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马克舅舅
半晌后, 王马克又道:“乐冲又不是你真儿子,何必这么真情实感呢?”
李去疾道:“一则,过继之事, 由我提出,全责自然也该由我担负。二则,我对贵妃娘娘许过诺。男子不可抛责, 君子不可背诺。”
王马克道:“那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坑蒙拐骗把这二千两银子给凑齐吧,李老师。”
李去疾闻后只是无奈摇头。
躺在床上的王马克读懂了李去疾的无奈, 撑起了身子,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瞧瞧正直如不知老师, 为了赚银子,连春宫图都画。”
不知死活面不改色地画着, 画里面,男女主已经迎来了生命的大和谐。
李去疾瞧了一眼桌上的画, 面不改色地摇头。
他是君子, 怎会去行那坑蒙拐骗之事?
但此刻, 寝室中的三位老师不曾想到,很快,一个坑蒙拐骗的机会就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
育教司质检将会持续开展三天,换言之, 李去疾的课持续三日都会有育教司官员来听。待这三日的课上完后, 如果他掏不出二千两银子, 乐冲便会被无情地开除出学院。
“诸神黄昏是《龙史》的开端, 至今为止,无数史学家都在为此争论,诸神黄昏到底是真实的历史, 还是仅仅只是一个神话。千年前,龙族还是居于九重天的天神,东洲龙族向来安分守己,奈何西洲龙族野心勃勃,不愿安居一隅,妄图颠覆万神之神的统治,得到至尊之位,于是制造了诸神黄昏,杀害了神界近半数的天神,使得整个神界如同修罗炼狱,暗血交织。后来万神之神棋高一着,夺回神权,便将整个龙族赶出神界,贬入凡尘。西洲龙族自作孽不可活,东洲神听闻此事后,疑心东洲龙族亦心怀不轨,便将整个东洲龙族也逐出神界,赶到了凡世间。”
讲台上,李去疾未持书本,侃侃自如,神情雅和,声音温润。
藤原信上回在洗心澡堂撞见李去疾后,一直对他印象颇深,倒并非是因李去疾这人内里有何出众之处,只是因其模样太过好看,但凡见过一面,便很难将之忘记
今日听完李去疾的课后,藤原信对其的看法又生了变化。
金玉里面藏的不是败絮,竟然仍旧是玉。
藤原信这些年来,听过的课早已数不清,让他印象深刻的课不多,若要说水,那定是非王马克的课莫属,可若要说认真,李去疾的这堂课定能名列前茅。
一字一句,皆有史可寻,一言一谈,自有其风格,虽说有的地方讲解起来,略显啰嗦,但总体瑕不掩瑜。
藤原信听完这堂课,终于能摸着良心,在各项评分后,光明正大地写上一个“优”字。
他身旁坐着的韩族同僚朴正日,同样在各项评分后写上了一个“优”字,写完后,面色很是古怪,似笑非笑。
下课后,李去疾热情地走了过来,谦和有礼地向两位官员打了招呼。
“李老师大才,难怪年纪轻轻便能教授天班,这堂课上得就一个字‘好’。”
言罢,朴正日朝李去疾竖起了大拇指,笑得极为憨厚老实,一双小眼睛彻底成了两条缝。
不知为何,韩族男子的眼睛大都生得格外小,就像日族男子的个子大都格外矮。
小眼睛的朴正日和矮个子的藤原信随李去疾一道出了教室。
不多时,三人在奉承与反奉承声中结束了这场虚伪的谈话,
其间,李去疾问了好几次,自己这堂课还有何不足之处。朴正日始终笑着摆手,告诉李去疾,这堂课堪称“完美”。朴正日如此一说,使得本想指出李去疾某处有些啰嗦的藤原信无言了。
藤原信开始反思,倘若自己如实说出,会否有吹毛求疵之嫌。
思索片刻,他选择了沉默。
李去疾离开后,朴正日脸上的笑意消失,两条缝也张开了些。
“藤原君欠下的赌债还清了吗?”朴正日忽问道,那张写满“优”字的纸被藏进袖中。
“朴君怎么问起了这个?”听见“赌债”二字,藤原信的面色微变。
“藤原君应当明白,你的债主不敢寻上门是因你身在育教司,受到了朝廷的庇护。倘若你离了育教司,说不准哪日就暴毙街头了。”
“多谢朴君提醒。”藤原信低声道。
“我也是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份上,望你不要忘了卢司长那日说过的话。”
藤原信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朴正日迈着大步,并不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不该扯的地方。
“还有两日,藤原君好自为之。”
……
“还有两日,李老师好自为之。”
用完午膳后,王马克不忘提醒李去疾这二千两一事。李去疾听后只是一笑,心头念着的是明日的课。
明日的课上,他将会开始讲龙族与人妖魔三族的几场重大战役。涉及到战争的历史,永远是最敏感的历史。
历史上的大多数战争本无正邪对错之分,但当这些战争被写进了史书中后,史学家们便会在各方势力的压迫下,给战争分个正邪对错出来。
在人妖魔三族的史书上,龙族自然永远是邪恶的一方,错的一方。
但事实是否如此,却有待商榷。
若李去疾在课堂上露出一丝为龙族说话之嫌,等待着他的便是反人族罪,绝无翻身之机。
政治不正确,是最大的帽子。
李去疾边同王马克、不知死活并行着,边思虑着,一道激情高昂的男声忽然飘入了耳中。
“活着还是死亡,这就是个问题。默然地承受着暴虐的毒箭,亦或者直面人世间无穷无尽的苦难,两者相较,究竟哪一个选择更为高贵呢?”
这是魔族最为著名的一出戏中,最为著名的一句台词。
李去疾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魔族青年,上着绿色皮衣,下桌棕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羽毛帽。金发闪耀,五官深邃立体,俊美迷人,鼻子旁长满的小雀斑,又为这张俊脸添了几分可爱和稚气。
男子见到了迎面走来的三位老师,停止了吟诵,到了李去疾身前,李去疾虽不知这位魔族青年是何方神圣,但也报之一笑。
魔族青年打量了片刻李去疾后,亲热道:“不知叔叔好,李叔叔好。”
李去疾脸上的笑意凝住。
眼前这位魔族青年瞧着二十出头,分明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可开口居然叫自己叔叔。
李去疾不是爱计较小节之人,但遇到此事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不知死活倒是习惯了,一脸漠然。
“这位是……”李去疾低声问道。
魔族青年耳朵尖,马上殷勤地自我介绍起来,人语流畅,但咬字上带了魔族口音。
这个场景让李去疾觉得好像在何处见过。
“在下名为黄法克,魔族名为法克。哈姆莱因。莎士比尔。与你们人族名相较,我们魔族名是要复杂一些。如果李叔叔不介意,可以叫我法克。”
李去疾想了起来,这个自我介绍和当初王马克的如出一辙,就连人族名的取法都同样简单粗暴。
“你们是我舅舅的同僚,和他是同辈人,我叫李老师一声‘叔叔’,不算失礼吧,亲爱的舅舅,您说对吗?”
言罢,魔族青年黄法克的目光落在了王马克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内含请假)
不知死活:出国旅游,鸽六天。
王马克:不知老师,当你睡在了外国小解解的**中时,可别忘了我们。
李去疾:别说了,有画面了。
不知死活:滚!
第132章 吟游诗者
王马克原本脸色还好好的, 但自从见到这位魔族青年,脸色顿垮,就跟见到了瘟神一般。
半晌后, 王马克带着假笑,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一个敷衍的拥抱。
他低声在黄法克的耳旁,问道:“这回你要待几日?”
黄法克挂着真诚的笑, 小声道:“三日,亲爱的舅舅, 我保证三日后,有多远便滚远。”
王马克的手将黄法克搂得很紧,但语调中却带着寒意:“睡地上。”
“没问题, 自从听说李老师来了你们寝室后,我便早就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了。”
王马克这才松开了手, 转而对身旁的两位老师灿烂一笑:“接下来的三日里,请两位老师多多关照我这位不成器的外甥, 要打要骂, 请随意。”
言罢, 他的手极重地落在了黄法克的肩膀上,肩上满是风尘。
黄法克有些吃痛,却未表露出来,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耀眼得就像天边的太阳, 满布的小雀斑则像杂乱的星辰。
光是第一面, 李去疾便对这位青年心生了好感。
之后,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的口中得知,王马克的这个外甥和他性子极像,慵懒无为, 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在魔族时就不好好读书,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梦想是环游世界。
年岁大后,黄法克还当真将年少的梦给落在了实处,背上行囊,周游各地,明明是个到处乞讨的无业游民,还非说自己是上个世纪浪漫主义的遗孤——吟游诗者。
“吟游诗者?”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嘴中听见这个词时,还愣了片刻。
这吟游诗者是百余年前妖魔两族的特产,干这一行的,不是发了疯的富家子弟,便是混不下去的贫寒人家。常年漂泊在外,抱着把提琴,在贵族的城堡中,在乡间的田埂上,弹唱自己进行编织的诗歌和故事。若是运势好,讨了贵族们的欢心,可得些赏钱,富足一时。若运势不好,得不了贵人赏识,便只能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以琴声充饥,以故事果腹。
这是个浪漫无比的职业,也是个极不正经的职业。
在不知死活瞧来,这吟游诗者跟人族街头卖艺的差不了多少,再说难听些,这就是乞讨。
每年黄法克漂泊到了皇都境地,便会来皇家学院暂住几日,口口声声说是想念自己的舅舅。
“放屁,那小子就是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蹭吃蹭住的。”
王马克每每听完黄法克那夸张的表心意后,都会转头对不知死活如是说道。
王马克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好歹有一份体面的正经工作,这便是黄法克远远不及的。穿鞋的自然瞧不起赤脚的,由是如此,王马克每年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待这位“好”外甥。
黄法克的事,副院长佘镜演也知晓,他听闻后,还赞了几句“吟游遗风”,随后便允准了黄法克暂住学院。到了这个地步,倘若王马克再将自己的外甥赶出去,那未免便也太不顾念亲属之情了。
李去疾听完原委后有些感叹。
“看来,生性洒脱如马克老师,也并不赞同他外甥的这份职业。”
不知死活冷道:“这算不上是什么职业。”
片刻后,他更为直接道:“这就是鬼混。”
李去疾道:“吟游作诗本是一件极为浪漫之事,追寻梦想也是一件值得人钦佩之举,可惜,到了银钱面前,落进世俗眼中,却也只得折腰。”
不知死活淡淡道:“搞创作的,也要吃饭,不吃饭的,那是神仙。”
对于不知死活而言,没有银两赚的创作,毫无意义,没有银两赚的职业,便是不务正业。
李去疾却有些不认同。
他问:“若这世上所有创作都与银钱攀上了关联,那诗与远方又在何处呢?”
不知死活道:“衣食无忧之辈,才有资格谈诗与远方。”
说完,他站了起来,提醒道:“别忘了,那二千两银子。”
不知死活的背影瞧着有点萧索和落寞。
在他笔下,也曾有过诗与远方,但最后,尽化为了满纸铜臭。
时光总会让当年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李去疾的目光没有离开背影,良久后,一声叹息。
也不知叹息的是背影的主人,还是债务缠身的自己。
……
夜晚李去疾写了一封信,写好后,他敲响了阿丑的房门。
这是他第一回敲姑娘家的门,想到此,李去疾的耳根红了些。
“何事?”阿丑推开门,语气不耐,神情中却带了几分探寻之意。
“在下……”
“有事要让我帮?”阿丑打断问道。
“姑娘聪慧。”
“这可和聪慧二字谈不上关联,傻子都能瞧得出,唯有你出了事,惹上了什么麻烦,才会想到我,若遇上了好事,躲着我都来不及,又怎会来敲这破门?”
