山的废话中摘取出有益的话语。 就像他过往做的那般,只要摘取得够快,话就能说得够少。 便在这时,窗外略过一道黑影。 幻境中的不知死活没有他的爱刀,也尚未来得及寻一把新的刀,他能做的便是握紧拳头。 他的拳头既能切断自己的手臂,自然也能割断敌人的脖子。 黑影未出手,不知死活也未出手。 黑影就这般来到了不知死活身前,不知死活仍未出手。 他只是用鼻子吸了吸,然后,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黑影不是天牢中遇见的魔气所化,黑气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一个虽着夜行衣、浑身却并无杀气的人。 男人的面容藏在了黑布下,只漏出了一双眼睛,眼睛凝注着不知死活。 半晌后。 男人问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知死活反问道:“什么他们?” 男人道:“国教。” 不知死活重复道:“国教?” 不知死活对这个词不大熟,因为在他所处的人族世界,在乐氏皇朝所统治的疆域里,有国师,但并无国教。 皇帝陛下绝不允许,在人族疆域上存在任何势力能与他的皇权分庭抗礼,哪怕是雄踞一方的北境之主,每三年,也须得入皇都朝拜,以示臣子本分。 更何况,当今的这位陛下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君亲师,自然更不会信教。 男人眼中流露惊诧,道:“你不知国教?” 当真不知,也不尽然。 在对于不知死活而言,已然是“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扭曲的幻境里出现了一位本不该存在的国师,这位国师大人获得了皇帝陛下的绝对信任,也分走了陛下的无上权力。 得了权力,便难免会有人不服;有人不服,便难免会有冲突;生了冲突,便难免会有杀戮;杀戮一多,信徒便也多了。 因为不信的人,皆被杀了。 既然不信的人,皆被杀了,那眼前之人呢? 不知死活又反问道:“你不信国教?” 男人冷笑道:“国教,可笑至极,那分明就是个魔教!” 不知死活握紧了拳头,因为当男人说出“魔教”二字时,身上多出了杀意。 不知死活道:“那便是魔教吧。” 男人皱眉道:“你这话何意?” 不知死活道:“我不在意。” 国教也好,魔教也罢,他都不在意,因为这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可以随时死亡离开,又随时满血复活的幻境。 自然,他也曾在意过那么一瞬,当瞧着那位送饭的狱卒倒在地上时。 不知死活道:“我是来寻人的,但如今我寻的人不在了。” 男人道:“你寻的人可是国教中人。” 不知死活如实道:“不是。” 听到此,男人的杀意才彻底消散,不知死活的拳头也松开了。 男人道:“那你寻的人被国教带走了。” 不知死活问道:“你看见了?” 男人摇了摇头,道:“不曾,这仅是我的猜测。因为你说你寻的人在此,而我一路追踪国教中人至此。” 不知死活继续问道:“然后呢?” 男人道:“至此便丢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半。我四处查探无果,正欲离去,便见你来了这里,方才有了先前所问。” 不知死活问道:“那你可曾看见除我之外的人?” 男人思索片刻,道:“不曾。” 不知死活道:“多谢。” 言罢,不再有任何寒暄之语,不知死活就此转身离开。 男人愣了一瞬,问道:“你要去何处?” 不知死活道:“该去之处。” 男人道:“你怎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不知死活道:“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男人又皱了皱眉,问道:“问何人?” 都说打狗看主人,问人也是一个道理,谁带走了人,那便去问谁的主人。 “国师。” 男人虽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圣,甚至也说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不知为何,听到此,他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担忧,也不由提醒道:“你不怕死吗?” 不知死活想了想,道:“我怕死得不够快。” 第152章 死得够快 夜。 很黑。 宜杀人。 不知死活藏于夜色之中。 今夜, 他不杀人,而是救人。 如果尚有人可救。 人。 在旁。 是初识。 男人叫瞳,是单字。 今夜, 他不救人,而是杀人。 亦或者那根本不是人。 他要杀国师,那个十年前突然出现, 用最短的时间便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在绝大多数臣民眼中,国师是皇帝陛下得力的左膀右臂, 是如同皇帝陛下一般神圣存在的人。但在极少数人眼中,国师生就一副祸世面孔,他用妖术操纵了皇帝陛下, 意图将天下纳入囊中。 瞳是后者。 瞳睁大了瞳孔看向了远处的高塔。 国师居于高塔之中,塔的造型极是诡异。顶很尖, 离顶三分之一处很圆,像个球。 国师就住在球形的殿宇之中。 很近也很远, 近在眼前, 却又远得无路可进。 不知死活问道:“人呢?” 他在等人, 似乎自入了幻境之中,他便一直在等人。 瞳道:“在路上。” 不知死活道:“一炷香前,你便这样说。” 瞳道:“一炷香后,我说不准也是这句话。” 此话一出, 不知死活不愿再等了。 他本就不喜与人同行, 更遑论瞳算不上人, 他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幻象。 瞳见不知死活真有独自离开之意, 道:“你擅闯此塔,必难逃一死。” 不知死活不答,步子未停。 他说过, 他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前方既有路,他便踏着路走,行了两步,他停了,因为他感知到有风,不是狂风,不是微风,是人风。 风中走出了一个人。此人身法太快,如同风至。 人藏在黑色斗笠之中,神秘诡异,让不知死活想到了那位同样诡异神秘的国师。 人问道:“瞳,这是何人?” 声音是个女子,低沉冷傲。 瞳道:“他也与魔教有仇。” 不知死活心道,自己两个时辰前才知国教,怕是谈不上有仇,更无意愿与幻境中的幻象结仇。 但不知死活没有解释,因为他懒得开口。 女子道:“你不怕他是魔教派来的诱饵?” 瞳道:“望,你在魔教潜伏多年,此人是否与魔教有瓜葛,你一瞧便知。” 望道:“所言在理。” 不知死活眉头皱了皱。 因为他觉得这二人的对话很不合理。 他与这位瞳相识才两时辰,但瞳却似乎已对自己十足信任。再者,这位望既然是在魔教潜伏多年的卧底,那为何会这么轻易就在一个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切都太草率太轻易了,这情节就如同那些常年被看客们骂的三流话本子。 连他这个画春宫的都不屑于写这般狗屁不通、前后矛盾的故事。 如此看来,创造这个幻境的人,不是太会讲故事。 但幻境之中的人,不知晓这些事,他们仍在尽心尽力演绎编排好的一切,沉醉在这场幻境之中。 那么自己的生命,在神族看来,是不是也是一场编排好的烂俗话剧呢? 想到此,不知死活不想了,因为这些想法,不能让自己尽快完成任务。 那么,便不要想。 望道:“换上衣服,你们二人紧跟着我。” 衣服是黑的,斗笠是黑的,待不知死活换完一身后,全然隐于了黑暗之中。 披着星戴着月,不知死活和瞳在望的带领下,进入了塔中。 塔内不似摘星楼,有法术可以直接将他们传送至高层。 国塔里,只有梯,一层又一层,环环相绕,绕着塔而上。 来到一堵黑铁的门前,望停下了脚步,门上刻着许多花纹,是魔的符文。 不知死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是黑魔法。 望站在门前,念了一道咒,门缓缓开了,门内圣光刺目,不知死活的双目只留出了一条缝。 望对不知死活微笑道:“请。” 瞳已按捺不住,先一步进去,但脚尚未落地,他的身子便漂浮起来,笼罩在了黑气之中。 瞳神情大变,不敢置信道:“你!” 望微笑道:“你太天真了。” 瞳道:“你当年立下血誓绝不叛变,必要取下国师头颅!” 望笑得有些柔媚,道:“你忘了,女人永远是善变的。” 不知死活冷漠地看着这场巨变,如此俗套突兀的背叛戏码,他已经许多年不曾瞧见了。 这便是当下年轻女子爱玩的幻境吗?这般无脑的剧情看多了,当真不会也变得无脑吗? 不知死活无心理会瞳的求救,最后瞧了一眼两位尽职的演员后,便走进了殿内。 殿很宽敞,也很亮堂。 整间殿宇笼罩在淡淡的圣光之中,给人一种神圣的意味。 但不知死活仍皱着眉。 因为他能感知到,这种神圣并非源于神,而是魔。 魔就站在自己眼前。 “你来了?”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语调。若非塔内这神圣气息,不知死活还以为自己仍在那间简陋杂乱至极的寝室里。 魔转过了身,面上戴着金色的面具,那是国师的标志。 这是国师的塔,这是国师的殿,那么国师便在其中。 只需一眼,不知死活便知晓,自己未来错地方。 这双熟悉至极的蓝眸,哪怕他瞎了,恐怕都能在黑暗中感知出来。 不知死活道:“我来了。” 国师道:“你来做什么?” 不知死活道:“带你们走。” 国师道:“我们?” 不知死活这才想起还有另一人,问道:“他呢?” 国师奇道:“他?” 不知死活道:“你不记得了?” 国师笑道:“我该记得什么?” 不知死活不想说话了,他本是个无话之人。 此刻,他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知死活道:“跟我走。” 国师道:“去哪儿?” 不知死活道:“该去的地方。” 国师蓝眸中露出奇色,问道:“怎么去。” 不知死活道:“死。” 国师道:“若我不想死呢?” 不知死活道:“你必须死。” 他不再解释,手握成了拳头,朝着国师的喉管袭去。他的拳头能切断自己的手臂,自然也能割裂眼前这位国师的喉咙。 拳如风出。 风刮至前。 前。 停住了。 一道黑气化为尖刀,刺进喉咙,血如花,溅射出来。 国师的颈部鲜血淋漓,但那不是他的血。 是不知死活的。 不知死活的那双死鱼眼比往日里大了那么一瞬,却也仅仅只是一瞬。 因为不知死活死了。 应当说,不知死活又死了。 而且这一次,死得比上次更快。 第153章 入宫 可怕的绝非是死, 是将死之际对未知的畏惧,以及随之而来的黑暗。 黑暗。 浮沉之间,有血腥之味, 有残存之痛。 以及光。 睁开眼。 只一瞬。 来不及整理脑海中繁杂思绪,不知死活又将眼闭上。 他死得很快,那么他复活得就要更快。 这一次醒来, 幻境之中,又过了多久? 这一次醒来, 他又将在何处? 又是未知,以及光。 随光睁眼。 是一间房,他正躺在床上, 床前站着一个人,不远处, 坐着一个人。 人是熟人,房应当是客栈的厢房。 床前人喜道:“不知老师, 可算等着你了。” 不知死活道:“你怎在此地?” 木无病道:“那夜, 你出了幻境之后, 我们怕有追兵,便先行了一步,随后,一直在此地落脚。” 不知死活道:“你们不曾被国教之徒掳走?” 木无病摇头道:“不曾。不知老师为何会有此问?” 为何会有此问? 倘若木无病不曾说谎, 那便言明, 那位唤作“瞳”的幻境中人在骗自己, 为何骗自己, 应当是奉了国师的旨意,而国师欲要的是自己的命。 思及此,不知死活起身, 越过了身前欣喜的木无病,来到了坐着的那人身前。 那人容貌绝世,只是少了平日里的温润,瞧着冷鸷,一双美目,如凝寒霜。 美目瞧向了不知死活,像是从未曾见过不知死活,但不知死活见过眼前人,常常见,夜夜见,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更熟悉这张脸。 但古怪的是,眼前人却不熟悉不知死活,更古怪的是,不知死活并不觉此事古怪。 身旁的木无病道:“这位是……” 不知死活道:“我知晓他是谁。” 眼前人有些惊,道:“你……知晓我?” 发音生涩,只因他太久不能发音,如今能张嘴了,反而也不太愿张了。 木无病以为不知死活误会了,又道:“他不是……” 不知死活道:“我知晓他不是那个人,而是这个人。” 木无病奇道:“你怎会知晓?” 不知死活不再作答。 这是他的秘密,自然不该被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知晓。 不知死活环顾了一番四周,又问道:“他呢?” 木无病道:“皇子殿下?” 不知死活点头。 木无病道:“他入宫了。” 乐冲如今已非皇子,他入的自然不是现世中的皇宫,而是这幻境之中的。 不知死活道:“他如何入的?” 木无病道:“闯。” 不知死活道:“此法不好。” 木无病道:“确然鲁莽了些。” 不知死活道:“你未拦?” 木无病叹道:“一介草民,委实拦不住殿下。” 不知死活道:“你该拦拦。” 木无病道:“我尽力了,殿下说,大不了一死。” 不知死活冷道:“那他恐怕已经死了。” 木无病道:“事到如今,不知老师可知下一步棋该如何下?” 不知死活凝注着木无病,道:“此法难道不应由你想吗?” 这幻境既是你们所构建的,你们才应当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可这位幻境构建者,却摇了摇头道:“在下愚钝。” 不知死活突问道:“这幻境之中的故事可是你编的?” 木无病道:“是有部分出自我之手。” 不知死活心道,能编出这种故事的人,恐怕确然不太聪明,不大能指望。 不知死活转而瞧向了那位容貌绝世的男子,答道:“下一步入宫。” 木无病道:“如何入?” 不知死活道:“不能闯。” 木无病一怔,这数日相处下来,他早便摸清这位日族老师的性子,能动刀时绝不动嘴,血屠之下,却偶有慈悲。比如那日大狱之中,对那位送饭小吏血溅当场的不忍。 木无病道:“那该如何入?” 不知死活说完了自己所想,木无病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便是赞同之意。 见此,不知死活左手搭在了右手上,这一次,他未断臂,而是断袖。 衣袖撕下,咬破指尖,血涌如墨,墨至布帛,成画成字,似画非画,似字非字。 这是符咒。 四道符咒成后,不知死活手一挥,符咒至屋中四角。 木无病问道:“这是?” 不知死活对着容貌绝世的男子,道:“能防魔,不论发生何事,莫要出门。” 男子道:“魔?这世上有魔?” 不知死活道:“你的国师便是魔。” 木无病惊道:“你见到了国师?” 不知死活道:“不错。” 木无病道:“后来呢?” 不知死活道:“我死了。” 话音刚落,不知死活用沾血的手指戳向了自己的脖子,驾轻就熟地贯穿。 不知死活又死了。 …… …… 叶贵妃又做梦了。 梦里的人与事都无比真实,可待双眼一睁,人与事皆模糊了。 她只隐约记得,梦中的自己似乎还很年轻,并非仅仅是容颜上的年轻,还有心智上的青涩,有对天之骄子的悸动,有甘于虚幻的迷醉。 但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她在这四方宫墙之中待了太久,曾经的青涩与激动早已被消磨殆尽,残留下的不过午夜梦回时的虚妄缥缈。 起后梳妆,用了早膳,宫中妃嫔们前来请安。后宫之中无皇后,也无太后,叶贵妃便是位份最高之人,亦是执掌凤印之人。 叶贵妃坐在主位上,瞧着满宫美人,娇俏有之,贤淑有之,美艳有之,温婉有之,如此多的佳人,本应叫人觉得赏心悦目,可叶贵妃却觉有些可怖,这些如花似玉的佳人们,她们的双眸皆是空洞的。 “娘娘,听闻昨夜您宫中闯入了刺客。” 开口之人是宁淑妃。叶贵妃这才回神,安抚道:“刺客已缉拿归案,本宫也无大碍,诸位妹妹们大可放心。” 妃嫔们或是叹道,娘娘无碍,她们便安心了,或是斥骂刺客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叶贵妃不再出言,仅是笑着,仅是听着,她瞧不见的是,自己的双眸也早已变得空洞。 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叫她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世。 月夜之下,一位熟悉的少年郎,从宫墙翩然落下,不管大内森严,不顾身后追兵,似乎他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来到自己身前,然后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一句她不知等了多久的话。 “叶绾,跟我回去。” 第154章 冷妃 回去? 回到何处去? “回到现世!” 这便是刺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 他便被擒、被捕、被打入了大狱。 留下的便是那句话,那句叫自己空洞的双目中流露出了真情的话。 她在期盼着这句话,可未几, 冷风过,吹灭了心中的期许。 叶贵妃的双眸又重归空洞,与如今周遭的这些宫妃们无甚区别。 忽的, 暖香宫室吹来了一阵风,是冷风。 风从屋外入, 入时珠帘掀,掀迎一佳人,人立宫室中。 叶贵妃静静地瞧着这位晚来的佳人, 佳人也静静地瞧着她。 这位佳人便是陛下新封的妃子,封号是冷, 冷宫的冷。 无人知晓这位妃子是何时入的宫,也无人知晓她是何时受的宠, 更无人知晓她是何时被封的妃, 又是何时被赐了这个古怪的封号。 冷妃似乎就这般凭空出现了, 毫无来历地出现在了这座宫廷之中,但却无人对此感到古怪,因为所有人的目光早已变得空洞,早已分不清何为古怪之事, 何为正常之举。 宫中人只知晓这位冷妃人如其封号, 真的很冷。 不是故作冷傲的寡言少语, 而是一种骨子里透着的疏离冷冽, 像是一把寒刀,以冷光警戒敌手莫要靠近,一旦靠近, 便是寒刀染血之时。 冷妃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宫装,青丝上没有任何装点,岂止青丝上没有金玉装点,连面上都未施半点儿粉黛。 惨白的面色,秀美的四官,唯有一双眼睛生得不大好看,正如一幅倾城美人画上的一处废笔,便是这处废笔让本该倾国倾城的美人变得只可称作尚算不俗的佳人。 叶贵妃没有怪责冷妃的迟来,众妃们也无心招惹这位并不得宠的妃子,冷妃落座后,一言不发,没有品茶,没有用糕点,只是听着妃嫔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但又好似从未听进去过一言。 待莺言鹂语消散,妃嫔们皆告退后,冷妃留了下来,仍是不发一言,像是不知她已该离去。 叶贵妃没有心生怪责,淡笑问道:“妹妹还不离去,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吗?” 冷妃道:“不错。” 叶贵妃道:“妹妹请讲。” 冷妃道:“昨夜你遇刺了?” 冷妃未用敬语,语气同她的封号一般冷。 叶贵妃没有不喜,反倒感到理所当然,似乎她记忆中的冷妃一直便是这般冷,一直不会对自己用敬语。 她道:“确有此事,但本宫并无大碍。” 此话不久前才在众妃前说过。 冷妃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叶贵妃明知故问道:“谁?” 问罢,她空洞的眸中生出一丝慌乱。 冷妃道:“刺客。” 叶贵妃道:“不过是些胡话,本宫并未放在心上。” 冷妃道:“他是不是让你回去?” 叶贵妃心头又是一怔,道:“妹妹说这些是何意?” 冷妃道:“看来他白说了,也白来了。” 叶贵妃道:“妹妹的话,本宫越发听不懂了。” 冷妃道:“若你能听懂,便不会还在此处了。” 言罢,冷妃起身,没有施礼,便要离去。 她这个宫妃当得冷淡至极,随性至极,在执掌贵妃的面前是这般,哪怕到了皇帝面前也会是这般。 冷妃还未踏出宫门,便走不出了,因为皇帝来了。 皇帝来得正巧,正巧堵住了冷妃的路,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这是冷妃第一次在宫里面撞见皇帝。 皇帝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跟冷妃身上这套相配十足,两人站在一块,颇有几分神仙眷侣之感。 皇帝年近不惑,但绝美的面容上瞧不出岁月痕迹,温润的气质经岁月打磨,变得更加沉郁醇厚,足以令世上任何女人迷醉其间。 但冷妃是个例外。 冷妃没有故作见君的惊讶,也没有略带惶恐地施礼,她冷漠地挑了挑眉,凝注着皇帝良久。 皇帝也并未怪责冷妃的御前失仪,温润笑道:“爱妃还要看着朕到几时?” 冷妃没有答,而是冷冷一笑,道:“你还真他娘像个皇帝。” 叶贵妃一听便道:“妹妹不可这般无礼。” 皇帝倒是不觉冷妃无礼,仍旧笑着,道:“爱妃这话甚是有趣。” 冷妃冷道:“我还有更有趣的话,你可愿听?” 皇帝道:“自然,但不是如今。” 冷妃问道:“不是如今,那是何时?” 皇帝微笑道:“今夜。” 冷妃挑了挑眉。 因为夜。 一到深夜,总与暧昧之事、浓艳之事有关,尤其是男女之间,君妃之间。 皇帝点出了那件事:“你来侍寝。” 冷妃又挑了挑眉。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叶贵妃皱眉道:“侍寝是宫妃之责,妹妹怎可说出此话?” 可冷妃就是说了,皇帝便也答了。 皇帝道:“但说无妨。” 冷妃道:“我要见一个人。” 皇帝道:“何人?” 冷妃道:“昨夜那位被捕的刺客。” 皇帝问:“为何要见?” 冷妃又是不答反问:“你允还是不允?” 皇帝轻轻牵过冷妃的一只手,温柔笑道:“若爱妃能对朕再温柔一些,朕自然是允的。” 叶贵妃空洞的目中又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只因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瞧见皇帝牵过妃嫔的手。 但冷妃仍不领情,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问道:“允还是不允?” …… 皇帝终究还是允了,所以冷妃终究还是见到了被关在狱中的刺客。 刺客活得尚好,不算狼狈,只是颇感无趣,说是无趣也不尽然,这还是他活了十余年,第一次被关进狱中,即便这是在幻境之中,倒也叫他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他乐冲可是备受万千宠爱的人族皇子,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在未遇见李去疾之前,他的人生很顺很顺,从未有过什么挫折。 李去疾便是他如今最大的劫。 而如今,李去疾此人竟然…… 思绪被来者打乱,来者是个女子,女子个子不高,模样秀美,就是一双眼睛。 眼睛…… 这双眼睛,和李去疾一般叫乐冲觉得厌恶,哪怕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双眼睛。 因此,乐冲不善地问道:“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冷妃本不愿解释,但还是答道:“换了块牌子。” 在现世中换了块牌子,在幻境中便能换个身份。 乐冲想通了这点,道:“那你可见到了他?” 冷妃道:“见到了。” 乐冲冷笑道:“那你如今有什么想法?看见你的好同僚成了那个模样!” 冷妃道:“没空想。” 乐冲道:“那你来此地,可是想到了法子救我?” 冷妃道:“没空想。” 乐冲愣了一瞬,道:“那你来是……” 半晌后,他猜到了答案,瞳孔一震。 冷妃抬手,手又变作了刀,她像是个最为熟练的刽子手,一刀便穿透了乐冲的咽喉,还像搅肉泥一样,无情地在其中搅了一个圈。 鲜红的血成了蔻丹,染红了冷妃的长指甲。 美得刺目,冷得骇人。 “因为你该死。” 话音一落,乐冲倒在地上,双目未闭,便死了。 第155章 弑君 叶贵妃从不曾觉得自己的宫室内会这般冷。 许是因为冷的不是宫殿, 而是此刻站在殿中的人。 冷妃的月白宫裙被殷红染就,一双素手也涂上了带着腥味的蔻丹。 冷妃没有受伤,那么血就是来自他人身上。 是何人? 那位被关进天牢的大逆不道之人吗?不知为何, 每每想到那人,叶贵妃的心便会跳快半分,宛如沉寂已久的死水起了波澜。 自己分明与那人仅有一面之缘。 “叶绾, 跟我回去。” 可话仍萦绕耳畔,人似又现眼前。 “叶绾。” 眼前是冷妃。 冷妃又唤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早已被自己所遗忘的名字,那个似乎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名字。 叶贵妃凝注眼前人良久,问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冷妃道:“是。” 叶贵妃道:“你我无冤无仇, 为何徒增杀孽?” 冷妃道:“因为此地不是你的归处,而是你的梦乡。” 叶贵妃苦笑道:“十数年来的真切日子, 怎会只是大梦一场?” 冷妃道:“人生在世,本就如大梦一场。” 叶贵妃问道:“既如此, 我又怎知你口中的归处, 是否又是一场梦, 亦或是说,梦外之梦,与现今这梦又有何区分?若无区分,我为何要舍此地之梦, 去追归处之梦?” 冷妃道:“归处之梦更好。” 叶贵妃淡笑道:“子非我, 又怎知于我而言, 何为鹤顶, 何为蜜糖?” 冷妃道:“归处的你,正值妙龄,日后有大好光景。如今的你, 困在这深宫,有何意思?” 叶贵妃道:“宫中有陛下。” 冷妃皱眉道:“他爱你吗?” 叶贵妃道:“陛下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厚此薄彼。” 冷妃的眉宇间添上一丝厌恶,道:“那他便是谁也不爱。” 叶贵妃欲替皇帝解释,又被冷妃打断道:“罢了,我本不该说这么多的话。” 不论是在归处,还是在当下,冷妃话都极少,唯有在听话的学生前,他才愿破例语重心长一回,只是这语重心长未换来结果,还拖延了时光。 那么接下来,便要更快了。 冷妃以手作剑,直刺叶贵妃的咽喉,这是最快的死法,冷妃已经用这法子杀了好几回人,其中还包括他自个。 刹那间,叶贵妃修长的玉颈上多出一个血窟窿,惨白的面色变得更为惨白。 可片刻后,残留在其双眸中的诧异和不解消散了,随即,惨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再随即,玉脖上的窟窿不见了,如同被画师抹去了一般。 惊诧溜至冷妃的死鱼眼中,死鱼眼瞧着身前完好无损的叶贵妃。 冷妃又以手作剑,再度将惨剧重演,可他杀得越快,叶贵妃便活得越快。 冷妃杀不动了,便轮到叶贵妃开口了。 “我似乎信了你所说的话,此地或许当真是梦,可如你所见,我似乎已经醒不过来了。你呢,你应当还能来去自如吧?” 若非如此,眼前这位冷妃又怎能这般张狂,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冷妃答道:“应当还能。” 叶贵妃笑道:“那你便应当走了。” 冷妃道:“时候未到。” 叶贵妃道:“可追兵已至。” 言谈之间,数百禁军早已将此殿包围,便是插翅怕也难飞。 冷妃道:“我还想试一试。” 叶贵妃奇道:“你还想试什么?” 冷妃道:“弑君。” 言罢,冷妃转身离去。 叶贵妃静默无言,右手抚上了玉颈,完好无损,无痛无知觉。 若非梦境,又怎会不痛? 若为梦境,喜怒哀乐又怎生这般真实? 叶贵妃想不通,她只是看向殿外,目光逐渐变得空洞。 …… 皇帝寝宫,灯火通明。 皇帝未就寝,坐于书案前,正批阅着折子。 十年如一日,一日似十年,他便这般一日一日地批阅奏折,治理着这个国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中庸之道,却造就了盛世,到了最后,便也分不清是他勤政有功,还是这盛世本就已注定,而他仅是个误入其中的看客。 但如今,有人欲要打破这一切。 那人来了。 皇帝听见声响,抬起了头,面带微笑,莫论何时,他面上总带有三分温润笑意。 冷妃此刻已然面目全非,衣衫彻底被血染成了深红色,背后插着十数支羽箭,身前还有一半未来得及拔出的断剑,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此刻寝宫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数百御林军以死构筑为了人间炼狱。 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数百御林军都未拦得住这个厉鬼,手无寸铁的皇帝陛下自然也无这个本事。 皇帝毫无惧意,反而笑问道:“爱妃这般模样就来侍寝吗?” 冷妃从带血的牙缝里挤出字:“去你娘的。” 皇帝仍笑道:“爱妃以一己之力,将朕的皇宫化作炼狱,想要的自然不是来侍寝。” 冷妃道:“我想要你死。” 皇帝唯有叹息道:“何至如此? 冷妃冷道:“因为你该死。” 皇帝笑问道:“朕为何该死?” 冷妃本不愿点明一些事,但见眼前这虚伪之徒,分明什么事都做了,却仍是温润公子做派,便也顾不得昔日那些所谓情谊。 冷妃反问道:“在幻境中当皇帝,将无数少女纳入后宫,这不该死吗?” 皇帝皱眉道:“幻境?” 冷妃不信地挑眉道:“你当真忘了?” 皇帝疑道:“朕该记得什么?” 冷妃道:“记得你为何在此。” 皇帝道:“朕为何在此?” 冷妃道:“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愣了愣,道:“朕的名字?朕登基之后,便无人再唤朕的名字了。” 冷妃秀口微张,正欲唤出那个名字,可身子却有些不听使唤。 低头看,身上的血直流不断,留给他的时辰不多了,那便该速战速决。 冷妃走上前两步,皇帝没有躲闪,只是带笑,只是静立。 以手作剑,剑即可便将再穿喉管,只是下一瞬,手停住了。 不是冷妃想停,是一道黑气束缚住了冷妃的手,冷妃欲要挣脱,又有数道黑气化为小蛇,入了冷妃身上的伤口。小蛇兴奋地啃食着血与肉,疼痛锥心而至,但冷妃也仅是微微皱了皱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臣救驾来迟。” 皇帝笑迎道:“国师。” 冷妃忍着剧痛,转过身,他还未看清那双熟悉无比的蓝色眸子。 一道黑气又化作利刃,割破了冷妃的喉咙,血雾弥漫,弥漫之下,冷妃倒在了冰冷的殿上。 皇帝摇头道:“可惜了。” 国师笑问道:“陛下可惜什么?” 皇帝道:“可惜了一位美人。” 国师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冷妃面容,片刻后,笑道:“确实是个美人,只可惜……” 皇帝道:“国师又可惜什么?” 国师叹道:“可惜生了一双死鱼眼。” …… 死得够快,那么活得就该更快。 这本是不知死活执行这场任务时,奉为圭臬的真理。 但一次,不知死活慢了下来。 乐冲刚醒没多久,便见不知死活也醒了过来。 他恼道:“你为何要杀我?” 不知死活道:“你留在天牢,难道还能有别的用处?” 乐冲语塞,半晌后,又道:“可如今我进不去了。” 不知死活道:“因为上一次我醒来时,拿走了你的牌子。” 乐冲道:“为什么?” 不知死活道:“你不该再去送死了。” 乐冲笑道:“那是幻境,死了再进便是。” 不知死活道:“若是你死不了了呢?” 乐冲问道:“死不了,这是何意?” “死是离开幻境最快的一条路,死不了,便意味着无法离开,如此一来,永生则成了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的枷锁。” 作出此种解释的人,本该是不知死活,不知死活也险些以为这是他说出的话。 然而不是。 因为这是一个好听的女声。 不知死活方才在幻境中确然是个妃子,但如今回到了现世,他还是个男人,一个冷血的臭男人。 说出那番话的,则是一个同样冷血的丑女人。 …… 皇家学院设有森严结界,纵使是学生家长欲要来看望自己的儿女,也须得走上一遭绝非简单的流程。 可此时此刻,皇家学院内凭空多了两位年轻的男子,如入无人之境。 两位年轻的男子站在茂密的树下,看着远处那间简陋至极、破烂至极的茅草屋。 屋外站着那位和这茅草屋极为相衬的女子 左侧男子先笑道:“她还是去了,这是你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 右侧男子笑而不答。 左侧男子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喜欢打哑谜不好。” 右侧男子道:“你也什么都好,就是这喜欢刨根问底不好。” 左侧男子道:“这叫求知欲,是我们魔族的优良传统。所以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吗?” 右侧男子道:“若真与我有关,我也不必如此费尽心力了。” 左侧男子笑问道:“你真的费尽心力了吗?” 右侧男子又笑而不答。 左侧男子道:“既然这件事与你无关,那你心里面可是已经想好了破局的办法?” 右侧男子道:“要破这局不难,难就难在……” 左侧男子道:“难在什么?” 右侧男子温润一笑,看向左侧男子,道:“你愿不愿我破。” 第156章 SAN值狂掉 左侧男子露出了玩味的笑, 问道:“为什么要看我的意思呢?” 右侧男子仍保持着得体得近乎虚伪的笑:“因为幻境之中有你想要困住的人或魔。” 左侧男子道:“没人能真困得住他。” 半晌后,左侧男子补充道:“龙也不行。” 远处的茅草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方才站在屋外的貌丑女子已然进了屋, 也许进的不仅是屋,还有幻境。 …… 茅草屋内,不知死活凝注着久违的阿丑, 面色略带戒备。 身旁的乐冲早就喜上眉梢,因为只有他知晓, 这是阿丑,更是他的阿秀姐姐。 只要有阿秀姐姐在,便是天塌下来了, 他也不怕。因为他愿和阿秀姐姐共赴生死。 乐冲头顶的天暂时塌不下来,可留给幻境中人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死活用询问打破沉寂:“我为什么信你?” 乐冲道:“因为她……” 阿丑目光轻轻扫过乐冲, 乐冲就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这还是不知死活头回见乐冲这般听话,还是听一个身份低微的丑女人的话。 阿丑淡淡道:“因为你走投无路, 只能信我。”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 他开始思考, 虽然他并不喜欢思考。 思考总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李去疾不是个普通人,那么李去疾的女仆也绝非寻常人物,所以不知死活只能赌,赌阿丑不算太恨李去疾, 赌她真有法子。 一瞬思考后, 不知死活道:“好, 信你。” 阿丑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得很是诡异,她开口,好听的声音中也透着诡异。 “唯有真实才能破除幻境。” 这是阿丑的答案。 如今他们所处之地, 正是真实的世间,可不知死活却头回觉得所谓的真实如此的虚幻。 所以他不由问道:“什么真实?” 阿丑狡黠的目光看向了不知死活的青铜护臂。 “你的刀。” 刀在哪儿,哪儿就是真实。 …… 叶贵妃午后难得无梦。 醒来后难得不必因纷杂的梦境而变得更为怅惘,这是好事。 可是她反倒因此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失落,为何失落? 是因为昨夜那位不知所踪的冷妃吗? 那位冷妃后来如何了?是被押入了大牢,还是当场便毙命了? 为何宫中不曾有一点她的消息? 冷妃似乎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正如她悄无声息地来。 过往的自己,似乎也曾见证过许多回这般来去匆匆的人,可为何如今的自己却一桩都想不起了?就连昨夜才见过的冷妃面容竟也都模糊了。 在宫人的提醒下,叶贵妃记起今日是万寿节,今晚是皇帝陛下的寿宴。 为何自己连这等大事都抛之脑后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慌会乱,可她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心似乎从不曾这般平静过。 她平静地接受了宫人们的梳妆,平静地换上了华服,平静地来到了晚宴,平静地向皇帝施礼,再平静地入座。 她看着浮华的晚宴、麻木的宫妃们,还有那位不论何时何地面上都挂着谦和浅笑的皇帝陛下。 自己是为何要入这后宫呢? 是因为对皇帝陛下的痴恋吗?还是因为想要在虚幻中追寻些什么? “叶绾,跟我回去。” 那夜闯入的少年,还有叶绾这个陌生的名字,再度浮现于脑海间。 叶贵妃的眸子茫茫然一片,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瞧见了。 台上,舞姬身姿妖娆,跳着胡旋舞,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模糊身影,模糊时间。 一位舞姬旋转着飞上了正中的大鼓,以水袖和脚步作锤,一声又一声地敲击着鼓面,鼓声点点滴滴,由小到大,如雨密下,敲在了叶贵妃的心上和耳上。 鼓声大了、更大了,大得似乎要…… “砰!” 一声极大的响声,让叶贵妃失神的眸子重焕神采。 敲击鼓面的不是那位舞姬,而是一位天外来客。 他从天而降,砸在了鼓面上,鼓面被砸坏了,舞姬被砸扁了。 唯有他,平安无事地站了起来,宛如无事地环顾四周。 四周的舞姬们仿佛见鬼一般,惊声尖叫地跑下了舞台。出神多时的禁军,仿佛从听着“护驾”的一刻起,才有了魂灵 齐整的禁军朝着破鼓之上的不知死活靠近、试图将之包围。 不知死活无意理会,他只是直视着正前方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仍安稳地坐在龙椅上,面上的笑容是如常的温和,也是如常的虚伪。 在皇帝眼中,变故似乎从未发生,场中艺人仍在接着奏乐接着舞,从天而降的不知死活也不过是表演的一环。 禁卫军将不知死活包围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似乎很怕,却不不知晓自己在怕什么,他们似乎觉得自己死过不少回,且每一回都是死在这个死鱼眼男子手上,所以他们心头才会生出惧意。 所以国师出现了,因为国师不怕。 国师只需一眼,便看出了不知死活的上条命是那位冷妃,问道:“你还没有死心啊?” 不知死活道:“你们还未清醒。” 国师笑道:“我和陛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不知死活问道:“那么你的名字?” 一个清醒的人妖魔,都该准确无误地报出自己的名,这是检验他们清醒与否的好办法之一。 国师微笑道:“我没有名字。” 不知死活道:“不,你有。你的魔族名是……” 话到一半,不知死活停住了,这并非是因他想在这时候故弄什么玄虚,而是因他当真不记得自己室友的魔族名是什么了。 印象中,那是个很长的名字,魔族名一向很长。 所以不知死活只能大声地喊出国师的人族名。 “王马克!” 国师眉头一皱,轻蔑道:“王马克,这名可真土啊。” 不知死活心道,原来你也知道土啊 当年王马克取完这个名后,还得意洋洋地朝不知死活炫耀,说这名人魔结合,简直是走在人妖魔三族潮流前头的典范之作。 不知死活声音变小了,但也更沉重:“王马克,醒过来。” 国师咂摸一笑,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大喜欢你。” 言罢,国师转过身问皇帝:“陛下,你说呢?” 皇帝陛下温和笑道:“国师请便。” 国师又道:“陛下可会心疼这些禁军和宫人们?” 皇帝陛下还是温和笑道:“国师请便。” 国师笑道:“那我就便了。” 话音一落,国师的右手间就凝结出一团黑气,黑气不断变大,从国师的右手脱离,飞向了舞台,飞向了不知死活所在的鼓面。 黑气里生长出了上百条玄色蛇。小蛇扭曲着诡异的身躯,向四周迅疾飞去,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吸血者般,贪婪地缠绕在了舞台旁的禁军和宫人脖子上。 还不等被缠绕的众人有所反应,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响指声,上百条玄蛇应声而动,将数百人的脑袋同时齐整割断,血肉横飞,血雾瞬时弥漫开来。 上百人同时殒命,这过于强烈的血腥味令不知死活有一瞬想吐,但他忍住了,不得不忍。 可接下来的场景,变得出乎意料的诡异,让不知死活更加难以忍受。 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不知死活想不起是哪年的事。 他闲聊之际,曾问过王马克:“你可见过真正的黑魔法?” 王马克骄傲道:“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我当然见过最货真价实的黑魔法。” 不知死活又问道:“可黑魔法不是你们魔族的禁忌之术吗?” 因为禁忌,所以少见。也正因为许多见过甚至用过黑魔法的生灵都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以黑魔法才变为了禁忌。 王马克解释完后,不知死活接着问道:“那黑魔法是何模样?” 王马克抚了抚下巴,道:“具体是什么模样,我也不好说,毕竟这不同的魔,用黑魔法召唤出来的魔物都不大一样,不过嘛……” 不知死活追问道:“不过什么?” “这召唤出来的魔物实力,与召唤者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总而言之,精神状态越稳定的魔,召唤出来的魔物看着越正常,但实力也越弱。相反,精神状态越差,越是疯癫的魔,召唤出来的魔物越诡异,也越强悍。” 不知死活抬头看向了眼前凝聚而成的庞然大物。那团黑气,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了十米之高,成了一堵黑墙,压迫感十足。 数百条玄蛇将绞杀所得的头颅运回了黑墙中,黑气眨眼间就吃尽了头颅上的鲜血。 转瞬间,整团黑气被头颅彻底侵占,宽大的黑墙,因过多的头颅们变得拥挤。 头颅们都还活着,他们靠着黑气存活,纵使没了身躯,只剩头颅,也足以演尽众生相。有的目眦尽裂,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泪眼愁眉,有的在哀嚎求饶,有的在叫嚣挑衅,有的在半哭半笑。 所有头颅都有一个共通之处,他们都看着不知死活,同时散发着一股恶意。 一股来自深渊之下的恶意。 不知死活想,看来,是时候要检查一下王马克的精神状态了。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词,一个王马克告诉他的词。 那场有关黑魔法的谈话并未结束。 王马克道:“反正只要是用黑魔法召唤出来的魔物,一般的魔看见了,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词。” 不知死活问道:“什么词?” 王马克道:“SAN值狂掉。” “听不懂。” 王马克解释道:“SAN是Saniy的缩写,在魔语中是精神的意思,翻译一下意思就是,因为受到了精神攻击或者精神上的污染,导致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了。” 上百个头颅朝不知死活的面门,铺天盖地涌了过来,然而令不知死活诧异的是,比头颅还早一步的是眼珠。上百双眼珠子齐齐飞射而出,如漫天花雨,如大雪纷飞,如春节爆竹,有的眼珠还在路上,就被其他眼珠给挤得炸开了血花。 不知死活忘了拔刀,因为现在,他确实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如果他有罪,他可以死,而不是大半夜地让他SAN值狂掉。 第157章 杀疯了 恶心, 恶心,恶心。 此情此景,活着就是恶心。 但始作俑者浑然不觉。 国师仍戴着金色面具, 蓝色眸子里闪烁着炽热。 他似乎已然等不及了,等不及看不知死活如何被眼珠吞噬。 一个活人被一群半死不活之人的眼珠吞噬,岂非天下第一有趣事? 眼珠头颅弥天席卷, 哭声笑声魔音灌耳。 现在,危机就是现在。 也是现在, 不知死活后悔了。 他不是后悔孤身来此幻境,也不是后悔与精神状态异常的室友为敌。 他后悔的是,为什么当年没有多问室友一嘴, 该如何应对黑魔法。 为何不问? 大约是因过于信任自己手中的刀,也大约是因过于信任不着调的室友。 室友既然知晓该如何应对, 那么他便没有知晓的必要。 只是,不知死活忽略了一种可能。 室友不在自己身旁, 而到了自己对面。 那么如今, 自己剩下的还有刀。 自己所拥有的也只有刀。 刀在, 人在。 如今,他的刀在了。 青铜护臂开始振颤,眼珠子们被变动吸引,如饿虎扑食一般, 朝护臂袭去。护臂却似早有所料, 先一步飞离了不知死活的臂膀。 眼珠子扑了个空, 全数落在了不知死活的臂膀上。 人肉的鲜美远胜冰冷的青铜, 所谓扑空,并不算空。眼珠子一眨一眨,每一次眨动, 都是一次啃噬。 不知死活感到了痛楚,像是密密麻麻带刺的虫在皮肤上爬。 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却瞧不见了。 因为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晓什么才是应对黑魔法的正确法子,但他知晓眼前的景象无比恶心。精神上的恶心往往比比肉身的痛楚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能忍受,那就闭上双眼,用黑暗替代恶心。 黑暗之外,顷刻间,数不清的眼珠子落满了不知死活的全身,连那张算不上干净的脸都不放过。 鲜活的眼珠子在裸着的皮肤上蠕蠕而动、啮噬切切,数口齐下,便是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黑暗之中,不知死活始终在感受,感受疼痛,还有位置,刀的位置。 头颅在动,眼珠在动,刀也在动。 不知死活伸出了爬满眼珠子的手,向青铜护臂握去,护臂和掌心上的眼珠,在两者相接的一瞬,全被捏碎了。 眼珠捏碎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浆滋饱满的果子被捣烂,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液体流满掌心,滑腻腻的,余下的,或滴落,或飞洒,只留下干瘪的眼膜。 恶心的触感没有延缓不知死活的速度,青铜护臂已经化作了刀。 不知死活的刀,不知名。 一把和不知死活一样古怪的日式长刀。 一把连不知死活本人都不知晓其来历的高定长刀。 不知名的现身,令国师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 他评价道:“你的刀不属于这里。” 幻境之中为何会出现现世的刀,这不合常理。正如眼前这滩诡异至极的怪物,同样不合现世的常理。 刀没有回答,只有挥砍,先砍向的是不知死活的脸。 刀锋掠过之处,眼珠无一幸存,全数裂开,留不住惊骇。 长刀又一砍,迎面而来的眼珠子又全数碎裂,汁液四溢,飘飘洒洒,像是绽放了一簇又一簇怪异的烟花,绽放声与绽放的景象诡异得好看。 不知死活看不见这些,他在黑暗中挥砍,挥砍着眼珠,挥砍着紧随在眼珠之后的头颅。 他在黑暗中感受,感受着一波接一波的血与浆调成的汁液,洒遍他的全身。 他鼻尖微动,主动一嗅,比血腥更腥的味道自鼻腔涤荡全身,令不知死活顺时神清气爽。 也许此刻,他应当用的是咒术。 用同样神秘的咒术,来对付诡秘莫测的黑魔法,更为妥帖合理,也或许更为省力。 但不知死活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咒术,他喜欢用直来直往的刀。 不管是用刀杀鱼,还是用刀杀人,亦或是由人构成的魔物。 只要用刀,只要能挥,只要能砍。 无需过多的思考,他便能得到快乐。 方才还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忽而好闻起来,挥砍之际,不知死活贪婪地吸了一口。 这世上还有比血腥味更好闻的味道吗? “你喜欢血腥与暴力,是因为你有病。” 曾经,有人对不知死活说过这样一番话。 那时,他听了,感到的是惭愧。 因为常人是不应当喜欢血腥与暴力的,因为整个世间都不提倡血腥与暴力,世间需要的是安宁美好,这与前者背道而驰。 所以,他有病,有病之人,常常格格不入。 是的,他有病! 不知死活豁然开悟。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不知名借由挥砍的触感传递的一切。 没有具象,只是意识。 眼珠在飞,被刀戳爆。 头颅在飞,被刀劈裂。 血在飞,肉在飞,脑浆在飞。 快乐,太快乐了。 这种至极的快乐,远胜过在男欢女爱中达到顶峰的一刻。 因为这种快乐是持续的,敌人是持续的,杀戮是持续的。 脑海中的意识越发清晰,黑白的残忍有了色彩,血从不知死活的眼眶流出,堆叠在痕迹遍布的脸上,使得整张脸瞧着比飞袭而来的头颅更为可怖。 不知死活疯了。 他再一次杀疯了。 “其实吧,对付黑魔法也不难。黑魔法攻击的是生灵的精神,许多生灵遭遇黑魔法时,**还没受损,精神就先崩溃了。所以你得在精神崩溃前,先一步发疯,当你比怪物还疯的时候,怪物见了你都愁。” 王马克告诉过不知死活唯一的解法。 只不过那时,不知死活被校领导传唤,又懒得听王马克的疯言疯语,便先一步走了。 “喂喂喂,不知老师,你人呢!你不听我把话说完,万一以后遇见了黑魔法……算了,你本就是个疯子。” 不知死活也未瞧见,室友说完那番话后,露出的诡异笑容。 此刻的国师,露着同样诡异的笑。他静静地看着不知死活一挥一砍,好似在欣赏一出少儿不宜的血腥盛宴。 国师在笑,并无笑声,而方才那些发出笑声的头颅们,已经笑不出来了。 头颅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们被新的恐惧支配,凄怆地哀嚎着。 他们想逃,但邪恶的诅咒驱使他们只能送死。更荒诞之处在于,他们头颅离身,本就应算是死了。既然已死,那还有何可怕的,还是说,这世上真有比死更可怕的人和事? 头颅无法思考,长刀也无力给予慈悲。 刀斩,头裂。 不知名没有停歇,不知死活的步子也没有停歇,一步又一步地踏在血河流淌的玉阶上。 不知死活离国师越来越近,阻隔在人与魔之间的墙渐消。 国师抬手,又念咒。 阴邪的魔气被不知名所震慑,环绕在不知死活四周,却不敢入其身。无数条黑蛇自魔气而出,四处游荡,串联起地上模糊的血肉,将渐消的魔墙重筑,更高,更厚。 这些,不知死活都看不见,他依旧闭着眼,向前,再向前,因为国师就在前方。 而国师,也无法看见不知死活,他的视线被更为血腥诡异的高墙所阻挡,直至不知死活用不知名劈开。 高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极细,但足以。 刀从细缝出,锋刃罩在了国师的金色面具上。面具上顿时生出一条相似的裂缝,裂缝往下落,烙印在了国师的脸上,将整张脸平分成了两半。 金色面具裂开了。 国师的头裂开了。 黑墙也彻底裂开了。 不知死活从墙中走了出来,还是没有睁眼。 因为他懒得看。 于他而言,国师的魔头和方才砍的那些头颅无甚区别,反正都很难看。 因为死在他刀下的生灵,向来都死得很难看。 不知死活收刀后,突然感到庆幸,因为这回执行任务时,身边没有学生。即便是乐冲那样不遭人待见的学生,不知死活也不愿让其瞧见这样的景象。 因为委实恶心。 对于未长大成人的学生而言,像这般恶心的景象必将成为其一生的心上阴影,多年后,午夜梦回时,梦里面仍会长满诡异的头颅和血淋淋的眼珠子。 保证学生身心免受伤害,是他作为老师的职责,这个想法无关崇高,只是拿钱,那么就得办好事。事没办好,就是失职,失职就得扣钱。 就算校方不扣,不知死活拿着钱,心里也不踏实。 心不踏实,刀就不会稳。 猛地一瞬,不知死活睁开了死鱼眼。 他忽略了一件事,乐冲不在此处,可还有一个学生在。 大约已经迟了吧,该不该瞧见的,此刻也全都瞧见了,只能事后再劳烦人替学生抹去这段记忆,当真是麻烦。 死鱼眼看向了不远处那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在这个幻境中,她不是自己的学生,而是圣宠不衰的叶贵妃。 此刻叶贵妃正站在皇帝陛下身旁,皇帝陛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叶贵妃的双眼。 从始至终,叶贵妃都没瞧见这场诡异的屠戮,她的眼前只有陛下的衣袖,衣袖上的龙纹被她在心间描摹了无数次。 不知死活见后,心头稍安,但下一瞬,他又发觉了新的麻烦。 他不耐地提着长刀朝皇帝陛下和贵妃走去。 皇帝陛下的衣袖仍停在贵妃双目前,但皇帝陛下的目光已然迎上了不知死活,平静祥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往初。 不知死活不喜欢这张脸,亦不喜欢这种神情,因此,他想让此人死得难看,可有学生在旁,如此行举不利于学生身心健康,他只能想法子令此人死得不那么难看。 