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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挖坑要填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我不是坏人


    民与官斗, 就是错,就是罪。


    聂中是官,是金吾卫统领, 不知死活是民,是拿着月薪的老师。


    一刀砍下去,不知死活便再无回头路。


    正常的人不会这么做, 理智的人更不会这样做。


    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他砍死了聂中又能如何,化龙咒已下, 时辰一到,常海依旧会龙化。


    “冷静呀,不知老……”


    王马克的“师”字未落, 不知死活的刀已砍了下去。


    很直,很快, 也很狠。


    不知死活虽身兼两职,但他依旧很穷, 赚来的银子全被自己的爹败在了赌桌上。像不知死活这样的穷人, 买兵器顶多就买把凤田牌的, 实惠好用,还是日族产的。


    但他用的刀不是凤田牌的刀,而是高定。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这把刀是他父亲给他的。


    “有名字吗?”拿到刀后, 不知死活问他的父亲。


    父亲没有理会不知死活, 又出门去赌了。


    那便是没有名字的意思。


    可刀岂能无名?


    于是, 不知死活九岁那年给这把刀取了一个名字。


    不知名。


    姓不知, 名为名。


    他的刀就该跟着他姓。


    六星青玉挡住了不知名的攻势,聂中退了半步,嘴角带着笑。


    他说那么多话, 为的便是激怒不知死活,等的就是不知死活出招,只要不知死活出了一刀,聂中便有无数欲加之罪可以套在不知死活的头上。


    自那一瞬后便沉默无言的常海终于开口。


    “这没有意义。”


    王马克评价道:“是没有意义。”


    这位华服少年很是不解。


    “没有意义,为何要做?”


    “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才更要去做。”


    “为了什么?”


    王马克本欲脱口而出,想了想,又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他嬉笑道:“为了什么?反正你这小鬼一辈子都未必能明白。”


    常海不悦地皱起眉来,半晌后,又舒眉。


    “也是,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了。”


    死到临头,他反觉坦然。


    只是有些不舍。


    不舍亲友,不舍繁华,不舍将来。


    抛去不舍后,他只觉安宁。


    因为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刀剑相接,交战未止,这场战不大好看,因为聂中一直在退,不知死活一直在攻。


    聂中已经算好了,再等一招,他便会卖出一个破绽,让不知死活砍在自己的左臂上。


    他需要受点重伤,伤越重,不知死活的下场越惨。


    至于那条龙,魔族佬会帮着自己一道收拾。


    一切的预想很是美好,直至那位魔族佬开口。


    “聂统领,如果你受了伤,等会儿谁能替三皇子殿下收尸呢?”


    语落后,聂中剑歪了几分,险些让不知死活真砍在了他的左臂上,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这倭贼。


    这倭贼的实力和境界放在同龄人中,决计是拔尖的,放在金吾卫中,自然也是。


    但可惜,聂中不喜欢他。


    他不喜欢,这便够了。


    不知死活见聂中无战之意,收势渐显。敌手越猛,他出手便越狠,可敌手若一直只守不攻,不知死活也不会拼尽全力。


    因为这样的打斗不算打斗。


    这样砍死了人,也没有砍人应有的快感。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屠杀。


    喜欢屠杀的不是人,那是怪物。


    “你此话何意?”


    聂中手中的六星青玉已然不见,不知死活的刀还在手中,如果他真砍了下去,金吾卫的统领很快就会换人,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很快也会换人。


    所幸,常海开口了。


    “聂统领,我到底是何人,你难道认不出吗?”


    聂中瞳孔顿时收紧,锐色散去,有些惊恐。


    “说起来,多谢你那日替我顶下了所有的罪过。”


    聂中当然知道那日是指的哪日,也清楚罪过指的又是什么罪过。


    可问题是,一个渔民怎会知道这些事?


    除非……


    满月下的这位华服少年面色极为镇定,最为紧要的是他的眼中有一股傲气。


    那是常人无法模仿的。


    “何时的事?”聂中开口时,发现有些艰难。


    聂中不信方才那位和王马克们谈话的少年会是三皇子殿下,那谈吐言辞分明就是位偏远山村来的渔民。


    他们究竟是何时换回身子的?


    王马克道:“一瞬。”


    一瞬之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


    因为这世上有种魔法能让时光暂停,而王马克恰好会这种魔法。


    时光自然无法真正暂停,所谓的暂停只不过是加快了人说话和行动的速度。


    当一群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时,对于余下的未被施展魔法的人而言,时光就跟暂停了一般。


    想通这件事后,聂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他问的人是乐冲。


    “为什么?”


    活路不走,他为什么要选这条死路?


    难道他不明白自己母妃的良苦用心吗?


    ……


    “那堂课,你没有认真听讲。”半个时辰前,屋中,师生的谈话尚未结束。


    如果乐冲没有走神,他便会推测出自己极有可能中了化龙咒。


    中化龙咒者唯一的症状便是会做一个梦,梦中有红云,有黑龙。而第一个遇见中咒者的人,也会做同样的梦。


    “但就算你知晓了自己中了化龙咒,又能如何呢?”


    李去疾似在发问,实则在自问。


    良久后,他继续道:“国师从你的兵器上,推断出了你所在的方位,同时,也推断出了你中了化龙咒。”


    “然后,他将此事告诉了母妃,母妃出面请求马克老师让我和常海交换灵魂,好让化龙咒吞噬他的灵魂,而非我的。”


    李去疾点头。


    乐冲沉默着,十指交叉,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此事?”乐冲的声音有些沙哑。


    “难道你会拒绝吗?”李去疾问道。


    在世人眼中,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是决计没有理由拒绝此事的。


    皇子的性命自然比渔民的性命尊贵、值钱。


    “李老师,千雪湖畔那夜,我同你说过,我喜欢妖族的文化。”


    李去疾想了想,道:“妖族的文化太多太杂,你喜欢他们的什么?”


    “民主和自由。”


    “哦?”


    这声“哦”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李老师,为了将你赶出皇家学院,我什么事都能出来,包括设计诬陷不知老师强,奸,因为他站在了你这边,站在你这边的人,就该滚,或者去死。”


    李去疾虽已猜到,但听见乐冲亲口承认,还是不免感到失望十分。


    乐冲正色道:“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是个坏人。”


    李去疾淡淡道:“污人清白,毁人前途,这决计不是好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乐冲道:“那全是针对你,是你这个心魔,让我走上了歧路。”


    李去疾无话可说,不是因为恼怒,也不是因为伤感。


    仅仅是无言。


    “化龙咒何时生效?”过了许久,乐冲忽问道。


    他指的是化龙咒何时吞噬掉附身者的灵魂。


    “中秋夜,月圆时,晚宴后。”


    乐冲有些失落道:“那如今……”


    李去疾答道:“赶不上了。”


    巨大的内疚感如潮水般涌上了乐冲的心头,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李去疾愁着脸,问道:“如果赶上了,你又当如何?”


    “换回来。”乐冲说的斩钉截铁。


    门开了,门外传出一道女声。


    “这可是你说的。”


    说话的是阿丑,她瞧着乐冲,神情有些古怪。


    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笑。


    ……


    阿丑赶到皇宫时,聂中已经现身,言语逼人。


    一旁的王马克感知到了来者,偷偷念起了口诀,不过一瞬,他周遭的万物都停止了。


    万物没有停止,只是他的速度变快了,来者阿丑的速度也变快了。


    故而,余人瞧着便像是停止了一般。


    阿丑从随身空间中唤出了李去疾和乐冲。


    李去疾出来站稳后,看着静立在原地的不知死活,有些惊讶道:“不知老师不知晓此事?”


    王马克微笑道:“坦白讲,李老师,我可从来没有把不知老师当兄弟。”


    李去疾更为惊讶。


    “我一直把他当儿子。”


    李去疾啼笑皆非。


    他一时竟不知,究竟是父子情更深,还是兄弟情更浓。


    但有一件事,他明白。


    当爹的总不会去害当儿子的。


    天塌下来了,有当爹的顶着,担子太重,有当爹的背着。


    有些事,当爹的知道就行了,当儿子的不用知道。


    “玩笑话,李老师,你不会当真了吧!如果我有不知老师这样大的儿子,那说明我的性生活始于八岁,不对,应该是七岁,还是不对,应该……”


    乐冲冷笑着打断:“办正事。”


    王马克被乐冲这小鬼插嘴,很是不悦。


    “你以为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拿给你考虑,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交换回来,死的就是你。”


    乐冲的面色果真有变。


    王马克见后,加重了语气。


    “到时候,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第122章 少年不哭


    乐冲没有理会王马克的话, 他越过静止的聂中,走到了常海的身前。


    常海见到乐冲时,非常欣喜, 以至于大人们的谈话,也未听进去多少。


    但很快,他便发现今日的阿俊有些古怪。阿俊眼中的茫然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傲气,话语间的胆怯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信。


    就像一位真正的皇子。


    可阿俊他本来不就是一位皇子吗?


    “阿……殿下,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了吗?”常海试探着问道。


    “失忆都是装的。”


    “啊?”常海惊讶出声。


    “为什么?”他感到费解,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有人会假装失忆。


    “说了你也不懂。”乐冲笑。


    这笑容落在老师们的眼中, 极其欠揍。


    大人物们的世界,常海不懂。好在, 他也不打算去懂。


    “马克老师,如今可以将我们的身子换回来了吧。”


    常海说得极为认真, 也极为诚恳。


    乐冲能从这份认真和诚恳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常海不知道化龙咒一事, 他甚至连化龙咒是什么都不知道。


    思索间, 乐冲一直看着常海的脸。


    换而言之,他在看自己的脸。


    这种感觉很是古怪,就像照镜子,却又比照镜子更为真实。


    “你不喜欢这具身子?”看了一会儿后, 乐冲问出了一个王马克曾经问过的问题。


    常海诚实道:“我喜欢。”


    谁不想拥有一副英俊的面孔?谁不想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谁不想拥有一位那般温柔貌美的母亲?