李去疾有些汗颜,又行了一礼道:“在下过往些许言语是唐突了姑娘,请阿丑姑娘见谅。”
“进来。”阿丑道。
屋中无人,李去疾仍在犹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委实不妥。”
“伪君子,黑马村那日可没听你说这话。”
“那日事发突然,实乃情急之下,不得已之举。”
阿丑挑眉道:“过往那些日子没见你如此防备,怎么今日转了性?”说着,她一把将李去疾拉进了小屋子,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燃着几根蜡烛,灯影昏暗,李去疾甩开了阿丑的手,站远了两步,低头道:“姑娘自重。”
“离得这么远,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吗?”阿丑昂首,盯着李去疾的眼睛,有些不悦。
李去疾站进了一步,目光只敢落在了阿丑的青丝上。
“说吧。”
阿丑怕李去疾脸皮薄,逼急了,真夺门而出,便放过了他。
“想请姑娘送一封信。”
阿丑瞧见了李去疾右手上拿着的东西,伸出了手,轻哼了一声。
李去疾会意,忙将信递给了阿丑。
阿丑接过信,瞧了两眼信封,便略惊道:“你让我替你给大皇子送信?”
“在下知晓姑娘与大皇子殿下关系匪浅,毕竟姑娘身上有大皇子殿下的令牌。”
阿丑道:“那令牌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你,想不出法子付学费了,便将主意打在了大皇子的头上。”
李去疾惭愧道:“在下凡夫俗子一个,确非什么神通广大之徒,三日之内想要凑齐这二千两银子,实乃登天之事。思前想后,唯有叨扰大皇子殿下一番,也不知可否讨得殿下垂怜,替在下渡过这场难关。”
阿丑道:“蠢货,这旨意是贵妃下的,若大皇子将银子给了你,岂不是跟他母妃作对?”
李去疾道:“殿下和娘娘血脉相连,自然情深似海。但人心难测,这有时娘娘的心意未必就是殿下的心意。”
阿丑讥讽道:“不过是你想当然罢了。”
李去疾长叹道:“在下也是无计可施,病急之下唯有乱投医了。”
阿丑将信还给了李去疾。
“姑娘不愿?”
“我凭什么帮你?帮你又有什么好处?”
“姑娘若帮了在下这个忙,日后姑娘若有难,在下定当舍命相帮。”
阿丑哼道:“求人帮忙便罢了,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诅咒人的。”
李去疾连忙道:“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遭逢什么劫难。”
“若我遇不到什么劫难,那要你这承诺又有何用?”
李去疾想了想委婉道:“不过这人生在世,难保万一。”
阿丑眉毛飞挑,嗔道:“你瞧瞧你,又开始咒我了。”
这声嗔怒中竟被李去疾听出了几分娇俏之意。
李去疾耳根又红了,在这怪姑娘面前,纵使他舌灿莲花,也无计可施。
阿丑见李去疾吃了瘪,更为得意,言辞更为轻狂放肆。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要银子没银子,要身份没身份,要前途没前途,在皇都中连套房都买不起,竟然就养起了儿子。儿子读不起书,还要来求女人帮忙,像你这样的男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再说,我帮了你,你能给出什么好处?”阿丑的手伸到了李去疾的下巴边,李去疾扭头躲开。
阿丑一脸冷笑,接着道:“除了肉偿,怕也没什么好处了。”
李去疾连退两步,靠在了门上,道:“姑娘不帮便罢,何须言语轻薄,在下告辞。”
修养好如他,听到了阿丑这番大实话,也不禁有些恼怒。
但关上房门时,还是极为轻柔。
“我说丫头呀,好不容易瞧着前几日那事上,他对你有了几分好感,你今夜又发什么毛病,将那仅存的好感作没了?”
石链中的爷爷有些恨铁不成钢。
“是吗?”阿丑极不在意。
“这雄性都是有自尊心的,不论李去疾面上瞧着脾气多好,但你这伤了他自尊,日后怕是……哎。”
“我伤的便是他的自尊。”阿丑嘴角噙着笑意。
“哦?”
“男人本就是犯贱的东西,你对他好,他未必能将你的恩情记多久。你若是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上几刀,他反倒还时时念着你。”
阿丑说着,坐在了桌前,嘴巴送风,吹灭了眼前的一根蜡烛。
蜡烛一灭,屋中暗了不少。
黑暗中的阿丑,模样竟比往日俏丽了几分,也阴邪了几分。
“倘若一个女人顺从得太快,那在男人眼中便贱了,最好的法子便是钓着他,勾着他,冷着他,缠着他。”——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旅游回来了,给你们带了纪念品。
李去疾:多谢不知老师。
王马克:哎呀呀,让我看看,不知老师,说实话,你不觉得这纪念品像是X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吗?这上面好像写了made in C……(被捂住嘴)
不知死活:不要就滚
第133章 敢问家在何方
从阿丑的屋中出来后, 李去疾的怒意已然散去。
有时怒意散去得太快,并非是一件好事。
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脾气太好的人向来也是最好欺负的人。
阿丑也是世人之一。
一条路走不通, 便只有走旁路,李去疾在阿丑处碰壁后,又开始琢磨起旁的筹银两之法。
边走边想, 全然未察觉有身影靠近,待他回神时, 身影早到了自己眼前。
“深夜的星空美得就像妖族画师笔下的抽象派油画,您说是吗,李叔叔?”
黄法克对着李去疾笑, 脸上的雀斑和天上的星空相辉映。
李去疾虽不大习惯这声“叔叔”,却也不好意思出言提醒, 怕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在意年岁。
半晌后, 他微笑道:“不愧是吟游诗者, 出口便是浪漫之言。”
黄法克竖起手指, 放在嘴边,微笑道:“浪漫说出口,可就不是一件浪漫的事了。”
“说的是,说的是。”
顿了顿, 李去疾又问道:“也不知法克先生深夜寻着我, 有何贵干?”
“我听舅舅说, 李叔叔的学识是大大的渊博, 在诗歌上的造诣更是大大的高。”
李去疾忙摆手道:“是你舅舅谬赞了。”
“李叔叔别谦虚,能让我舅舅亲口夸赞的人可不多。”
在李去疾的印象中,王马克溜须拍马的时候可不少。
“不怕李叔叔笑话, 今日刚到皇家学院,我的才思就像泉水一般涌了上来,于是便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想让李叔叔品一品,给我提提建议。”
李去疾道:“这西洲大陆的十四行诗,我也只是略懂一二,恭听却也无妨,只怕并无指正的资格。”
黄法克只当李去疾应了,嘴巴一念咒,一把木制的古朴提琴便到了手中。黄法克熟练地拨弄起琴弦,琴音舒缓,拂过了弦下的星月雕纹,潺潺而流,流入听者的耳中,又从耳流进了心里。
伴着琴声,黄法克吟诵起了诗歌。
唯一的听者是人族,但黄法克唱出的是魔语。
所幸,李去疾懂魔语。
他懂许多门语言。
轻柔的魔语如同古老的咒术,将听者带到了远山外的湖畔,湖面粼粼寒光,远山清冷如黛。湖畔的人张望无依,举头只有孤山,低首唯剩寒潭。
一种极冷之意袭向了李去疾的身躯。
不是孤山之上不胜寒,不是冷潭之下冰刺骨。
冷意如杀意。
冷意比杀意还可怕。
“有湖吗?”吟游诗者用魔语问道。
李去疾点了点头。
“有山吗?”
李去疾又点了点头。
“寂寞吗?”
唯一的听者犹豫了许久。
吟游诗者的双指便将琴弦又拨急了几分,琴音中的舒缓早不复存。
听者终于点了点头。
“想家吗?”
“想。”听者开口。
吟游诗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胜利者的浅笑,湛蓝的双目看向了李去疾。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家在何处?”
“家……家……”
李去疾的目中已无光,既像盲者,又像傀儡。
“家……”
他不住地喃喃道。
“家”这个字于他而言,好似是个禁忌之词。
琴音又大,琴弦荡得更急。
“家在……”
子弹划破寂静,黄法克的头顶冒起白烟,帽檐上多了一个洞。
倘若这枚子弹歪一些,被贯穿的便不是帽檐,而是他的脑门。
山没了,湖没了,冷意没了,杀意也没了。
琴音停了,拨弦的手止了,只剩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着,似下一瞬便还有余音泄出。
“哎呀呀,这么美的星空下怎么能演奏这么丧的乐曲呢?”
言罢,来者将手中的枪不动声色地别回了腰间。
李去疾从山与湖中醒了过来,回到现世,目光随声而至,并不曾瞧见身旁黄法克脸上的失落之情。
“亲爱的外甥,听我说句实话,你这首诗写得简直太烂了。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压根没有艺术天赋,像你这样的废物,就该好好呆在魔族,而不是环游世界,在世界各地丢我的脸。”
每说一句,王马克就离黄法克近了一步。
话音落后,他到了自己外甥的面前,宽厚的手掌又落在了外甥的肩膀上,沉重有力,及骨的疼痛让黄法克选择了保持微笑。
……
第一日质检结束后,藤原信又到了洗心澡堂,同往常一般,澡堂中瞧见的都是些失意的日族人。
热水能洗净身躯,却不能洗清心中的污秽,更不能洗掉背负上的债。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时,为了践行一个道,须得践踏另一个道。
澡堂北面的墙上悬挂着一把生锈的武士,刀。
过往这把刀兴许也曾舔舐过龙的血,砍过异族的头,但如今,却只能作为一件装饰品悬挂着,就像一位垂垂老矣的将军。
将老矣,怎能饭否?
藤原信每每看向这把刀时,都会生出莫名的伤感之意,他在为这把刀伤感,也为逝去的武士道伤感。
很快,他便明白。
最该感到伤感不是刀,也不是武士道,而是自己。
木门被推开,走入了两位雄壮的大汉,露着臂膀,上纹刺青,浓眉虎目,凶神恶煞,一位胡子浓密,一位嘴边却被剃了个干净。
澡堂中的人见后,都当不见,像这样的大汉,他们在这间澡堂里见得多了。
两位大汉发现了藤原信的身影,径直走去,赤,裸着的藤原信无处可逃,唯有用镇定来维系自己仅剩的尊严。
“藤原君。”开口的是胡子大汉。
“不是说好,两日后再还债的吗?”藤原信故作镇定道。
“东家说,怕再拖下去,藤原君就跑了。”
澡堂很安静,大汉们的声音很大,足以传遍整个澡堂,但澡堂中的旁人却无甚反应,依旧安然自若地泡着自己的澡。
像藤原信这样的赌鬼,他们也见得多了。
不还债的人自然会被人追债。
“我有官职在身,岂会言而无信?”