当真麻烦! 皇帝陛下见人已到了身前,淡笑问道:“卿有何贵干?” 不知死活冷冷回道:“轮到你了,李去疾。” 第158章 所谓真实 刀如约而至, 杀意如网,密不透风,罩在李去疾头顶。 不知死活的杀意是坚定的, 但他的脑子是迷茫的。 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与不解! 为什么王马克会变成滥用黑魔法的邪恶国师? 为什么李去疾会取代幻境中原有的男主角成为皇帝? 为什么叶绾会成为李去疾的贵妃? 纵使是在虚假的幻境之中,这也是决计不可原谅的事! 因为叶绾是未成年的学生,更因为李去疾与郡主有婚约在身! 难以原谅, 无法原谅! 怒意汹涌而出,在坚定的杀意上刻下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可裂痕, 只需一丝,便能无限蔓延,便能摧毁现今的一切, 包括如网的杀意。 然后是光。 不是月光,不是刀光。 是一道诡异的白金色光芒。 最先看到这道光的人是叶绾, 挡在她眼前的衣袍轻轻摆动,光自龙纹出, 渐成一条白金色的巨龙, 环绕着皇帝陛下, 张牙舞爪,腾空飞起。 龙吟嘶鸣,震耳欲聋。 不知死活没有捂耳,只是闭上了眼。 只要看不见, 便可无畏无惧地斩下去。 斩下去, 斩下去, 斩下去。 可时间如同停滞一般, 手中的刀始终无法再进得半寸。 不知死活无法理解这种异常,他咬紧牙关,握紧刀柄, 继续往下斩,然前方的势,如高山屹立,如深海波涛。 是龙吗? 来自龙族的威压,竟恐怖如斯。 可那又如何?! 终于,刀往下近了一分,落在无形的龙鳞上,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眼皮外的光芒愈发强烈,正驱散着不知死活眼前的黑。 不知死活第一次觉得光芒如此耀眼,光芒如此强大,光芒如此可恶! 他的刀还在斩。 此处斩不动了,那便换一处斩。这个人救不了,那便先换个人救。 为人师表,本就该先救学生。 不知名像是觉察到了主人的心思,刀锋一转,朝叶绾斩去。 凌厉杀意迎面袭来,叶绾却不觉害怕,因为她躲在皇帝陛下的身后,即便山崩地裂,皇帝陛下也会护着她。 刀锋斩断了挡在叶绾眼前的衣袖。 “闭眼。” 声音太轻,叶绾分不清这声音究竟属于皇帝陛下,还是那位远道而来的刺客。 她只懂听话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布满光芒的黑暗。 不过一瞬,光芒吞噬了黑暗。 又不过一瞬,光芒消散,仿佛从不曾有过。 只因闭上眼就看不见光,睁开眼才有光。 这是废话,也是常识。 半晌后,叶绾睁开了眼,皇帝陛下依旧站在她身前,而刺客…… 已经不紧要了,只要能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只要能留住此处,旁的什么都不紧要了。 可她不明白,心底的空虚,又是如何一回事? 刹那间,叶绾似乎再度听见了那微弱之音,还是两个字,还是分不清源于何人。 “醒过来。” …… “醒过来!” “醒过来!” “醒过来啊!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被最后一声熟悉的呼唤震醒,眼前已然没了那道光芒,反之,是那具熟悉不过的身躯。 “不知老师,你再不醒,我们后续的营救工作就不好展开了啊。” 营救工作不好展开的源头不正是你和李去疾吗! 不知死活将无意义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稍有意义的。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王马克挠起脑袋,一脸无辜。 不知死活用仅剩的一丝耐心,问道:“你为何成了国师,他又为何当了皇帝?” 王马克疑惑道:“什么国师,什么皇帝?” 他说着,摸了下不知死活的脑袋,道:“不烧啊,那怎么脑子糊涂了。” 不知死活拿住额头上的那只魔手,反手一拧。 “痛痛痛,手要断了!” 不知死活见王马克吃痛的神情不似有假,问道:“这当真不是梦?” “我说不知老师,就算你要看这是不是梦,也该捏自己吧,捏我算什么!难不成我俩心有灵犀,我的痛觉还能传递给你?” 不知死活认同此话,便松开了手,反手一拧,这回拧的是自己的左臂,一声脆响,是骨折的声音。 王马克眼睛瞪圆:“疯了吧不知老师!没事你自残做什么!” 痛感是真实的,抬不起的左臂是真实的,此处当真不是梦吗? “李老师,你人呢?快来看看啊,不知老师这是在发什么癫!” 李去疾应声推门而入,狭小的寝室里挤满了三个成年男性。 李去疾与王马克一般,早不是幻境中的华奢打扮,而是一身白衣,不论何时都不沾尘埃的白衣。 白面无瑕,如仙不染,笑意浅浅,明眸沉净。 眼前的李去疾和王马克皆是不知死活最熟悉的寻常模样。 可为何…… 不知死活又问道:“叶绾同学救出来了吗?” 王马克疑色更甚,道:“叶绾同学怎么了,她不是好端端的吗?” 不知死活追问道:“她已从幻境中出来了?” “什么幻境?” “幻境游戏。” 王马克和李去疾皆一脸疑色。 李去疾开口道:“不知老师,恕我直言,你所说的幻境游戏,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月前?” 王马克插嘴道:“是啊,不知老师,一个月前我们学校,哦不对,确切来说应当是整个皇都的学生们都沉迷于幻境游戏。你我都明白,这种情况不仅不利于我们学生学习进步的,更会影响到我们老师这边的正常教学进度,所以……” “讲重点!” 王马克被不知死活冷光一瞥,这才回到正题。 “所以呢,英明的佘院长就安排你进入各大幻境游戏中巡逻,好将我们学院里沉迷幻境游戏的学生们给逮出来。而不知老师你呢,当然是高质高效地完成了这项光荣的任务,再次坐实了你在学生心中的‘修罗’美名,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啊!” 不知死活声音更冷:“重点!” 王马克道:“重点都讲完了,事实就是如此,是吧,李老师。” 李去疾点头道:“确然如此。” 言尽于此,一人一魔都疑惑万分,全然不知他们的同事想要的究竟是何重点。 片刻后,不知死活又问道:“那叶绾呢?” 王马克想了想,道:“叶绾同学啊,那段时间,她似乎也沉迷于某个幻境游戏,叫什么后宫来着。” 不知死活提醒道:“恋与后宫。” “啊对对对对,就是这个。你知道这件事后,义不容辞地进了游戏,把她给逮了出来。之后,你不但让李老师对她进行了思想教育,还没收了她的界灵牌。当然,界灵牌我们是不会私吞的,只是暂时替她保管,等高考结束后再还给她。” “只是如此?” “不然呢,你不知老师都出马了,还不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如此浮夸之语,眼前之魔,确然是自己熟悉不过的室友,而不是幻境中那个古怪可怕的国师。 “你们呢?没有进过幻境游戏?” 不知死活问完,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二人。 王马克道:“进过啊,这种热闹我肯定要凑凑。只不过,我和李老师进去后,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出来了。” 不知死活又重复了那句话。 “只是如此?” 李去疾答道:“确然如此。” 不知死活道:“可不该如此。” 在不知死活现有的记忆中,李去疾和王马克可不单单是进去了,而是被困在了幻境中十年之久。幻境中的十年,放在现实,确然很短,可即便如此,又怎会是王马克口中轻飘飘的一句“待了一会儿”。 不是如此,绝不是如此! 王马克惆怅道:“我说不知老师,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老问些古古怪怪的问题,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出现了后遗症吧!” 什么后遗症? 不知死活没有出声问,但他的神情已然表达了对此事的疑惑。 “一个月前,佘院长嘱咐过我和李老师,说不知老师你这段时间在幻境游戏中四处穿梭,很容易突然某天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幻境,还是在现实,或者说把幻境中的经历当成了现实中的事,把现实中的事,反而当成了幻境中的经历。我的老天爷,如果事实如此,那可就太危险了!” 不知死活眉头深锁,问道:“有何危险?” 实则,他已然听不进去了。 “因为想离开幻境游戏,唯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正规操作,默念三遍离开该游戏的口令,即可离开。可如果忘了口令,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法子了。” 王马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想起来了吧,不知老师,只有在幻境游戏中死亡才能离开。” 不知死活道:“我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因为在上个幻境里,他自尽了不知多少遍。 “所以这很危险啊,不知老师!比方说现在,你魔怔了,认为这里是幻境,想离开,于是把自己给嘎了。你满心以为自己能从幻境中醒来,但其实你人就真没了啊。”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定,惊呼道:“我说亲爱的不知老师,你该不会真以为这里是幻境吧!” 不知死活不答。 他深知,再问眼前的一人一魔,也得不出任何结果。他与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隔阂,这道隔阂令不知死活踌躇不决。 他确然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眼前的两位室友疯了。 亦或是都疯了。 只不过,各自的疯法不同罢了。 目下,他急需另找他人,而该寻的,正是和他一道前去幻境参与营救的两人。 木无病是幻境游戏的成员,如今定然已回蝶织阁了,再想联系,未必容易。 所以如今,他能找的只剩那个学生了,那个自己素来不喜的学生。 所以,他问道:“乐冲呢?” 王马克一脸喜色道:“不知老师,你总算问到正题了!” “什么正题?” “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啊!” 自己何时又多出来了新的工作?幻境中的工作分明并未全然完成! 不知死活的脑子拼命在转,可纵使转得再快,也未转出什么个头绪来。 他只能问: “什么工作?” 王马克和李去疾又忽视一眼,眸中皆有担忧。 半晌后,李去疾正色道:“此番需要我们前去营救之人正是乐冲。” 第159章 樱花雨中 整个皇家学院都有一个共识, 但凡是事关学生安危的任务,不知死活绝对是接得最快,也完成得最好的。 但这一次, 不知死活并不急于前往营救学生。 因为在这之前,他必须去见另一个学生。 皇家学院有一座小桥,叫樱落桥。桥旁有一颗巨大的樱花树, 樱花飘落,半数落入池中, 半数洒在桥上。 樱落桥本是没有名字的,因为桥旁本没有樱花树。 这棵樱花树是昔年皇帝陛下亲自栽种的,为的是讨他钟爱的姑娘欢心。 至于为何是樱花树, 那是因为他钟爱的姑娘来自日族。 这段故事的结局,也非常美妙, 皇帝陛下抱得美人归,钟爱的姑娘也成为了他宫中的唯一,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 姑娘只能被封为贵妃, 但“唯一”二字,对宫本绿子来说已然足矣。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贵妃娘娘,她喜不喜欢樱花。 这似乎是一种刻板印象,人们总觉得只要是日族人, 就都喜欢樱花, 只要是日族女子, 就该送她漫天樱花雨, 来讨她的欢心。 实则,宫本绿子一点都不喜欢樱花,对于在家乡早已看厌了的樱花树, 心头也不曾有过一丝好感,至于收到礼物时的感动,也仅仅只是感动皇帝对她的六分用心,还有四分扣在了皇帝陛下对日族的刻板印象上。 有刻板印象的不单单是人族,还有魔族。 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王马克都喜欢拽一口不标准的日族方言来揶揄不知死活:“不知桑,故乡的sakura(樱花)开了。” 不知死活只会回敬一句同样不标准的魔语:“so wha?(那又怎样)” 不知死活和宫本绿子一样,不喜欢樱花,也与大多数来皇都谋生的外来户相同,常常想要抛下故乡的烙印,在皇都谋生,在皇都奋斗,在皇都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正如樱落桥旁的这颗樱花树,从北境来到皇都,同样能扎根,同样能在灵力滋养下开得很好。 那么,为什么不留恋故乡呢? 王马克曾问过不知死活这个问题。 大约是因为故乡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与物。 这是不知死活的答案。 不知死活也曾反问过,那你呢,为何不留恋故乡,也是因为故乡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与物吗? 王马克笑着摇头。 他的答案是,正因有值得留恋的人与物,才不敢留恋。 不知死活无心追问王马克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只因他清楚,你永远无法从一个不愿开口的人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真相。 回到眼前,因有灵力滋养,桥旁的樱花树,一年四季,都盛绽樱花。 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纷纷杂杂,永无止境。 此刻,樱花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比不知死活记忆中的幻境故人年轻了许多,因为她本来就该这般年轻。 姑娘看着飞舞的樱花,迷惘之极。 “我们属于这里吗?” 不知死活来到叶绾身旁,问道。 叶绾像是不曾听见,仍注视着樱花,良久后才道:“为何不属于此处呢?” 不知死活道:“若是属于此处,为何你的眼神中有迷惘之情?” 叶绾也不答了。 不知死活眉头深锁,正欲再问,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拽离了叶绾身边。 不知死活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一人一魔。 “我说不知老师,营救任务迫在眉睫,你怎么还跑路了,不会是怕了吧,李老师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知死活挣脱开王马克的大手。 他自幼便讨厌被人束缚。 他道:“叶绾同学不对劲。” 李去疾奇道:“叶绾同学有何不对劲的?” 不知死活回过身,身后的叶绾正对他们笑,笑得无邪纯真,是这个年纪的女子应有的笑容。 她问道:“三位老师寻我是有什么吗?” 王马克笑得比叶绾还热情:“没事没事,不知老师之前在幻境游戏待久了,现在脑子有点不好使了。” 叶绾忧心道:“马克老师这话,听着可不像是没事。” 王马克道:“就算有事也是我们老师的事,这种问题,成年人魔妖都能顺利解决的,不用担心他。” 刺耳的上课铃声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叶绾和王马克听了,如蒙大赦。 王马克开心道:“叶绾同学快回去上课吧,可别因我们迟到了。” 叶绾“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能走,如果走了,许多事就无法弄清楚了。 诸多杂乱的想法在不知死活的嘴巴里汇成了两个字。 “等等!” “不知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叶绾回过头,礼貌笑着。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 自己本该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是不对的,但到底是什么事…… 眼前的樱花好似飘进了他的脑子里,阻断了他本应顺畅的思绪啊。 是啊,什么事? 自己在执着什么事,自己本应执着什么事? 为什么就在樱花落下的那一瞬,自己像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譬如,自己为什么要找眼前这个女学生。 而女学生正一脸疑惑地瞧着自己 必须要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 沉默、沉默、沉默。 “不知老师,你究竟要说什么啊!别耽搁叶绾同学上课啊!” 肩膀又被身旁的同僚重重拍了一下,才唤回了知觉。 不知死活道:“没事,你去上课吧。” 王马克更开心了:“这就对了嘛,不知老师,学生们该照常上课,我们也该去完成我们的任务。” 不知死活问道:“什么任务?” 王马克道:“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们要去救乐冲同学。” 不对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突兀的声音在不知死活的脑子响起,但仅有一瞬,声音便不见了。 不对,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对! 李去疾温声道:“不知老师,你究竟怎么了?还是因幻境之事吗?” 对,幻境之事…… 可幻境之事不是早已过去了吗…… 一切都应恢复正常,叶绾同学还是那个叶绾同学,自己的两个室友也还是记忆中的讨厌模样。 一切都应是正确的,因为一切都是真实。 那么,还有何可犹疑之处呢? 良久后,不知死活低声道:“我无事。” 王马克道:“既然没事,我们就快出发吧。” 不知死活低声应了一句“好”。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始终凝注着那位远去的女学生。 叶绾在樱花雨中渐行渐远,越发不真切,越发模糊,最后像是与樱花雨融为了一体。 不知死活的记忆也越飘越远,飘回了多年前的樱花雨中。 “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这么深奥的问题,他答不上。 “你知道该如何证实真实吗?” 他答不上,只能用那双死鱼眼,冷冷地看着樱花,以及提问之人。 提问之人像是料到不知死活答不上,微微一笑,然后告诉了他答案。 可答案到底是什么? 答案到底在哪里? 不知死活不知道。 答案似乎消失在了樱花雨中,如同叶绾的身影一般。 …… …… “对了不知老师,你还不知道乐冲同学是怎么出事的吧?” “不知道。” “他在半个时辰前,被一条闯入皇家学院的小白龙给挟持了。好在那条小白龙修为不高,直到现在,都没有撕票,虽然我倾向于让它撕票。” “事发之时,我在何处?” “我说不知老师,你是真想不起啊!那个时候,本应巡逻学院的你,却还在幻境游戏中,所以我和李老师才会火急火燎赶回寝室,想把你叫醒,你是不知道啊,把你叫醒,废了我们多大功夫,我俩差点以为你醒不来了,就此英年早逝、驾鹤西游去了。” “可我……那时为何会在幻境游戏中?” 按照王马克所说,学生们都已从幻境中平安出来了,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再入幻境? 这不合情理。 “我们还想等你清醒过来,问问你呢!结果你满嘴胡话,刚还忽然玩起了失踪,跑来找叶绾同学,搞得我和李老师两脸懵。我说不知老师啊,你是不是真出现了后遗症,把幻境当成了真实,才想要天天住进去啊!” “没有。” 没有吗?说出这两个字时,不知死活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痛,完整的思绪,像是被人拿不知名砍上了一遭。 “不知老师,营救之事,要不就我和马克老师去吧,你回房先歇歇,佘院长那处,我可替你去告假。” 李去疾一贯的温声,传入不知死活的耳朵,换来他太阳穴又一阵抽痛。 “不必。” 这是他的职责,怎能假手于他人? 职责职责职责,不知死活在脑子里不断重复起这两个字。 终于,职责二字让他想起一些应当问的问题。 “皇家学院守卫森严,又有阵法加持,怎会让一条修为不高的龙闯入?” “此事尚在调查中。”又是虚伪的温润声。 “它既是挟持,却不伤人,可是有何条件?” “不愧是救援经验丰富的不知老师,你这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此话何意?” “小白龙挟持乐冲,就只提了一个条件。” 不论何时,都爱卖拙劣的关子,这确然是不知死活记忆中的王马克,并无什么不妥。 对于王马克的拙劣关子,不论何时,不知死活也都会下意识追问。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也是我俩拼死要把你从幻境中叫醒的原因。” 换句话说,若不是因事出紧急,他的这两位好同事,压根便不会管自己在幻境中的死活了是吧。 这也十分真实,是他俩会做出来的事。 这种真实让不知死活迷惘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我敢打赌,不知老师你绝对想不到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 “我?” 这话一出,又叫不知死活觉得不真实了。 一条闯入学院挟持人族皇子的小白龙,竟然是为了自己? 哪怕说是为了来历不明的李去疾,也更令人信服! “没错,小白龙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想见你一面!” 第160章 不回头 云来峰顶, 寒风凛凛。 有寒风,不是因天冷,而是因峰顶有一条小白龙。 龙和这世间的人妖魔皆不相同, 因为它们曾是神,哪怕如今堕入了世间,身躯也残留着属于神界的法则, 比如,它们的喜怒哀乐能使得周遭景况发生变化。 纵使只是一条修为算不上高深的幼龙。 这似乎也很真实。 不知死活不是没有和龙打过交道。 但从来没有和一条这么小, 又这么白的龙打交道。 眼前的小白龙化作了人态,肤白如雪,小脸精致得像个精雕细琢的娃娃, 饶是和他挟持的乐冲相较,也略显稚嫩, 连眉眼间的狠厉都那么淡,淡得像一吹而过的风。 而乐冲, 双目紧闭, 平躺在法阵之中, 安详异常,令人一时难以分清人究竟是死是活。 “小白龙同学,我们已经按照你提出的要求,将不知老师给你带来了, 请你遵守承诺, 立刻释放乐冲同学, 我相信, 接下来不知老师会很乐意全程配合你的行动。” 王马克不知何时将不知死活执行任务爱用的高声传话筒搞到了自己手上,站在了一个安全距离发号施令,并将锅全数砸在了不知死活身上。 王马克的做法还是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觉得烦躁。 更何况, 工作向来都是这般让人烦躁。 不知死活冷漠地对小白龙道:“放了他,我来。” 小白龙道:“你与他都得来。” 小白龙的声音如风一般淡,淡得令人觉得有些许不真实。 “你要我做什么?” 许是因离小白龙太近,不知死活忽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些许缥缈。 小白龙道:“我要你杀他。” 他没有指出“他”是谁,但不知死活明白,“他”就是地上的乐冲。 而场中所有人都明白。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然了。 在众人默然之际,不知死活开口了:“你既抓了他,为何不自己杀他,而要寻一个人来杀。” 小白龙答道:“他不该我杀。” 不知死活道:“那为何偏偏该我?” 小白龙道:“你该明白。” 不知死活道:“我不明白。” 小白龙道:“因为你被困住了,他也被困住了。” 不知死活道:“被什么困住。” 小白龙重复道:“你该明白。” 明白,他到底该明白什么? 困住,他到底被什么困住? 他分明应该有答案的,在樱花雨中就该有答案。 不知死活那张常年无甚表情的脸上,有了表情。 是动摇,是迷茫,是不受其所控的犹疑。 “不知老师,你清醒一点,龙最会蛊惑人心了!” 王马克的声音经由传声筒发出,变得陌生,令不知死活更加迷茫。 “杀了他,你才能离开。” 而身旁,小白龙的声音,亦变得越发清晰。 “杀了他,你们才能离开。” 不知死活一步步逼近,但他逼近的不是小白龙,而是地上的乐冲。 如此景象,惊煞众人。 “不知老师,你在做什么,你再不停手,就完蛋了!” 传声筒被王马克猛地一扔,发出刺耳的滋呜声。 随即,一发魔弹朝不知死活身后射来,小白龙白袍一挥,替不知死活拦下了王马克的魔弹。 传声筒落在了李去疾手中,李去疾的声音温润如旧,却多了几分急切。 他很急,他们都很急。 “不知老师,此地是现世,不是幻境,不是幻境,不是幻境!” 重要的事说三遍,这是王马克最爱强调的习惯,这个习惯传染给了李去疾。 此事也很真实。 李去疾的急切呼声变得清晰,小白龙的声音便又变得飘忽。 “此地,就是幻境,你被困住了,他也被困住了。” 身后的魔弹接连不断地射来,正在逐步瓦解小白龙布下的龙域结界,淡白色的结界上出现了裂痕。 不知死活,顺着裂痕,一拳砸出,劈开了结界,来到了乐冲的身旁。 只需再一拳! 只需一拳下去,洞穿乐冲的喉管。 只需像他方才在幻境中那般,一次又一次洞穿自己的喉管。 太过熟悉,太过信手拈来。 “不知老师,现世之中,一旦做出了选择,就再无回头的余地了!” 李去疾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为何如此刺耳? “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和他都再也无法离开了!” 小白龙的声音同时响起,又为何如此熟悉? 离开和回头,到底哪边才是对? 脑子里,又冒出了那年樱花雨中的那个身影,可身影为何还是那么模糊? 那个答案,为何也还是那般模糊! 他迷惘了,他彻底分不清了。 既然分辨不清,那便不要去分辨,跟随自己的刀走。 对了,刀! 可此刻,他的刀不知名不在身边。 刀不在身边,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 一拳砸下。 