    喜欢是一回事。


    “但我不能要, 因为抢走别人身子的人和强盗没什么分别。”


    乐冲觉得这个理论有些新奇, 品味了一番, 才道:“那在你眼中,抢走别人活着的机会的人呢?”


    常海愣了片刻,认真道:“那是杀人犯。”


    “可活着的机会只有一个, 如果你不抢,死的人就是你。”


    常海反问:“那个机会本来属于我吗?”


    “不属于你。”


    “那就是杀人犯。”


    常海的语调很和缓。


    和缓中藏着一份坚韧,如同软绵中藏着一根尖针,又好似大海中隐着一座孤岛。


    每回出海打渔,对常海来言,都极有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没人能彻底摸清大海的脾气,谁也不知海大爷会不会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大雨来时,常海坚守着脚下的小船,狂风到时,常海也坚守着脚下的小船,巨浪涛涛时如此,海潮汹涌时也如此。


    坚守久了就成了一种习惯。


    乐冲听后沉默许久,冷笑出声道:“像你这样的蠢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可是活不长的。”


    常海不大习惯乐冲的真面目,呆住半晌,才道:“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良心不安,那他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派胡言。”


    乐冲说到这里,依旧有些后悔,有些动摇,有些想见母妃。


    “乐冲同学,做好决定了吗?”王马克催促着。


    如果再让他们聊下去,自己的魔法可支撑不了这么久,尤其是在不知死活和聂中这两位高手面前。


    乐冲伸出食指:“最后一个问题,知道什么是化龙咒吗?”


    常海摇头:“我书读得太少了。”


    乐冲弯下了手指,露出微笑:“不知道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他想了想,又小声道:“前两日的事,谢谢你。”


    常海不明白乐冲这些话究竟是何意,但却从乐冲的话中听出了伤感,浓郁到使人窒息。


    就像一位被困在海上的渔民,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投海自尽。


    “还有一个问题。”乐冲道。


    “小鬼们哪来这么多的问题?”王马克斥道,他的魔法是真要撑不住了。


    “那换吧。”


    乐冲又想了想,那个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


    三字掷在黑夜中,犹如渔民纵身一跃,入了深海。


    深海中只有死亡,和死前的绝望。


    海岸上的王马克和李去疾对视了一眼,眼中之情,一言难尽。


    ……


    “为什么?”


    聂中又问了一遍。


    连乐冲自己都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和平等?


    为了不成为杀人犯?


    为了阿秀姐姐赞许的眼神?


    还是为了成为李去疾心目中的好学生?


    这些理由好像都可笑极了,都不足以回答聂中的问题。


    “为了不给乐氏丢脸。”


    终于,乐冲找到了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答案。


    “乐氏男儿绝不屑用如此手段改命,我中了咒,那是我的命,我认了。”


    一个渔民都明白的道理,他岂能不明白,一个渔民都能担下的责任,他岂能不担?


    聂中瞧出了乐冲的决绝,眼中锐色再临。他对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感到无言极了,又蠢又毒就罢了,关键时候,竟来了这么一出戏。


    他忽然有些同情皇家学院的老师们,每天要面对这么一群想一出是一出的小鬼们,想想都让人一个脑袋两个大。


    “三皇子殿下,贵妃娘娘一片苦心,你便如此辜负了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失去了你,贵妃娘娘和皇帝陛下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模样。”


    听到此,乐冲终隐忍不住,眼中盈出泪水。他始终还是个孩子,面对死亡,终究做不到淡然如斯。


    他舍不得尊贵的身份,舍不得锦绣的前途,更舍不得家人们和他爱的阿秀姐姐。


    可谁叫中咒的是自己?


    谁叫该担下责任的是自己?


    谁叫他的父皇儿时就教过他一句话“男子汉要有承认责任的勇气”。


    他的勇气化为了泪水,直流不停,铺满了整张脸,瞧着一点都不像一个男子汉。


    乐冲哽咽着,像个姑娘:“父皇和母妃会为我自豪的。”


    聂中阴冷道:“他们只会为你感到伤心。”


    六星青玉再出,不论化龙的是渔民还是三皇子,聂中手中的剑都绝不会含糊。他抬头看了一眼月,嘴角微扬。


    既然时间就快到了,愚蠢的小鬼还是赶紧去死吧。


    毕竟,解决了小鬼,后面还有个倭贼等着他料理。


    “不,本宫为他感到自豪。”


    六星青玉差点摔在了地上。


    殿门再开,收拾宴会残局的宫人们已然不见,殿中只有几个人。


    有些人聂中不认识,比如那个丑女和那个打扮寒酸的少年,但有的人,聂中认识,比如李去疾,比如上户樱,又比如站在最正中的贵妃娘娘。


    宫本绿子的眼中也尽是泪水,但嘴角却挂着笑,绝非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无视了场中人的行礼,走到了乐冲身前,聂中立马道:“娘娘,危险。”


    倘若乐冲此刻化龙,后果将不堪设想。


    宫本绿子略一抬手,示意聂中无须多言,她的双目认真地瞧着泪流满面的乐冲,好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儿子。她也没有擦去乐冲的泪水,任其横肆。


    乐冲想要抱住自己的母妃,但脚步却往后退了两步。


    “母妃离我远些,我怕等会儿伤到了你。”


    宫本绿子牵住了乐冲的手,又近了两步。


    “不论冲儿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母妃心中的模样。”


    此话一出,乐冲的泪又汹涌而出。


    “冲儿对不起母妃,让母妃失望了。”


    “不,这回冲儿做得很好,比母妃做得好。若你的父皇知晓了,也定会以你为豪,承担自己的命,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而母妃却险些让你做了懦夫。”宫本绿子的右手不住地摸着乐冲的头发,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听到这句话后,乐冲再认真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母亲,之后,便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静待着龙化的那一瞬。


    死而无憾。


    不过如此。


    “真是感人呀,不知老师。”一旁的王马克装模作样地擦拭起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不知死活见后,离自己的这位表面同僚远了两步。


    如果不知死活知晓了王马克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儿子,他决计会离王马克近两步,然后拔刀,递给王马克,让他滚到皇宫外去切腹。


    不知死活始终一脸冷漠,冷漠不是因为他生性凉薄,而是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常海说他其实是乐冲那一刻起,不知死活整个人都懵了,而之后贵妃娘娘、李去疾等人的出场更是让他发觉自己的脑子委实不够用。


    “我说不知老师,难道你看见了这么感人的场面,就没有一点触动吗?”


    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母子情是很感人,但不知死活却没有从王马克脸上看见丝毫真正的伤感之情,看似伤感的背后全是浮夸的演技和滑稽的嬉笑。


    有猫腻。


    不知死活得出了一个傻子都会得出的结论。


    果不其然,李去疾走上前,谦和有礼道:“乐冲同学。”


    乐冲被这么一唤,刚要抬起来替宫本绿子擦泪的手,停在了原处。


    “你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但凡是有些许良知的老师都决计不会怂恿学生跑去送死,不论老师有什么理由,哪怕他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也不行。怂恿自己的学生去送死的老师,不配得到原谅,更不配成为老师。”


    第123章 第三堂课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李去疾让乐冲换回身子,便无异于是让乐冲来送死。


    哪怕本该死的人就是乐冲。


    但作为乐冲老师的李去疾,他如此做, 便违反了教师准则。


    作为老师,就算乐冲做出了天大的错事,李去疾都只能对其进行教育, 任何形式的体罚都是不被允许的。


    皇家学院中,只有风纪老师有体罚一权, 如果乐冲所犯之错,超出了学院可处理的范畴,那便只能将其交给法律。


    从始至终, 李去疾都无权伤害到乐冲,包括怂恿他去自杀。


    既然李去疾明白这件事, 那他为何要明知故犯?


    除非……


    良久后,乐冲听出了话中意。


    王马克也如实道出了真相。


    “乐冲同学, 化龙咒早在你们进行第一次灵魂交换时, 就被我除去了。”


    真相确凿, 乐冲同不知死活一道愣住了,连贵妃娘娘都退了一步。


    李去疾却走进了两步,道:“乐冲同学,好在最后关头, 你的选择没有让我失望。”


    身前的乐冲眼泪还在流, 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惯性。


    流泪是有惯性的。


    被骗也是有惯性的。


    他又被骗了, 又被李去疾这个伪君子玩弄在了股掌之间。


    他被骗了,可他也活下来了,李去疾的话, 就像一艘来得恰到好处的渔船,船上的伪君子,对海中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仿佛天神下凡,普度众生。


    刹那间,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掺杂着愤怒,铺满了心头,使乐冲又想大笑,又想怒斥。


    最后,他才半怒半笑道:“如此说来,这又是一个计?”


    李去疾微笑着:“算不上是计,只不过是一个考验罢了。”


    乐冲简直想打烂李去疾那张完美无缺的脸。


    “考验?”乐冲冷笑出声,“如果我没有通过考验呢?”


    “那便说明你当真没救了,那我留下也失去了意义。”


    “如此说来,倘若我没通过考验,你就会真正离开?”乐冲忽然后悔自己方才做出的选择。


    李去疾没有点头,王马克抢道:“恭喜你,乐冲同学,在李老师眼中,你还有的教。”


    乐冲高声怒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他这样的老师。”


    王马克道:“乐冲同学,如果我是你的班导,早就拍屁股走人了,你这样的学生没法教。但谁叫你走了猫屎运,碰上了李老师这样不抛弃不放弃的老师,你以为他教你是为了什么?”