胡子大汉不为所动道:“东家说,正是因藤原君有官职在身,也不愿闹得这么难看吧?事情若是闹大了,您头上的官帽怕是也保不住。”
“如今闹的是你们。”
两名大汉心头哂笑,东家雇他们,本就只要他们做一件事——闹。
闹得越大越好,欠债不还的人本就没有资格享有尊严。再来像藤原信这样的小吏,官位不过是他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足为惧。
面无胡须的大汉单臂使力,将藤原信从水中提了起来,远远看着好似雄鹰抓小鸡。
藤原信是参加过高考和科举的人,修为本是不低,只可惜后来领的是文职,天天坐班,与笔墨为伍,久而久之,便将昔日里的那些武艺招数尽皆抛至脑后了。
一个武艺荒废的文吏自敌不过江湖道上的狠角色。
片刻后,大汉手一松,将藤原信摔进了堂中,水花溅上岸,声音大得惊人。臀部触地的疼痛让藤原信呼出了声,未待他缓过劲来,身子又出水面,浮在空中。
堂中人漠然依旧,对于这位同乡的遭遇,除却同情,再寻不出任何情感。
行侠仗义的世道早过了,正如墙上那把静静挂着的武士,刀,早已失去了使用的价值。
然而,就在下一瞬。
墙上的武士,刀动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临近开学,赶暑假作业,更新不太稳定,向小姐姐们道歉。
王马克:故事编不下去的不知老师,只能编一百零八种断更理由(doge脸)
不知死活(真诚脸):不管小姐姐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王马克:为什么不知老师叫小姐姐时总有一种中年大叔的油腻感?油腻的中年大叔就不要再装小学生了。
王马克卒。
第134章 消失的暑假作业
在绝大多数时候, 王马克的脸上都挂着一个滑稽的笑,让人时常觉得这个魔族脑子里有毛病,就跟他的那位死鱼眼同僚一般。
但今夜, 王马克脸上滑稽的笑容不见了,瞧起来有些严肃,也有些正经, 倒还真像一位长辈,一位老师。
长辈面前大多数时候是晚辈。
李去疾离去后, 寂静的夜空下,只剩下这对魔族的甥舅。
“我警告过你,不要对李去疾对歪脑筋。”
谈话的双方明明都是魔, 但他们之间的对白却依旧用的是人语,这无疑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
“舅舅, 就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如果不是因为您那差点将我爆头的一枪, 我敢打赌, 李去疾的身份早被我套出来了。”
到了此时, 黄法克心中还是止不住感到遗憾和惋惜。
王马克不为所动,面目肃然,好似一位正直的皇家骑士,任何勋章都无法标榜他曾经的功绩。
他的外甥叹了一口气, 又问道:“我亲爱的舅舅, 您扪心自问, 难道您就真不想知道李去疾的真实身份吗?”
黄法克说到此, 顿了半晌,挑起双眉道:“还是说您已经知道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黄法克轻蔑一笑:“您是说这件事?”
“我是说这世上许多事。”
“但可惜, 像我们这样的年轻魔,好奇心旺盛可是出了名的。”
黄法克耸了耸肩,动作和王马克平日里所做无异。
“别忘了,我和您可不一样,您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凡事小心翼翼,而我正当年轻!”
黄法克朝气蓬勃的语气让王马克终于转过了头,一双蓝眸直盯着,眸中的警戒之意,明了不过。
“年轻不是你去作死的理由,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给我安分点,不要再去打李去疾的主意,否者出事的不是他,而是你。”
黄法克被舅舅突然加重的语气给吓愣了半晌。
片刻后,他又带着笑意道:“我不信,一个连我的吟游诗都抵御不住的文弱书生,还真有什么本事?”
“我对你说这些话,只是看在戴安娜的份上,如果你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人族,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舅舅您不觉得您的这番话反倒更易勾起我的好奇心吗?”
言罢,他伸出手,这便是向王马克讨要东西的意思。
王马克自然认识这个动作。
他哼道:“小孩子抽什么烟?”
黄法克不服气道:“舅舅,我早就成年了。”
王马克身量比黄法克略高一些,故而能顺利地摘下黄法克头顶上留有枪洞的那顶帽子,帽子被摘后,王马克的大手粗鲁地揉起了外甥的满头金发。
多年前,在家时,王马克就喜欢这么干。
黄法克虽有些不情愿,但在自家舅舅面前也只得受着。好在,周遭无人,没谁会瞧见他这副模样。
待王马克的动作停止时,黄法克又开口了。
“您就不打算向我问问她吗?”
王马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沉默不言。
黄法克又问道:“您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她吗?”
“去睡吧。”
王马克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又用驱逐斩断了话头。
他们是亲戚,有些事,不必说,就明白,所以黄法克选择了无奈离开,离去前,他快活地吹起了口哨。
可是,吹奏出的口哨声并不快活,反倒有些伤感。
在回屋的路上,黄法克瞧见了一位姑娘,静静地站在屋前。
姑娘并非深夜无眠,而是觉察到了细微的魔法气息,于是起身,想要探个究竟。
魔族的施法者设下了结界,她不通魔法,若是用灵力强行破解,必将惊动施法者。
她不愿打草惊蛇,于是便一直静静地等着,等着无功而返的施法者。
终于,被她等到了。
施法者由远及近,最后到了她的身前。
黄法克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移开了双目,自言自语道:“好丑的姑娘。”
待他走远后,姑娘的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笑。
“装模作样的废物。”
……
第二日质检,三年级天班的第一堂课是魔语课,这堂魔语课上,坐了两位育教司的官员。育教司官员前来听课,紧张的决计不会是学生,而是老师。
可天班的学生们却从讲台前的王马克脸上瞧不到一丝紧张之色,这并非是因他胸有成竹,而是因其压根不在乎所谓的育教司质检。
照王马克往年的经验,就算他的课讲得真像一坨屎,育教司的官员们也会昧着良心给他一个“良”,亦或是一个“优”字。
整个双洲大陆都知道,在人族,享有优待的永远都是异族。
就像在高考场上,额外加分的永远是少数民族,而非唐族。
人族的朝廷便是这样用行动告诉百姓,什么叫维护世界和平,什么又叫维护民族团结。
今年的质检上,王马克仗着自己持有魔族护照,变本加厉,索性压根不讲单词,讲起了妖魔两族的政体。王马克虽无一句提及人族的政体,但却亦没有一处不在暗暗讽刺。听得底下的育教司官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本该落下的笔,始终都落不下。
“接着我们来聊聊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如果一个政体下的百姓无法享有这两项权利,亦或者说,这两项权利对于百姓而言名存实亡,那这样的政体无疑是可怕的,随着历史演变,覆灭是迟早的事。”
课堂上的众人皆是一惊。
人族是科举选官,哪来什么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十年前,一位妖族记者采访人族的皇帝陛下时,壮着胆子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早已被妖族写入宪,法一事,您有什么看法?”
皇帝陛下爽朗一笑,摆手道:“人族不需要这些,我们人族自有族情在此。”
事后,那位妖族记者的尸体在某间客栈出现,人族官府说,记者是突染重病,不幸去了的。
“当然,不论什么政体,都有覆灭的一天,这世上没有谁能逃过时间的制裁。”
王马克带着笑补上了这一句,好与“反动”、“影射”等危险字眼撇清关系。
他讲的是历史上的大多数,并非特指某一政体,某一国家。
这种极为强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让两位育教司官员互视一眼后,低声咒骂道:“该死的魔左。”
下课后,听课的官员亲切地同王马克握起了手,并短暂地交流了一番意见。
总结下来,便是没有任何意见。
第二堂课是李去疾的文史课,不同于王马克的大放厥词,李去疾的遣词造句无一不是细细琢磨过的,力求不出一点儿差错。
听课的藤原信和朴正日也如实评价,写上去的一字一句也算对得起良心。
这堂课听完后,藤原信和朴正日的事还未完,两人还得检查李去疾的教案和天班学生作业的批改情况。
李去疾将两位官员迎入了一间小屋,屋内很干净,自西向东,放了四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藏书典籍,这间小屋便是学院中老师办公的地方。
皇家学院中的老师大多数时候都是踩着点来上课,故而平日里,这学院中的办公间冷清得就跟停尸房一般,只有到了质检时,才会热闹起来,常日里那些上完课就溜的老师,此刻也须得留在办公间,装模作样地备备课,批阅一下作业,应付应付育教司的检查。
办公间里只坐了三位老师,皆埋头苦干着,见有来人,假笑着打完招呼后,又低下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李去疾走至自己的桌前,从整洁的桌面上拿起整理好的教案和这段时日收上来的文史课作业。
“两位大人请。”
藤原信和朴正日接了过来,细细地翻阅着,一炷香后,朴正日先将手中的半叠纸递了回去,随后,藤原信方才将手中的另一叠纸递还回去。
如藤原信所料,李去疾的教案和其批阅的作业同样挑不出任何错漏。
但有时挑不出错漏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
想到此,藤原信瞥了一眼朴正日的脸,朴正日面上笑意不减,虚伪得有些骇人。
“李老师,当真是方方面面都优呀。这般全才,要我说,困在这皇家学院都算可惜了。”
朴正日的话语声极小,其间的夸赞之意极大。
“不敢当,不敢当。”
朴正日笑着道:“李老师便不要这般谦虚了。”顿了顿,眉头皱起,又道:“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李老师给我二人瞧的天班同学的作业里,好似还差了些东西。”
李去疾问道:“不知差了何物?”
朴正日笑意更深,眼睛彻底成了线。
“天班同学们的暑休作业。”
第135章 三根软白沙
皇家学院, 每年开学前日,风纪老师便要将全学院学生的暑假作业收齐,收齐后, 再将各班的作业发放到各班班导处,紧接着,便由班导将各科作业发放至任课老师处, 以供其批阅。
这学期开学第三日后,不知死活才将三年级天班的暑休作业给了李去疾, 李去疾也按规矩,将其余科目的作业给了相应的老师,留下的便是文史课的暑休作业。
李去疾阅完天班的暑休作业后, 便也对这七位学生的文史素养有了个大致了解,再然后, 他便将暑休作业老实收好,以待之后的检查。
李去疾在作业中翻找了一会儿, 露出疑惑之情:“我记得昨夜天班同学的暑休作业还在此地, 不知怎的, 此刻竟不见了。”
朴正日微笑道:“莫非这作业还能不翼而飞?”
李去疾继续低头翻找,将原本收拾整齐的桌面弄乱了不少。
良久后,仍旧无果。
既然未果,便只能认错。
“未能好生保存学生作业, 是我失职了。”
朴正日亲切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小失误罢了, 我们育教司也是通情达理的, 万不至因一个小错漏, 而将李老师平日里的实绩全盘否去。”
“多谢大人体谅。”
朴正日声音放低:“此事我们便当不知,还请李老师将明日的课上好。”
李去疾连连称是,随即恭敬地将朴正日和藤原信送出了小屋, 见二人走后,李去疾略松一口气,心下起疑,暑休作业究竟去了何处?
藤原信原以为朴正日会借暑休作业一事向李去疾发难,却不料,他竟将此事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
藤原信想不通。
官场中的事,大多他都想不通。
暑休作业一事只是个前奏,真正紧要的事情,还在最后。
为防有人在最后关头掉链子,朴正日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点提点
朴正日道:“藤原君,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想必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吧。”
他见藤原信不应,又道:“若你按司长说的照做,何愁赌债还不清。”
藤原信道:“育教司收贿成风,但也多是给人方便,这回却要断人前途,甚至于害其性命,司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朴正日不喜欢日族,更不喜欢日族来的藤原信。
呆板、愚蠢、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这便是朴正日对藤原信的印象,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都是个小吏。
朴正日面上仍旧在笑:“藤原君,不是司长想要他的命,是大人物们想要他的命。说句不敬的话,在大人物面前,司长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那我们呢?”
小人物手下的小人物又算什么东西?