乐冲的喉管顿现一个黑洞,鲜血狂飙,溅射了不知死活一脸。 血雨笼罩,似乎比樱花雨更加美丽。 场中响起了刺耳的惊呼声,不知死活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消失了吧,一切都该消失了吧。 这一刻,他忽地明白了,为何会有人沉迷于幻境。 因为不论幻境中结局如何,不论在幻境中做错过什么事,等到幻境结束的那一刻,做下的错事也好,收获的悲惨结局也罢,都会随风消逝。 人们只需脱离幻境,重归现世正轨,便无需承担铸下错果的结局。 说走就走,如此甚好。 可是不知死活没有如愿消失,眼前乐冲的尸体也没有如愿消失。 身后奔袭而来的王马克没有消失,远处一脸悲悯的李去疾没有消失。 还有,还有李去疾身旁站着的那位母亲,同样没有消失。 她来得匆忙,发间沾了几朵樱花。 大约是因来时经过了学院中的樱落桥,所以才会沾上了那棵皇帝陛下为她亲手种下的樱花树飘落的樱花。 那位母亲正是贵妃娘娘,亦是自己的同乡宫本绿子。 此刻,贵妃娘娘正看向自己,悲伤无比,一贯温和的双眸,尽是愤恨。 为何贵妃娘娘的悲伤和愤恨会如此真实? 不对不对不对,不该这么真实,分明一切都该消失才对。 但周遭的一切,人也好,物也好,景也罢,都没有消失。 消失的只有那条怂恿自己行凶的小白龙,和那个所谓的结界。 消失的只有被自己夺去的乐冲的生命。 乐冲真死了,死于自己之手,瞬击毙命。 他亲手杀死了一位皇子,作为老师。 不知死活清楚结果是什么,是失去为数不多交好的朋友和同事,是一命偿一命,以及让整个日族再度背负骂名。 他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再也没有脸面去见故乡那些本就不愿相见的故人了。 这样其实也好,他本就不愿回去。 那么为何还是会心有不甘呢? 是人到绝境时,理所应当地反抗与挣扎吗? 还是怀疑? 对什么的怀疑? 分明自己已经因沉溺幻境而铸就恶果,还有什么可怀疑? 但这一刻,不知死活没有束手就擒,他站直了身子,然后开始狂奔。 因为,他没有刀。 没有刀,就还有希望。 希望在哪里? 不知死活没有继续思考,但狂奔不停的双腿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 希望就在樱落桥旁,樱花树下。 本该回去上课的叶绾仍在樱花树下,她迷惘地看着不知死活,问:“不知老师,你为何又会来此?” 不知死活狂奔之后,内心反归平静,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会来此?” 叶绾道:“我不知道。” 不知死活道:“你不知道便是最正确的答案。” 紧追不知死活而来的众人,将二者包围在了樱花树下。 叶绾感到奇怪,但神情平宁,小声问道:“他们是在追老师?” “是。” “他们为何追老师?” 不知死活也变得更为平宁,语气一如方才的小白龙,淡淡道:“因为我刚杀了乐冲。” 叶绾眸中染了一丝悲伤:“那如今呢?” 不知死活道:“如今我来杀你。” 话音刚落,不等围攻的众人出手,不知死活的拳已经贯穿了叶绾的喉管,又是一场炫目的血雾细雨,连雨中的腥味都那般好闻,好闻得有些不真实。 而失去性命的叶绾,从始至终都很平宁,如同入梦,又如同出梦。 迟来的李去疾,仍是悲悯之态,见不知死活大错已铸,摇头道:“不知老师,如今没人能救你了。” 不知死活道:“我从来便不需要谁来救。” 因为他从来都是救人的那一位。 从他进入幻境的一刻,不曾有过一刻忘记过自己的职责,直至如今。 他来,是为了救该死的倒霉学生,还有两个更该死的倒霉同僚。 虽然如今,他已经很不愿救倒霉同僚了。 但职责所在。 王马克大声吼道:“不知老师,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已经疯了,彻底疯了,你被幻境游戏搞疯了,你个杀人凶手!” 不知死活冷静道:“我没疯。” 王马克道:“没有谁比我更懂疯子,疯子总爱说自己没疯。” 眼前的王马克还是那般真实,但如今的不知死活已经不迷惘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年樱花树下的人,以及那个人所说的话。 “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他不知。 但樱花雨中,有答案。 “真实就是你没有怀疑。” 可如何才能没有怀疑呢? 唯有证实了,才能没有怀疑。 “你知道该如何证实真实呢?” 不知道,他很迷惘。 “用你的刀。” 刀? 刀在,那便是真实。 “倘若刀不在呢?” “那心在的地方就是真实。”《 》 160-170 第161章 无之境 刹那之间。 不知死活仿佛回到了那年樱花树下。 这一次, 他看清了眼前的那个人,那张脸。 这些年,他曾无数次怀疑那日所见的一切。 因为, 那不是他应能见到的人,那也不是他应能见到的景。 其实那日的景象并无甚稀奇。 寻常的樱花树,寻常的樱花雨, 甚至连那条龙在他眼中都变得寻常了起来。 只不过,因为他见着了那个人。 一切寻常都不再寻常。 可是, 这些年来,他却又像是忘了那个人,忘了那张脸。 只是有一道声音, 不断提醒他对抗那如同被诅咒的记忆。 一直模糊,时而清醒。 那道声音是心声。 心就在这里。 那么真相就在这里。 一拳贯穿了王马克的喉管。 一拳贯穿了李去疾的喉管。 最后一拳, 不知死活迟疑了一瞬。 又是一阵樱花雨。 雨中,仿佛又是那个人, 对他淡淡一笑。 但不是, 不知死活清楚, 不是。 所以,最后一拳,他挥了出去。 没有任何迟疑,穿过这道樱花雨, 挥向了来自一个故乡的宫本绿子。 “失礼了。” 不知死活低声用日族语向这位他所尊敬的同乡道歉。 纵使, 这不是真实。 又是刹那, 樱花雨起, 越下越大,混杂着浓厚的血雾。 掩盖了四具被贯穿了喉管的尸身,好似在为其入殓, 又好似将其融入了春泥。 只不是不知会不会更护花。 这世上总有太多不知,正如不知死活就姓不知。 樱花雨不断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走出了那个人。 本该出现樱花雨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对不知死活微微一笑,宛如冰雪消融,所有樱花都因这一笑而自惭形秽。 然后,那个人朝不知死活伸出了手。 那只手离他很近很近,他只需伸出他的手,就能轻易握住。 也许,握住之后,就绝不会放开。 可不知死活迟迟地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那个人轻声问:“为什么?” 不知死活说:“我不敢。” 那个人的声音似变得比飘落的樱花还要轻:“不必害怕,我就在这里,跟我走。” 不知死活抬起了手。 那个人又笑了,手离不知死活更近了一步。 不知死活问:“走去何处?” 那个人说:“你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知死活说:“我没有梦寐以求。” 那个人俏皮一笑:“你撒谎,我看到了,你分明有。” 分明有吗? 不知死活问自己。 也许确实有过。 在那时候,那段被诅咒的记忆,又随即悄然复苏。 “我……可以记住你吗?” 那时,不知死活在樱花雨中向那人恳求道。 那是他的心声。 他一贯不愿表露的心声。 “不可以。” 那人拒绝道。 不知死活执拗道:“可是……” 那人打断道:“因为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秘密?独属于他和那个人的秘密。 他仿佛因为这句话离那个人更近了一步,纵使这不过是他可怜可悲的一厢情愿。 既然是他们之间独属的秘密,就不该被他人知道,哪怕是眼前的那个人。 “来吧。” 眼前人催促着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手又近了几分。 “来吧。” 不知死活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人的指尖。 樱花雨更浓了。 如此似乎也好。 沉睡在这场樱花雨中,和那个人一道。 “来吧……来……啊——” 比樱花飘落还轻柔的声音,转瞬之间,竟变得尖锐刺耳。 不知死活的手,握成了拳头,拳头又贯穿了眼前人的喉管。 眼前人苍白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仿佛在问不知死活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抛弃你的梦寐以求!?” 又是刹那。 樱花雨消失了。 樱花树消失了。 皇家学院消失了。 眼前人也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都变为了“无”。 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无”。 而在这“无”境之间,唯有不知死活是实的,也唯有那道声音是实的。 连那道质问声中的不解不甘不平都是实的。 “你难道是块无欲无求的石头吗?” 不知死活自然不是石头,在他眼中,他那位该死的同僚才像是石头,一块天下间最好看的石头。 大约是因为在“无”境之中,实的东西太过稀有。 所以不知死活难得有雅兴回答了声音的问题。 “因为我不喜欢我的梦寐以求。” “为什么!不喜欢的,还能算是梦寐以求吗!” “因为我的梦寐以求不喜欢我的梦寐以求。” 乍听之下,像是一句没有道理的绕口令。 但不知死活从不说没有道理的话,更不说废话。 这便是他的答案。 他的梦寐以求希望他遗忘。 那么他就不该实现拥有梦寐以求的梦寐以求。 声音仿佛懂了,狂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声音变成了一团黑气,黑气化作了一条黑色的巨龙,巨龙身上长满了怪异的紫色结晶,密密麻麻,像是狰狞的人脸。 这让不知死活不禁想到了之前幻境中那位国师施展黑魔法术时出现的恶心之景,顷刻间,结晶上的狰狞人脸仿佛齐齐睁开了眼睛,颗颗粒粒,全都盯着自己。 黑龙问:“你不惊讶?” 不知死活道:“入幻境前,我便猜到了有龙在作祟。” 黑龙又问:“你不害怕?” 不知死活道:“修道者修道便是为了屠龙。” 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况且,是像你这条被黑魔法折磨的龙。” 那巨龙身上的恶心结晶,便是黑魔法种下的果,而黑魔法本就是世间最恶心的咒术。 黑龙又是一阵狂笑:“你就像是你的刀,太直了,可刀本不该是直的。” 不知死活直道:“我的刀就是直的。” 所以,他的道也是直的。 黑龙道:“可惜你已经没有刀了。” 话音落,“无”境之中,又飘落起了无数的樱花。 只可惜,这一次,无中生有出的樱花不再是轻柔清甜清新的,而是挟着阴冷的杀意。 杀意指向了不知死活。 数不清的樱花,每一朵都是一柄飞刀,一根毒针,一把短镖。 锋利,细小,剧毒。 只要中一朵,只要被轻轻一刺,那么不知死活就输了。 也许输了不意味着是死亡。 而是沉浸在樱花雨之中。 清醒而不甘地永远沉浸。 如果此刻的不知死活有刀,这些樱花都能被他轻松无比地通通碾碎。 可是,他已经没有刀了。 因为刀是“实”的。 “实”的刀如何能带入幻境之中呢? 所以黑龙笑了,或许,不应当叫它黑龙。 黑龙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就叫樱。 这是它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喜欢樱花。 哪怕樱花是人族之物。 甚至曾有人说,樱笑起来时如樱花般甜美,自然,龙的笑本该是甜美无关的。 此时,樱的笑更是无半分甜意,也不曾有它预料之中的欣喜。 樱觉得有些无聊,也有些寂寞。 眼前这个如刀一般笔直的日族男人,总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或者说是敌人。 樱原以为,那位故人是一位日族的武士。 因为他用的是刀,应当说,不用刀的武士,也就不能称之为武士了。 可故人却说,他不是武士,他厌恶武士,他只是一个刀客。 樱不懂,但它能感知一些情绪,以及一些过去,这是樱的天赋。 它能感受到故人很寂寞。 可它无法理解故人为什么会寂寞。 龙是被贬落凡尘的神明,神明应当是更高等的生灵,可为什么身为更高等生灵的它,却无法理解属于低等人族的情绪呢? 樱很难受,也很不喜欢这种无法理解的寂寞。 所以它决定了杀了这个刀客。 只要刀客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那这世上便不会有让她难受的不理解了。 而龙杀人,本就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正如人屠龙。 而如今,樱又在做同样天经地义的事。 它要杀了这个日族武士,也许是日族刀客,这不重要,既然它不接受自己编造的幻境,那么他就该死。 可真等到他快死的时候。 那种不甘又涌上了樱的心头。 眼前这个人当真要死了吗? 就这般轻易地被自己杀死了? 又是奇怪的情绪…… 樱花雨彻底将不知死活包围,没有刀的他又该如何破局? 樱想不到。 所以,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仿佛吹开了那道淹没人影的樱花雨。 不对!不是它的气吹开了自己的樱花雨。 可是雨中的人,在樱花雨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初时黯淡,因为光芒只有一笔,然后是两笔,三笔,四笔,五笔。 最后,成了一个浮空的五芒星。五芒星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太阳临世,要将整个“无”境之地灼烧。 但“无”可以吸纳一切,包括无形的光芒。 所以“无”境之地还在,但那片纷纷扬扬的樱花雨却已然全数被灼烧成灰,灰烬落下,化作了“无”。 “不可能!” 樱惊住了。 这个男人分明是个武士!可如今他使用的却是咒术! 武士必须有刀,但在日族,与武士齐名,或者说早已凌驾于武士之上的阴阳师却不需要武器。 他们的武器就是他们自己的术。 术恰好由“无”之力而生。 正如樱的“幻”也生于无。 五芒星燃尽了樱花雨,仍没有停下脚步,它在朝樱逼近,而樱也没有移动身躯。 它站在原地,仿佛正在等待五芒星洗礼。 当五芒星穿过樱的身躯时,也仅仅是穿过,随即继续前行,直至被“无”所吞噬。 它生于无,也将尽于无。 无便是它的归宿, 但樱不是。 所以樱在一瞬惊诧后,又露出了得意之色。 “你有些令我吃惊,但你是伤不了我的,因为这是我的无之境。” 第162章 共轭囚徒 这是它的无之境。 那么, 又有谁能用无之力伤到它呢? 似乎是这一瞬,不知死活才想通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接着,他便皱起了眉。 皱眉, 或许不是因为眼前的问题颇为棘手。 皱眉,或许是因为解决问题的办法颇为残忍。 眼见不知死活皱眉,樱感到了一丝得意, 可得意之后,它的面目又变狰狞。 龙瞳中的光又幽茫了几分, 不论远近看着,都如同深渊。 人族的皇帝陛下曾说过,当一个人在凝望深渊时, 深渊也在凝望他。 虽然,皇帝陛下也曾声明过, 这句话并非是他原创,而是一个叫作尼采的人说的。 只是, 在这个世界, 有许多个尼采, 却没有那个本该说出这句话的尼采。 正如在这个无之境里,可以有无数个不知死活,也本不该有不知死活。 不该存在的人,那么就该消失, 消失在深渊中。 消失在那片美妙绝伦的樱花雨中。 因而, 樱幽惘的眸子里又生出了一丝怜悯。 因而, 樱又赐予了不知死活一片樱花雨。 这场雨来得比方才那场更急, 更大,也更美。 美得淹没了樱那具令人作呕的庞大身躯。 美得也淹没了不知死活那一点都不高大的身影。 让不知死活永远地消失在这场樱花雨中,是樱给予他的最后慈悲。 樱想, 也许在不知死活神志残留的最后一刻,他又会回到多年前,回到那棵樱花树下,重遇故人。 只是不知,当往日重现时,他会做出何种抉择。 但这一切,都与樱无关了。 它不会再见到不知死活,甚至也不用再为谁造一场如斯绚烂的樱花雨。 樱花雨散去,不知死活如樱所料想的一般消失了。 大约是化作了一朵樱花,进了一场绝不会醒来的美梦。 樱满意一笑。 可满意之后,心头为何又生出了莫名的空虚? 也许是因为世间的生灵们都能长眠,可它不行,因为它被诅咒着,被龙躯上那一块又一块的紫色结晶诅咒着,禁锢着。 樱花雨落尽,无之境又变得无比寂静,针落可闻。 突然间,哐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可这里是无之境,又有什么能破碎呢? 哐当。 又是一声破碎,更为清晰冷冽。 而伴随着这两道破碎声而来的是久违的痛楚。 这道痛楚直抵樱的龙心,那一瞬,它像是被剥了皮,又像是被抽了筋。 樱猛然回神。 一把长长的刀,已经抵在了它的龙首,架在了布满紫色结晶的两角之间。 紫色结晶是有生命的,它们感受到了威胁与恐怖,狰狞的人脸变得更加扭曲。 可哀嚎声还未脱口而出,锋利的刀刃,就已将它们破碎。 这些紫色结晶已经深深嵌入了樱的骨血脊髓,结晶破碎的那一刻,它们是不会痛的,痛的是樱! 剧痛之下,龙鸣长啸。 不可能,绝不可能! 眼前这个日族男子不过是一介凡人,就算他是一个会咒术的凡人,又怎能从自己的樱花雨中逃生,又怎能把长刀带入无之境? 无之境是虚的。 刀也该是虚的。 原来,这不是刀,而是这个狡猾的日族伥鬼用咒术幻化出的假象。 可恶,太可恶了!不论是记忆中的那个日族人,还是眼前的这个日族人,都是一般的可恶,一般的难缠。 还有,他早该消失在樱花雨中的! 那一刻,他是怎么安然无恙地离开的! 又使用了同黑魔法一般恶心的咒术吗! …… 在许多人眼中,日族是一个野心与懦弱并存的民族。 他们总爱第一个挑起战火,又总爱在战火后装作受害者,向后世子孙们讲述篡改后的历史。 换言之,他们喜欢逃。 在很小的时候,不知死活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他不愿承认的事。 他周围的人都很喜欢逃避。 不知死活见过寿司铺的老板为了多赚银钱,用上了不新鲜的鱼肉,客人们吃坏了肚子,找上了老板,老板却拒不承认,更不愿赔偿,直到证据确凿时,才改换嘴脸,故作惭愧地鞠躬道歉。 不知死活不明白,为什么人做错了事,非要等证据确凿时才可笑地鞠躬。 不知死活也见过玩闹的同窗们打碎了学堂里的花瓶,却无一人敢承认,最后他们竟然一道指认不知死活才是打碎花瓶的真凶。 不知死活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做错了事,非但不愿承认,还一味想着将祸水东引。 他们都在逃! 逃避责任,逃避罪孽,逃避惩处。 可为什么要逃呢? 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不知死活想不通,也不想逃。 所以,即便一时的逃跑,于不知死活来说,不是难事,因为在咒术中,有许多道术法都与逃跑有关。 但那些与逃有关的术法,他都不喜欢。 上了战场的人,怎么能逃? 应当说,人活着,就不能逃。 所以他鲜少使用那些术法,甚至本是不愿学的。 但传授他咒术的人却道:“你不学,你总有一日便会因逃无可逃而死。” 年幼的不知死活坦然道:“那便死吧。” 逃就等于输,输就等于死。 那人道:“逃能让你迟些死。” 不知死活道:“可人总要死。” “晚死总比早死好。” “为什么?” 那人应当也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 半晌后,那人才道:“因为这世上总有令人留恋的人与物。” 不知死活问:“什么是留恋。” “留恋之物,便是你在生命最后一刻还想要看见的东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知死活被樱花雨所淹没。 他看见的好似只有樱花雨。 但恍惚间,樱花雨中多了些东西,有他的刀,有那张模糊的面孔,甚至还有他的倒霉同僚。 这便是留恋之物吗? 似乎都是些不值留恋的东西,尤其是那位带着滑稽微笑的倒霉同僚。 可是,他的手却不受控地画起了符咒,当符咒画成时,他才恍然。 自己施展的是移形换影这道咒术。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出了樱花雨。 带着他的刀。 咒术凝化而出的刀。 樱接受了现实,强忍着剧痛,怒吼道:“我说过,你伤不了我!” 又是一场漫天花雨,朝不知死活倾盆而至。 只是这一次的樱花不再好闻,不再娇嫩,甚至不再是粉色。 这是一场紫黑色的樱花雨,花朵干枯,带着咒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不知死活视若无睹,静静地站在龙躯上,手中的长刀又碎裂了几颗诡异的紫色结晶,一缕又一缕紫黑色的魔气从结晶中升腾而出,幻化成皱纹密布的婴儿脸,嗷嗷待哺的婴儿们需要汲取无之境中的一切。 可无之境中,什么都没有。 除了它们寄生的这条可怜龙,除了那把刀。 紫黑婴儿脸们穿过了樱花雨,涌向了那把让它们一时脱困的长刀。 它们都是初生者,所以需要汲取,所以需要吞噬,所以需要同化。 不知死活又皱了皱眉,在他瞧来,这些面容狰狞的魔物,不是初生者,而是畜生,应当说是比畜生还不如的邪祟之物。 邪祟之物将他的刀层层包围,脸上满载笑意,正欲饱餐一顿。 可还没待期许已久的饕餮美味进入嘴中,它们脸上的笑意已化作痛苦的挣扎,尖锐的嘶鸣声转瞬便消失在了无之境中,连带着它们的不甘与怨怼。 还没来得及靠近长刀的魔物们,已经明白了一切。 那把看似美味的长刀,不过是一个用咒术打造的陷阱。 它们无法吞噬长刀,反而被咒术旋涡所吞噬,成为了不知死活咒力的一部分。 咒术源自于无。 但无中能生有。 魔物们就成了这些有。 在这个无之境中,能伤到樱的只有它身上的诅咒,只有这些因诅咒而生的邪祟之物。 樱一直被这般伤害着。 而不知死活只需做一件事,那便是掌控这些伤害,放大这些伤害,再将这些本折磨着樱的伤害,再度送还给樱。 樱更痛,也更怒。 它开始上下翻飞,猛烈地晃动龙躯,试图将骑在龙躯上的可恶日族伥鬼狠狠摔落在地。 可惜徒劳。 不知死活稳稳地骑在了它的身上。 不知死活的刀一刻不停地破碎着那一颗颗的紫色结晶,汲取魔气,又将魔气刺入龙躯,伤口处立刻结出了新的结晶。 他就这样一刀又一刀,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樱。 他在释放诅咒,吞噬诅咒,施加诅咒。 这一刻,无之境像是变作了炼狱。 魔物们被卷入咒术陷阱的哀嚎,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切龙鸣,一同回荡在无之境,又一同消失在无之境。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那一场场樱花雨。 身心上的折磨,让樱早已精疲力尽。 它本不愿开口,但还是屈服在了长刀下,屈服在了紫色结晶的反复折磨下。 “你……到底要什么!” 不知死活的刀停住了。 他说:“解除幻境,让我们离开。” 樱笑了,笑得更为可怖。 它说:“离开哈哈哈哈,没人能离开。” 不知死活又一皱眉,长刀又起。 樱闷哼了一声,但它的笑没有消失。 这一次,可怖中带着凄厉。 “没有生灵能离开这里,我是囚徒,你也是囚徒!” 第163章 命运的馈赠 樱自出生起, 就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囚徒。 但世间事,向来不讲因果,有时发生了, 便发生了。 没有生灵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生灵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兴许接受之外, 还会怒斥几句老天不开眼。 那时的樱,还没有樱这个名。 它本是族中最骄傲的一条小黑龙, 如同公主一般,受尽万千宠爱。 它能无忧无虑地在云间嬉玩,也能怡然自得地在海底畅游。 它从不知什么是愁滋味, 也不知什么是人妖魔。 直到,人妖魔三族大军攻入了它的家。 直到战火弥漫, 直到亲友尽亡,直到结界破碎。 樱才知晓, 原来真正的世间那么大, 大到连腾飞百日都瞧不见尽头。 原来真正的世间, 又是那么小,小到容不下龙族,即便龙族已经藏进了小小的结界中。 没有龙告诉过樱那些历史。 它不知道,为什么龙族会被神明们贬至凡间。 它也不知道, 龙族来到凡间后, 与人妖魔三族之间的血腥往事。 在它的认知中, 龙族只是在自己的地盘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它们没有害过谁,却成为了人妖魔三族无故诛灭的对象。 樱的家没了,眼前只剩下血。 人族的血是红的, 魔族的血是黑的,妖族的血是五颜六色的。 还有龙族的血。 龙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樱已经分不清了。 血与血混在一起,如滔天巨浪,将它冲走。 樱藏在了族龙们用龙血为它构造的小小结界中。 结界中没有光,唯有黑暗。 樱像是成了盲人,在黑暗中瑟缩着,等待着它未知的命运。 然后,是一束光,降临在了结界中。 在蛮横无理的屠戮面前,樱连仇恨的本能都缺失了。 求生欲使得它又瑟缩了几分。 它只是一条未成年的小黑龙,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 “可怜的家伙。” 奇怪的声音传入樱的耳中。 龙族凌驾于三族之上,所以它们无须学习,便能自然而然地听懂人妖魔三族的话。 突破结界的光明,迫使着战栗的樱,不得不轻抬首。 光打在了来者身上,金棕色的发丝熠熠生辉,那双紫色的眼眸尤为夺目。 他步步逼近,手落在了小黑龙的头上。 是温暖的。 樱想着,抬起了龙首,眨了眨眼,因为光是刺眼的。 “跟我走吧。” 跟他吗? 他是谁? 樱不知道。 樱只知道,它不能这样瑟缩下去。 因为它的家没了,族龙们也没了。 它只能跟上眼前的来者,也许跟着它,前方就有光。 樱懵懂地舒展开了龙躯,在狭隘的空间里,它的龙躯显得庞大异常。 光明之境也随之扩大,终成一个足以容纳庞大龙躯的出口。 樱跟着来者离开了结界。 来者带着樱来到了魔族。 因为他是一只魔。 樱不知道魔的名字,它不问,魔也不说。 周围的魔都尊敬地唤他公爵先生。久而久之,逐渐能说出流利魔语的樱也这样唤他。 “公爵先生。” 在樱的眼中,公爵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温柔,善良,仁慈,总是笑着,笑起来时如春风拂面。 