    乐冲不屑道:“不就是为了高考状元之师的名号吗?”说完这句话后,他心虚地瞧了一眼阿丑。


    他乐冲可是公认的最有可能成为明年高考状元的人。


    王马克叹息一声,拍着李去疾的肩膀:“李老师,告诉这小鬼,你留下是为了什么?”


    李去疾沉吟片刻,道:“我也说不上。”


    “李老师,你这话我没法圆。”


    “但既然我做出了选择,便要担下应有的责任。”


    谦雅中的坚定,让乐冲气急,但碍于母妃在场,一时不好发作。


    谁料李去疾又出狂言。


    “乐冲同学,今夜是我给你上的第三堂课,男人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自己应下的责,哭着也要往背上背。”


    乐冲的脸上泪痕未去,瞧着还真像一位哭着担责的男子汉。


    然而这位流泪的男子汉对这番说教,并不大领情。


    李去疾又露出微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今夜这事并不只是一个考验,同时也是一种惩罚。化龙咒一事,先让你体验到了至深的内疚感。”


    当乐冲被李去疾告知常海替他去死时,那种内疚之感,是过往从不曾有过的,难受至极,却又发泄不出。


    “待你做出选择后,如我所料,你便又品尝到了被死亡胁迫的恐慌之感,以及同家人死别的离恨之情。”


    被死亡的支配的恐惧,较之内疚之感,又要略胜一筹。


    精神上的折磨永远胜于**上的折磨。


    这种惩罚比不知死活的那五十二鞭还要阴狠。


    “书上说,体验过这两种情感的孩子,会成长得更快,希望经此一事,你当真能得到成长。”


    至此,岩浆已集满,火山终于爆发。


    乐冲将牙齿咬得作响,声音是挤出来的:“我谢谢你全家,李去疾你他妈全家炸……”


    “炸”字还未落,宫本绿子就厉声呵斥道:“冲儿,不得放肆!”


    暴怒之下,乐冲忘了母妃还在自己身旁,一时将自己的本性暴露无遗。果真,待他再看母妃时,母妃眼中露出了极冷的寒意。


    这时,乐冲才恍悟,自己又中了李去疾的言语之计。


    李去疾明知自己最厌恶说教,便反其道而行,故意微笑着说教,好让自己抑制不住,在母妃前暴露出最真实的丑态。


    而且,李去疾得逞了。


    “原本,本宫心中还对李老师的提议存了些疑虑,如今瞧着,你这性子真该好生教教,是母妃平日里把你宠坏了。”宫本绿子说这话时,全然不顾乐冲装出的可怜之态。


    装可怜这招已经全然失去了作用。


    宫本绿子转而朝李去疾接着道:“李老师,从明日起,乐冲便与皇室再无瓜葛,他是你的孩子,请你好生管教,莫要再让这逆子出来作孽。乐冲,若你当真再闹出事来,皇室不会出面,至于李老师,他势单力薄,怕是也护不住你。所以,今后请你好自为之。”


    言罢,宫本绿子转头离开,决绝冷冽,一改往日温柔和善。


    乐冲想要追赶,却被不知死活拉住了臂膀,乐冲想要开口呼唤,却被王马克的魔法封住了嘴巴。


    一旁的上户樱怜惜地瞧了乐冲一眼,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跟在了宫本绿子身后。


    远处的母妃渐行渐远,一次头都未曾回过。


    乐冲陷入绝望之际,李去疾又站在了他的正面,挡住了母妃的背影。


    他微笑又认真地看着乐冲,平静道:“乐冲同学,从今日起,我的全家只有你一人。”


    此话彻底浇灭了爆发的火山。


    从这一刻起,乐冲发现了一件事。


    李去疾不是伪君子,他分明就是一个如影随形的魔鬼。


    ……


    昨夜,海边,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离开后,又剩下李去疾一人。


    海浪翻滚,正如他的心情。


    未过多久,王马克一魔去而复返。


    “马克老师,还有何事?”李去疾有些吃惊。


    “既然这乐冲同学马上就要过继到李老师的膝下,作为他的监护人,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王马克接下来的话语让李去疾更为惊讶,尤其是“化龙咒”三个字落在了李去疾耳中时。


    “既然马克老师答应了贵妃娘娘,为何还要来问我呢?”李去疾眼中满是无奈和些许失望。


    有的失望是对同僚的,有的失望是对那个尊贵的女人的。


    “李老师不反对此事?”


    “我反对此事,但我阻止得了马克老师吗?”


    在人族看来,李去疾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


    实际上,他确实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


    “李老师,这事我没有告诉不知老师,而仅仅告诉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在下愚昧。”李去疾摇头。


    “李老师呀李老师,我始终看不透你究竟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我为什么告诉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李去疾双眼中没有王马克,只有茫茫大海。


    良久后,他叹气道:“因为马克老师认为我有办法解化龙咒。”


    “好吧,李老师,就当是我想多了。”王马克从李去疾话语中听出了答案,无奈摊手。


    “乐冲同学如今在何处?”李去疾忽道。


    王马克停住了刚抬起的左脚。


    海风一吹,吹起了几根帽檐下的金发。


    ……


    王马克施展魔法后,短暂地蒙蔽住了村中金吾卫的眼睛,之后,他和李去疾大便摇大摆地走进了常海的小屋,走到了睡着的乐冲身前。


    为防意外发生,他又施展魔法,使屋中人进入了深度睡眠。


    化龙咒,无计可消,就连长生不老的国师都对之毫无办法。


    王马克极为好奇,李去疾究竟有何神通。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诸多情况,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实中的李去疾仅仅只是唱了一首歌。一首古怪到了极致的歌,调不成调,曲不成曲。


    歌唱完后,只见一道黑影从乐冲的体内窜出,飘出小屋,飘向天空,消散在了云间。


    而屋中的李去疾面色则白得厉害,好似下一瞬便要昏过去。紧接着,一人一魔走出了小屋,一路寂静无言。


    走远后,李去疾开口:“我请求马克老师答应我一件事。”


    “李老师请讲。”自王马克亲眼见到奇迹后,对李去疾生出了一份无上的敬意。


    “今夜之事,请马克老师替我保密。”


    王马克点头道:“我懂,化龙咒是我除去的,李老师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废物,哪来这样的本事?您瞧瞧这说辞如何?”


    李去疾微笑点头。


    “还有一事,我要拜托马克老师。”


    第124章 哈弗大学


    王马克再次带着敬意, 说道:“李老师请讲。”


    “劳烦马克老师暂勿将化龙咒已除一事告知贵妃娘娘。”


    王马克轻挑眉:“那灵魂交换一事?”


    李去疾道:“按约不变。”


    “李老师,你这回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磨乐冲小鬼?”


    李去疾不再看前路,转头看向王马克那双蓝眼睛, 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


    “不是折磨,是教育。”


    ……


    遭逢这般巨变,最为震惊的还不是不知死活, 而是聂中。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位并肩而立的老师, 忽然发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


    但这种耻辱感没有使他选择逃避,反倒让他的腰杆挺得更直。


    似乎唯有这样直直地站着, 才能掩盖某些不太直的东西。


    不多时,宫中的内侍寻到了聂中, 说是大皇子召见他。


    聂中得令后,转身离开, 离去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知死活的脸上。


    今夜, 这倭贼怕是又逃过了一劫。


    该走的人走了,该在的人还在。


    巍峨的皇宫大殿前,三位废物老师却自然而然地为常海的前途做起打算。


    在这短短两日的接触中,三位老师都对常海这个孩子产生了一致的好评。


    尤其是王马克, 恨不得把常海带回家, 养起来。但考虑到, 常海母亲健在, 且自己又是魔族,最终只得作罢。


    三位老师就跟回到了破旧的寝室中一般,当着常海和乐冲的面便开始了激烈地讨论。


    情绪激动的乐冲早被不知死活点了穴, 浑身不得动弹,常海没被点穴,但也只能呆呆地站着,他既是个渔民,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大人说话,小孩闭嘴,这是常识。


    没有发言权的常海,只能乖巧地听着三位老师的谈话。


    虽说这场谈话分明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常海这孩子……”李去疾说这话时,没有瞧常海。


    王马克遗憾地说:“这孩子不喜欢读书。”


    他说这话时,同样没有瞧常海。


    李去疾道:“但马克老师不是说了,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吗?”


    王马克毫不客气地甩起锅来。


    “这话是不知老师说的,我可从来不赞同你们人族的功利主义读书法。”


    不知死活沉默了片刻,道:“你曾经说过,三族皆如此。”


    三族皆功利。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说过这话,天下乌鸦一般黑,功利才能使生物进步。”


    王马克举起手来,作投降状。


    半晌后,他放下手,难得正色说:“不过,常海这小子现在顶多是你们中等学院一年级的水平,如果重头读过,读到高三,都二十多岁了,你们人族的高考不收成年考生。如果参加不了高考,那他这读下来的学历,意义也不大。”


    “再说,你们人族的教育模式……”


    三族在读书这事上,皆是功利的,只不过,功利程度不同,同样的,三族的教育质量亦有高下之别。


    人族的基础教育是公认最好的,但要说到高等教育,便与妖魔两族相去甚远了。


    紧接着,不出意料,王马克这个中年喷子又将人族的教育制度狂喷了一通,李去疾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不知死活则一脸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李去疾才忍不住打断道:“所以马克的老师意思是?”


    “别在人族读书。”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一怔。


    “让常海这孩子去外面的世界瞧瞧,扩宽他的眼界。”


    李去疾又问道:“可语言这一关?”