“我们?我们只是一群狗。”
朴正日说得云淡风轻,那模样真像一只狗。
……
王马克偷偷摸摸地找到李去疾是在用完晚膳之后,那时黄法克正待在寝室里,围观正当在搞创作的不知死活。
作品是一件很美好的东西,但创作的过程却跟便秘一般艰辛。每张一眼便过的春宫图背后,是不知死活连日来的绞尽脑计。
“创作真有这么痛苦吗?”黄法克不解地问道。
“随性所为会很快乐,但若跟银钱攀上了关系,什么事都会变得痛苦。”
黄法克听后若有所思,不知死活又抓了几根头发下来。
近来他掉头发有些厉害。
“那么不知叔叔创作是为了什么?”
“银子。”
言罢,不知死活又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画不下去了,点了根烟,软白沙。
赚银子明明是他创作的初衷,可不知为何近几年来,他越发想画一些自己想画的东西,在他夹带私货的那些作品里,有的受到了热捧,但大多却遭受到了冷遇。
卖得大火的几部,无一不是于艾书给出的大纲。不知死活无需多想,只需按着大纲画下去,正如手底下正在画的这部。
不知死活默然地注视着画上交缠的躯体,忽觉一阵恶心。
“快乐学习和快乐赚钱是这世上最操蛋的两句话,学习绝不可能是一件快乐的事,赚钱更不可能。成绩是用汗水堆出来的,钱是用泪水聚成池的。”
不知死活想到了王马克曾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同王马克这个魔一般,滑稽又操蛋。
如今操蛋的王马克又找上了李去疾,打起了他的操蛋算盘。
“李老师,你要明白,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银子是万万不能的。”说着,他递给了李去疾一根人族的香烟,软趴趴的,一看就是廉价货。
“就跟这雄性抽烟,有钱才抽的起雪茄,没钱的时候连中化都抽不起,只能抽这五文钱一盒的软白沙。哦,不对,我忘了,这操蛋的软白沙还涨价了,现在六文钱一盒。”
李去疾不好拒绝,便也接过。
“你看这根白沙,瞧着比我们的老二还软。”王马克囔道。
成年雄性夜深之时的谈话,总免不了掺杂粗俗之语,有时连李去疾都难以免俗。只听他接道:“至少我们比这长。”
语落后,一人一魔同时吐出了一个扁扁的烟圈,复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自然是得意于自己的老二比手头的白沙长,可这种得意本身就是陷入危机的雄性的可悲所在。
“感觉如何?”王马克问道。
“这等烟还是少抽为妙。”话虽如此,可李去疾又忍不住抽了一口。
在他看来,人生已经如此可悲,就不该再抽这等可悲的烟来麻醉自己。
“马克老师,今夜究竟有何要事?”
“李老师,这几天来,你的难处我全都看在了眼里。”
“多谢马克老师关怀。”
“你们人族有句话,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恕我直言,像郡主那样的衣服,随时可以脱了,一路裸奔也无妨。但像我们这样的手足,如果砍断了,那不成残废了?”
李去疾被王马克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给吓着,愣了片刻。
“还请马克老师明示。”
“李老师缺银子,当兄弟的我是清楚的,如今有个好机会摆在李老师面前,如果李老师能把这事办成,莫说三千两,三万两银子也不是个事儿。”
王马克说到句尾,竟还用上了儿化音。
“竟有如此良机?可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怕不是些违法犯罪之事。”李去疾有些讶异。
“我们为魔师表的,哪能知法犯法?”
李去疾总觉王马克往日里没少知法犯法过。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我那侄儿,李老师你也见了,聪明如你,肯定看几眼就能看出来,那魔脑子有些毛病。”
李去疾一时不知该如何答,黄法克的言行举止像极了王马克,如果他承认黄法克瞧着脑子有病,不就是变相地说王马克脑子不好使吗?
王马克见李去疾不答,就当他默认了。
“不瞒李老师说,我这外甥,他脑子确实有很大的毛病,你别看我穷困潦倒的,只能抽这六文钱一盒的软白沙,我那外甥可是一顶一的富贵人家,他们家是魔族里面的贵族。李老师,你也别被他那双蓝眼睛给骗了,那双蓝眼睛是假的。”王马克说这话时,瞪着自己保真的蓝眼睛。“像我外甥那样的贵族,又怎么会是蓝眼睛呢?”
“我还是不大明白。”
李去疾仍旧不大明白王马克今夜说了这般多,究竟是为了何事。
“我这外甥虽出身贵族人家,但生性喜欢自由,放着偌大的家业不继承,到处浪荡。”
“是个性情中魔。”李去疾赞道。
“可问题是,我亲戚家里就只有我外甥一个继承魔,如果我那倒霉外甥铁了心不要,那这家业眼看着就要拱手让外魔了。李老师,这段时日,你的那些光荣事迹早传遍了世界,我亲戚也有所耳闻。所以他想请你帮个小忙,如果李老师能凭借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将我那外甥给说服回去继承家业,我亲戚保证,重酬必至。”
王马克激动地就跟重酬已经到了手中一般。
李去疾沉吟片刻,正色道:“四处吟游,确实消磨时光,年轻之辈不懂时光宝贵,若此时还不幡然醒悟,年老之后,只得空恨曾经。于情于理,这个忙我都得帮。”
“好兄弟!”
王马克欣喜之下,猝不及防地给了李去疾胸口一拳,锤得李去疾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连咳几声,王马克一脸慌张,又替李去疾顺起气来。
“不过李老师,事成之后,我这中间魔,似乎还是应该……”王马克委婉地提醒。
李去疾这才明白王马克的殷勤从何而来,无利不起早、像王马克这般精的魔,没有好处,定然只会在床上躺尸,而不是深夜在外面大费唇舌。
“事成之后,七三分如何?”王马克见李去疾反应不大,索性丢了脸皮,直接道。
“我七你三?”李去疾道。
“你三我七。”
“这……”
这未免也太黑了,李去疾未好意思说出口。
“罢了,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王马克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五分?”李去疾会意道。
“五五开。”——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不知死活:无证御剑被抓,还不明白吗?
第136章 月亮和六魔镑
像黄法克这样贵族子弟自然无法理解不知死活心中的纠结。
“不知叔叔, 春宫图也是一种艺术,艺术就不该被金钱两字给束缚住。好比我的那些诗歌,虽然一个魔镑都赚不到, 但在创作时,我很快乐,光是这种快乐, 便是给我一万魔镑也未必能买的回来。”
“高谈阔论‘艺术’两个字的魔,都是些被关在象牙塔里抽着古坝雪茄、喷着古龙香水的国家蛀虫们。只有当这些蛀虫混到了只能吃土的时候, 他们才会明白‘艺术’两个字比放屁还没意思,放屁至少能闻到臭味。”
推门而入的王马克微笑着发表了这番对“艺术”的见解,这种见解的发表, 无异于狠狠扇了黄法克几个耳光。
紧接着,李去疾面带微笑地将黄法克请出了寝室, 以探讨十四行诗为名,黄法克欣然接受。
“今夜月色真美。”刚迈出门外, 李去疾便微笑道。
“很遗憾, 李叔叔, 我不是同性恋者。”黄法克笑着回道。
“看来法克先生对人族文化的了解比我料想的还要深。”
“坦白说,日族作家的作品,我看得不多。”
但凡是略通日族文学的都知晓,“今夜月色真美”等同于“我爱你”。美的不是月色, 而是与之共赏月色的身边人, 因为爱人在侧, 月色怎会不美?
这个典故源于一位日族作家。
李去疾极其喜欢那位作家的一部小说, 那部小说恰好讲的便是一位初出茅庐的老师的故事。
“那法克先生更喜欢哪族的作品呢?”
“如果要说诗歌,我爱的是狮族,如果是小说, 我偏爱意识流的作品。”
“狐族的A la recherche du emps perdu?”说书名时,李去疾用的是狐族语。
黄法克笑道:“Mrs. Dalloway。”
他用的是狮族语,因为这是一部狮族的小说,而狮族语和魔语极为相似,只是在某些单词的发音上有些许不同。
李去疾闻后,笑道:“Mrs. Dalloway?一日写一生,确实是意识流中的扛鼎之作,只可惜,我过往读到的都是人族的译本,若有机会,定要去趟狮族,买本原汁原味的来读。”
黄法克道:“会有这样的机会的,不知李老师又偏爱哪族的作品呢?”
李去疾不假思索道:“熊族。”
黄法克道:“哦?我原以为李老师会爱你们人族自己的作品。”
李去疾笑道:“人族的小说自然是好的,但就我个人而言,对妖族的文学作品更感兴趣。”
“Войнаимир?”谈及熊族的作品时,黄法克又改用了熊族语道出。
“最爱。”李去疾毫不掩饰喜爱之情。
“史诗巨制,谁能不爱,只要有勇气将它读完,就都会爱上它。”
李去疾遗憾道:“可叹有勇气读完的人太少了。”
黄法克道:“因为当今世界的人妖魔都太忙了,政治家们忙着追名逐利,商人们忙着赚取钱财,学生们忙着提高分数,百姓们忙着生活,活在这么忙的世界里,还有多少生灵愿意静下心来,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品读一本经典著作呢?”
李去疾赞道:“法克先生的话好生有理。”
黄法克听到这一声赞赏,便将李去疾当成了一路人,顿感亲切。
“不瞒李老师,其实家里人并不希望我在外漂泊。”
李去疾见黄法克忽然坦诚相待,也不愿隐瞒,道:“此事,你的舅舅告诉了我。”
“舅舅是不是还让李老师来劝我滚回家去?”
“这……”
李去疾犹豫半晌,点头道:“是有此事。”
黄法克摸了摸鼻子旁的小雀斑,道:“李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去继承家里面的财产,出来四处漂泊,这样的行为简直就像个不务正业的疯子。”
李去疾说得委婉:“年轻人总会想要追追梦。”
既然是追梦,总会有梦醒时分的那天。
黄法克立马道:“不!”
“这不是追梦,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我都要这么活着。我不喜欢安定,安定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座牢房。规矩、责任、名誉,这些东西如同是生锈的锁链,散发着令魔作呕的腐朽味,它们不但束缚着我的**,还紧锁着我的心。我需要自由,就像鱼需要水,鸟儿需要天空,宝石需要珍贵的盒子。”
黄法克神情极为激动,好似正在吟诵一首蹩脚的十四行诗。
李去疾被其强烈的情感和丰富的肢体语言所感染,但此刻,作为成年人、作为师长的理智始终居于上风。
“许多时候,我们以为的梦想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执迷,待我们再成长些,便会懂得,这世上,很多梦想都是虚无缥缈的,唯有脚踏实地,循规蹈矩,方才能走得长远。”
黄法克反问道:“敢问李老师什么叫长远?”
李去疾断断续续道:“这……这长远二字自然指的是……”
黄法克道:“功成名就是长远?安家立业是长远?还是说家庭美满就是长远?”
李去疾道:“这些自然都能算作走得长远。”
“不,这不叫长远,这些东西只是世俗对生命肤浅的定义。李老师,你告诉我,魔生的意义是什么,成功的真谛又是什么?”
“这……”
李去疾的话头被截断。
“称王称帝就是成功,家财万贯就是成功,天天抽着古坝雪茄、出席各种晚宴,这样的魔生便是成功吗?”
“这……”
李去疾的话头再度被黄法克激情慷慨的演说给截断。
“不!这些或许是成功,但绝对不是所有魔的成功。名利富贵,绝对不是我想要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比街边的狗屎还要恶心庸俗。我想要的是什么,您明白吗?