他总会耐心教授樱,有关这世间的一切,让她慢慢忘了自己是一条龙。 她似乎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魔族少女,除了有时候会藏不住自己的小黑尾巴。 不论是谁欺负樱,公爵先生都会第一时间护着她,不论樱想要什么,公爵先生都能一一满足它。 公爵先生对樱那么好,好到早已让樱忘了那场屠杀。 做一只魔似乎也不错,特别是公爵先生庇佑下的魔。 可这样的公爵先生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因为他是私生子。 在人妖魔的世界里,私生子往往是不体面的存在。 家族中的利益既得者们总是担忧着,某一天,会突然冒出来一位私生子,与他们瓜分金银田地。 而留下私生子的家主们,也常常不愿回顾年少风流时犯下的错。 公爵先生的母亲属于一个庞大而高贵的家族,家族中的长者们,视公爵先生为耻辱,并傲慢地认为家族已经给予了公爵先生最大的补偿。 否则像公爵先生这样的魔,又怎配成为一个空有爵名而并无封邑的公爵呢? “他们不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樱也不明白。 公爵先生说:“我想要更多。” 樱还是不明白。 “更多又是什么?” 公爵先生摸着樱的小脑袋,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更多就是无止境,就像你,问完一个问题后,总爱问下一个问题。” 樱似乎明白了一些,但不多。 “所有魔都想要更多吗?” “不单单是魔,整个人妖魔,乃至于神,都想要更多。” 公爵先生向东眺望着,眼中多出一些樱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樱只觉心头有些战栗,它不敢多看,别开目光。 樱只能别开目光,却别不开它的命运。 公爵先生带着樱跨越了浩瀚的大洋,来到了东方,来到了人族北境的日族。 “樱。” “我在。” 公爵先生摇了摇头说:“我是说,你所见到的这些是樱。” 樱抬眸,眼前是一片树,树上开满了粉色的花。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花,只觉好美好美。 “樱是花。” 公爵先生点头:“樱是花,是一种哀伤的花。” 樱不懂:“为什么哀伤呢?” 公爵先生说:“因为它绽放时太美,飘落时却又太快,而我们赏它,便是赏它飘落如雨的一瞬。” 樱懂了:“因为樱的美,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它哀伤。” 公爵先生轻轻抬手,魔法制造出的风,吹入了樱花林,樱花迎风而落,纷纷扬扬,迷了樱的眼。 樱入了樱花雨中,在雨中舞蹈,仿佛融入了其间,也变成了一朵樱花。 它在微笑着,可笑意之中,却有一种哀伤。 哀伤是因为它想起了自己的家,那个早已失去的家,在记忆中,也似乎如樱花一般。 绽放时何其令人留恋,飘落时又何其令人哀婉。 公爵先生安静地看着樱的舞蹈,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 片刻后,他突然轻声问:“樱,你愿意成为一朵樱花吗?” 樱停下了舞步,任由樱花雨飘落眼前。 她隔着樱花雨,问:“我能成为樱花吗?” 公爵先生嘴角上扬,说:“你叫樱,因为你本就是我选中的一朵樱花。” 樱仍不明白,但她觉得,就在那一瞬,公爵先生离自己远了许多。 因为这漫天花雨,委实太大,太易迷眼。 公爵先生来到日族,是为了见一位咒术家。 那位咒术家,居住在一个阴暗的洞穴中。 龙的嗅觉比人妖魔更灵敏,樱一进洞穴,便闻到了太多味道。 是腐烂,是枯朽,是霉臭。 路上铺满了白骨,樱不敢仔细分辨。 只觉有动物的,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甚至还有龙族的。 樱没有问,只是静静地跟着公爵先生,来到了那位咒术家的身前。 咒术家是位枯瘦的老者,整具身子好似只剩下了骨头,粘在骨头上的是一层诡异的紫皮。 那是樱见过最丑陋的人族。 老者贪婪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樱,樱受不住,拉了拉公爵先生的袖子,示意自己想要离开。 一向最宠樱的公爵先生,却无视了樱的举动。 老者问:“这就是你的诚意?” 公爵先生笑:“它还不够吗?” 老者来到了樱身边,腐烂的味道转瞬弥漫在樱鼻间。 “龙,还是一条血脉如此尊崇,又如此天真的黑龙,够当然够了。” 樱不愿等公爵先生了,她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一道巨大的黑色符咒,挡住了樱的前路。 樱只好转身,求助公爵先生。 可公爵先生却不知在何时,从樱身旁悄然离开了。 樱环顾一圈,才看见了公爵先生。 他正远远地站在结界外,漠然地盯着樱。 咒术师闭上了双眼,双手凌空比划,口念咒语。 顷刻间,遍地白骨炼化为了成千上万道黑色的符咒,符咒化作了如山般高大的双手,抚上了樱如花般娇嫩的身躯。 每一次轻抚,都如上万把尖刀,一寸又一寸地割在樱身上。 无法躲避,没有情面。 只有恶臭,只有恶意。 随着一声长啸,樱现出了原型,它的身躯早已不是躲在结界时那般瘦小,如今的它已是足以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龙尾一扫,扬起落石不断,可这些石头,却不论如何,都砸不到咒术师,也砸不到公爵先生。 再可怖的龙之力,在咒术与魔法跟前,都变作了小孩砸石玩闹一般可笑。 可樱本就是孩子。 龙族寿数委实太长,如今的樱仍旧是一条没有成年的小黑龙。 龙困浅滩,唯有任人宰割。 痛,好痛,浑身上下都痛。 樱看不见,痛是因为它的龙躯上长出了无数紫色的结晶。 这些结晶就是刽子手,在不停地对樱进行处决。 这些结晶更是窃贼,在源源不断地汲取樱的龙血。 但樱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比起肉身的疼痛。 它最痛的地方会是心呢? 龙心被刀枪不入的龙躯保护着。 心怎么会痛呢?怎么有生灵能伤到龙心。 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公爵先生身上。 它已经因为疼痛,失去了呼救的能力。 它也已经明白,公爵先生在离开自己的那一瞬,便不会再来救自己。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公爵先生既然想要害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救自己? 公爵先生既然对自己这么好?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这炼狱之中? 樱不明白。 它只能看着公爵先生,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龙的泪,无比硕大,也无比稀有。 公爵先生平静地看着黑龙垂泪,微微一笑,笑得和常日里并无分别。 眼前事,似乎仅是一桩寻常事。 只有樱这条过于天真的小黑龙,才会想不通。 许是出于怜惜,许是因为公爵先生足够“善良”。 他微笑着开口道:“妖族历史上曾有一位像你一样天真的女孩,她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娇宠着长大,从不知挫折苦难为何物。成年后,她更是幸运地嫁入了王室,成为了尊贵的狐族王后。她因此拥有了更大的权利,过上了更为幸福的骄奢生活。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神明的宠儿,可以无忧无虑直至寿终正寝。可惜,还没等到体面地老去,她就被乱民们推上了断头台,最终落得连尸身都被群妖分食的下场。后来有位妖族作家,这样评价道:‘她的悲剧,源于她并不知道,命运的所有馈赠,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格。’” 第164章 纯真面孔 “公爵先生。” 尤金公爵猛然惊醒。 不对, 或许不该用“惊醒”这个词,因为他没有沉睡,又谈何清醒? 他方才只是稍稍恍神了一瞬。 可就那一瞬, 他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漫长的梦。 梦中有翩跹飞舞的樱花,樱花中似乎还站着一个少女。 她的模样是那么纯真,又是那么惹人怜爱, 可她却像这场樱花雨,注定转瞬即逝, 零落成泥。 尤金公爵产生了垂怜之情 不过转瞬,这半分垂怜之情便被冷硬的心祓除。 这不该是垂怜之刻。 而那个樱花雨中的少女更不该是垂怜之物。 樱花化作泥后,不会护花, 它将变作诅咒,颂扬黑暗。 黑暗。 尤金公爵驱走了心中的黑暗, 对身旁的友人,微笑道:“你是故意的吗?” 刚才, 友人一定是故意唤他“公爵先生”。 因为, 常日里, 友人往往会唤他“尤金”。 因为,他们是朋友。 更因为他们身份相当。 确切而言,友人在人族的地位还是高于自己在魔族。 友人温和笑道:“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发现这个幻境的主人似乎对魔有着强烈的恨意, 特别是在我唤出‘公爵先生’四个字时, 这份恨意简直到达了顶峰。” 尤金公爵道:“我们或许不该进来的, 就该在外面当个看客。” 友人无所谓道:“可我们已经进来了。” 尤金公爵沉默。 友人却生出了兴致, 追问道:“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尤金?你认识幻境的主人?” 尤金否认道:“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疯子!” 连尤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无故拔高了许多。 友人眉头皱了起来,道:“不对, 尤金,你在心虚,你在害怕,这个幻境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尤金公爵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语调。 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此刻,一人一魔进入了幻境,却又没有进入幻境。 这是一句看似很矛盾的废话。 实则不然。 他们确实进入了幻境之中,可他们没有落入幻境主人为他们编造的梦。 他们眼前所见,是这个幻境褪去一切甜蜜伪装后,显露的真容——可怕的真容。 狭窄的隧道,堪堪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直身前行的高度。 迷宫般交错杂乱的道路,似永无尽头,亦无出口。 最诡异之处在于,黑暗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布满了紫色结晶。 结晶上映照出扭曲的人脸,像极了妖族的名画家那副绝世佳作《尖叫》中的小人。 极致恐慌之下,连线条都跟着在扭曲、在颤动。 黑魔法。 从尤金和友人踏入这一刻起,他们就发现了这点。 这个幻境已经完全被黑魔法侵蚀了。 是因为幻境的主人是一位黑魔法大家?还是因为幻境的主人同样正在遭受黑魔法的侵蚀? 友人判断道:“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此地的黑魔法已然有失控之势。” 剩下的半句,他无需说出。 尤金身为魔族,当然比友人更清楚:黑魔法失控之后的邪恶之力是何等可怖。 那般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整个幻境,也足以污染幻境之中每一个生灵的精神。 而被强大黑魔法污染的精神,是极难得到净化与修复的。 被污染的精神,只会一刻不停地遭受黑魔法侵蚀。 就像幻境的主人,于苦海中浮沉挣扎。 解脱之日,亦是毁灭之时。 因而,尤金生出了逗弄之心,道:“那我们岂不是更该坐视不理?别忘了,李去疾还困在幻境中。全天下,最希望李去疾死的人,其实是你吧。” 友人平和道:“可除了李去疾,还有很多无辜学生,我们是来救他们的。” 尤金道:“这些学生对你而言,不过是多赚取些贤名的工具,可你最不缺的就是贤名啊。” 友人道:“好名声总是不嫌多的。” 尤金挑起了好看的眉毛:“是吗,可你的父亲恐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名声比他好上太多,尤其是在他还没有决定继承人的今天。” 有时候,尤金身为魔族,很难理解人族的父子关系。 人族的父亲似乎都渴望儿子成才,可却又担忧儿子成才太快。 父亲们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在自己还活着,乃至于处于盛年之时,儿子就超越了自己,甚至等不到自己体面地完成传承,儿子就率先一步,从自己手中夺过了家业和权势。 “我不给的,你不能抢。” “可若我偏要抢呢?” 这大约是每个人族儿子最爱做的美梦,但却是每个人族父亲最畏惧的噩梦。 友人的笑平和依旧:“更何况,你不是也来吗?我不过是舍命陪君子。” 尤金又恢复了常日里的纨绔之态:“我也只是来看戏的,反正被困的都是人族。” 友人却笑了:“是吗?” 尤金微笑说:“因为,魔族是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魔族真的不会被困在这里吗? 道路越走越深,可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只有一条条路,以及路上数不清的紫色结晶,还有结晶上的诡异人面。 尤金的心情早不如刚来时轻松,无形的压抑缠绕着他。 不单单是因为这无尽之路,更不单单是因为这强烈的黑魔法气息。 而是因为那场樱花雨,还有雨中的少女。 这种压抑感,在友人那声“公爵先生”后,昂扬至顶峰。 是的,他厌恶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总会令他想起一些本该遗忘的人和事。 “黑魔法的气息好像更浓了。” 友人提醒声响起,尤金的思绪稍稍集中了些,留心起了四周。 黑壁上的紫色结晶越发密集,结晶上的人脸也越发扭曲。 幻境就快崩塌了。 幻境的主人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黑魔法的侵蚀了。 “我们要快。” 但友人的步子并没有快起来,他的语调平静如常,听不出半点急切。 …… “命运的馈赠、命运的馈赠、命运的馈赠……” 不知死活陷入了茫然。 这种茫然不同于他困在幻境之时,因难以判断真实的片刻踌躇。 这种茫然源于,他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更没有见过这样的龙。 无色无光无物的无之境中,那条庞大、形容丑陋的黑龙消失了。 龙不见了,但却多出了一些东西。 结界上多出了刀刻的线条,闪耀着冷静的金光。 线条组成了人、物、景。 这三者构成了一幅画,无数幅画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无疑是一部连环画,不过是用刀刻在无之境结界上的画。 如果让不知死活那位自诩最懂艺术的魔族室友,瞧见了这一圈连环画,一定会夸张地惊呼道:“噢,我的神,我这是来到了什么艺术殿堂吗,看看这画功,不,我是说刀功,再看看这凄美的故事,完美,这件艺术品实在是太完美了。” 可无之境上,为何会出现这些画? 没有谁比不知死活更清楚,无形之壁上的凌厉笔触。 应当说是刀触,显然是他的画风,就连每幅画的分镜,都是他一贯的风格。 可是他没有作画,也没有刻画。 片刻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可那把咒术凝聚出的长刀,却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离开了不知死活,也离开了黑龙,飞舞而出,自行在无形之壁上描绘勾勒起来。 这不是孩童传说中的神笔,而是一把神刀。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紧盯着长刀,认真地观赏起长刀绘制的连环长卷。 长长的画卷讲述着一个故事,一条天真的小黑龙与一位魔族公爵的故事。 可诡异的是,不知死活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故事。 故事却如同那一场又一场无迹可寻的樱花雨,悄然钻入了他的脑海中,被他脑子拆分成了一格又一格的分镜。 最终,由长刀落笔。 故事很快迎来了结局。 长刀刻出了最后一幅画。 画中小黑龙浑身长满了紫色结晶,它挣扎着,它呼喊着,可却只能无力地堕入绝望的深渊。 不知死活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是因为太过残忍,也不是因为太过真实。 是因为,故事中,龙居然成了受害者。 这与不知死活长久以来的认知是不符的。 在世人眼中,龙是万恶之源,是邪恶的象征,是人妖魔三族不共戴天的仇人。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祸人间。 惩戒龙,杀害龙,灭绝龙,此乃绝对的正道之举。 可这个有关龙的故事,却让不知死活生出了绝不该有的情绪。 是同情。 他竟然有些同情故事中的小黑龙。 不对,这个故事一定是假的,是黑龙编造出来,惑乱人心的。 跟方才困住他的那些幻境如出一辙! 不可信,不可信,不可信。 可为何,不知死活却能清晰感知到画中的痛处。 被背叛的痛,被欺骗的痛,被折磨的痛。 这份痛处在不知死活冷硬的画风下,变得尤为真实。 痛彻心扉,无法逃离。 长刀似也无法忍受画中的痛楚,落下最后一笔后,却又发疯一般,在最后那幅画上,飞速地涂抹,一道又一道的刀痕落下。 长刀试图毁去这幅画。 长刀幼稚地认为,也许毁去了这幅画,画中的折磨、痛楚、背叛,就会消失。 一切都会消失。 长刀想要拯救画中的小黑龙。 既然是在幻境之中,既然是在无之境的画壁上。 那么,故事就能换来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可长刀错了,痛楚没有消失。 因为故事不是幻境,故事是真实。 长刀累了。 它又落笔,照着主人脑中的画卷。 这一次,它收敛了锋芒,笔触变得柔和了许多。 它不再画龙了。 可它画的仍旧是那条小黑龙。 伪装成少女的小黑龙。 少女穿着洁白的魔式贵族连衣裙,裙子蓬蓬的,裙边还缀着俏皮的蕾丝。 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纯真无比。 可眨眼间,紫色结晶便覆上了少女的全身。 从白嫩的小腿,到细细的胳膊,再到那张纯真的面孔。 长刀拼命地挥砍起紫色结晶。 它想要解救,想要祓除。 想要留住那张纯真的面孔。 第165章 崩塌 刀锋触及结晶, 发出喑哑诡异的声响。 紫色结晶不断被祓除,又不断重生,不断吞噬着少女的纯真面容。 长刀只能更快地挥砍。 可紫色结晶, 像是无穷无尽。 长刀的每一次挥砍,都被贪婪的紫色结晶窃取走了能量。 渐渐地,长刀也感到乏力, 挥砍的动作,慢了下来。 紫色结晶没了长刀阻拦, 生长得愈发肆无忌惮。 不知死活皱着眉,静默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没有上前,没有相助。 只是看着长刀一遍又一遍地徒劳挥砍。 那是龙。 不知死活提示着自己。 那是自己想要奔赴战场屠戮的龙。 不知死活游说自己。 可为什么, 心中的痛处如此真切? 是黑魔法吗? 是黑魔法的力量让自己感同受身? 还是因为愤怒与同情? 不加掩饰的愤怒,源于内心深处的同情! 长刀有自己的意志。 它想要拯救。 那长刀主人的意志呢? 长刀的力量被紫色结晶消磨殆尽, 它的最后一刀,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可劈砍之后, 徒劳依旧。 长刀失落下坠, 直直地插在了地上。 紫色结晶已将少女凝结成茧, 结晶反射出长刀的模样,好似在对失败者进行无声嘲弄。 这就是黑魔法的力量! 这就是阴暗的诅咒! 没有人能祓除! 也无人会想要拯救一条龙! 可惜,结晶无法发出笑声,否则现今的幻境之中, 一定充斥着诡异的嘲笑。 紫色结晶仍在得意地反射着长刀。 可突然之间, 长刀消失了。 结晶中反射的景象不见了。 长刀去哪儿? 它分明刚还插在地上。 同长刀一道消失的还有那个可恶的死鱼眼人类。 他去哪儿了! 由恶意构筑的紫色结晶们, 头一回感到了阴冷。 阴冷来自何处? 来自头顶。 来自长刀。 长刀自结晶茧的头顶砍下。 这一刀很快, 快到感知不到威压。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之际,结局便已写定。 无之境中,传来了破碎声, 很轻很轻。 轻轻的破碎声中,夹杂着嘶鸣,很痛很痛。 那是紫色结晶在哀嚎,是邪恶诅咒在控诉。 它们靠侵蚀其他生物为生,这一刻,却也尝到了被侵蚀的滋味。 是咒术。 不同于黑魔法带来的心灵恐惧。 咒术的折磨,更像是极细的钢丝,将生灵缠绕着,切割着,无声无息,痛彻心扉。 咒术凝聚在了刀上。 刀传给了紫色结晶。 紫色结晶感受到了撕心之痛。 可无人在意。 人持着刀,刀破碎了结晶。 刀的意志,就是人的意志。 破碎的结晶,折射出无数双死鱼眼。 死鱼眼中则映照出了一位少女。 少女破茧而出,洁白的贵族连衣裙,蓬蓬的蕾丝裙边,白如雪的肌肤,纯真的面容。 正是长刀方才刻画的模样。 但眼前的少女,并非是画,而是活生生的人。 确切而言,也并非是人。 与画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女没有微笑。 她睁开了双目,金色的瞳孔,直视着不知死活那双死鱼眼。 她愤怒着,也不解着。 可即便是愤怒,放在这张孩子气的纯真面孔上,都叫人觉得可爱,瞧着没有半点攻击性。 但不知死活清楚她是谁。 她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叫樱。 她是一条龙。 那条被诅咒的可怖黑龙。 黑魔法没有消失。 那些被砍碎的紫色结晶,化为了粉末,自地上而起,凝聚成紫色风暴,在无之境之中肆虐。 它们在搜刮残存的魔法。 它们在吞噬失败的同类。 以此来,不断壮大,持续不断地壮大。 因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能,才能寄生于一条龙。 毕竟,那可是神圣的龙啊。 樱凝视着不知死活,纯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残酷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这里吗?” 她说人话时,像牙牙学语的幼童,十分青涩。 “做梦!” 梦? 不知死活确实做了很多梦。 自从踏入这个幻境后,他似乎一直在做梦。 梦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分不清梦与现实。 但万幸,他早已分清了。 他不会再停驻于幻梦之中。 他已经清醒了,他能握紧手中的长刀。 同样的,他也能拯救眼前的少女。 或许,只有把她当作少女,才能原谅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紫色风暴无悬念地朝着樱袭来。 它们怎舍得离开自己的宿主呢? 那可是龙,几近于神的龙。 纵使那是一条幼小的龙,也足以令其大快朵颐。 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这样就能依附,如此就能吞噬。 樱觉察到了风暴的险恶用心。 但她没有躲闪。 这些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拼尽全力挣脱,更习惯了挣脱之后,又被吞噬,一次又一次地产生希望,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 所以,她放弃了。 她既然离不开这里,那她就要拉着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死鱼眼陪葬! 可恶心的依附感,没有如预想之中降临。 因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身后一拽。 一道决计称不上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樱的身前。 长刀横劈,劈出了一道结界,挡住了风暴。 风暴被激怒了,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可一切都被吞噬在了无之境中。 它们无能之下,变得狂怒,对结界发起了猛烈的冲撞。 可那柄看着平平无奇的长刀,竟纹丝不动。 因为刀是坚的 人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樱的面色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为什么这个奇怪的死鱼眼人类能抵御住黑魔法的攻势? 就凭可笑而卑微的咒术吗? 风暴冲撞着刀,也冲撞着无之境。 无边无际的无之境,居然出现了边界与裂缝。 无之境的力量,源于樱,也源于樱身上的黑魔法诅咒。 可狂怒之下的黑魔法,为了冲破不知死活的结界,开始进行起了无差别攻击。 无之境也在被攻击之列。 樱看懂了不知死活的用意,神色变得更奇怪了。 然而,这似乎不是他真正的用意。 他的真正用意是…… 樱的目光停在了那把长刀上。 倾注在长刀上的咒术,不单单是在抵挡黑魔法的攻势,更是在吞噬。 像老鼠般阴暗的日族,连咒术都是这么低劣的窃取吗? 樱不屑地想着。 可奇怪的是,此刻的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做。 她既没有给不知死活致命一击,也没有助他稳固刀之结界。 她在看戏。 她想瞧瞧这个可笑的死鱼眼人类,最后究竟会如何被黑魔法吞噬。 可她心头,竟也弥漫出一丝小小的期许。 她在期许什么呢? 她已经不会信任任何低贱的生灵了。 