    王马克极为随意道:“先让常海报个新西方亚斯速成班,亚斯考过七点五,这语言关便算过了。”


    李去疾道:“可常海同学没有魔语底子,一来就学亚斯,怕是有些为难人。”


    “我说李老师,这魔语可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傻子都能学会。考虑到常海同学的现状,普通的班当然不行,我们得给他报个一对一vip班,指定像我这么专业的魔族老师来教。可不能要人族老师,你们人族说魔语,始终带着口音,别教坏了孩子。”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听后有些无言,心说,如果是像你这样的魔族老师去教,那常海的魔语算是凉了。


    到时候,魔语学不了几句,吹牛的技术倒能有极大的提升。


    半晌后,不知死活道:“新西方的收费可不便宜。”


    新西方可是人族知名度最高的辅导机构,尤其是在魔语教学方面,有其独到优势。


    说到银子一事,不知死活比谁都上心。


    李去疾笑道:“这点不知老师倒无须担心,贵妃娘娘说了,常海的学费皇室全包。”


    听到此,不知死活有些羡慕。


    倘若有人给他包学费,他也想再好好学学魔语,弥补上学时期的遗憾。


    虽说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魔语已没什么用处了,但保不齐日后会用得着,多会一门语言,总是多一条出路。


    不过在学魔语这事上,不知死活却未指望过王马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益处。在他看来,王马克那误人子弟的魔语课,还是少听为妙。


    “学完后呢?”不知死活又问。


    真会有魔族的学院收常海这个只过了语言关的人族孩子吗?


    “这魔语少说要学个一年,一年后,常海同学十八岁了,正好去上大学。”


    “大学!”不知死活更惊。


    魔族的大学每年虽会招收寥寥百名人族留学生,但按例,招收的人族留学生须得是高考生,且还要是高考生中的上等生。


    再来,众所周知,魔族的大学对人族留学生的录取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前两年,人族的二皇子殿下报考魔族的哈弗大学,都被面试官们无情地刷了下来。


    贵妃娘娘曾亲自写信向哈弗大学的校长询问原因,校长的答复是,面试官们认为二皇子殿下在对民主和平等方面的认识还有待提高。


    说直白点,你家儿子政治觉悟和思想境界不够高,还是老实地在你们专,制统治下的人族待着吧。


    哈弗大学是长青藤盟校之一,而魔族的长青藤盟校历来自视甚高,追寻公平公正,在招生这事上,也从不吃走后门这套,故而,连人族皇室的面子都不会卖。


    “野鸡大学吗?”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


    魔族的野鸡大学大多是专门开来哄骗人族的有钱人的,花钱买文凭,且买到的是还是假,文凭。


    “不知老师,你瞧着我像是这样的魔吗?常海这孩子要读就得读最好的。”


    “最好的?”


    不知死活这不是疑问,而是震惊之下的反问。


    李去疾道:“长青藤盟校自是魔族中最为顶尖的几所大学,优劣各有,《百年名校录》上有言,长青藤盟校中位列榜首的还数哈弗大学。”


    哈弗大学是魔族第一所大学,也是整个西洲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


    不知死活道:“十年前,哈弗大学被评为了人妖魔三族最高等的学府。”


    “既然哈弗最好,那就让常海去哈弗。”


    王马克说这话时,语气简直就如同上街买菜的大妈,好似正对着菜贩说:“既然今天土豆新鲜,那就买两斤土豆。”


    此言一出,李去疾和不知死活目瞪口呆,乐冲若是没被点穴,怕也是如此,常海还是呆呆的,因为他压根不知晓就读这最高等的学府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去哈弗读书竟然成了一件跟上街买菜一般简单的事?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说笑了。”


    他委婉地提醒王马克不要再发疯了。


    哈弗大学连人族的二皇子殿下都拒绝了,难道还会收一位中等学院辍学的渔民不成?


    王马克滑稽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可是经常跟哈弗大学的校长喝酒,不得不说,劳伦那家伙酒品差极了,我等会儿就跟他写一封信,先嘲笑嘲笑他那糟糕的酒量,然后再把常海的事给定下来。”


    李去疾听后依旧保持微笑,作为一位君子,每当他发现有人在吹牛时,都会露出这般礼貌的微笑。不知死活习以为常,与过往王马克吹过的那些牛相比,今夜这个牛还不算特别大。


    乐冲心头冷笑不止,粗话不断:魔族佬吹你妈的牛。


    言罢,王马克还跑去问常海:“孩子,你日后想去研究什么?”


    常海答不上。


    王马克便擅作主张,为常海的前途做出了一个似乎明智的选择。


    “喜欢海洋吗?”


    常海点头。


    “那就去研究海洋吧,海洋生物学!这就样愉快地决定了!”


    某年某月某日,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前往了魔族,机缘巧合下到了传闻中的哈弗大学。他们吃惊地发现,带领他们参观校区的不是旁人,正是身着哈弗校服的常海。


    惊讶过后,李去疾发出的第一句感叹便是“好人有好报”,不知死活在旁点头,抬头望天时,有些想念失踪许久、生死不明的老同僚王马克。


    这自然是以后的故事了。


    如今的故事仍在人族,仍在皇家学院。


    第125章 暧昧游戏


    常海和乐冲分别前, 默默地瞧着对方,瞧了许久,好似有许多话要说, 也好似无话可说。


    因为一场相遇,让二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位从皇子被贬为了平民,另一位从渔民摇身一变为准哈弗大学生。


    一个自作自受, 一个好人有好报。


    原本乐冲是不愿再同常海说一句话的,因为常海的未来让乐冲的心中生出了过往极难品尝到的嫉意。骄傲如乐冲, 无法接受这种嫉意,但那位魔族佬执意认为他们二人该有些话要说。


    “阔越塔是什么意思?”


    打破沉默的是乐冲,作为上位者, 须得有这个气度。


    他记得常海过往似乎说过这个词,但每当常海要解释时, 总会巧合地被打断。


    常海道:“这是句日族语。”


    对于日族这个民族,乐冲不大喜欢, 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厌恶, 由是这般, 他自然也从未跟随宫本绿子学习过日族语。


    乐冲的眼睛瞧着月亮,没有瞧常海。


    他问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想打破沉默。


    “这句日族语是不知老师教我的, 他说是兄弟的意思。”


    常海没有看月亮, 一直认真地看着乐冲英俊的面孔, 在不久之前, 这张英俊的面孔曾属于过自己。


    “兄弟?”


    乐冲的面色生了变化,但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两人结束了这场貌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


    ……


    当夜, 摘星楼的最顶层。


    大门紧闭着,门外的童子们早被遣退,独独留下了了解一下一人。


    不见外客的了解一下早就摘下了面纱,面纱下是一张极美的脸,不同于宫本绿子的娇憨,不同于阿丑的英秀,这张脸瞧着有些清冷,清冷中却又带了三分人情。


    此刻,绝美的脸上生了些小痘痘,这些因换季而得的痘痘并未对这张绝美的面孔产生多大的影响。


    门虽是寻常的木门,可但凡是站在门外的生物,都会产生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因为门里面住着活了三百多年的国师。


    国师有时会到了解一下的居处,倚靠在魔族的沙发上,喝上一杯咖啡,但多数时候国师都待在这间木门后的小房间里。


    很寂寞,也很无趣。


    对于一个活了三百多岁的男人而言,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是有趣的?


    了解一下垂下眼眸,她的左臂上戴着一串红珠子,圆润剔透,这时,珠链中的一颗发出亮光。


    客人来了。


    摘星楼的底层大门打开,门外看守的金吾卫恭敬地朝两位来者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礼。


    不过一眼,金吾卫便认出了其中一位来者。


    因为那正是他们的统领,至于统领身旁的另一位来者,不必再看,已然能猜到。


    因为猜到,金吾卫们的态度变得更为恭敬。


    门开后,聂中留了下来,来者走了进去。


    门再度关上,聂中没有离开,立在原地,面目肃然,好似一位边疆战士。


    了解一下从圆坛走下,走到了来者的身前,这回,她没有用面纱遮住自己的面容,而是将自己脸上的痘痘大胆地展示给了来者。


    原因很简单。


    对她而言,来者不仅仅是客人。


    来者一眼便瞧见了了解一下脸上的痘痘,虚伪的君子会装作未瞧见,而真正的君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日我去御医处拿点药来,好消得快一些。”


    “多谢。”了解一下没有客气地拒绝。


    在这位来者面前,她无须客气。


    “若是为了化龙咒一事,为何今夜才到访?”了解一下未急着将来者带到圆坛上。


    来者的声音似比玉还要温润几分:“化龙咒在人族现身固然是一件大事,但还有一事比之更为紧要。”


    了解一下没有问。


    她不问,来者也会告诉自己。


    这便是默契。


    若说暧昧一些,这便是心意相通。


    想到“心意相通”四个字时,向来心如止水的了解一下耳根竟然有些微红。


    来者又道:“化龙咒可怕,但更为可怕的是这世上有生物能除去化龙咒。”


    了解一下听后一怔,半晌后,断定道:“不可能。”


    化龙咒连自己的师父都束手无策,难道这世上还有谁的修为境界比自己的师父还高不成?


    来者道:“那位魔族先生说,是他在施展灵魂交换之法时,将化龙咒给除去了。”


    “不可能。”


    这次,了解一下的语气更为坚决。


    “魔族的灵魂交换之术,以施法者一己之力,实现改命,实乃逆天之举,有违天道伦常,故而其可怖程度不输化龙咒,但翻阅群典,绝无一字提及这灵魂交换之术能除去化龙咒。”


    说这番话时,了解一下的目光从始至终停留在来者的脸上。


    没什么旁的理由。


    因为来者的脸好看,了解一下便想多看看。


    “那究竟是何人除去的化龙咒?”了解一下问道。


    问题一出,了解一下自己给出了答案。


    “李去疾。”


    来者不置可否,顿了片刻,道:“这便是我今夜来摘星楼的理由。”


    语落后,转而又笑道:“你不想知晓另一个理由吗?”