“我……”
“不!您不明白!我想要的是艺术!艺术!自由自在的艺术,不被任何名利所束缚的艺术,不因旁魔的言语而变更的艺术。我要的艺术,是真情实感的,是诞生于我魂灵深处的东西。所以我愿意放弃那些凡世名利,用尽一生去追寻它,去将它们供养,放在神台上膜拜。”
黄法克说到激动处,直接跳了起来,以此来发泄体内的好似来自洪荒的力量。
李去疾又想道:“我认为……”
“不!您不该这么认为。”
李去疾的话第不知多少次被堵在了嘴边。
他是君子,君子是决计不会打断旁人的话的。
“我的艺术不该被任何生物认为,我的魔生也不该被任何生灵所操控,我选择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我走的路,就是我选好的路。没谁能帮我做这个决定,连神都不可以,我这辈子是为艺术而生的,而不是为那些让人作呕的金银珠宝和权利地位。”
黄法克顿住,转过头,问:“李老师,您怎么认为?”
李去疾道:“我……”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认为……”
“我明白!您很赞同我的想法。”
说完,黄法克忽然忧伤地抬首,大约形成了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天空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
“李老师,读过《月亮和六魔镑》吗?”
这回谈及狮族的作品,黄法克却未再用狮族语。
李去疾点头道:“自然。”
他庆幸自己总算能道出一句完整的话,虽然这句话,只有可怜的两个字。
“既然李老师读过,就该明白我做出的选择。”
李去疾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了。”
“您不是真明白。”
“我是。”李去疾道。
“您不是。”
“好,我不是。”李去疾认输道。
“好了,我明白了,您是真正认同了我。”
说完,黄法克给了李去疾一个热情到无以复加的拥抱,接着,黄法克又浮夸地笑了起来,就跟在演话剧一般,还是一出情感宣泄过度、逻辑狗屁不通的喜剧。
……
第二日用早膳,王马克殷勤地到了李去疾身边,不断使眼色,欲要李去疾给他一个令魔满意的答复。
岂料李去疾只是面含愧色地朝他笑。
这一笑,王马克便知结果了。
“我说李老师,别告诉我,你洗脑不成,反被他给洗脑了。”
李去疾遗憾道:“黄法克先生对这世间,看得比我更通透,名利不过身外之物,人生在世,最紧要的是无怨无悔。”
王马克急道:“李老师,别跟我提什么无怨无悔,我现在只知道,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子,转眼就没了。”
李去疾又道:“凡事强求不得,说来惭愧,令外甥昨夜的一番话,反倒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王马克道:“点醒你什么了?难道李老师你一把年纪了,也要学年轻人,留下一封辞职信,带上乐冲那混球,离开皇家学院,辞职信里再附上一句酸溜溜的文青们最爱的话‘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李去疾反问道:“倘若马克老师当年不是秉持着这样的念头,为何如今会到人族的学院任教?马克老师不也是不愿被故国和家庭所束缚吗?”
王马克笑道:“我最亲爱的李老师,如果你这样想,那简直就大错特错了。是的,我承认,我是喜欢人族文化。但我跑来人族教书,可不是为了追寻什么诗与远方,而是实实在在在魔族混不下去了,只好卷铺盖滚来人族讨生活。”
李去疾有些怀疑:“真是如此吗?”
王马克摸着鼻子,滑稽一笑:“如假包换。”
李去疾记得在一本叫《lie o me》的魔族书上看见过,说,人妖魔三族的生物,但凡说谎时,大多爱下意识地摸摸鼻子。
“好了,李老师,不说这个了,今早你的课在第几节?”
“第一节。”
王马克惊讶道:“那你还能这么镇定地在这儿吃早饭?”
李去疾道:“离上课还有小半个时辰。”
“我的意思是,前两堂课你虽安然无恙地蒙混过关了,但这最后一节课,你以为他们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李去疾微笑道:“课早已备好,我只管讲便是了,至于旁的,那便是学生和来听课的大人们的事了。”
“李老师,你可真是心大。”
“马克老师,人世间确然有许多险恶,但我们也不可总是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他人。”
王马克看着李去疾脸上的微笑,只觉此刻的李去疾,就像一个天真的傻子,已把头洗了个干净,正等着时辰一到,就乖乖地送上去。
当李去疾上完了今日的这堂课后,便明白了,在某些时候,他还确实是个天真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诈尸了!!!你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太监了!
不知死活:太监是不可能太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太监。
王马克:那你下回诈尸是什么时候?
不知死活:国庆后吧
王马克:这么说来,这篇文成周更了?
不知死活(抽了口烟):差不多吧。
王马克:???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不知死活:在我开始抽这根烟之前。
王马克:那在我们这篇半死不活的文正(sui)式(yi)地成为周更后,作为主角,李老师,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去疾:谢谢一直以来看文的读者大人们。
王马克:这么敷衍随意官方虚伪不耐烦吗?
李去疾(微笑):最后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七天这么长,在此,我将天班同学们的国庆长假必读书目分享给大家:《A la recherche du emps perdu》、《Mrs. Dalloway》、《Война и мир 》、《坊っちゃん》、《he moon and sixpence》我估算了一下,阅读量不算大,大约就460万字的样子。
王马克:你是想让天班的学生死吗?
第137章 平淡的诬陷
要想在育教司的质检中, 诬陷一位老师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怕是对育教司的官员们来说。
首先你要收买同你一道听课的同僚们,其次, 你要收买班上的所有学生,保证他们口中的证词和你册子上记下的是一致的。
不论如何想,这都是一件费力费时还不讨好的事。
但今日的朴正日在诬陷李去疾一事上却极为有信心, 因为这事是司长让他们做的,司长的安排又怎会有错?
就算真有错, 这有错也会很快变作无错。朴正日和一道听课的藤原信只需按部就班,在手中的册子上凭空捏造出几个字,那么, 这场诬陷便算完成了。
到了那时,除了天班的同学外, 再无人能证得李去疾的清白。
好在,天班的同学们本就不喜欢李去疾, 李去疾是死是活, 都跟他们没干系。如果可以, 他们更希望自己能成为将李去疾推下悬崖的最后一股力。
良机面前,谁会不珍惜?
所以当副院长佘镜演到达教室外时,朴正日还是坚持那番说辞,言李去疾在方才那堂龙史课上, 竟为龙族脱罪洗白, 实乃误人子弟, 大有叛国叛族之嫌。
佘镜演听完后, 先看了看朴正日的笔记,铁青着脸,随后陷入沉默。
朴正日见佘镜演久无言, 又道:“副院长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请问如今我们可否带走贵校老师?”
佘镜演抬首,没看朴正日,而是问李去疾:“李老师,你在课上可当真说出过这句话?”
李去疾道:“绝无此话。”
佘镜演听后,叫身旁的不知死活进教室,去将乐冲唤出来。
待朴正日瞧见佘镜演身后的不知死活时,便又觉安心了几分,他知晓,这位死鱼眼倭贼是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同时,也是这皇家学院里公认的头号打手,就连学院护安队的队长蓝巴府到了他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朴正日想,今日,佘镜演既然叫上了这头号打手,那自然是做好了用暴力手段将李去疾送走的准备。毕竟若有老师赖着不走,只是一味喊冤,那不论是育教司,还是学院,都会感到有些棘手。
乐冲出来时很精神,丝毫看不出有沮丧之情,好似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今日便极有可能是自己待在皇家学院的最后一日。
“乐冲同学。”
佘镜演将手里的册子递给他,接着问道:“在这堂课上,李老师可否说过这句话?”
“我记得不大清了。”乐冲答道。
“你再好好想想。”佘镜演推了一下眼镜。
半晌后,他道:“大约是说过。”
“好,我明白了,乐冲同学,请你继续回去上课。”
乐冲回到教室,如常坐了下来,这堂课是王马克的魔语课。王马克正用流利的人语眉飞色舞地讲着魔族的鸡尾酒,身子倚在窗边,傻子都能看出,讲课的同时,他正努力听着教室外的那场谈话。
待乐冲进来后,王马克莫名地插了一句话进他那毫无准备的讲词里。
“撒谎是不好的。”
乐冲没有举手,就开口道:“我加了‘大约’两个字。”
大约说过,大约没说过,事后真追究起来,确实赖不到乐冲头上。
王马克赞道:“真是个狡猾的孩子,哦,不,我是说我刚才提到的那杯鸡尾酒,那是一杯非常狡猾的酒。我的神呀,我为什要用狡猾两个字来形容一杯酒呢,我看我真是在发酒疯。”
天班的学生为王马克故意表现出的这份滑稽,献上了笑声,满堂的笑声,掩盖了教室外的争辩声。
送走乐冲后,李去疾有些失望道:“或许副院长大人可以问问更多的孩子。”
朴正日道:“李老师,何必苦苦挣扎呢?当你说出那一句话时,你就该有为之承担后果的觉悟,问更多的孩子,也是同样的答案,根本无济于事,难道我们堂堂育教司还会冤枉你一个老师不成?”
李去疾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佘镜演也找不到。
如朴正日所言,育教司确然没有什么理由用“叛国叛族之嫌”如此大的罪名来冤枉一位老师。
育教司的官员们同学院的老师本就没有什么竞争关系。换言之,冤枉老师,官员们拿不到什么好处,相反,若他们能在听课册子上为这位老师美言几句,那日后的好处便是滚滚而来了。
但同样,若育教司的老师们真沆瀣一气,联合班里的同学,来诬陷一位老师,那么这位老师确然也没有法子为自己开脱。
三人都能成虎,何况这么多官员和学生,连龙都指不定能说出一条来。
李去疾不是没想过今日会有局在此,但这三日来,他除了单纯地备课外,日夜所想的都是乐冲学费之事,此刻遭了道,便明白了王马克口中“天真的傻子”是何意思。
学生的算计,他能解,可整个育教司的算计,他又该如何解?
育教司的这个局算不上出彩,更称不上出其不意,它铺排得极其平淡,某些地方可谓是拙劣。但设局就跟刀法一般,花里胡哨的刀法有时未必能及得上平平淡淡的一挥一砍。
有时,越是朴实易猜的东西,越见奇效,越让人防不胜防。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没有看向李去疾,李去疾的任何眼神对此刻的不知死活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不知死活一直在看身旁的副院长,他很明白,只要佘镜演一声令下,自己便会拔刀,将李去疾押送到育教司去,静候之后的审判。
一切,似乎就该如此。
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一个沉默许久的人突然开口。
那个人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他的同乡,另一位听课的官员藤原信。
“副院长大人,你还没看我的听课册子。”
佘镜演将目光放在了藤原信身上,这位相貌无奇的日族人,确然沉默太久,比起同僚,他似乎更像是朴正日的下属,只需在旁默默地听着,并在适当的时候附和朴正日的说法。
一个下属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哪有开口的权力。
所幸,他只是像下属,而非下属,在许多事上,他和朴正日有同样大的权力,比如在李去疾一事上。
朴正日神情起了变化,道:“难道我同你的册子上写的还会有不同吗?”
藤原信没有回答佘镜演,只是递出了册子,很快,佘镜演便看完了藤原信的册子,道:“按藤原大人的说法,李老师在课上并未说出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朴正日道:“藤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方才听漏了不成?我瞧着你刚在李老师的课上好像是有几分睡意,怕不是昨晚又赌太久了,亦或是银子输多了。”
藤原信听得懂朴正日的言外之意,仍旧道:“听课时,我很清醒,李去疾老师没有讲过那句话。”
朴正日那双小眼睛此刻尽是恶意,恨声道:“藤原君,你执意包庇李老师,莫不是收了李老师什么好处?”