无之境上的裂缝飞快蔓延,不知死活手中的刀,也终于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有了裂纹。 “你是撑不住的。” 樱幽幽地说。 不知死活却纹丝不动。 他的刀还在坚守,还在窃取。 直到,紫色结晶渐渐地爬上了长刀,就像爬上樱的龙躯一般。 “你要被吞噬了。” 可不知死活仍旧纹丝不动。 他在等什么? 长刀已经被紫色结晶覆盖,风暴撕开缝隙,钻入了刀构筑的结界。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奇怪的是,它们不再冲向樱,反而像是被不知死活的躯壳所吸引,汇聚了过去。 魔气落在不知死活躯壳,变为紫色结晶。 很好,就让他也尝尝被诅咒的痛苦。 樱高兴地想着。 可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被黑魔法诅咒的他为什么不会痛苦呢? 风暴完全撕裂了结界,不知死活全身上下,都长满了樱最熟悉的紫色结晶。 他为什么不反抗,他到底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感觉不到痛吗? 不知从何时起,樱变得焦急。 胜券在握的紫色风暴自然更为嚣张了起来,将布满紫色结晶的不知死活完全笼罩。 奇怪,不对! 这一次,连紫色风暴都发现了异样。 它们该寄生的是龙,那条稀有的黑龙。 这个人族男子,于它们而言不该有任何吸引力。 可为什么会忍不住想向他靠近,想要将其吞噬。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它们在靠近、不是它们在吞噬。 而是它们在被吞噬! 可晚了! 但当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它们来不及逃了! 是刀光。 是咒术。 是一斩。 是人类。 刀光破碎了结晶。 咒术汲取了黑魔法之力,将它们成倍奉还。 是这个卑贱的人类,挥出的一斩,斩碎了无之境。 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无之境,被黑魔法禁锢的无之境就这样碎了。 破碎之后,她就能解脱了吗? “他不是拯救,而是在破坏! 熟悉的声音在樱耳畔温柔响起。 “这个可恶的男人破坏了你的无之境,毁掉了你的家。” 不是拯救, 是破坏。 他破坏了我的家。 人族破坏了我们的家。 他们一直在破坏! 无之境的裂缝已无处不在,黑魔法消散在了裂缝之外。 不知死活身上最后一块紫色结晶,轻轻落地,折射出樱的怒容。 樱的右手上,多出了一把粉色的魔族女式火枪。 “对准心脏,轻轻扣动扳机,再厉害的敌人,也会丢掉性命。” 那道温柔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 “砰。” 樱听话地扣下了扳机,枪口正对准不知死活的心脏。 血如泉涌。 不知死活听见枪声后,似才觉察到自己中枪了。 他转过了头,死鱼眼瞥向了躲在他身后的樱。 那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惑? 那到底是什么眼神? 樱疑惑了。 在最后一片樱花雨中,无之境彻底崩塌了。 第166章 是死是活 “幻境崩塌了。” 友人的提示再度唤醒了尤金公爵。 就在刚才, 这位尤金公爵又走神了一瞬。 一瞬如一梦。 梦中,又出现了漫天翩跹的樱花,樱花雨中依旧伫立着那位模样纯真的少女。 少女踏着一地樱花, 缓步朝他走来。 渐渐地,地上的娇嫩樱花,变作了可怖的紫色结晶。 结晶悄然来至少女的脚底, 如灵蛇一般,缠绕上了少女的身躯。 它们贪婪地占据着少女的每一寸肌肤, 直至把少女变成了一个长满结晶的怪物。 是垂怜吗? 是恐怖吗? 尤金公爵分不清心中的情绪。 就在迷惘之间,友人的一声唤,就将他拽出了这一瞬的长梦。 梦外的幻境世界, 同样可怖。 天摇地动,攀附在迷宫中的结晶怪脸,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形貌变得愈发扭曲狰狞, 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嘶鸣声。 错综复杂的迷宫幻境, 正在急速坍缩。 友人道:“你说过, 魔族是不会被困在幻境之中。”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尤金公爵闭上双目,念起了咒语。 一道紫黑魔气从他的指尖溢出,魔气如同有灵魂一般, 刚一诞生, 便被四周的结晶同伴们所吸引, 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它们汇聚。 可这时候, 尤金公爵的嘴巴里蹦出了一个拗口的词。 本想要与同伴们团聚的魔气们,听见这个词,便老老实实地缩了回来, 重现缠绕在了尤金公爵的指尖,就像是犯错后想向主人讨饶的乖顺奴仆。 奴仆们听从尤金公爵的指令,再度飘散而出,成为了一个圆形的紫色球,将尤金公爵和他的友人完美地笼罩其间。 魔罩隔绝了幻境。 不过眨眼间,友人耳畔的尖锐嘶鸣声,全数消失了,独独剩下身侧尤金公爵的诡异咒语声。 而魔罩之外的一切,都在一刻不停地崩坏着。 一切都在崩坏。 一切都在坍缩。 最后的最后。 紫色结晶消失了。 阴暗的洞穴消失了。 交错复杂的迷宫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了一条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路上铺满了粉色的樱花。 不觉浪漫,反增诡异。 因为樱花小道上有血,源源不断的血,自尽头流出。 是鲜红的。 这是人的血! 友人和尤金公爵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魔罩的存在,让他们免于了崩塌。 当一切趋于稳定后,尤金公爵停止了念咒。 念咒稍一停止,惫懒的黑魔法们就如听见了放堂铃声的学生,飞速回收,藏进了源头里。 友人啧了一声:“这黑魔法果真如传闻中难控。” 黑魔法难控,是因黑魔法本身具有意识。 有意识的生灵,难免向往自由。 于黑魔法而言,获得自由的途径只有一条——吞噬宿主、取代宿主。 所以,黑魔法是魔族中的绝对禁忌之术。 触碰禁忌的下场大多数只有一个——成为黑魔法的食物,被啃噬到连块骨头都不剩。 这是尤金公爵第一天学习黑魔法就知道的事。 那年的他,还没有继承爵位,还是个遇事就喜欢躲在衣柜里哭鼻子的小屁孩。 “你不怕吗,尤金?” 在正式开启授课前,他的“老师”这般问他,很闲散,很随意。 自己的这位“老师”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哪怕是在传授黑魔法这种禁忌之术的危险场合,“老师”仍旧一脸无所谓。 哪怕尤金当着自己的面,被黑魔法吞噬了,好似于“老师”而言,也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您不是也不怕吗?” 尤金大着胆子问“老师”。 “你怎么不知道我不怕?” “老师”反问,笑意玩味。 “如果您害怕,当初又为什么要学呢?” “好问题!” “老师”大笑起来,模样癫狂。 尤金心想:大约每个修行黑魔法的魔,最后都会变成“老师”这样,疯疯癫癫的不太正常吧。 “老师”笑够了后,认真地看着尤金。 认真起来的“老师”,又像是换了一个魔,变得莫名威严。 他严肃地说:“因为只有黑魔法才能最高效地折磨一条龙。” 不是“屠”,不是“杀”,而是“折磨”。 强大而神圣的龙族,哪里能轻易地被阴邪的黑魔法杀害呢? 但难缠的黑魔法,却能让龙族束手无策、饱受世间最惨痛的折磨。 “尤金,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狡猾的“老师”,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在“老师”的那双魔眼下,所有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破。 所以尤金说了实话。 “因为它会黑魔法。” “那又怎样?” “老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尤金知道,“老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所以“老师”非要逼着自己说出来,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一定会让“老师”开心,也一定会让自己即将要打交道的“黑魔法”朋友们开心。 “因为……我……” “大胆说出来,尤金!” “我要杀了它!我必须亲手杀了它!” “它是谁!”“老师”语气强烈地问。 “它是……” 是少女! 是龙! 樱花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位少女,少女手持一把粉色的女式火枪。 在她身前,半跪着一个人族男子。 血正是从男子的心脏不断流出,流了一路。 在幻境之中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幻境中的死,只会换来现世的清醒。 幻境如梦,在梦境中死亡的人,往往会因恐惧而清醒。 但就在刚才,尤金公爵和友人亲眼见证了幻境的崩塌。 所幸他们有魔罩的庇佑,因而没被卷入崩塌的裂缝之中,因而才能寸缕无伤地来到这位少女跟前。 不对,这不是一位少女。 她是一条龙。 可是,幻境崩塌之后,幻境中的生灵理所应当就到了现世之中。 “在幻境中,你想怎么死,就能怎么死,可如果你在幻境崩塌的那一瞬受了致命伤,那么很遗憾,因为这个时候,你的肉身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所以结果是——你也会死。 尤金公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老师”的教导。 虽然这位“老师”不喜欢自己叫他“老师”。 因为“老师”总爱说:“等你以后出去混日子了,可千万别报为师的名字,为师可丢不起这张脸。” 尤金公爵很听话,他确实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人是自己的“老师”。 他甚至从来没有称呼过那人一句“老师”。 想到此,尤金公爵皱了皱眉,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族男子是谁。 这个男子也是一位老师。 皇家学院的那位死鱼眼日族老师。 这人有一个古怪的姓,叫“不知”,更古怪的是,在“不知”这个姓后,还跟了一个名。 叫“死活”。 是不知死活! 友人也认出了他。 那么眼前的不知死活,到底是死在了未曾崩塌的幻境之中,还是死在了崩塌之后的现世呢? 眼前的不知死活,究竟是死是活? 就在他们纠结着这个难解之题时,不知死活身旁的少女,抬起了头,看向了他们。 然后,她的眼中生出了强烈的恨。 刚从地狱中回来的囚徒,难免全身上下都淬满了毒。 她用喑哑的声音恶毒地念出了那个最熟悉的称呼。 “公爵。” …… 乐冲眼睁睁地看着不知死活再次入了幻境。 那么自己呢? 现今的自己还能做什么? 现今的自己还该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愿再看紧闭双眼的不知死活,便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女子极丑,她叫阿丑。 “阿……” “记住,在这里唤我阿丑。” “阿丑姐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阿丑也默然了。 阿丑的默然,在乐冲眼中并不稀奇,因为他心中的阿丑姐姐,本就是喜欢默然。 可此刻,乐冲却在阿丑默然的面容看见了一丝愁。 她在为谁而愁? 难道是为被困在幻境之中的李去疾吗? 难道阿丑姐姐真的对这个该死的男子有兴趣吗! 李去疾就这般静静地躺着自己跟前,如果自己在此时杀了他,天下间又有谁能奈他如何? 他可是人族最尊贵的皇子殿下。 然而,正是李去疾的现身,让他暂时失去了皇子的尊位,陷入了如今的窘迫之境。 “你想杀了他?” 什么都瞒不过阿丑姐姐,自己心中的邪念,自然能被轻易看穿。 阿丑极丑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若你此刻杀了他,我是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乐冲的心跳快了起来。 阿丑姐姐说为自己保守秘密,言外之意是,她也是不满那桩婚约,不满李去疾此人的。 但为何…… 乐冲的杀意汹涌着,但却始终难以突破临界值。 他看着李去疾那张天人一般的面孔,竟难以想象他变作尸身的模样。 乐冲犹豫了。 而阿丑向来不愿给犹豫的人更多时间。 “你不想杀他?” “我……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 阿丑一笑,玩味中渗着诡异。 “你不想杀他,那我们就走。” 乐冲惊喜道:“走去何处?” 只要能跟着阿丑姐姐,天涯海角,他都愿去。 但乐冲并未被喜悦冲昏脑子。 他居然问道:“那他们呢?” 阿丑反问:“你难道舍不下他们?” 乐冲解释道:“除了他们,幻境之中还有别人。” 阿丑笑得更诡异了,问道:“你难道真想救人吗?” 乐冲没有回答。 阿丑追问道:“你想救人,是因为你善,还是因为你想要个好名声呢?” …… 当乐冲和阿丑离开了这间简陋到令人发指的教师宿舍后,宿舍中又只剩下那三位陷入幻境的老师。 又好似,这间宿舍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三位。 李去疾几近是和王马克一同睁开的眼,他们还未来得及庆祝自己终于逃出生天,一股极强的血腥味,就从身侧蔓延而来。 身侧躺着一人。 正是他们最熟悉的那人——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胸口处有一个圆圆的口子,鲜红的液体正从其中潺潺而流。 第167章 恶意子弹 恨意、怒意、恶意, 伴着绝无计可消的怨与仇,全部汇聚到了樱开出的这一枪中。 朝着公爵! 朝着伤痛! 朝着过去遭受的一切! 樱手中的枪是火枪,但火枪里的子弹却并非普通弹药。 这是她日日夜夜从黑魔法的折磨中窃取到的恶意, 一日一丝,这无数个日日夜夜,凝聚成了不可估量的恶意, 属于黑魔法的恶意。 而刚刚中枪的不知死活,纵然侥幸得了一线生机, 但子弹里暗藏的恶意会像附骨之疽,永远缠着他、咒着他、一刻不停侵蚀着他的心智。 其实,樱并没有恨不知死活到这般境地。 只是因为开枪的那一瞬, 她耳旁响起了公爵的诱惑声。 公爵总是这样,用着最温柔的语调, 唆使着她做下一桩一桩恶事。 所以,这一切全都是公爵的错! 如今, 公爵就站在自己身前, 这个距离, 足以让恶意子弹,贯穿他的心脏,侵蚀他的神志,让这个万恶之源也尝尝被恶意诅咒的滋味。 很好, 扳机已经扣动, 子弹已经发射。 万事俱备, 机会一瞬。 在这危机万分的时刻, 尤金公爵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愣,可在看清少女面容的那一刻,他全然愣住了。 就像是某种羁绊, 将他与少女的心连接在了一起。 不!那不能算是羁绊,那只是恶意。 是深深的恶意,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而这颗恶意子弹,则像是为了证明这件事而存在。 尤金公爵来不及躲闪,甚至忘记了施展他最精湛的黑魔法来应对。 曾经护过尤金公爵的黑魔法们,在这极大的恶意前,也退却了,或许是出于畏惧,亦或者是因为它们也想加入那份恶意,携手合作,共同吞噬它们的宿主。 这便是黑魔法真正的可怖之处。 “你以为驯服了它们,但实际上,它们随时会叛变,它们最大的目标永远是施术人。” 这一瞬,尤金公爵耳旁再度响起了“老师”的无用教诲。 “可它们为什么不会背叛您呢?” 年幼的尤金公爵轻声问。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想要跟着“老师”学习黑魔法,是因为眼前的这位“老师”是全魔族最擅长黑魔法的人。 “老师”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有闲心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因为我从不畏惧。” 原来如此,只要不畏惧黑魔法,就能驾驭它们,就能不被它们背叛。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才能做到不畏惧黑魔法呢? 老师放下咖啡杯,突然拍了下尤金公爵的肩。 “小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从不畏惧,是指不畏惧黑魔法吧?” “难道不是吗?” 尤金公爵糊涂了。 “我说的从不畏惧是指死亡。” 死亡。 因为连死都不怕了,自然便也不会怕被背叛,被吞噬了。 好有道理,为什么做事看起来总无章法的“老师”说的话却拥有着莫名的道理。 但“老师”,你知不知道,不畏惧死亡,可比不畏惧黑魔法困难多了。 如今,死亡就在眼前,尤金公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然达到了巅峰。 如同被施展了黑魔一般,让他无法再像常日里一样游刃有余。 “尤金!” 死到临头,尤金公爵陷入僵直,但身旁的友人却没有坐视不理。 虽然尤金公爵一直认为他和友人不过是表面兄弟,可在危急关头,“表面兄弟”居然如此靠谱。 或许因为在世人眼中,这位友人一向这般靠谱。 友人周身生出了无数道剑气,剑气凝聚成了一把光剑,光剑充盈正义,正义挡住了恶意子弹。 然而,子弹中的恶意太过强烈,缺了灵器,友人的光剑与子弹成了对峙之态。 但即便如此,友人已经给尤金公爵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可尤金公爵却依旧立在原地。 “尤金,你在想什么!” 樱一枪不成,又连开数枪。 光剑在恶意之弹的连击之下,出现裂缝,友人已是聚精会神,但抵不住裂缝的快速蔓延。 终于,两方都到了极限,光剑与子弹们同时碎裂,樱一声怒吼,化作了龙的姿态,冲向了尤金公爵。 光剑能抵挡住子弹,但未必能抵挡住一条龙的愤怒冲撞。 “尤金,你想死吗!” 这次的警告声不再是友人的声音,而是一道清脆的女声,也是一道好听的女声。 更是尤金公爵魂牵梦绕的女声。 是她! 这是尤金公爵和友人的共同想法! 伴随着警告一道落下的是一座数丈高的红光宝塔,宝塔压在了樱的黑色龙驱上,在樱的龙角就快顶穿尤金公爵的心脏之前。 樱极力地想要挣脱,极力地想要前进。 只要再进那么一寸,她就能报仇,她就能杀死害她至此的可恶公爵! 可这座宝塔并非普通的法器。 普通的法器对高贵的神龙是无效的。 除非,这是一件神器。 在这个世间,法器多不胜数,魔器多不胜数,灵器虽稍显珍贵一些,但与神器一比,便不值一提了。 这个世间,真正稀有的只有神器。 十大神器,人族占四,魔族妖族各占三件。 其中,人族的四大神器,有两件都在北境,其中一件神器,下落不明,但另一件神器,却举世皆知——空灵塔。 定北王在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十八岁成年礼那日,把空灵塔亲手送给了她。 空灵塔并非是具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强大法器,平日里,它就是个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藏的随身空间。 这个随身空间强大在于,不论里面藏了什么,装了什么,都无法被人妖魔探知。 哪怕里面装了一条龙。 而这个随身空间,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装龙的空间。 它不单单能装下一条龙,同时也能镇压一条未成年的龙。 樱再次感到了无力,这种无力有别于黑魔法诅咒的恶心,而是一条龙在神力之下的无可奈何。 让它不禁想要臣服,想要遵从神明的旨意。 樱清楚,没有神明降临,不过是可耻的人类偷了神明的法器,借助了神明的力量,来对付自己。 远处,站着一位女子,浑身好似散发着神圣的光芒,如同神女。 可在光芒之中,樱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孔。 樱想要再看清一些,好记清这个阻止自己复仇的新仇人。但空灵塔没有给樱再多的时间,一股强大的神力将樱吸了进去。 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开始思考起来:空灵塔中有什么呢? 一定如同刚坍塌的幻境一般充满着各类折磨吧,人族的折磨手段,可未必比魔族更友善,尤其是对龙。 反正,总不会是一轮月一片汪洋和一座孤岛吧? 当可怖的黑龙少女被收进空灵塔后,尤金公爵的灵魂才仿佛被释放了出来。 刚刚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当自己看见黑龙少女面庞之时,脑中会一片空白。 是无法下手,还是不忍下手,亦或不能下手? 空灵塔收完龙后,渐渐变小,最后飞回了阿丑的袖中。 友人惊喜转身道:“你来了!” 阿丑道:“早发觉你俩在这附近鬼祟了,我不来瞧瞧,岂知你们又在干什么勾当!” 恢复理智的尤金公爵又重拾浪漫姿态,对着阿丑深情道:“不论是什么勾当,我保证,绝不会伤害到你,我亲爱的姑娘。” 阿丑本来就烦,听见尤金公爵自以为是的浪漫口吻,更觉怒上心头。 她厌恶道:“你方才究竟在想什么!你分明是有反击之力的!” 是的,恶意子弹是很可怖,对于不擅黑魔法的人妖两族更是如此。 但尤金公爵不一样,他是魔族,他的“老师”是当世最擅长黑魔法的魔,他更是“老师”的唯一弟子。 尤金公爵惭愧道:“抱歉,让我亲爱的姑娘担忧了。” 阿丑冷哼道:“没有担忧,只是奇怪!” 友人更快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尤金,你是不是认识那位黑龙少女?” 尤金公爵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认识。” 阿丑和友人都分辨不出尤金公爵此话的真假。 因为尤金公爵的“老师”不单是黑魔法大师,更是谎话大王。 每一个见过他“老师”的人,都会被骗,友人就是可怜的受害者之一。 在撒谎这事上,尤金公爵自问深得真传。 就在两人一魔陷入沉默之际,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阿丑姐姐,你等等我!” 友人朝远处看去,见到来者后,不由蹙眉。 尤金公爵高兴说:“好了好了,更热闹了,你弟也来了!” 友人道:“他不在此,才古怪吧。” 从远处跑来的少年,在此刻也看清了阿丑身旁的一人一魔。 他讶然道:“尤金公爵,还有……皇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 李去疾和王马克刚从幻境出来,就看见了身旁室友“血流成河”的惊悚场面,皆面露惶然无措。 王马克大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原来那个奇怪的妃子真的是不知老师!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去疾道:“真的是我们做的吗?” 他说此话时,早便起身,开始在行囊之中翻找起来。 王马克道:“李老师,我们这时候就不要想着甩锅了吧,还是快想想该怎么急救一下不知老师,哦哦哦,原来你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坦白说,我也看不出你手里面的这颗药丸什么来历,但吃了应该没事吧?” 在王马克废话连篇之际,李去疾已经将从行囊之中找到的一粒金色药丸,送进了不知死活的嘴巴里。 片刻之后,不知死活胸口的血止住了。 王马克大喜道:“不愧是李老师,你还藏着多少宝贝是我不知道的。总而言之,没有你,我们这个宿舍肯定得散,说散就散!” 王马克的高兴劲儿还没用完,止住血的口子里,涌出一道可怖的魔气,浓烈至极,恶意至极。 李去疾道:“这是……” 刚还在笑的王马克,面容变得深沉起来。 “黑魔法中的恶意诅咒。” 李去疾问:“是你在幻境中施展的黑魔法吗?” 王马克道:“不不不,李老师,你高估我了,我一个远赴人族支教的平平无奇的魔语课老师怎么可能会这样的黑魔法!” 魔气在疯狂滋生,不过几瞬,就把不知死活完全包围,连带着小小的宿舍也满溢恶意。 “我的老天,不知老师究竟得罪了谁,怎么会被种下恶意深重如厮的黑魔法!” “马克老师,你一定有办法的!” 魔气早在数句话之间,把宿舍完全淹没,不论何人在这时进来,都会被立刻吞噬。 可这份魔气唯独不敢靠近两个地方。 一个是白衣无尘的李去疾,另一个正是他眼前自称平平无奇的王马克。 王马克没有急着应下李去疾的请求。 相反,他嘴角生出一抹同情的笑:“可怜的李老师,我觉得比起不知老师,你更该担心担心你自己。” 第168章 三族法庭 开庭需要带上什么? 李去疾不知道。 甚至他连此刻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人族最特殊的法庭上这件事的缘由, 也不甚清楚。 自从他走出那间曾弥漫着黑魔法咒怨的宿舍后,转瞬就成了亟待审判的特级罪犯,被押送到了天牢。 再然后, 他就站在了法庭上。 “所以,开庭你到底准备带什么,我亲爱的李老师?” 一个时辰前, 李去疾见到了他的状师——那张熟悉的魔族面孔。 “不要惊讶李老师,我来为你辩护, 不是出于我们之间的同僚情,而是因为整个人族律师界,我是说状师界, 都找不到愿意为你辩护的人,所以学院指派了我来填补这个空当。” “那你可要酬劳?” 李去疾问罢, 都佩服自己到了这当头,还有说笑的余兴。 “要, 当然要!我可不是那种会大发善心打白工的圣父魔,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 副院长说了,辩护费由学院出。”新晋状师王马克兴高采烈地说。 “所以,我为何会在此处?”这是李去疾现今最大的疑问。 “坦白说,这是一个很难答的问题。” 李去疾知晓这位魔族的脾性, 当他已经故意绕开了这个问题时, 就不要指望着能再从他的嘴巴里撬出任何秘密。 