    了解一下摇头。


    摇头不是不想,而是知晓。


    那是个有些肉麻的理由,了解一下不太喜欢听肉麻的话语,这与她心止如水的修道法子相悖。


    但来者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轻,依旧能飘入了解一下的耳朵里。


    了解一下故作未听见,微微一笑,伸手指着圆台,道:“请。”


    两人登上圆台,通过法阵,到达了最顶层,木质的小门前。


    了解一下目送着来者走进小屋,屋外的自己还在咀嚼来者方才的那句话。


    话只有两个字。


    “想你。”


    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了解一下并不在意,就像她从未曾想过她与来者之间会有什么结果。


    这只不过是一个寂寞女人和另一个寂寞男人的一场游戏。


    爱情这种事对大人物而言太过奢侈。


    有时,恰到好处的暧昧趣味无穷。


    ……


    有上课,就有放假,有放假,便有重新上课的时候。


    结束短假后的第一日,对于所有学生和老师而言都是最为煎熬的一天。


    这世上,讨厌上课的不仅仅只有学生,还有老师。


    像王马克这样的混子老师便成天梦想着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无课,但工资照拿。


    因为乐冲的事,李去疾的备课计划全然被打破,不知死活雷打不动地晨起去修行后,李去疾也睁开眼睛,坐在桌前,备起今日下午的文史课。


    放假的学生们少数在昨晚便返了校,大部分学生要在今日上午才会达到学院,下午,皇家学院正式上课。


    故而,今日清晨的食堂很是冷清,食堂中的仆役们却依旧得按照每日定好的份额筹备早膳。


    今日,第一位踏入食堂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位老师。


    学院的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位老师,学院中的仆役们也是。


    蒋明退又是一身道袍,热情地同三日不见的仆役们打起了招呼,仆役们也用满溢出来的粥和又大又白的馒头表达了寒暄之意。


    打完饭后,蒋明退悠闲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悠闲地喝起了粥,悠闲地咬起了馒头。


    蒋明退很是珍惜这样悠闲的时光,因为他明白,接下来的悠闲时光不多了。


    第二位踏入食堂的是护安队队长蓝巴府,他跟蒋明退两人一前一后,就跟约好了一般。


    蓝巴府在学院中的人缘及不上蒋明退,这点从他餐盘中那未装满的粥和个头不大的馒头,便能瞧出来。


    “皇室疯了,贵妃娘娘疯了。”


    这是蓝巴府端着餐盘,在蒋明退身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今日的《人族日报》的头版头条便是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一事。


    若是在某份三流小报上瞧见这个消息,蓝巴府只会轻笑一声,随后便将手里头的三流小报仍进茅厕。但遗憾的是,刊登这条新闻的不是三流小报,而是人族官方最为权威的《人族日报》。


    如果《人族日报》有错,那打的就是朝堂的脸。


    可这世上,又有谁敢打人族朝堂的脸?


    “贵妃娘娘这是铁了心要让李去疾留下。”


    蓝巴府是成年人,他自然明白贵妃娘娘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其背后的深意所在。


    她这是在替人族皇室表明态度,人族皇室要护着李去疾。


    “嫉妒吗?”蓝巴府见好友听后无甚反应,忽又问道。


    蒋明退咬着馒头,摇头。


    因为他从这件事中瞧出了另一种可能。


    “枪打出头鸟。”


    蓝巴府听后,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想明白后,他笑了起来,也咬了一口馒头。


    手头的馒头吃完后,蒋明退叹了一口气。


    “要忙起来了。”


    “是呀!”


    两人心知肚明,要忙的是何事。


    一年一度的育教司质检就要来了。


    第126章 领导讲话要认真


    每年, 各地的育教司都会对当地的初、中、高等学院的教育质量进行监测和检查,以达到促进人族教育事业发展的目的,以此才能为伟大人族事业的复兴, 输送更多更好更优秀的人才。


    皇都中的育教司此刻正在开一场大会,一场围绕着即将展开的质检工作的大会。


    育教司卢司长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笑起来时有些和蔼,不笑之时则有些阴沉。


    此刻, 卢司长正坐在主位上,念着稿子,时不时停一停。


    领导一停下讲话, 下面听着的就要赶忙鼓起掌来。


    这是常识。


    “在本次的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中,育教司各员要做到以下四个负责, 对前期准备负责,对监测工作负责, 对组织操作负责, 对朝堂法律负责。各部门要在监测活动中发现问题, 思考问题,最终解决问题。本次质检将重点关注学院硬件设施方面存在的隐患,以及学院老师在教学工作上的缺漏与不足。各部门在实际检测活动中,应针对学院目前所存在的问题, 提出切实有力的建议和方案, 真正达到以监促进, 以查促改的目的。”


    卢司长停住, 端起桌案上的茶饮了一口,就在他饮茶的空当,殿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茶咽下去后, 掌声齐整地停了下来,众人目露期盼,期盼着领导接下来的发言。


    卢司长又埋头念起了稿子,语调平缓,没有什么感情。


    “本次质量检测活动是在皇帝陛下的伟大领导下,以李子思想、和谐发展观、三个皇帝、人族梦为指导思想……”


    雷鸣般的掌声再度响起,极富感情。


    在人族,当领导们念到“皇帝陛下”四个字后,就必须生出鼓掌的觉悟。


    这也是常识。


    藤原信昨晚又去了赌场,赌到了深夜,今日顶着黑眼圈就跑来开会,听着卢司长的官话,他好几次险些就睡了过去,好在身旁的同僚宋钱不停地掐自己的胳膊,生生把自己给掐醒了过来。


    “大会最后,我在此正式宣布,本次皇都育教司质检第一站为皇家学院。”


    言罢,卢司长站了起来,亲切地走到了大会上的另一位男子身前,男子立刻起身,笑脸相迎。卢司长与其握起手来,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那位男子面色铁青,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藤原信自然认识那位男子,在座的育教司同僚们自然也认识。


    皇家学院的副院长佘镜演,在院长常年行踪不定的皇家学院里,副院长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院长。


    “佘院长,期待皇家学院三日后的优异表现。”卢司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和蔼中带了三分谄媚。


    同时,他在话语中巧妙地去掉了“副”这个字。


    两只手依旧紧握着。


    “皇家学院必不负厚望,已在各方面做好了准备工作,随时恭候育教司巡视。”佘镜演轻推眼镜,笑容得体。


    语落后,两只手依旧紧握着。


    他们在等待着一道闪光。


    这时,一位手持卡莫机的记者走到两位大人物身前,按下了快门,闪光现后,两位大人物极快地松开了手,脸上仍旧挂着最为正式的微笑。


    人族手里有两部魔族的卡莫机,一部在乐冲的手中,那是魔族皇太子送给人族皇室的礼物,还有一部在《人族日报》手中,这是礼部半年前花费重金从魔族手中购来的,专门用来为《人族日报》头版头条拍摄图片。


    藤原信的左手边,坐着的也是位《人族日报》的记者,穿件青衫,一直低着头,奋笔疾书,正努力地将这场会议上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清醒后的藤原信有些好奇,探头望了一眼,只见记者面无表情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大会最后,育教司卢司长与皇家学院副院长进行了亲切的握手,这极具魔式意味的礼节,昭示着育教司将以最为蓬勃、年轻、先进的面貌来迎接本年度的教育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


    看完后,藤原信很是佩服这位记者的手速。


    也不知这位记者单身了多少年,藤原信有些好奇,不觉中,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好巧不巧落在了卢司长的眼中。


    但在记者面前,卢司长面上的笑容向来是无懈可击的。


    ……


    “昭示着育教司将以最为蓬勃、年轻、先进的面貌来迎接本年度的教育质量监测和检查活动。”


    第二日中午,王马克拿到了今日份的《人族日报》,语气浮夸地读起了报上的内容,仿佛自己置身于大会上,亲眼见证了报纸封面上那场极具魔式意味的握手仪式。


    “李老师你听见了吗!育教司质检就要来了!”


    李去疾同昨日一般,又坐在了桌前备课,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书。按课程进度,两日后的课上,李去疾会给学生们讲解《龙史》。


    《龙史》一书上的内容,李去疾虽早藏于心,但在教学一事上,李去疾向来谨慎非常,不愿在课上出一丝错处,更不愿信口胡言,力求在自己的课上,学生们听到的知识都是有据可寻,有理可依的。


    在王马克这种满嘴飞御剑的老师眼中,李去疾这样的老师委实太过愚蠢。


    “我说李老师,你就没有一丝丝的紧张感吗?”


    见“育教司质检”几个字进了李去疾耳中后,其毫无反应,王马克便有些着急了。


    李去疾抬头微笑道:“寻常是如何,检查是自然便也是如何,心中有竹,何所惧之?”


    “李老师,虽然这乐冲小鬼是生不起什么风浪了,可学院中瞧你不顺眼的还大有人在,这天底下瞧你不顺眼的更是成堆成堆的,保不齐,这回育教司质检又要生出些幺蛾子,而这些幺蛾子,我敢打赌,就是冲着你来的。”


    李去疾微笑不改:“万事俱备,狂风无妨。”


    “什么狂风无妨,我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方,育教司质检一到,这东风可就到了。”


    “任它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这是一句有些狂傲的话,但从李去疾口中说出,狂傲尽退,只余和善。


    王马克见劝说不动,这便将注意力分散在了李去疾所看之书上,一看之下,蓝眼顿瞪。


    “我说李老师,你看的该不会是《龙史》吧?”


    “马克老师慧眼。”


    “你可不要告诉我育教司官员来听课那日,你讲的也是《龙史》?”


    “倘若官员们是两日后来听课,那便是了。”


    王马克瞥了一眼《人族日报》,按报上所言,正是两日之后。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老师你这不是在作死吗?”


    李去疾不解:“马克老师,何出此言?”