藤原信道:“一,我是在说实话,并未包庇任何人。二,我没收什么好处。”
朴正日正努力掩盖自己目中的恶意,一语双关。
“只有傻子才会去做没有好处的事。”
“除了傻子外,还有武士。”半晌后,藤原信低沉道。
“武士?”朴正日轻蔑一笑,恼意又显:“那东西早没了,什么狗屁武士道,不过是你们这些日族人挂在嘴巴上的过去罢了。”
“你不信?”藤原信语气中有些惊讶。
“难道我该信?”朴正日更为轻蔑道。
藤原信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你该信。”
……
前夜,洗心澡堂里。
漠然的同乡人漠然地瞧着受辱的同乡,武士道不存,武士。刀静静悬挂在大堂里,只是一个摆设。
藤原信被粗壮的手举在了空中,就像一只雏鸟,他感到耻辱、害怕、悔恨,同时,他的目光越过了两名大汉雄壮的身躯,直勾勾地看着那把武士。刀。
他想,如果那把武士。刀这个时候能动,该有多好,就像童年时听的那些故事里,总有一名武士路过,拔刀相助,斩退恶霸贼匪,斩出正道大义。
但那毕竟只是故事,武士道早成了一种活在传说中的精神。
然而,就在下一瞬。
刀动了。
生锈的武士。刀似活了过来一般,斩向了那名提着藤原信身躯的大汉的手,胡子大汉手一躲,力道弱了下来,便将藤原信又摔进了澡堂的池子里。
令藤原信感到惊讶的是,明明是狠狠一摔,可**却无丝毫痛感。
不是没有痛感,而是痛感全数化为了震惊和惊讶后的狂喜。
武士。刀真的动了。
它未砍中大汉的手,而是削下了大汉的一缕头发,这自然是一种警告,倘若这来讨债的大汉还敢轻举妄动,那下一瞬削掉的便极有可能是他的脑袋。
哪怕这是在皇都,是在天子脚下。
永远不要跟武士讲道理,他们所践行的道,便是他们此生的道理。
胡子大汉尚在惊惧中,他的同伴反应略快,目光随着那把武士。刀,武士。刀落入了人的手中,同伴的目光也落在了持刀人的身上。那人身量不高,身躯却是出奇的强健,脸很英俊,眼睛却是出奇的难看。
可偏偏是那双难看的眼睛,却好似有一股魔力,能将人定在当场,迫使着人不得不去看它。
同伴恢复镇定,声音雄浑:“江湖规矩,不懂吗?”
男子声音低沉:“不懂。”
这不是挑衅,而是陈述事实。
说完,男子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是日族人,不混江湖。”
在他看来,现如今的江湖大都是唐族人在混,且江湖人士所奉行的侠义之道和自己所奉行的武士道似也有些出入。
同伴道:“不懂?今日便让你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清钱,就拿旁的来偿,包括命在内,这就是江湖规矩。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这也是江湖规矩。如今,你懂了吧?”
男子道:“懂了。”
同伴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是来威胁寻事的,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并未放下武士。刀,眼睛也一直在两名大汉身上。
同伴被他看得有些发怔,道:“既然懂了,你还在此看着做什么?”
男子道:“他是朝堂官员,也是人族子民,你们这样做不合国法。”
两名大汉本想轻蔑一笑,可理智制止了他们这一愚蠢的想法,胡子大汉道:“江湖规矩,朝堂国法都是放屁,有本事,你把捕快叫来。”
洗心澡堂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里面泡着的不知有多少留有案底之人,这些蛇鼠之辈对皇都中的捕快差役自然不大放在眼里,此刻听胡子大汉如此一讽,不少人更是不禁低笑出声。
男子又平静道:“他是日族人,我也是日族人。”
“正因你们是同族人,所以你看不过眼,想出手?”
男子未答。
胡子大汉壮声道:“江湖上没这条规矩。”
说完,他又想抓起跌坐在澡堂里的藤原信,按计划,他们的施暴还未进行至一半,自然不该被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倭贼给打断。
大汉的手还未触及到藤原信的胳膊,就见眼前一道刀影闪过,极快极疾,如此一来,他的头发又被削断了一大缕,吓得险些未站稳。
同伴想要相帮,又是一道刀影,紧接着,干枯毛躁的头发从眼前滑过。
这个时候,同伴只觉庆幸,庆幸自己的双眼还能看见头发。
两刀后,胡子大汉和他的同伴仓皇逃离,这是他们今夜做出的最聪明的一个决定。毕竟,谁也说不清,男子的第三刀会不会真招呼到他们的脑袋上。
待他们发现自己连男子出招都未看清时,并明白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那个男子眼中是如何可笑。
澡堂重回宁静,方才的那场骚乱如同一场噩梦,麻木已久的日族客人们麻木依旧,仍安静地泡着澡,只是,他们时不时看向那名男子的眼中,多了些旁的情感。
许是畏惧,也许是敬佩。
男子走到墙前,将武士。刀送回原处,锈迹斑斑的武士。刀又变作了一件装饰品。
刀前男子的背影并不伟岸,瞧着还有些落寞。
武士总是落寞的。
从他选择了武士道的那一刻起。
藤原信看着那名武士的背影,手握成了拳头,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不知老师,呜呜呜QAQ
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内含小广告)
不知死活:咳咳咳。
李去疾:不知老师怎么了?
不知死活:借小剧场为新坑打个广告,日更古言,《把皇帝打入冷宫之后》,以及这回不是大长篇了,戳进专栏就能看见。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旧坑都没填完,还好意思开新坑???
不知死活:咳咳咳咳咳咳
王马克:而且这种一看名字就知道是霸道皇帝爱上我的狗血套路小言文,像我们这种直男,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扑街预(第N次被捂住嘴巴)
第138章 好长的信
藤原信颤抖地站起身子, 过了一会儿,才挺直腰板,走到男子的身旁。
“多谢。”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子道:“举手之劳。”
接着又是沉默。
许久后, 男子出声:“赌博不是什么好事,你早日戒掉吧。”
“好。”藤原信应道。
又是沉默。
日族的男子大多都是些寡言之人,因为他们自幼便习惯了戒律和服从。
“不知老师, 你依旧信武士道吗?”藤原信的声音听上去比方才好了些,没有那般干涩了。
“算是吧。”
男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黑长的发丝上全是水。如果可以,他还真想学学自己的室友,剪个清爽利落的短发。
“为什么?”
明明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士了。
后半句, 藤原信没问出来。
男子想了想,道:“人总该信些什么, 不然怎么能断定自己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你是说,它能为我们指明人生的方向?”人至中年, 迷茫依旧的藤原信需要这个方向。
“不, 但至少, 它能提醒我们去做对的事。”
藤原信道:“年纪越大,便越不明白什么是对的事了。”
男子道:“做了后问心无愧的事,那就是对的。”
“可在现实面前,这很难。”
“但总要去做。”
藤原信有些好奇道:“是不知老师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吗?”
男子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藤原信更为好奇。
“一个赌鬼。”
“刀总要去斩, 困于鞘里的, 那只能是废铁。这句话也是那个赌鬼告诉我的。”男子补充道。
良久后, 藤原信长叹一声:“我明白了。”
男子皱了皱眉, 他并不明白藤原信明白了什么。
但如今,不知死活明白了。
沉溺于安适的生活,为了维。稳, 去做那些自己所不耻的事,就像是鞘里的刀,终究只是废铁。
拔。出来的刀,才是刀,斩出来的路,才是正道。
藤原信离去的背影,在不知死活瞧来,也很伟岸,只是有些落寞。
武士终究是落寞的。
……
魔语课结束后,马有志走出教室,寻到了佘镜演,他告诉佘镜演,李去疾在课堂上没有说出那句话。一炷香后,乐平也寻到了佘镜演,作证李去疾没有说过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剩下的学生,包括乐冲在内,只是说,记不清楚了。
至此,育教司设下的局便算是彻底被破了,起因是个脑袋一根筋的日族人。只要作为听课官员之一的藤原信咬死不认,那么李去疾的罪便不论如何也定不下来了。
“藤原大人的官途算是完了。”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王马克有些感叹。
王马克敢打赌,这件事的主使是育教司司长,一个敢忤逆领导意思的下属,哪还有留下来的道理,领导有上百种法子去开除一个瞧着不大顺眼的下属,更何况,这名下属本就生活不检点,欠下了一屁股赌债。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李去疾也没有说话。
对于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任何话语都无法改变。
至少他们无法改变。
“藤原大人是个好人。”良久后,李去疾叹道。
好人应该有好报。
但在大多数时候,好人过得比坏人更苦更艰难。
这便是人长大后会明白的道理。
李去疾他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们的年纪已然不小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要面临很多问题,除了工作,还有家庭,如果不幸摊上了一个败家子,那么,自己的生活会更为艰难。
育教司的事落下帷幕,但乐冲的事还没有解决。
夕阳很好看,只是离黄昏太近,黄昏一至,乐冲就会滚出皇家学院。
王马克很希望能瞧见这一幕,在他看来,这个不可一世、又蠢又毒的浑小子早就该滚了,但很可惜,乐冲的家长不同意这件事发生。
如今,他的家长只剩一人——李去疾。
很多时候,很多事,不会让所有人满意,只会让部分人满意。
当李去疾本人都承认了乐冲之事是个死局时,一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交给他信的人是阿丑,阿丑冷漠地把信交给李去疾后,便更为冷漠地离开了。
因为她不喜欢这封信,更不喜欢让她转交这封信的人。
她本可以把信藏起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就在夕阳下山前,她将信交给了李去疾。
这是为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待她把信交给李去疾的那一瞬,脸有些红,说不清是恼怒的缘故,还是夕阳恰好落在了脸上。
李去疾十分欣喜地接过了信,随后十分郑重地朝北边行了臣礼。
北边是皇都,皇都的最北边是皇宫。
“李老师,谁给你寄信了?”一进屋,王马克就凑了过来,一脸滑稽。
不论寝室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王马克这个八卦分子。
“一位……”
李去疾话到一半说不出。
朋友?
他连那位大人物的面都不曾见过,自然不敢说是他的朋友。
情敌?
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二人确然是情敌,但在李去疾眼中并非如此。
那位大人物虽喜欢郡主,但李去疾并不喜欢,他只是恰好有郡主这样一位未婚妻,这样能算作情敌吗?
家长?
若是以往,确然如此,可如今乐冲的家长成了自己,那这位大人物自然便不能算是家长了。
良久后,李去疾老实道:“大皇子殿下。”
王马克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我说李老师,大大大……大皇子殿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
皇帝陛下闭关之际,大皇子殿下就是人族最高的领导者,此刻人族最高领导者居然亲自给自己的室友写了一封信,王马克觉得这件事能让他至少吹十年。
一旁的不知死活听后,也放下了手中的事,瞧向信的目光中尽是肃然之色。
要知道,那可是万民敬仰的大皇子殿下的亲笔信。
“哦!我亲爱的李老师,快瞧瞧,信里说了什么。”王马克催促着。
李去疾点头,拆开信,信封中放着的自然是信纸。
但寝室中的三位老师在信封拆开后,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信封里放着的确然是一张信纸。
只是,这张信纸委实太大了,李去疾把折叠成好几层的信纸摊开,摊开后的信纸足以铺满皇帝陛下御书房里的那张龙案。
纸是最上等徽州白宣,墨是最上等的石州安墨,字有四个,是草书。
以王马克这个魔族佬的眼光来看,纸上的字简直丑得不忍直视,就跟鬼画符一般。
在李去疾的眼中,亦是如此。
信纸上的字很丑,虽说草书,本就追求写意飘逸、龙飞凤舞,但字丑成这样的人,竟还要无所畏惧地去写草书,那出来的结果便跟眼前这张纸一样。
李去疾实在找不出一句话来夸眼前这幅字,如果这字是自己学生写的,他会考虑让这位学生用正楷先将《灵语》抄个十遍。
先练好正楷,再去写草书,就跟人总要先学会了走,再去学跑。
他不敢相信这幅字是大皇子殿下的手笔,见字如面,想大皇子殿下那般霁月风清、谦谦君子的人,怎会有这样一手烂字?