李去疾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能告诉我, 这是何处吗?” “天牢会客室, 显而易见。” “我是说,我即将要去何处?你口中的开庭是指公堂开审吗?” 跟王马克待久了,李去疾一张嘴, 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翻译腔。 “没错,魔族的法庭,就是你们人族的公堂。” “大理寺吗?” 李去疾对人族最高审判机关是大理寺这事,还是谙熟于心的。他料想,既然自己此刻都被送进天牢了,下一站,便应当是大理寺的公堂。 “很遗憾,李老师,你的猜测很合理,但却是错的。” 李去疾迷茫道:“为何是错?” 王马克如拥有了读心法术一般,道:“亲爱的李老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既然都被关进了人族的天牢,那么接下来,理所应当会被送上你们人族的最高审判机构,也就是大理寺。” 李去疾问道:“难道不该如此吗?” 王马克道:“当然,理应如此,按照常理来说,你的推断没错。但万分遗憾的是,你低估了自己所犯之罪的严重性。” “低估?” “没错,你犯下的罪,已经远远超过了大理寺能审理的范畴!所以恭喜你,即将要被移送去一个凌驾于大理寺之上的法庭!” “在人族,还有这般的地方吗?” “在人族没有,但在人妖魔三族有!” 这是病句。李去疾心道。 人族没有,可人妖魔三族有?然则人族不正是人妖魔三族之一吗? 但碍于同僚情谊,李去疾没有点出此事。 他温雅追问道:“那究竟是何处?” “三族法庭。” 王马克绽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好似还浸染着危险的黑魔法气息。 “一听这个名,你就该明白,这是一个由人妖魔三族共同组成的法庭,而能站上三族法庭的罪犯,也都有一个特点。” 李去疾依旧很捧场:“什么特点?” 王马克严肃道:“你们所犯的罪,都超出了各自所在种族最高审判机构能审理的范畴,所以需要人妖魔三族的法官一同作出裁决。” “所以,我究竟所犯何罪?” 究竟是何等罪名,才会令大理寺也不得裁决? 究竟是何等罪名,会将他送上传闻中的三族法庭? 王马克依然无视了问题,只顾保持愉快的微笑 “好了李老师,回到最初的问题,开庭你准备带上什么?” 带上什么? 他被押入天牢,除却一身衣衫,再无旁物,又有何可带? 李去疾失笑以对,只觉无奈。 入世一事委实好难! 活在传闻中的三族法庭,自然不是常世之中可轻易前往之地。 换言之,它不是常世之中的存在,亦不是随身空间,而是由灵识构筑的幻境,就像那些幻境游戏一般。 构筑幻境游戏所需的灵识,不是凭空而来的,一个幻境游戏想要持久维系,需要送灵师源源不断输送灵识。像大型的幻境游戏,背后往往有成百上千的送灵师,轮值交替输送灵识,以保幻境不会崩塌。 三族法庭的背后自然也有送灵师,但不必像幻境游戏那般多,三族法庭背后的筑灵师只有三位,分别来自人妖魔三族。 恰好,三族法庭的法官也有三位,分别来自人妖魔三族。 再换言之,这三位法官正是这座幻境法庭的送灵师,法庭长何模样,庭中的陈设物件,皆是由这三位大法官一时的心情决定。 开庭时的心情。 李去疾如今正站在一个围栏里,围栏之外,是灿烂的星河,那些远在夜空遥不可及的景象,现今却成了身临之境。 这不是真实,是幻境。 从开庭那一刻起,李去疾就明白了这事。 星汉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半个人影。 李去疾心道:便是自己今日带了什么物件来,在银河之中,怕也派不上用场。 突然间,他的前方投下三道光束,一道红,一道蓝,一道绿。 世间所有颜色,皆可由这三原色混合得来,可这三色却不能创造彼此,拥有绝对的独立权。 光束之下,没有身影。 出席过三族法庭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三族法庭上的三位大法官从不会显露真身,便连说话之声都用灵识做了处理。 放眼世间,都极少有知晓这三位大法官真实身份的生灵,生灵们只知晓这三位大法官皆是由三族的最高领导者亲自指定。 三大法官各自代表着三族最高权威的意志。 只有光束,不见身影,光凭光束的颜色,李去疾也实难分辨,哪束光是哪个族的法官,因而现今他更为茫然。 三道光束落下后,紧随其后又出现了两个玉石台上,落在了李去疾和三道光束之间。 两个玉石台上皆有一道身影。 离李去疾更近的玉石台上,是那道熟悉的魔影。 身为辩护律师,王马克理应出现在被告身旁的辩护席。 与王马克相对的玉石台上的身影,则属于一名中年男子。 这是一位容貌显然与“英俊”二字无关的男子。 他的脸白得跟涂了数层粉一样,眉毛无端画得极长,长得几近要碰到发际线。 他的额头上有三道深刻的皱纹,宛如一堵白墙,因遭受地震而蔓延出三道裂缝。 男子的眼睛格外锐利,不像是雄鹰,倒像是炼金术实验失败后的诡异生物,从生化池中露出一角,窥视人类言行的诡谲。 “好久不见,大名鼎鼎的人族检察官阁下鲁是非先生,请容我先在此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王马克摘下了自己破旧的礼帽,朝这位被称作鲁是非的人族检察官行了一个具有绅士风度的敬礼,仿佛自己果真是一位经受过魔界贵族礼仪熏陶的高等魔族,也仿佛唯有这样,王马克才能说服鲁检察官,自己是有资格站在这里的。 可是,鲁是非先生毫不买账,他挑了下自己飞扬的细眉。 “我们见过吗?律师先生。” 身为经常站上人族最高法庭,乃至于人妖魔三族最高法庭的一流检察官,能与鲁是非对薄公堂的律师,哪个不是人妖魔律界的佼佼者?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穷酸魔族,有什么资格能站在自己对面的辩护席上,就因为他是皇家学院的魔语教师吗? 退一步讲,纵然眼前这魔或许在教育上有所建树,可谁该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抱歉,鲁大检察官,只是我曾在不起眼的地方目睹过您专业的风姿,而您,自然不必记住微不足道的我。” 王马克尴尬地笑着说。 在鲁是非眼中,此魔又多了一分寒门的酸臭味。 精英向来是瞧不起寒门的,特别是像鲁是非这般出生于公检法家庭的精英中的精英。 像今日这样不起眼的对手,像这般拥有铁证如山的审判,鲁是非自傲地认为自己都不该出庭。 这样的案子,就该施舍给自己手下那几个资历尚浅的新人,让他们浅薄的履历上能镀一两分金。 但鲁是非今日还是站上了检察官的席位,不外乎是因为“被告”有些许特殊,“被告”所犯下的罪案,确实足够重大。 就鲁是非瞧来,被告李去疾此人,除却模样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完美无缺外,便再无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清贫的书生,沾了北境的光,能在皇家学院谋得一份虚名。 不错!鲁是非今日会站在此处,不外乎一个理由:李去疾与北境郡主——人族的天之骄女诸葛秀有婚约在身。 但这不过是曾经的事。 人族有句老话:“凡事要向前看。” 鲁是非有十足把握,当这场审判结束后,李去疾与北境那桩举世瞩目的婚约,便将彻底化作一张废纸。 而间接促成了这件事的自己,自然也将再度声名大噪,兴许会摇身一变为将天之骄女北境郡主救出婚约苦海的大英雄。 但实则,鲁是非无需为之付出一丁点努力,他只需简简单单地赢下这场判决,就像他过往赢下了无数场一般。 就这桩案子,鲁是非想不出自己有任何会输的理由,也想不出李去疾在这场审判后,还能保住自己婚约,亦或说是性命的理由。 不错!死人是无法履行婚约的! 尤其是罪名为“勾结龙族”的死人。 第169章 庭审进行时 “被告李去疾勾结龙族, 罪大恶极,依三族律法,理应判处死刑。” 当鲁是非雄浑的“正义之声”在璀璨的星汉之间响起时, 纵是迷惘如李去疾,也不免瞳孔巨震。 勾结龙族? 这简直是比“开庭该带什么”更叫他摸不着头脑。 李去疾只得朝王马克投去求助的目光。 或许听着委实可悲,但事到如今, 他所能求援之处,好似唯有眼前的室友了。 自诩“好室友”的王马克, 却在十万火急之际,忽视了李去疾的求援目光,转朝鲁是非投去了赞同, 仿佛他早就成了检察官身侧的狗腿下官,而不是该与之为敌的辩护律师。 “对于这项严厉的指控, 还请检方出示证据。” 这道声音出自位于正中的红光大法官。 声音听着是人族之语,但这并不意味着发声者便是人族。 在这个威严的三族法庭上, 有一个规矩:当法庭的主场位于某一族时, 那么庭上所用之语便该是那族的语言。 如今法庭的主场是人族, 那在这场庭审上,便只会出现人族之语。 “当然,尊敬的法官大人。” 鲁是非弯下腰身,朝法官席行了一个礼。 面对寻常的法官, 他鲁是非是绝不会如此礼遇的。 但三族法庭不同。 那三位法官大人或许在律政界并无曜目的资历, 但哪个不是在各族中举重若轻的大人物? 因而, 他鲁是非今日必须毕恭毕敬。 “诸位大人请看, 证据就在此处。” 随着话音落下,星汉之间,多出了一道白色的神圣光束。 圣光勾勒出一位美丽的少女, 她身着魔族的白色连衣裙,蓬蓬的裙边,点缀着纯洁的小白花。 好可爱的少女。 谁见了这样的少女,想必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就连鲁是非都认为自己不能免俗。 但在此时此刻,谁要是敢对这位少女说出半句赞美之词,恐怕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魔族少女。 因为她是一条黑龙! 这条名为樱的龙,现身之后,十分安静。 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挣扎,没有呐喊。 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苍白的面容失去了神情,美丽的瞳孔失去了神采。 宛如一尊由技艺高超的工匠呕心沥血雕琢而出的人偶。 可这世上又有哪位工匠能巧夺天工雕琢出这样无暇的人偶呢? “尊敬的法官大人们,这就是检方的证据。” “她是……一条真正的龙吗?” 出声的是蓝色光束后的法官大人,经过灵力处理之后的声音,仍能从其间听出一丝震惊。 看来今日蓝光后的法官大人是个年轻人。 因为,唯有年轻人才会在见到一条真正的龙时,感到惊讶。 面对着这样一位年轻的法官大人,鲁是非不敢轻视,反而更加重视。 年纪轻轻便能出席三族法庭的审判,可见其背后该是何等煊赫的家世啊! 而在鲁是非懒得投以半分关注的地方,王马克在听见这位法官大人开口后,眉尾微不可见地挑了一挑。 如果不知死活在此处,一定了然,这是自己的室友在感到有趣时,会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 同时,不知死活还会腹诽:他在觉得有趣什么? 可不知死活不在此处,他如今是果真不知死活了。 “是的,尊敬的法官大人,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正是一条邪恶的黑龙。” “那她为什么能听话地出现在这里呢?” 蓝光后的法官能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足见其比鲁是非所想的还要年轻、不经世事。 “诚然,这的确是一条邪恶的黑龙,但万幸的是,她还很年幼。像这般年幼的龙,我们人妖魔三族的大人物们都有办法禁锢她。” “还能让她说出实话?”蓝光后的法官追问。 “当然。” 鲁是非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在庭审场上,他永远都能露出这样自信的微笑。 自信源于他的筹备。 “法官大人们,请允许我询问这条龙几个问题,相信在这几个问题之后,大人们的判决将会变得无比明晰。” “准。” 红色光束后的法官大人代表另外两位法官给予了答复。 鲁是非看向了樱,眼中的恭敬褪去,生出了傲慢之意,宛如在打量一件赃物。 “是谁将你带到了人族?” 樱没有开口,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指向了被告席上的李去疾。 空气如凝固一般,唯有王马克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竭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是谁指使你编织幻境迫害人族?” 樱的手臂没有放下,依旧直直地指向李去疾。 “我的老天。”王马克夸张地低呼出声。 鲁是非的审问没有结束。 他还差最后一个问,足以让此案盖棺的那个问。 “他是谁?” 樱的手仍旧没有放下,苍白的唇微微张开,不熟练地吐出了三个字。 “李去疾。” “谁是李去疾!”鲁是非震声问。 “他!” 樱的手所指之人,还是李去疾。 “法官大人,我的问题问完了。” 鲁是非自信地转回了身,又朝三位法官行了一个礼。 “对于检方的指控,被告是否承认?” “不承认。” 李去疾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因为我根本不认识她!” 鲁是非只感到好笑,多么苍白的辩解啊,多么天真的想法啊,以为一句“不承认”、“不认识”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李去疾的辩白尚未说完,一道咒令就封住了他的嘴巴。 在三族法庭里,唯有法官需要被告人答话时,这道封口的咒令才会解开。 李去疾不得不暂做哑巴,俊目中流露出不愠。 但万幸,他一向涵养不错。 虽不知今日自己为何会站在此处,更不知为何自己为何会突然遭受这般严重的指控。 但此刻的他,仍愿意尊重三族法庭的游戏规则。 因为他相信“清者自清”。 他相信英明的法官不会污蔑好人,而瞧着并不可靠的“律师”室友,也会竭力证明他的清白。 “那么接下来请辩方律师发言。” “咳咳!”王马克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好似这样就能咳出几句金言玉律来。 可在这几声咳嗽后,王马克却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请辩方律师发言。”绿光后的法官大人又催促了一遍。 “呃,那个……这个……尊敬的法官大人们,我觉得吧……” 王马克说不下去,尴尬地摘下了帽子,挠了下乱糟糟的头发。 “请辩方律师严肃发言。”提醒者是红光后的法官。 收获警告之后,王马克不得不站直身子,搓了搓双手,面露谄媚。 “尊敬的法官大人们,身为被告人唯一能请到的辩护律师,我的确发自肺腑地想为这位可怜的被告人求来一份无罪判决书。可是吧……哎……” “可是什么?请辩护律师将话说完。”绿光后的法官提醒道。 “三族皆知,我们三族法庭是最讲证据的公正之地。在这如山一般的铁证跟前,我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辩起啊。我想就算是像鲁检察官大人这样英明的律政精英站在我如今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因为无计可施而抓耳挠腮吧。” 鲁是非听惯了这类奉承的话,这会儿听见,心里面自当是不愿理会的,但在三族法官跟前,他倒是不愿自己显得太过倨傲。 因此,他那张严厉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虚伪的笑。 “所以辩护律师也承认你的被告有罪了?” 王马克又开始尴尬地挠起了脑袋。 “这个嘛,那个,好吧,或许我可怜的被告真的在鬼迷心窍之下勾结了龙族,可我想,这里面大概也许应该是有什么隐情的吧,就算法官大人们真要定罪,也请从轻发落吧。” 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辩护律师? 这个看起来一脸寒酸的魔族佬当真有律师资格证吗? 听听他刚刚那番话,那是一个拿过律师资格证的魔能说出来的话吗? 难道说魔族的律师资格给足银钱就能领到? 否则的话,这该如何解释一个从发言上看不出拥有半点专业律师素养的魔,能站在三族法庭上成为死刑犯的辩护律师! 莫不成就因为他也是皇家学院的魔语课老师! 鲁是非的不满化作了厉语:“勾结龙族,乃不赦之罪,纵有隐情,亦是死罪。” 王马克仍一脸不懂法的模样:“我是说,如果,如果李老师是遭受龙族威胁的受害者呢?像这样的隐情,是不是值得商榷一下量刑从轻?” 鲁是非胸中的怒火已烧到极致。 听听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魔族佬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是梦到哪儿说到哪儿! 岂料蓝光后的法官大人竟有耐心问:“辩方律师认为案子背后有隐情,那可否拿出证据来?” 王马克为难地笑了笑:“证据嘛,当然是没有的了。” “没有?” 鲁是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斥道:“那你便是在空口胡言了!” “原来法庭上不能空口胡言啊。我还以为站这儿说话,可以跟放屁一样不用负责呢。” 鲁是非忍无可忍:“法官大人,辩护律师这是在藐视法庭。” 这个魔族佬是疯了吗,怎么敢在人妖魔三族的大人物面前大放厥词,还是说,他急不可耐地想要陪他的室友一道归西吗! 一道警示的红光投射到了王马克的脸上。 “请辩护律师注意自己的发言。” “尊敬的法官大大人,我并不认为我刚才的发言有什么问题,从开庭到现在,我承认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胡扯、放屁。” 居然承认自己说话在放屁? 这个古怪的魔族佬果然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又有何惧?看来胜利很快就能到手。 鲁是非心头哂笑。 可谁知疯子的话还没说完。 “可这位人族的律政精英鲁是非检察官不也和我一样一直都在放屁吗?” 第170章 三位证人 放屁? 身为人族律政界塔尖上的人物, 鲁是非不论走到何处,皆能受到礼遇。 谁敢在他跟前对他说“放屁”这两个字! 又有谁会无端对他说“放屁”这两个字! 这是侮辱,极大的人格侮辱! “法官大人, 辩方律师这是在人身攻击!” 一道更加刺目的红光照在了王马克脸上。 可这时的王马克,脸上仍挂着惯有的滑稽微笑,直视着这道红光, 没有丁点打算遮挡、躲避的意思。 “本庭再次警告辩方律师,请严肃你的发言, 如果再有过激言行,本庭将考虑剥夺你的辩护权。” 王马克摘下帽子,松松垮垮地鞠了一个躬。 “好的,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保证,接下来我尽量严肃言行。” 话虽如此, 王马克脸上不曾有半分严肃之意,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作态。 “既然你不认可检方的发言, 那请你提出你的论据。”绿光后的法官说道。 “首先, 我得承认, 这位美丽的小姑娘的确是一条龙。” 王马克面朝樱的方向,装模作样地轻轻一嗅。 “嗯,从气息来看,这也的确是一条年幼的龙。” 鲁是非自信说:“能呈上法庭的证据, 都是经过核查的。” 王马克点了点头:“没错, 我不否认这是一条如假包换的龙, 我想就算是上帝来了, 也不会质疑。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一条如假包换的龙,她所做出的指控就一定是如假包换的吗!” 鲁是非的脸莫名一白。 “法官大人们刚才也都看见了, 这条幼龙到了法庭上是前所未见的温驯,她甚至能听懂鲁检察官的每一句指令,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鲁是非说:“我说过,对于这样一条幼龙,人妖魔三族都有能暂时控制住她的手段。” 王马克激动地打了一个响指。 “控制,很好!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词!” 站在自己最为熟悉战场上的鲁是非,头回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信坚石上长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怎会如此? 是因为这个疯癫的魔族佬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自信吗? “检察官阁下都能控制这条幼龙,让她听话地站上三族法庭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条幼龙所作出的指控,也是经由控制后的结果呢?” “污蔑,你这是空口无凭的污蔑!” 王马克脸上的笑意变得轻松了起来。 “你说我是污蔑,好吧,尊敬的法官大人们,我能申请让检察官阁下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操纵幼龙作出伪证吗?” 三道光束陷入了沉默。 光束后的法官大人们并没有真正沉默,他们不过是在用灵识进行交流。 过了一会儿,红光后的法官发话了 “本庭同意了辩方律师的申请,请检方拿出更加切实的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操纵黑龙的行为,亦或是篡改黑龙的记忆。” 律政界一直流传着一句金玉良言:“证有容易,证无难。” 事过留痕,所以想要证明一件事发生过,总能找到不少证据。 可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又该如何证明它的确没有发生过呢? “抱歉,法官大人们,恕我无法证明。” 饶是鲁是非这样的精英,也极怕遇见这样的难题。 所以,他老实地承认了。 但就算承认此事,也无伤大雅,正如方才那道极其微小的裂缝,并不足以撼动他数十年律政生涯锻造而出的自信坚石。 不错,他是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操控小黑龙。 可那又如何! 鲁是非嘴角上扬的角度并不好看,因此,他露出的笑也很难看,甚至于近乎恐怖。 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绝对自信的笑容。 自信源于他还没有打出底牌。 鲁是非心中早就有数:光靠小黑龙的指控,或许还不足以将李去疾送上断头台的。 耳边又响起了魔族佬的聒噪声:“哎真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到了这个地步了。真是遗憾啊,我一个无名小魔,居然轻易地战胜了久经沙场的鲁大检察官,那么现在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检察官阁下能不能爽快承认,你刚才的确在放屁呢?” 绝对的自信让鲁是非暂时忽略了魔族佬的可笑挑衅。 “法官大人们可还没有下判决书,辩方律师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些?” 王马克乐观说:“高兴得早总比高兴得晚来得强些,不是吗?” “那检方能否提供其他证据?”红光后的法官又问道。 “当然。”鲁是非自信说。 “什么,你居然还有新的证据,不可能,莫萨卡,岂可修!” 王马克夸张地捂住了胸口,就跟被子弹击中一般,还开始胡乱飚起了室友老家的方言。 鲁是非无视了这一切。 “法官大人们,我申请传召三位证人。” “三位!真是有劳检方费心收买了啊。”王马克在旁冷嘲热讽起来 警示的红光不出意外地又打在了他的面容上。 “最后一次警告,请辩方律师严肃发言!” “好的,法官大人。”王马克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本庭同意检方请求。” 被下了禁言术的李去疾一直认真地听着这场审判,心头感动已浮。 何曾想,那位瞧着随时会将自己发卖的魔族室友,竟有一日会为自己慷慨执言,虽说他多数时候皆是在说些扰乱法庭的烂话,但至少王马克没有真像自己所想那样开局便高举白旗。 更意想不到的是,王马克的辩护思路竟也是正确的。 如今,审判到了新的阶段。 检方究竟收买了谁作伪证?李去疾开始琢磨起来。 他分明与检方无冤无仇,为何检方要大费周折、不惜触碰法律底线,也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不对,事到如今。 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绝不是检方那般简单。 是检方背后有更大的人物在施压,有更大的势力希望自己因与龙勾结的污名而死。 李去疾自知,他在入世之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有时甚至比孩童还要天真。 但现下,他已入世一段时日,早对人世间的万事万物,有了一番更深刻的独特见解。 相应的,他也渐渐厘清了许多局势背后的盘根错节。 盘根错节都是表象,背后往往都只有一个简单至极的理由。 利益。 绝大多数时候,人妖魔三族行事的初衷皆是为了夺利。 李去疾的存在,妨碍了旁人的利益,那么他就该死。 这个道理,太过简单。 以至于常常让李去疾忘却。 忘却自己背负了多大的利益。 皇家学院的老师自当是叫寻常人艳羡的一份活计。 但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也不过是个教书匠,无甚值得在意之处。 更大的利益是那纸婚约。 成为北境郡主的丈夫,意味着日后将随妻子共享北境的权力。 这般大的利益,谁会不心动呢? 想通这些,李去疾不由在心头喟叹了一声,忽觉这世间有些无趣。 很快,等到他瞧见了那三位被传召而来的证人时。 他便更觉得这世间不是有些无趣,而是无趣至极了。 传召证人并非一件难事,尤其于三族法庭而言。 无须开关殿门,无须狱卒引路,只需三道白光落下,证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证人席上。 证人席上站着的第一位证人是一位样貌英俊、穿着高昂礼服的魔族,若将他与王马克放一块,便立时叫人知晓何为天与地,叫人不禁感叹:同为魔族,差距竟能如斯之大。 第二位证人乃是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他的衣着虽不似第一位证人那般华丽,可就算没有身穿华服,亦是贵气横溢,一瞧便知出身不凡。 