    “《龙史》这书确实是高考指定书目不假,但你也明白,在人族,只要是涉及到龙族的事,就是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事。正常的文史老师们讲这《龙史》课时,都是万分小心,百般谨慎,生害怕有什么地方言辞不当,就被扣上了‘反人族’罪。你也明白,在人族,只要话语和文章中有一丝替龙族平反叫冤亦或亲近龙族之嫌,再被小人一举报,这‘反人族罪’就没跑了。”


    “你私下讲讲就算了,可你居然胆敢当着育教司的官员们讲,这不就等于你脱光衣服,跑去皇宫里裸奔吗?”


    李去疾眉头轻皱:“这……”


    他觉得王马克的这个比喻不大好,应当说十分不好。


    “反正两者的性质都是一样,送人头!”王马克的语气难得有些严厉。


    李去疾终于合上了《龙史》一书,王马克见后笑道:“这就对了,李老师,别那么头铁,讲讲别的多好,比如说你们人族的《诗经》,那些诗歌多美呀!不瞒你说,每年育教司来听课时,我都会在课上深情地朗诵一首十四行诗,今年我打算朗诵的是《我如何能将你比作夏天》。”


    “多谢马克老师的提醒,在讲课时,我会在言辞上多加注意,让这‘反人族罪’离我远远的。”熟不知,李去疾在小白龙之事上知情不报,早就犯了‘反人族罪’。


    此话一落后,王马克刚升起的饱满诗情便被李去疾的话给无情扑灭了。


    “李老师,你还是执意要讲《龙史》?”


    “心如磐石,不曾转移。”李去疾以诗句应答。


    半晌后,他问道:“不知老师呢,今日中午又去何处了?”


    王马克无奈叹息道:“查寝去了,质检前夕,学院要确保学生寝室中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


    不知死活走进这间寝室后,愣了一瞬,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待他看清寝室中站着的两位学生后,才明白,自己并未来错地。


    两位学生并排站着,没有什么表情,左边的是乐冲,右边的是他的室友马有志。


    第127章 养儿如养债主


    在不知死活的记忆中, 乐冲和马有志的寝室里,杂物不算多,但也决计说不上一个“少”字。马有志家中贫寒, 带来学院中的物事少而平常,可这乐冲便大不相同了,带来的东西多而稀奇, 都是宫中御用之物,吃穿玩学, 方方面面,应有尽有。


    有好些物件,过往的不知死活瞧都不曾瞧见过, 好比那台卡莫机。


    可如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物不见了, 不大不小的寝室里只剩下一个箱子,不知死活认识, 那是马有志装东西的箱子。


    换言之, 乐冲原本放在寝室中的东西都消失了。


    “你们寝室是被人抢了吗?”


    这句风趣的话从不知死活口中说出, 听不出丝毫风趣之意。


    马有志瞥了一眼乐冲,不知是该答还是不该答。


    “东西被搬走了。”乐冲平静答道。


    “谁搬走了?”


    “母……皇宫里的人。”乐冲不悦地坐在了床上,那床蚕丝锦被也不见了,只余下一床不起眼的棉被, 这床棉被也是马有志的。


    今日上午, 宫中来了人, 奉贵妃娘娘的旨意将宫中之物尽数带走, 连一支毛笔、一方砚台、一件常服都没给乐冲留下,如今的乐冲,除却身上的那件校服和桌上的书本外, 再无旁物。


    一贫如洗,不过如此。


    皇室那边,亦或者说是贵妃娘娘那边,铁了心要与乐冲断绝关系,断绝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让乐冲好生尝尝从云端跌落到泥潭里面的滋味。


    不是皇室中人就不配享有皇室之物,很合理,也很绝情。


    不知死活想明白后,便不再说话了。


    若是旁的老师在,兴许会安慰乐冲一番,就跟天班上的其余同学一样。但不知死活不是旁的老师,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冷漠地走到马有志的箱子前,打开箱子,认真检查。


    检查完,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


    不知死活便离开了寝室,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乐冲正跟在自己身后。


    “有何事?”


    乐冲问道:“李去疾在寝室吗?”


    不知死活答道:“不知道。”


    他的脚步不曾停过。


    半晌后,他又道:“大约在,你可以去瞧瞧。”


    言罢,不知死活敲响了另一间寝室的门,那是乐平的寝室,乐平开门,见到不知死活和乐冲并排而立,沉默了许久。


    许久后,乐平露出一笑。


    “不知老师、乐冲同学。”


    若是过往,乐平会称呼乐冲为殿下,但那已经是过往了。


    乐冲转头离去,朝着老师寝室那头走。


    ……


    “给钱。”乐冲站在寝室门口,瞧着李去疾的脸,神情不屑。


    李去疾见敲门的是乐冲,本就觉得有些古怪,听到此问,更觉古怪非常。


    “你是我的监护人,就要养我,养我,便要给我银子。”乐冲认真地说。


    李去疾一时无法反驳,一旁瘫在床上的王马克吹起了风凉话。


    “都说生孩子,就是生个债主。我说李老师,你和郡主还没生孩子,怎么这债主就已经找上门了。”


    乐冲听出了王马克话中的讽意,但依旧冷笑道:“他自己要认我这个债主,怨得了谁?”


    李去疾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买笔墨纸砚,买衣鞋冠饰。”


    “你过往的那些呢?”


    “都被收回了”乐冲的头抬高了几分。


    他在用骄傲掩饰心虚,心虚源于不甘。


    向李去疾要钱,这对过往的乐冲而言,是一件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但人在屋檐下,不低头的,头都被打爆了,没笔墨就无法写作业,没常服,在同学前便会落了面子。虽说,他的面子早已随着那道谕旨落了个干净。


    李去疾转身走回屋子,拿起桌上的笔墨,递给乐冲:“暂时用着,把今日的作业给写了。”


    乐冲接过李去疾手里的笔墨,低头一看,都是最下等的货色,想着要用这种下等货色来写锦绣文章,乐冲便感到恶心。


    “常服呢?”乐冲又问道。


    王马克插起了嘴来:“在学院中就该穿校服,常服那是你在家时候才能穿的衣服,哎呀呀,乐冲同学,真是抱歉呀,老师我都忘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反正你放假也只能老实地跟着李老师待在学院里,哪里还用得上常服?”


    乐冲空着的左手握起了拳头。


    “生气也没用,难道你还想殴打老师不成?”王马克没有看到乐冲的拳头,但他猜到了。


    一个已经受了留校察看处分的学生,倘若还真殴打老师,结局只有一个——开除。


    乐冲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松开了拳头,决意不再理会床上那个神经兮兮的魔族佬。


    “我要一套常服,同学们都有常服,包括马有志同学。”


    乐冲加重了“马有志”三个字的读音。


    连马有志这样出生贫寒的同学都有常服,他乐冲岂能一件都没有?


    在昨日之前,乐冲带来的常服是天班学生里最多的,比首富家的大小姐叶绾还多了两套。


    李去疾问道:“常服贵吗?”


    “反正不便宜。”乐冲道。


    他不指望李去疾买来的衣服能及得上自己过往的那些,毕竟,自己过往的那些衣服都是宫中顶好的绣娘们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李去疾又想了很久,才苦笑道:“我没有银子。”


    自从在黑马村外醒来后,李去疾原有的银子便全数没了踪影,好在随后入了皇家学院,学院包吃包住还包文具,一时生活倒也无忧,到月底时,还可得工银。


    可现下,月底未至,工银未发,李去疾委实是身无分文,去皇都花销的银子,都是找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借的,工银一到手,他便要立马将这欠下的给还上,


    乐冲不知晓这些事,理所当然道:“那你就想办法借银子来给我买衣服。”


    王马克忙应道:“李老师,如果你要借银子来给这小鬼买衣服,那我肯定会对你说no。”


    李去疾微笑道:“你听见了吗?乐冲同学。”


    乐冲不言,态度冷硬。


    “我认为马克老师的话有些道理,常服并非学习的必需品,可要可不要。乐冲同学,如今你并非皇室子弟,只是一介草民,且你运势不好,摊上的不是富庶人家,而是困苦之辈。我们家境贫寒,所以你要学会节约,莫要提一些无理的要求,加重亲人的负担。”


    “穷鬼!”


    乐冲言罢,愤然离去,离去前,本欲把手中的笔墨无礼地掷在了地上,想了想后,却又将其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乐冲走远后,王马克道:“李老师,这笔墨没了,你如何备课呢?”


    李去疾的笔墨都是学院发的,按规矩,一位老师只可领一份。


    学院中的老师都是不差钱之辈,大多数连这一份都不会去领,故而学院中,还不曾有过老师再向学院讨要笔墨的事。


    若这讨要之事传了出去,沦为笑柄不谈,整个学院怕都会再送这位老师一个称呼。


    “穷鬼。”


    李去疾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当一个人真的一贫如洗时,许多事都能做得出。


    “唯有再厚着脸面,向学院中再讨要了一份了。”


    王马克赞许道:“说的没错,穷鬼就该脸皮厚些,穷鬼如果脸皮不厚,早就饿死街头了。”


    隔了许久,李去疾又问道:“马克老师可知这皇都中何处的衣衫卖得要便宜些?”