很快,李去疾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这幅字不是出自大皇子之手。
而是出自他爹之手,也就是人族的皇帝陛下,字的左下角盖着的皇帝陛下的玺印便是最好的凭证。
“这是何意?”不知死活也认出了玺印,于是提出疑问。
大皇子殿下为何要将皇帝陛下手书的一幅字寄给李去疾?
李去疾暂时答不出,此刻他正努力在辨认纸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半晌后,他再次感叹。
皇帝陛下的字真的很丑。
若能爆粗口,那便是真他妈的丑。
又过半晌,李去疾长叹一声,似乎顿悟了什么。
“亲爱的李老师,这几个鬼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顺其自然。”
“亲爱的李老师,我问你这字写的是什么,你跟我说顺其自然?”
“马克老师,我是说,这四个字便是顺其自然。”
王马克和不知死后都有些吃惊:“顺其自然?”
李去疾又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看来大皇子殿下是想借皇帝陛下的这幅御笔告诉我,乐冲之事当顺其自然,过分苦恼执着,不过是追求虚妄罢了。”
“等等。”王马克的脸色忽变。
“马克老师怎么了?”
“你说这幅字是皇帝陛下的手笔?”
李去疾指着纸上一角,道:“有玺印为证。”
王马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失望地扬起头,道:“李老师,看来乐冲小鬼这回是走不了了。”
“此话何解?”
王马克意味深长道:“李老师,你知道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拿到黑市上去能卖多少钱吗?”
这样的字会有人要?
送给李去疾,李去疾大约也只会拿它去垫桌脚。
但这话,李去疾定不会说出,也不敢说出,此话一说,便对皇帝陛下的大不敬,对皇帝陛下的不敬,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亲爱的李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如果这字是个平民写的,那就是一幅丑字,拿去擦屁股,都嫌墨水会染到沟子里。但是,这字是皇帝陛下写的,那就不一样了。这叫什么?这叫艺术!李老师,不知老师,你们来看看这字,是不是觉得很抽象?”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叫什么?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抽象派先锋,要我说,像这样的字完全可以比肩几高的《月空》和毕卡索的《格尔卡尼》。”
“这……”李去疾有些语塞。
“好了,李老师。”王马克说着,将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正大光明地放进了他的怀中,诚恳地眨起了蓝眼睛:“如果您对我足够信任,请将这幅字的代理权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能将它卖个合理的价钱,至少不会低于乐冲同学的学费。”
李去疾有些心动,但也明白那个万古不变的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商人无利不起早。
李去疾问道:“不知马克老师的代理费是如何个收法?”
“区区小忙,何足挂齿。”王马克堆笑。
随后,他又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就跟昨夜一样。
李去疾明白了。
“五五分?”
“五五开。”
第139章 错
“人族有句老话, 种善因,得善果,舅舅, 你相信这句话吗?”
月光凉凉如水,照在千雪湖上,月余前的两个烟头印至今仍在, 大煞风景。
王马克没有耐心回答这种问题,在外甥面前, 他的脾气总会变得暴躁起来。
正如每每有故人提及故乡,他就会变得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敛去脸上所有滑稽而虚伪的笑。
“李叔叔能逃过育教司这一劫, 说不准是因不知叔叔的福报,世界真奇妙, 您说是吗?”
王马克依旧没有理会,掏出一张纸, 递给了他的“好外甥”。
片刻后, 便听旁边的魔传来夸张的惊叹。
“哦, 我的神,这是人族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
然而下一瞬,黄法克的掌心中生出一个小小的火球,将那张似乎价值千金的御笔亲书烧成了灰烬。
王马克没有制止黄法克这一疯狂的举动, 只是掏出一根卑微的软白沙, 借自己外甥掌中的火点燃。
“可惜一文不值。”
黄法克看着掌中的灰烬, 有些遗憾, 好似方才烧掉那张御笔亲书的另有其魔。
王马克抽完一口后,才悠悠道:“它至少值两千两。”
黄法克问:“这是谁的意思?”
“白金宫的意思。”
“好的舅舅,我明白了, 三天后,我会让这笔银子出现在您的眼前。”
王马克很是不满:“太慢了。”
“恕我冒昧,您希望在什么时候?”
王马克吩咐得很随意:“天亮之前。”
黄法克答得很郑重:“明白了。”
答完后,这对亲戚又沉默地站着,一个看着如水的月光,一个不停地吐着烟雾。
抽软白沙,很难能吐出圆润的烟圈。
过了一会儿,黄法克平静说:“出门前,老爷子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你来人族教了三年书,可到了现在,竟然还没交出一份满意的卷,这让他很失望。”
这是一句涵义颇丰的话。
王马克不耐烦地问:“他想要什么答卷?”
“至少要拿个高考状元之师。”
王马克难得有些诧异,脸上露出滑稽的笑:“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高考状元之师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丐,那可是人族老师争破头都未必能抢到的东西,我一个魔族,还是不要再去凑这个热闹了。”
“老爷子这回可是认真的,临走前,他说,如果明年你再拿不到高考状元之师,就滚回魔族来。”
王马克嘲讽一笑:“滚回去做什么,换个地方继续当条废狗?”
黄法克神情变得正经,敛去笑容:“继承家业。”
王马克脸上的笑更为讽刺:“你是说那套几百年的老房子?”
黄法克想了想,补充道:“除了那套老房子,还有点薄田。”
“如果我拒绝呢?”
黄法克反问:“舅舅,难道您还想再上一回军事法庭?”
“儿子不愿继承家业,老父亲一气之下将其告上法庭,我敢打赌,这条新闻绝对能登上《人族日报》的魔族版,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舅舅,恕我直言,你不是早就成了亲戚们口中的笑话了吗?”
软白沙快要燃到尽头,王马克从嘴中取了出来。
“是呀,我早就是个笑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的好外甥,你得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这回那位废物公爵到人族来,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
两位魔族进行完一番不算漫长的交谈后,便各奔东西,西边是老师住的地方,东边是下山的路。
谈完一些事后,黄法克如释重负,感到十分轻松,于是便哼起了一曲蓝调,待蓝调哼到最后一个音符时,却忽转调成了一道咒语。
这道咒语古怪且神秘,听过的生物极少,会的魔族更是少之又少。
咒语流泻而出,不过转瞬的时光,神奇的魔法便伴着月光降临在了黄法克的身上。
魔法改变了他的容貌。
脸上的小雀斑消失了,鼻子变得更为高挺,眼睛变得更为深邃,原本金黄色的头发如今隐隐有些发棕,最显目的还是那双眼睛。
原先湛蓝而平庸的双眼竟成了高贵的紫色。
黄法克身上的潇洒浪荡之气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绅士贵气,瞧着就像一位流着最正统皇室血脉的公爵。
远处一位丑陋至极的女子正静待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在月下迷人得很。
黄法克走了过去,口中又念起了方才那道咒语,咒语落后,那位丑陋的女子已成了一个比仙女还要美貌的姑娘。
他看着眼前的美貌姑娘,单膝下跪,宛如一位拜倒在石榴裙下的骑士,伸出修长的右手,发起邀约。
“美丽又迷人的小姐,您可愿在这个深夜,同我品一杯百年前的葡萄酒?”
“乐意之极。”
美貌女子伸出右手,任由黄法克的吻落在上面。
……
育教司质检结束后的第二日,天班的学生惊讶地发现,乐冲没有来上课,第一堂课下课后,风纪老师不知死活面无表情地走入教室,将天班最后一排那套孤零零的桌椅搬出了教室。
这个举动无疑是在无声地宣告一件事——从今日起,三年级天班只有六位学生。
至于那曾经存在过的第七位,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无情地赶出了学院。
其实在今日上午,李去疾就收到了王马克的两千两银子,不多不少刚刚好。李去疾有些惊讶,他全然没想到王马克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皇帝陛下的那幅真迹卖了出去。
他更不曾想到,皇帝陛下的真迹竟然如此抢手。在他看来,皇帝陛下的那手字如此抢手,简直是对书法喜好者鉴赏水准的一记狠辣巴掌。
这世上,不论何事,只要触及了“权势”二字,便会变得低俗恶心,甚至令人作呕。
李去疾拿到银子后,没有急着去找佘镜演。
相反,佘镜演却先找上了他。
不知为何,佘镜演好似料到李去疾已经凑齐了两千两银子,李去疾不是个爱说谎之人,被佘镜演问到,也坦然承认。
佘镜演道:“虽说按学院规定,我只给了你和乐冲同学三日时间,但凡事总有例外,倘若李老师现在把银子交出来,那么乐冲亦可继续在学院读书。”
他本以为李去疾会爽快地交出银子,然而李去疾却沉默了。
沉默良久,他道:“副院长大人,或许从头开始,我便错了。”
“错了?”佘镜演轻推眼镜。
“四日前,待我知晓要筹集这两千两银子时,可谓是绞尽脑汁、成日里想的都是这件事。但如今,我却发现,自己误会了贵妃娘娘的本意。贵妃娘娘出这道难题,不是欲为难我,而是欲为难乐冲同学,可我却抢着来替乐冲同学担下这副重担,还让他不要担忧。”
佘镜演道:“你如今是他的家长,自然该担下这份责任。”
“此话是不错,但于我看来,乐冲同学走至今日这步,正是因以往在皇家,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有人替他担责,久而久之,他便忘了一个道理,人活于世,须得自己担责,只有懂得了何为责任二字,便才能真正学会长大。”
“倘若今日,我一口气帮他将学费交齐,那我的作为又和曾经的贵妃娘娘有何区别呢?不过是一味护着他、娇惯他罢了。如此一来,乐冲同学过继给我,自然也失了意义。”
佘镜演面色仍如常,但心中已生赞许之意。
“所以,李老师的意思是?”
李去疾拿出王马克给他的两张银票,一张银票便是一千两白银。
“副院长大人是育教界的大家,应当比我更明白这育教之法。”
佘镜演微笑着拿过李去疾手里的一张银票,祝贺道:“恭喜李老师,这三日之局,你悟得不算迟。”
李去疾瞧着手里剩下的那张银票,已然明白了佘镜演的意思。他将剩下的那张千两银票藏入怀中,笑着道:“对不住副院长大人,我煞费苦心,也只凑集到了一千两银子。”
佘镜演也将手里的银票,放入了怀里,道:“李老师家境的困苦,我很是明白,都说法外有情,我们皇家学院也是有人情味的学院,剩下的那一千两银子,便让乐冲同学在这一年里自个儿来还。”
李去疾配合道:“亦不知是何还法?”