而第三位证人则更叫人觉得稀奇了。 第三位证人是一位女子,和前两位男性相比,这名女证人的衣着可谓是简朴至极。 可正因如此,才会令人觉得古怪。 为何在两位青年才俊后,会冒出这样一位证人来? 抛开那简朴的衣着不论,这名女证人的面容更令人难以忽略。 那是一张极丑的面孔。 丑得无可争议,也丑得叫李去疾觉得太过熟悉。 证人到齐,接下来便是鲁是非最熟悉的流程。 在高贵的证人跟前,鲁是非的态度也顺理成章地有所转变。 只见他恭敬地看向第一位证人,问道:“尊敬的尤金公爵大人,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尤金公爵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高贵微笑,完美展现了魔族皇室应有的风范。 “当然。” “您是否亲眼目睹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是。” “是”这个字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已足以让局势逆转,更足以将一个无罪之人送上断头台。 不知从何时开始,鲁是非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能决定判决结果的从来不是法律,而是大人物们手中的权力。 当一个大人物说出了“是”时,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或许最终也能成为真相。 而这位尤金公爵,身为现任魔皇的亲外孙、魔族皇太子的亲外甥以及得意弟子,自是无可争议的大人物。 他的证言,谁敢反驳? 最让鲁是非忍不住得意轻哼的是,这仅仅是检方的第一位证人。 他看向第二位证人——那位年轻的男子。 在李去疾来到皇家学院之前,这名男子无疑是人族年轻一代中“优秀”的代名词,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可正是李去疾的到来,揭穿了这位天之骄子的假面,还让其被贬为了可怜的庶民。 但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段落魄日子,对于这位天之骄子而言是一时的。 这不过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给予爱子的一段历练。 或许等李去疾人头落地后,他便又能重新做回高贵的人族三皇子。 现今的鲁是非无法称呼眼前人为皇子殿下,但他依旧选择了最尊敬的态度来提问。 “尊敬的乐冲公子,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请讲。” 乐冲又戴上了优等生的假面,宛如与李去疾初见那日。 “您是否亲眼目睹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乐冲面不改色,足见假面戴得有多牢固。 鲁是非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继续看向第三位证人。 不论看多少遍,鲁是非都不由暗叹:真是一张丑陋的假面。 这世间之物,最难求的便是“极端”。 因而,这极美之人和极丑之人都是难得一见的。 当一个人丑成眼前女子这般模样,有见识的大人物便都会生出一个相同的怀疑。 这张丑脸绝非真实,而是假面。 当鲁是非头回见到这名女子时,就已然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当他瞧见这名女子竟能与三皇子乐冲、尤金公爵同行时,心中的怀疑便转为了笃定。 这名女子丑陋的面容定是术法所就。 能与那二位贵人,这名女子的身份恐怕比人族公主还要显赫! 比人族公主更加显赫的年轻女子,那不就只剩下…… 鲁是非岂敢再想,看向女子的双眸中溢出了更深的敬慕之情。 “尊敬的阿丑姑娘,能否回答在下的一个问题?” “讲。” 面对这位律政精英,阿丑甚至懒得用“请”这个字。 “您是否也亲眼目睹了李去疾操纵这条黑龙袭击人族?”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怜悯。 阿丑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是。” “何必如此呢?”李去疾的这句喟叹,终究是无声的。《 》 【end】 第171章 不在异界当老师 “尊敬的法官大人们, 我相信现在的你们应该对最终的判决结果,没有任何犹豫了吧。” 三位证人,意味着三张王牌。 在这三张王牌的重压之下, 任谁都不该对判决的结果再有任何犹豫。 毕竟,谁也不会认为这三位大人物会联合起来作伪证。 不,应当说, 就算这三位大人物联合起来作了伪证,可那又如何呢? 像这样确凿的证据, 摆在面前,谁也不应该再有辩驳的机会。 但本着对司法流程的尊重,这会儿法官仍需询问一句律师。 “辩方律师, 对于这三位证人的证词,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无话可说。” 王马克将帽檐拉低了几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遗憾,我想, 在这样的三份口供面前, 就算是最顶尖的辩护律师来了, 站在了我现在的位置上,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点吧。” 鲁是非的嘴角终于不可抑制地上扬起来。 刚刚还气势凌人的魔族佬变得垂头丧气,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景象吗? 而这场审判的被告人——李去疾则无言了。 无言是因为他嘴巴如今还被禁言咒术给封着。 无言是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倾注了心血教导的学生,他自认为可以信赖的“好”姑娘。 现在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都异口同声地指控自己勾结龙族。 如此境遇, 有何可言? “被告是否承认检方对你的所有指控?” 红光后的法官问出这句话后, 李去疾感知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言咒术已经解开了。 现在, 看似公正的法庭给了自己发言的机会。 可当下的自己, 还有发言的必要吗? 大约是有的! 就算自己饱受冤屈与污蔑,但在最后关头,也不该屈服于权势操纵下的谎言。 “我不承认。” 红光后的法官就像没有听见李去疾的话语一般, 继续问道: “被告是否认罪?” “我不认罪。” 鲁是非不明白事到如今李去疾还在嘴硬什么,就算他当真是被诬告的,可被这三位大人物一道诬告,就应该选择认命。 还是说,到了现下,李去疾还无法猜出那位阿丑姑娘的真实身份吗? 如果李去疾猜了出来,那么他就该更爽快一些为自己企图吃上天鹅肉的妄念而付出残酷的代价。 如今的抵死不认,未免显得难看了一些。 鲁是非咳嗽一声,清了清无痰的嗓子。 “请法官大人们下达最终判决。” 鲁是非坚信,一旦判决下达,神仙来了都救不了李去疾。 三位法官在短暂地商量之后,达成了共识,最终由红光后的法官进行宣判。 “本庭宣判被告李去疾……” 刹那间,万籁俱寂。 最先感到吃惊的是绿光与蓝光后的两位法官。 他们惊讶在于,三者既已达成共识,为什么红光后的法官却突然停止了宣判? 而红光后的法官则是最早意识到发生了何事的。 他明明念出了最终的宣判,可他的声音好似并未被宣之于口,此般情形,就跟被下了禁言咒的人不是李去疾,而是他一般。 这便是古怪之处! 因为这个幻境是由他与另外两位法官的灵识所搭建。 身为东道主,红光法官输送的灵识之多,远居于另外两者之上。 可以说,他正是幻境中的第一主人! 谁能对他这个幻境第一主人施加禁言咒呢? 除非另外两位法官联手,或许还有一些可能动摇自己的地位。 但倘若另外两位法官联手发动了叛变,他定然也早已感受到了灵识的异动。 不是那两位法官? 那是谁? 检方? 不可能! 三位证人! 不可能! 律师?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法庭上的大人物们。 直至最后一刻,隐藏在红光之后的锐利目光停在了被告席上。 被施加了禁言咒的李去疾,双唇竟然在翕动。 近乎在同一刻,阿丑也意识到了变故的根源在何方。 是李去疾! 李去疾突破了禁言咒的束缚! 李去疾摸着喉结,喉咙深处传出了古怪的声音。 先是独立的音节,渐渐地,音节相连成调,转而又似没了调。 阿丑听过这样的曲子。 就在那夜遇上那条难缠的小白龙时! 那夜,听了此曲的她,只觉如吃仙果,境界转瞬回升。 可今日的这首曲子听起来与那夜的曲子不同。 今日的曲子带着怒意,带着冤屈,带着遗憾。 可偏偏没有恨。 神又怎会恨世人呢? 这不是人语,不是魔语,不是妖语,亦不是龙语。 这是神语! 鲁是非更是如遭五雷轰顶。 他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法官大人的宣判会莫名中断? 为什么施展在李去疾之上的禁言咒会失效? 最为紧要的是,李去疾在吟唱什么? 这份惊讶不独属于鲁是非,尤金和乐冲也是同样不解。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王马克露出了一个笑。 当这首曲子传入樱的耳朵中时,如烈火融化了冰川,又如神明给被抛弃的人偶注入了灵魂。 樱的目光不再呆滞,她恬淡的面容上出现了愤怒。 “利用我的人不是他,是公爵!” 顷刻之间,樱的全身长满了黑色的龙甲。 她在龙化,想靠龙躯,挣脱这个可笑的幻境。 鲁是非大声吼道:“法官大人们,你们看见了吗,李去疾在用术法操控龙。” 李去疾停止了吟诵。 他的手一挥,划破了被告席的结界,拾级而下,一步接一步,走到了鲁是非跟前。 “我只是想让她说出真相。” 李去疾平静地道出了他的诉求,然后看向了法官席,追问: “法官大人们,请问如此足以证明我的清白吗?” 绿光后的法官问道:“被告,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李去疾道:“证明自己的清白。” 蓝光后的法官道:“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的罪名彻底坐实。” “我也能证明他的清白。” 浩瀚的星汉之间,又多出了一道人声。 这是一道陌生的人声。 这也是一道新鲜的人声。 陌生是因为这道人声刚冒出来。 新鲜是因为这个人也是刚冒出来的。 或者应当说,这是一个本不应出现在三族法庭上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寻常法庭上冒出一个人来,并非一件奇事,因为门就在那里,可进可出。 但这是三族法庭,是由灵识编织的幻境,所有能在此处现身的生灵,都一定是得到了三位法官允准的生灵。 可如今,一位连三位法官都为之感到诧异的人出现在了法庭上,甚至还大言不惭表示他能证明李去疾的清白! 此人擅闯三族法庭便罢了,甚至还衣着不雅,赤着上身,胸口有一处碗大伤口,萦绕着邪恶的黑气。 鲁是非皱起了眉头,发觉事态的发展已经渐渐出乎了他的想象。 来者胸口的黑气,绝非寻常黑气,那是黑魔法的气息,而且是源头是极其浓厚的黑魔法。 李去疾冷然的面容在看见来者后,因动容,而添上了几分温雅,仿佛又变回了寻常在学院时的模样。 “不知老师?” 来者正是不知死活,如今的他仍瞧着不知死活。 一个被黑魔法侵蚀的人,还能算活人吗? 不知死活站在樱的身前,自胸口取了一抹黑气,口念咒术,凝聚成了一支奇异的毛笔。 笔尖落在了樱的额间,轻轻一点,再往后一收,一道紫光如墨,从樱的额间倾泻而出。 笔墨挥舞,于天际作画,短短数十息之间,就将樱脑中关于往昔的故事,全数绘制而出。 那是个残酷的故事,也是一个不够好听的故事。 有个生灵将樱从龙之境带到了凡世间。 有个生灵将樱教养成了一位贤淑有礼的魔族少女。 最后还是那个生灵,他用黑魔法诅咒了樱,将樱困在了无之境,让她受尽百般折磨,也让她的心头催生了无尽的恨意。 那个可恶的生灵是谁? 所有看过这个故事的人心中都会生出这样的疑问。 但有一件事无比明确:画卷之中的那个生灵不是李去疾。 那是一个魔,他被称为“公爵”。 “这就是证据。” 尤金公爵的脸已经变得惨白。 没人知道他跟故事中的公爵是什么关系,但诸位都能瞧得出一件事——故事中公爵的面孔像极了尤金公爵。 但谁也不敢断言,那人就是尤金公爵。 鲁是非咬牙坚持道:“这又算得了什么证据!法官大人们请莫要被擅自闯入法庭的小人所蛊惑,请尽快作出公平的判决。” 王马克叹息了一声:“不知老师,我早就说了,就算你把这些东西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也一定会视而不见,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而是因为他们只会坚持自己认定的答案。” “认定的答案?” “我说不知老师,你该不会还看不明白吧!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是一本小说,我敢肯定,从一章开始到现在马上就要完结了,他们认定的答案都从来没有改变过。” “什么答案?”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又开始旁若无人地玩起了并无深意的一问一答游戏。 好似此处不是三族法庭,而是他们那间穷酸的宿舍一般 “那就是李去疾该死。” 李去疾该死。 当李去疾听见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答案,被王马克宣之于口时,心中竟无半点愤怒,亦无半点感伤。 他不过是感到有一丝无趣。 所有人都盼着他死,所有人都大费周折地想要他死。 就因为那一纸婚约吗? 李去疾心想:如果真如王马克所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一本书。 那书的结尾一定是自己排除为难,俘获未婚妻的芳心,取得未来岳丈的认可,乃至于取得全三族百姓的认可。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那么到了故事结尾,自己一定会收获学生们的尊敬,他也一定能成为明年的状元之师。 可这并非故事。 因为故事总爱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世间之事何曾有那般多的圆满与欢喜? 不是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 更不是干了一行,就能成一行。 多的是付出十分努力,结果背上了十倍负债。 多的是干了一行,结果恨上一行,最后狼狈离场 在无法圆满的人生中能偶尔捡到一两分惊喜,就已算老天待人不薄了。 这一刻,李去疾突然悟了。 或许,从他来到人世的开始,寻求的就不是那一纸婚约,更不是为了当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 努力践行婚约是一种手段。 体验老师的酸甜苦辣也是一种手段。 所有手段,都是为了寻求某一刻的顿悟。 现今,他顿悟了,又何须再要这些手段? 他想通了,释然了,便也不该再犹豫。 所以,李去疾走到了证人席前。 证人席上站着一人。 那人是阿丑。 李去疾对阿丑微微一笑,仿佛两人初见之时。 “阿丑姑娘,烦请你替我转告北境郡主诸葛秀一桩事,也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对于李去疾的唐突一问,阿丑脑中闪过无数答复,可临到头,出口而出的两个字却如此简单。 “何事?” “从今日起,我与诸葛秀解除婚约,从此之后,我与她,再无瓜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言出法随。 说罢,李去疾不再多看阿丑一眼,便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另一边也是证人席,席中站着的人是乐冲。 “乐冲同学,烦请你转告贵妃娘娘,我无法教好你,也不愿再教你。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话音落,李去疾还没有走向另一边。 因为他的话还不曾说完。 “也请你代为转告佘院长,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皇家学院的老师了。我不会再上一堂课,也不会再管教任何一个学生。至于尚未到账的工钱,也不必再给我了。” 李去疾曾以为,当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心中会生出不舍,心中会依旧残留犹豫。 但实则,此刻,他的内心仅唯有“解脱”二字。 未来的日子,不必成亲,也不必干活。 还有比这更值得期盼的好日子吗? 大路朝天,李去疾无憾地走向了另一边。 另一边站着一人一魔,还等着他。 当全天下的人妖魔都想要杀自己时,居然还有一人一魔站在自己身后,这大约便是事到如今最大的幸运了。 “告辞。” 李去疾礼貌地向法庭上的诸位道别。 他的礼貌,没有换来原谅,反而引起了巨大的愤怒。 “你以为自己能走吗?” 红光后的法官大人威胁问。 他的威胁不止是话语。 夺目璀璨的星河,在他的话音落下后,汹涌起来,化作了海啸之墙,如天降牢狱一般,将李去疾围在了其中,连带着与他站在一块的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都不能幸免。 “坏了,法官大人这回是动真格了。我说李老师,你帅都耍了,还不快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当然是出去的办法!” “我以为你们是有备而来的。” “当然没有。” 就在这无趣的废话间,海啸将三者彻底淹没。 勾结龙族,该杀! 蔑视法庭,更该杀! 可是,还没有等到红光后的法官大人做出最后的宣判,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强大力量,便将一切都摧毁了。 那不是神曲。 也不是黑魔法。 更不是阴阳师的咒术。 那股力量谈不上真,更谈不上纯,但却是格外霸道。 世间生灵到了这股力量之前,好似都只有“臣服”这一个选择。 红光后的法官大人对这股强大的力量熟悉万分。 证人席上的阿丑对这股强大的力量熟悉万分。 因而他们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为什么力量的主人会在此刻出手? 世人皆知,他不是在闭关吗? 力量的主人没有回答法官和阿丑心中的疑问。 他恣意地操控这股力量进行摧毁。 三位法官的灵识在这股强大的力量跟前,弱小得就像孩童在大海边堆起的沙雕,一道浪拍过来,所有努力便化为乌有。 一种熟悉涌上了樱的心头。 樱熟悉的不是这股力量,而是这种感觉。 幻境崩塌的感觉! 是的,幻境正在崩塌! 三族法庭和无之境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在强大的力量前,一点都不体面地崩塌了。 崩塌在了这场判决正式下达之前。 而在崩塌之间,在众人慌乱之时,力量的主人听到了一道轻松的声音。 这道声音,除了力量的主人,再无第三者听见。 “谢了兄弟。” “就一句口头感谢吗?” 力量的主人用灵识回复了说话者。 说话者道:“下回喝酒,我请。” “这还差不多。”力量的主人口吻轻松地回答,“看在下回你请的份上,我买一送一,再通知你一个消息。” “求求了,都这会儿,别卖关子了!”说话者催促道。 “老爷子终于动真格了,你马上要完蛋喽,嘿嘿。” 力量的主人幸灾乐祸地说完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性,还操纵起一道星河浪花,不留情面地扇在了说话者的脸上。 …… 云来峰顶,立着一座孤碑,那是皇家学院的戒碑。 戒碑上刻着十条戒训,条条饱含深意,哲思深蕴。 然而,就在这十条戒训的下面还刻着一行歪歪曲曲的字。 “都他娘的是狗屁。” 此刻,那位刻字之人故地重游,站在戒碑之前,面带微笑,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仿佛重回当年那个笑看长安花的恣意少年时。 不论是当初年少,还是如今人到中年,刻字人的身旁永远都不缺美貌的女子。 今日他身旁站着的女子更是世间难见的绝色。 从崩塌的三族法庭离开后,阿丑就毁掉了自己的那副丑陋皮囊。 她发誓,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披上那张脸。 不是因为那张面孔过于丑陋,而是因为那张面孔代表着的回忆,并不美妙。 卸下那张丑陋的面孔后,这才是她诸葛秀的真容。 当年刻字人就对诸葛秀的父亲说过,你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取得太小了,咱们的闺女倾城之貌,又何止“秀丽”二字? “阿秀,你说你又是何必呢?”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刻字人跟前,诸葛秀依旧有底气的骄傲。 被偏宠之人,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虽然全天下的人妖魔都认为李去疾配不上你,也认为你们的这桩婚事就不该存在。但阿秀,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桩婚事就是最好这世间最好的一桩婚事,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全天下。” 刻字人难得语重心长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诸葛秀答道,“但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他这个人?” “我不喜欢被人操控的人生。” 她早便想好了,莫论之后会受到怎样严厉的惩处,她今日都要说出这番话。 “我的人生,我的婚事,一定要由我自己决定,旁人定的不算。” 刻字之人又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为了拒绝这桩婚事,做出那样的事,从今之后,你与李去疾连朋友都没得当。” “那又如何?” 难道她会在乎这一段友情吗? 难道她会在意李去疾这个人吗? 就算成为了李去疾的仇敌,那又能如何? 她倒是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杀了那个会吟唱《神曲》的怪物。 在刻字人面前,诸葛秀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刻字人自然也能全数瞧出。 因此,他眼中生出了满意的光彩。 “好了阿秀,上述那些话,都是你爹想对你说的,我只负责转述。” 诸葛秀吃惊问道:“那您真正想对我说什么?” “当然是……” 刻字人灿烂一笑,神色张狂,却又好看得叫人目眩,分明人到中年,可却仍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少年气。 “干得漂亮!” …… “所以我说,不知老师、李老师,我们接下来到底该去哪儿啊?” “不知道。” “不知道。” 都说人生该如一片旷野,但如今,两人一魔站在一片旷野之上,却是三脸迷茫。 “事情发展到现在,学院我们是回不去了。” 得不到答案,王马克只好故作理性地分析起来。 “回不去的岂止是学院,不是整个人族吗?”李去疾笑道。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王马克吐槽道。 “抱歉。” “哎,抱歉有用的话,要捕快干嘛!虽然现在就算捕快来了,也没用了,毕竟谁家捕快有资格抓龙啊!” 如王马克所说,此时此刻站在旷野之上的不止两人一魔,还有一条龙——化作人形的龙。 樱换上了一身漂亮的小裙子,看起来与寻常魔族少女无异。 当两人一魔从崩塌的幻境离开之后,不得不开启逃亡之路,然而,让这场逃亡雪上加霜的是,不知死活还把樱给带上了。 王马克得知不知死活想要带上樱时,惊得帽子都要飞了。 他尖声问道:“不知老师,你要搞清楚,我们是逃亡,不是度假,你带条龙干嘛!” 不知死活道:“她是受害者。” “所以呢?” “她还是个孩子。” “她可比你大了几百岁。” “留在人族,她会死。” 不知死活干老师这些年,并没有学会太多人情世故,但至少,他学习了《未成年保护法》。 所以,在他看来,一个被欺骗、被利用、被伤害的孩子,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哪怕这个孩子是一条龙。 李去疾道:“我赞同不知老师的看法。” 两票胜过一票,于是这趟逃亡之旅变得更加热闹了。 “所以话又说回来,我们到底该去哪儿?” 说了一大堆废话后,两人一魔一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不知道。”这次发声的是樱。 李去疾道:“人族已经看够了,我想去魔族,或者妖族看看。” 王马克道:“妖族可以,魔族还是算了吧。我只听说过荣归故里的,可没听说过连滚带爬爬会故里的。”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去疾心想:自己当老师的故事,到此便算是结束了,可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未来的经历,或许会更加有趣,也或许会比之前的经历还要索然无味。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之前,谁都无法断言未来。 想到此,李去疾脸上浮现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反正我们都离职了,那余生不就皆是假期了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