    ……


    夜晚,不知死活又伏在桌前,画起了春宫,李去疾备课备累了,便独自一人出了寝室,闲步慢踱,消愁解忧。


    愁的是银子之事,忧的是乐冲所求。


    李去疾头回为人父辈,亦是头回知晓这为人父与为人师之间的差别。


    “我原以为,这为人师已是难事一桩,没料到,这为人父可比为人师难上太多,除了忧其学业之事,还有忧其衣食住行,既不愿他好奢靡之风,可又恐其当真在同学前脸面尽失。”寂静之时,李去疾时常自言出声。


    声音很小,但还是落在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有心人嘲道:“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李去疾一惊,忙四下张望,方才在身后寻见了阿丑。


    见到后,李去疾便安下心来,微笑道:“既已作孽,唯有孽中求活,阿丑姑娘,中秋节那日之事,我还未好生谢你,你助在下的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我也未帮你什么,计策皆是你自己想的。”


    阿丑面上虽这么说,可小脑袋却骄傲地扬了起来,求赞赏之意,明了不过。


    脸是丑的,眼睛却是极美的。


    这双傲中带娇的美目看得李去疾一时心乱,恍然间,自己的手已落在了阿丑的头上。


    然后,他的手很自然地动了动。


    这是个抚摸的动作。


    六分嘉奖,三分宠溺,至于剩下的那一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小剧场


    不知死活:今天也许会鸽


    第128章 怀疑与反怀疑


    剩下的那一分是什么, 李去疾也说不清。


    那日,阿丑梳了两个小揪揪,李去疾瞧其可爱, 便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摸,回神后,立马连退几步。


    今夜, 许是月光太过迷人,李去疾回神后, 并未生出退意,只是平静地移开了手,低声歉然道:“失礼了。”


    许是月光太醉人, 阿丑的脸颊上生出两抹红晕,离李去疾远了两步, 道:“哼,伪君子, 连我这般的容貌, 你都下得去手, 若真碰上了绝代佳人,到了这夜深人静时,还不知你会做出何等禽兽之事。”


    分明是怪责之语,可话里面却听不出一丝怪责之意。


    有几分古怪的娇羞。


    阿丑本就是一个古怪的姑娘, 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娇羞之意, 自然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


    李去疾不觉古怪, 只是心头愧疚之意更甚:“阿丑姑娘, 倘若我再犯,你大可将我的双手砍去,以全清白之名。”


    阿丑脸上的红晕散去, 挑起眉来,极为不悦道:“呆子!”


    “我……”


    “若你的双手被我砍了,那郡主岂非要嫁给一个残废?”语落后,她又扬起脑袋,语调一贯嘲讽:“我忘了,你本就是个没有修行的残废,再砍去一双手,倒也无妨。”


    李去疾苦笑道:“有阿丑姑娘在此,不论我是不是残废,恐怕都入不了郡主殿下的双眼。”


    阿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恼道:“李去疾,你这是怀疑我在郡主面前说些话诋毁你,是吗?”


    李去疾道:“阿丑姑娘既然早认定了我是个伪君子,我实难想象姑娘会在郡主面前替我美言。”


    阿丑哼道:“我瞧着反正郡主殿下在你心中也没什么位置,她如何看你,你莫非还在乎不成?”


    李去疾不解道:“郡主是我日后的妻子,日后妻子在想什么,我为何会不在乎,又如何能不在乎?”


    阿丑转头一看,正对上了李去疾的双目,不解中带着坚定。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何时看这张脸,这都是张极为好看的脸。


    好看的脸往往容易使人沉沦其中,毕竟,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说得好听,谁知晓这是不是真心话。”


    “倘若郡主能听见我这番话,想来定能辨别真心与否。”


    阿丑的眉毛挑得飞起,红晕又爬上了脸颊。


    “郡主殿下可无空听你这些唬人的鬼话。”


    李去疾长叹一声:“我便知晓,阿丑姑娘是断不会替我向郡主美言的。”


    阿丑故作正色道:“你如何表现,我便如何看在眼里,郡主自然便也会如何看在眼里,可不要想着收买我。”


    李去疾道:“如果我当真想要收买阿丑姑娘,你说郡主知晓了会高兴吗?”


    阿丑娇哼一声道:“呆子,郡主最厌恶弄虚作假的人,你收买我,她怎会高兴?”


    李去疾认真道:“可这便意味着我在乎郡主对我的看法,倘若我对郡主的看法不闻不问,不理不顾,她岂非会更生气?”


    “歪理邪说。”


    言罢,阿丑把手里面的一个蓝色包袱递给了李去疾:“拿着。”


    李去疾疑惑地接过,打开后,发现竟是一支毛笔和一块墨,锋毛亮透,墨石光滑,瞧完后,李去疾忙将包袱合上,递还给阿丑。


    “你不要?”阿丑没有接下。


    “无功不受禄,我不敢收阿丑姑娘的东西。”


    “你笔墨都给了乐冲,拿什么备课?”


    李去疾并没有惊讶于阿丑知晓此事,平静道:“我会向学院禀明实情,然后再领一份,皇家学院想来不至于如此苛待自己的老师。”


    “给自然会给你,可这事传了出去,定北王府还要不要面子,郡主殿下还要不要面子了?到时候,天下都知晓,李去疾是个连笔墨都要靠乞讨得来的穷鬼。”


    阿丑这话有些刻薄,但李去疾听后仍无怒意。


    他想了想:“那便多谢阿丑姑娘的美意了,待月底领了工银,我便将笔墨的银钱全数还给姑娘。”


    阿丑嘲讽道:“不必了,我又不是穷鬼,不差这几个钱。”


    “若阿丑姑娘不答应日后收我的银子,我今夜便也不会收下这笔与墨。”


    阿丑被气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脸有些红,耳根子更红,过了会儿,她任性地跺了跺脚,抢过李去疾手中的包袱,扔在了地上,赌气道:“要不要由你,哼!”


    言罢,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人走远后,李去疾这才捡起了地上的包袱,看了良久,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心中又生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还想摸摸阿丑的小脑袋。


    ……


    阿丑走到无人之地时,面上早无娇俏恼怒之意,脸不红,心不跳,很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怖,和方才那个傲慢骄傲的怪姑娘判若两人。


    这时,石链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方才的那场谈话,自然都落在了爷爷的眼中,听在了他的耳朵里。


    “丫头,老夫都有些瞧不出,你方才究竟是演戏,还是真动了儿女私情。”


    阿丑冷笑道:“自然是演戏。”


    言罢,阿丑脸上的笑意更寒。


    爷爷瞧出不对劲,又问道:“方才那李去疾的回话极为妥帖,还在你面前表了忠心,你这鬼丫头,如今又在气恼什么。”


    阿丑道:“他今日对我的态度比往日好上不少。”


    “是吗?老夫为何瞧不出来。在老夫看来,这李去疾对任何人都是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好是好,可要说坏,自然也有坏处。他对每个人都是如此,那便让人委实难以分辨出他究竟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阿丑道:“伪君子不都是这副做派吗?面上对人人都好,谁晓得揭开面具后,又是怎么一番嘴脸?”


    爷爷大笑起来:“老夫算是明白了你这丫头为何会瞧李去疾百般不顺眼,你不是怕他是伪君子,而是怕他对你是温润如玉,对旁的女子也是温润如玉,如此一来,在他面前,你这当妻子的和旁的女人又有何区别?”


    阿丑不答,兀自冷笑。


    “你宁愿要一个对旁人坏,对旁人冷,但偏偏就对你好,偏偏就宠你、爱你,为了你与天下为敌也无妨的男人,也不愿要一个对人人都好的男人。”


    “李去疾有一句话可没说错,你这丫头,占有欲着实太强了,不仅占有欲强,老夫瞧着,嫉妒心也强的可怕。如今还没女人出来,你便嫉妒上了,若日后当真有女人冒出来,那还得了?”


    阿丑敛去面上的冷笑,正色道:“老爷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家国面前无情爱,我只会让李去疾爱上我,而决计不会爱上他,动情的人,永远是输家。”


    小世界中的爷爷笑而不答,心道:我瞧着你怕是已经要成输家了。


    半晌后,阿丑又道:“我今夜不悦,是因为发现事情变得有些不好玩了。”


    “老夫瞧着好玩得紧。”


    阿丑对着石链白了一眼,问道:“你说,为何他今日对我的态度好上了不少。”


    “乐冲一事上,你帮了他,他对你心存感激,对你的态度自然有所转变。”


    “若真是这样,便也罢了,怕就怕……”


    爷爷也敛去了笑意,道:“你怕他瞧出了你的身份?”


    阿丑摩挲起了手腕上的石链,轻蔑一笑道:“我怀疑他已经瞧出我的身份了。”


    ……


    藤原信既非舌灿莲花之人,又非功于心计之徒,这样的人在育教司中注定不得志,在旁的地方亦是如此。与之相反的是育教司中的另一位小吏朴正日。


    朴正日同藤原信一般,都来自北境,只不过藤原信是日族人,而朴正日是韩族人,就是那个成天到晚把“思密达”挂在嘴边的民族。


    朴正日这人能说会道,极其擅长察言观色,溜须拍马更是一流,每每拍马屁,都能拍到点子上,故而育教司的小吏里面,数他最受卢司长器重。


    今日,一个最会拍马屁的和一个最不会拍马屁的,齐聚在了一堂。


    地点是卢司长办公的地方,卢司长坐在椅子上,见两者来了,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你们两个也在育教司好几年了,这几年来你们的工作,我全都看在了眼里,干得很好!”