“勤工俭学。”
……
正当天班的学生们为乐冲的离去担忧不已时,不知死活又将那套消失了的桌椅搬了回去,下午第一堂课时,桌椅的主人也重回了天班。
只是,他的面色很是难看,没有一丝欣喜。
乐冲的手中多了一页纸,那是在上课前,李去疾微笑着塞给他的。
纸上写满了字,每行字便是一件事,以及需要完成这件事的时间。
比如今日放学后,他要去学院里的杂货铺看东西,又比如明日早上无课时,他须得去学院的藏书阁整理书本,再比如,后日休沐日,他还得去食堂帮忙洗碗。
乐冲越看,眼中怒火便燃得越旺。他想将这页纸撕毁,可一旦撕毁,那明日,自己或许连皇家学院的门都无法踏入了。
台上的李去疾捕捉到了乐冲眸中的怒意,但装作不察,继续在台上讲着课。
今日的课仍旧在讲《龙史》。
第140章 恋与后宫
事情的开始是在一场寻常不过的文史课上, 秋风透窗,吹散了不少天班学生午后的睡意。学生们皆在认真听着,做着笔记, 唯有一名少女双目无神,似在神游九天。
秋意惹人困,一时困倦, 在开明的老师看来,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
“叶绾同学。”台上的白衣男子观察良久, 终于忍不住唤了出来。
话音落后,叶绾神情依旧呆滞,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她身旁的同学好心地轻推了其一把,可仍旧没有唤回她的神思。
李去疾皱起眉头, 走到了少女身旁,声音更大。
“叶绾同学。”
少女只是呆呆地看着讲台, 双目留下泪水, 既像戏外人, 又如在戏中。
秋风又吹,吹浓了少女的情思。
李去疾唤不答应眼前这位好似中邪的少女,很是焦急。他的目光落在旁的学生身上,学生们都默不作声, 似乎是知晓叶绾这是如何一回事, 却又不愿答。
恰好这时, 不知死活正巡逻至天班的教室外, 李去疾便将其叫了进来。
不知死活入了教室,来到叶绾面前,仅看了一眼, 便明白了。随即,他的灵力汇聚至了右手食指尖,指尖触及叶绾的额间,轻轻一点,生了白光。
刹那之间,叶绾的世界仿若天崩地裂,她的眼泪因此落得更猛,失态地大声唤道:“陛下,陛下,则颜别走,别抛下臣妾。”
不知死活眉头轻皱,灵力集聚得更多,叶绾额间的白光更为强烈,直至猛然一闪,白光消失,叶绾的眼中也渐渐有了神采。
她的视线回归现世,望着眼前两位老师,喃喃道:“李老师、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已经掏出那本死亡小册子,翻开崭新的一面,开启他今日的无情执法。
“名字?”
在不知死活死鱼眼的逼视下,她只有认命答道:“叶绾”
“上课玩幻境游戏?”
这虽是询问,但已不算询问。
叶绾点头,声若蚊鸣:“是。”
“休沐日,十诫堂见。”
“是。”叶绾的声音更低。
……
“究竟何谓幻境游戏?”
“学生通过购买界灵牌,神思就可以进入结界幻境之中,在幻境里展开一段奇幻的冒险,在里面打怪、升级、谈恋爱。这就是近年来市面上最流行的幻境游戏,李老师,别告诉我你没听说过。”
李去疾所知都是从书上来,近几年的新玩意,他确然不知道。
所以,他摇了摇头。
王马克不留情面地嘲讽:“李老师,你太ou了。这可是年轻人最常用的消遣时光的方法,沉迷幻境游戏,不可自拔,当代人妖魔三族青年们的真实写照。”
李去疾更是不解,道:“明知是幻境,那又为何会沉迷呢?”
“正因是幻境,所以才会沉迷呀?你想想,你在现实中只是个每月拿着几十两银子的寒酸教书匠,可到了幻境中,说不准就成了统一天下的皇帝陛下,又或者是称霸江湖的武林盟主。”
李去疾摇头,还是不解:“幻境始终是幻境,总会有醒来的一天,但凡是有分辨之力的人,便不该沉浸在其间。”
“不知老师,你赶快告诉李老师,这是你开学以来抓到的第几起在课上玩幻境游戏的学生了?”
不知死活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说:“第八起了。”
王马克大赞道:“我们皇家学院不愧是皇家学院,开学到如今,才八个学生在课上玩幻境游戏。李老师,坦白说,如果是放在别的学院,我敢打赌,课上玩幻境游戏的学生,牵手连起来,可以绕千雪湖三圈。”
王马克道:“对了,叶绾同学玩的什么游戏,该不会是恋与后宫吧?”
李去疾很是惊讶,他和不知死活下课后,问了叶绾许久,叶绾才害羞地说出了游戏的名字,可王马克居然一猜就中,这让李去疾如何能不惊讶?
“马克老师当真料事如神。”
王马克叹了一声:“不是我料事如神,我说李老师和不知老师,你们两位未免也太死板了,天天呆在皇家学院里,思想是会腐化的,你们就不想多多关注了解下外面的新鲜事物?我敢打赌,最近这段日子,女生进结界,十有九八都是进恋与后宫。”
李去疾更为疑惑,王马克便兴高采烈地介绍了起来。
“《恋与后宫》是三月前,蝶织阁构造出的一款结界幻境游戏,玩家进入游戏后,会扮演一位背负灭门惨案的少女魏悠然。魏悠然为了替家人洗刷冤屈,不惜假借他人身份,入宫选秀,只为一朝在君侧,利用权势,好查清当年灭门真相。”
李去疾想了想,说:“这个故事不大合逻辑。”
王马克道:“故事合不合逻辑,无所谓,没人会去较真,反正就是个背景引子。这年头,认真过剧情的人本来就不多了。重要的是,在这个幻境里,你可以同四个男人谈恋爱。”
“同幻境里的人谈恋爱?”
李去疾觉得这疯狂极了。
“霸道冷峻的皇帝陛下,温文尔雅的王爷殿下,痴情沉稳的御前侍卫,潇洒不羁的侠盗,四个截然不同的男子,与你共谱一曲最为浪漫的深宫情缘。如果我没记错,宣传词是这样说的。”
李去疾继续摇头,他虽自诩开明,可忽然听到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无法接受。
什么霸道皇帝?什么不羁侠盗?什么浪漫深宫情缘?
对李去疾这个作息时间和所阅书籍都无比接近不惑之年的奔三男子而言,王马克的话,就像是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给了他闷头一棍,让他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
放学后,李去疾找到了叶绾谈话。
叶绾态度很诚恳,向李去疾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在课堂上玩幻境游戏,但李去疾认为这个回答还不足够。
“能告诉老师,你为何会沉迷于这个游戏吗?”
叶绾沉吟片刻,眨了下明亮的眼睛,道:“因为好玩。”
“和幻境中的人展开浪漫情缘便是好玩吗?”
叶绾道:“因为现实中,我遇不见那般优秀的男子。”
李去疾坚持己见:“但叶绾同学,你要明白,那是幻境。”
叶绾道:“我明白。”
“幻境是假的,你不该因为虚幻的东西,而消磨宝贵的现世时光,眼见着,高考在即,你应当多用心读书,虽说这是老生常谈,但老话多是有道理的话。”
叶绾继续点头:“我知道了。”
李去疾见叶绾态度诚恳,所欲要说的话,便也变多了。
“劳逸结合是好事,但得了空,老师认为还是应该多多阅览书籍,而不是把情思寄托在虚幻的事物上,尤其是,对虚幻的人物付出真心,你不认为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吗?”
这一回,叶绾竟然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
李去疾愣住。
叶绾认真地看着李去疾,道:“如果,虚幻的人物能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思念,为什么我不能爱上他?”
李去疾毫不留情指出:“因为那是假的。”
“可待我真正进入那个世界后,于那时的我而言,也许李老师,你才是假的。”
李去疾一时无言以对。
叶绾接着道:“李老师,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不会在课上玩游戏。但放课后玩不玩,这不是你能干预的事。”
说完,这个首富家的小姑娘站起身来,面上露出傲气,道:“还有,李老师,我不认为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李去疾问道:“什么做法。”
“对一件你不了解的东西,就妄下论断。”
……
不了解一件东西,就不该去随意评价。
这是一句好话,也是一句老话。
叶绾明白这个道理,作为老师的李去疾,自然也明白。
既然不了解便不能评价,那唯一的做法便是,去了解,然后再评价。
李去疾从那日余下的一千两银子里,掏出了五十两,让门路广的王马克给他买回了一个《恋与后宫》的界令牌,有了界令牌,才能进入结界幻境之中。
不得不承认,久穷成困的李去疾在掏出五十两银子时,还是觉察到了一瞬肉痛。
看来这幻境游戏是富人的消遣,寻常的平民百姓哪有银子去玩这个?
王马克拿钱办事时,是出了名的又快又好,除了会稍微吞下一点银两,当做酬劳,便没什么毛病了。
当李去疾拿到界令牌时,这界令牌已不是全新的物件了。王马克一买回界令牌,就拉着本来只是回寝室喝口水的不知死活先入幻境玩了一番。
王马克玩游戏是有经验,有分寸的,但不知死活却不同。
于是,李去疾便得到了这样一个噩耗。
“亲爱的李老师,我有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您要先听哪个?”王马克滑稽的笑往往昭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然发生。
“好消息。”李去疾是个乐观之人。
“好消息是,我买回了界令牌。”说着,他拿出一块瞧着平平无奇的木牌子递给了李去疾,上面刻着九个字“恋与后宫,蝶织阁出品”。
“那坏消息是?”
“您暂时不能使用。”
李去疾皱眉:“这是为何?”
王马克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空下来的椅子,道:“刚刚不知老师太过好奇,就试玩了一会儿。你也知道这游戏是个恋爱游戏,进入幻境后,扮演的是女子,势必就要和游戏里的男子亲密接触。”
李去疾越发好奇了。
“不知老师玩到二章的时候,就凭借孤高冷傲的性子,成功地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被封为了贵人。”
李去疾笑道:“这听上去,不是很顺利吗?”
王马克道:“别着急,我还未说完。不知老师成了贵人后,肯定是要侍寝的。”
李去疾大惊道:“游戏里还有这……”
王马克马上道:“考虑到接触幻境游戏的不少是未成年人,所以游戏里,自然不会有真侍寝这种设定,但同幻境中的男子搂搂抱抱,还是有的。”
李去疾松了一口气。
“但问题是,不知老师还没玩到侍寝那一章,就把皇帝捅死了。”
李去疾:……
“按情节走向,不知老师端了一杯茶,去御书房慰问皇帝陛下,也就是这款幻境游戏的男主角之一。然而那皇帝不识好歹,竟敢对不知老师毛手毛脚。不知老师一被皇帝碰了大腿,下意识地就反手拿起桌案上的朱笔,插。进了皇帝的喉管,顿时鲜血四溅,把好端端的恋爱游戏,活生生地玩成了二十禁武侠暴力游戏。”
李去疾嘴角抽搐:“这确然是不知老师的作风。”
“皇帝被捅死后,不知老师被当成了弑君罪人,遭到了御林军的围剿,可我们的不知老师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只见他空手劈死一个御林军,便夺过了佩剑,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杀到天昏地暗,活生生地把幻境里的三千御林军全杀光了,血流成河,满宫哭喊。”
听到这里,李去疾才明白了,为何不知死活在学院里有个称号叫“厉鬼”。
若是真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便真会化身为六亲不认的的厉鬼,拔刀就是砍,见人就是杀。李去疾光是听着,就能想象不知死活那杀红了眼的厉容。
他们这个塞满了废材的寝室,实则是整个皇家学院里最危险的地方。
“那结果……”
“如果是现世,那很遗憾,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不知老师了,但好在那是在幻境里。”
李去疾也有些庆幸。
“虽然是在幻境里,但由于不知老师的行为太过过火,已经严重破坏扭曲了整个结界设置,所以遭到了蝶织阁的官方制裁。”
“什么制裁?”
“封号十二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金老走了,难受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