    朴正日立马接道:“那是大人领导有方,驭下有道。”


    “好了好了,闲话少谈,今日召你们过来,是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藤原信极是吃惊,卢司长有重要任务交给朴正日,那自然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若有重要的事要交给自己,这事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属下们洗耳恭听。”


    藤原信想的时候,朴正日便答了出来。


    在官场,想得多不如应得多。


    “明日皇家学院质检,李去疾的课,由你们二人去听。”


    第129章 表演课


    对人族的众多学院而言, 每每育教司质检要来临前,学院上下的脑子里都会冒出四个字“如临大敌”。


    老师们要愁着精心准备几节无功无过的课,学生们在风纪老师的压迫下每日要提前进入教室, 至于领导们则忙于如何将这些任务有条不紊地分配下去。


    在育教司质检来临的前一日,皇家学院的全体老师先是开了一场会。在会上,李去疾见到了许多平日里无缘一见的同僚, 这场会下来,他才惊觉原来皇家学院里的老师还挺多的, 只不过这挺多的老师们一下课便失了踪影。


    副院长佘镜演说起官话来,不输皇都那边的卢司长,王马克坐在角落, 听得睡了过去,打起了呼噜, 一旁的不知死活则在脑海里构思起了下一部春宫的分镜。


    上部断袖春宫图的销量不及预期,在于艾书的建议下, 不知死活的新作便又画回了正统的男女春宫。这回, 于艾书连主角的身份性格和大纲都给不知死活想好了。


    这回的春宫讲的是皇帝与宠妃的故事, 具体内容便是清心寡欲的皇帝和妖艳贱货的宠妃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进行同样的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不是故事。”收到大纲后,不知死活连忙给北境印书坊的于艾书回了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苍井老师, 你过往的故事是很动人, 但如今的看客们不需要故事, 他们需要的是肉和甜, 让看客们甜蜜蜜地吃下你炖好的肉,这才叫成功。可不要以为如今的你名声赫赫了,便可以不顾及看客们的意愿, 随心创作了。看客们可以把你捧到高处,但当你的作品不如他们意时,便也能将你从万丈高空狠狠地踹下来。”于艾书的回信里如是说道。


    “迎合市场,才有银子赚,曲高和寡,注定被饿死。”


    这是不知死活十七岁入行那年,于艾书送给自己的十八字真言,每当不知死活茫然时,都会将这十八字真言从脑子里掏出来看一看。


    不少春宫界的大手们都曾说过,自己画春宫是为了梦想,是为了造福百姓,不是因为春宫好卖,更不是因为想靠春宫赚大家的钱。


    不知死活十七岁那年也是为了梦想,不顾白眼与劝阻,毅然决然地画起了春宫。


    只不过他的梦想是赚钱罢了。


    数年过去,他的梦想依旧没变。


    既然是梦想,又岂会轻易改变?


    “在我们这一行,跪着才能赚到钱。”


    这又是于艾书送给年少的不知死活的一句话。


    在现实中,不知死活是笔直站着的,笔直得招人厌恶,但在画春宫上,他却是跪着的,随时可弯可折。


    于是,不知死活便在于艾书给的大纲基础上,构思起了具体的起承转合,并将之写了下来,寄给了于艾书。


    不知死活更改后的结局是皇帝因宠幸妖妃,丢了江山。这个结局极具悲剧美,悲剧美向来是不知死活在创作上想要追寻的东西。


    很快,他便收到了于艾书言辞极为委婉的回信。


    “江山朝堂之事大可不表,希望主角二人能在一场极富感官刺激的云雨中迎来结局,且盼求男主是一位拥有绝世容颜的绝世明君,以此刺激雌性读者的购买欲。”


    一想到“购买欲”三个字可以转化为无数的银子,不知死活便又义无反顾地跪在了地上,更改了既定结局。


    在副院长面色铁青地说着官话时,不知死活的脑内已变为了御书房,龙案上的两个主角正在迎来生命的大和谐。


    “这两日,在风纪老师的带领下,学院已经将各间学生寝室进行了全面清查,不知老师,请你向大家汇报清查结果。”


    大和谐戛然而止。


    不知死活“刷”地一声起立,肃然无比。


    “一切正常。”


    “育教司示下,这回查寝会将重点放在淫,秽书画的搜寻上,确保学生们的学习环境绿色无污。”


    “学院中的寝室绝无任何不良书画。”不知死活面不改色道。


    他那双正直的死鱼眼足以让会上大多数人信服。


    “不知老师辛苦了。”


    佘镜演轻推眼镜,镜片下划过一瞬笑意。


    这场会上,李去疾好似化身《人族日报》的记者,一直奋笔疾书,将会上的发言全数记了下来。


    王马克半睡半醒时,极为不解,小声道:“你疯了。”


    李去疾小声回道:“第一次参会,当郑重对待。”


    散会后,佘镜演留下了李去疾一人。


    待他看见李去疾那数页写满了字的纸后,也不由一惊,短暂的惊讶后,便说起了正事。


    “李老师开完会后,应当是知晓了这质检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了。”


    李去疾谦逊如常:“只得皮毛。”


    “原本质检那日,老师们上何课,育教司是不会干预的。”


    李去疾道:“倘若育教司干预,那这课便算是上给育教司看,而非上给学生了。”


    佘镜演微笑道:“李老师错了,每年质检时期,老师们的这几堂课都是上给来听课的官员看的,俗称‘表演课’。在这堂表演课上,老师们大多会安排好回答问题的学生,并提前给予学生们答案,好营造出课堂气氛活跃的假象。还有的老师,甚至会提前一日将这堂课原原本本先上一遍。”


    李去疾极不赞同此举,皱眉道:“讲重复的内容,无异于是浪费学生们的宝贵课堂时光,这对花银子来上学的学生而言,可不大公平。”


    “为过育教司这一关,老师们都须得小心翼翼。”


    “倘若不过呢?”


    “育教司有越级罢职之权,换言之,假若育教司的听课官员们一致认为该老师的职业素养欠佳,那很遗憾,这位老师极快便会被开除,指令源自育教司,校方有质疑之权,但无更改之力。一旦某位老师背上了育教司的这道罢职令,那便意味着他的教书生涯到此为止,这世上无一间学院敢收留遭育教司罢黜之人。”


    佘镜演不是王马克,他的话只有真,绝无假。


    李去疾听后沉默许久,行了一礼,道:“多谢副院长好意提醒,属下会做好本分,至于这课堂弄虚作假之事,属下知之有益处,但却不愿为。”


    佘镜演道:“李老师高风亮节。”


    李去疾道:“为与不为,与品格无关,取舍不同罢了。”


    “方才我说,原本育教司是不会干预老师上课的,但凡事总有例外。有时育教司会挑选一位老师,指定课程让其上。”


    李去疾笑道:“看来属下得幸被选中了。”


    佘镜演也笑道:“不错,卢司长对李老师极为关注,于是便给了李老师这份殊荣。”


    李去疾对空行了一礼:“能得卢司长所爱,荣幸至极,只可惜这份殊荣只有一日的准备时间了。”


    佘镜演瞧了一眼屋外天色,已是傍晚,远处的食堂炊烟阵阵。


    他遗憾道:“怕是一日不到了。”


    精心准备一堂课,所耗费的时光有时本就不止一日,且育教司有意为难李去疾,让他上的课决计不可能是什么好备之课。


    佘镜演自然能摸清卢司长的这些心思,但他没料到的是卢司长在这事上,竟如此阴狠。


    “不知育教司的大人们想听属下讲哪堂课?”


    “龙史。”


    佘镜演吐出了这两个危险的字——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过段时间会填一个坑,就是清心寡欲皇帝X妖艳贱货宠妃的设定(面无表情)


    王马克:开这种除了XX,就剩XX,这里XX完,换个地方XX的文,究竟是你太狂,还是绿JJ的网审提不动刀了?


    不知死活:XX是不可能有的,XX也是不可能有,XXX更是不可能有的。


    李去疾:那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鸽了一天后,这章还这么短小?(谦和脸)


    不知死活:卡文,嘤嘤嘤(冷漠脸)


    第130章 天下没有白读的书


    昨日王马克就已给李去疾分析过讲《龙史》这一课的利弊, 确切而言是百弊无一利。用王马克的话来说,在育教司官员面前讲《龙史》,就是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人头送过去。


    不论是在专, 制的曾经,还是在开明的现在,文字狱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字之错, 万劫不复。一语不当,株连九族。


    这便是文字狱的可怖之处, 这也是卢司长的阴狠所在。


    他要的不是李去疾走,而是要李去疾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


    李去疾得知这两个字后,反应比佘镜演料想中要平静不少。李去疾知道何为文字狱, 更记得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


    良久后,他微笑道:“不瞒副院长, 这两日属下正当在备《龙史》的课,属下与卢司长可谓是心意相通。”


    佘镜演闻后也大笑了起来。


    笑完后, 他唤了一声“乐冲同学请进”。


    乐冲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李去疾见后也有些吃惊, 只听佘镜演道:“李老师,方才的那些事,我是同作为老师的你讲的,接下来的事, 是同作为家长的你讲的。”


    李去疾忙问道:“乐冲同学又犯下了何事?”


    佘镜演道:“乐冲同学并未犯下何事, 只不过昨日皇家派来了人, 来者除了带走乐冲同学寝室里的东西外, 还带走了另一样更为紧要的东西。”


    他说着,摘下了眼镜,对着镜片吹了一口气, 待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后,复又戴上。


    “皇室要求学院退还乐冲同学的学费。”


    乐冲的脸霎时变白,李去疾也是痴愣良久,才道:“这……”


    “贵妃娘娘之意是乐冲同学如今是你的孩子,今年的这学费自然也应当是由你交付。”


    “贵妃娘娘所言在理,这学费应当是由我出。”


    说这话时,李去疾擦了下额头上冒出的汗。


    在文字狱之危前,李去疾尚能保持镇定,但如今他却开始慌了,因为有的事,于他而言,或许比文字狱还要可怕。


    穷有时比死还可怕。


    “倘若属下未记错,书上说,高祖皇帝定下的学费是一年白银千两,数十年过去,事随时变,也不知这学费可有变动?”


    李去疾本想说,也不知这学费会否下降一些。


    佘镜演笑道:“李老师好记性,如今时代进步,物价都降了,这学费是应当有所下调。”


    李去疾面露希望。


    “可谁叫这学费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后辈想改,也轻易更改不得,怕因此蒙上对高祖皇帝不敬之嫌。”


    李去疾手头出了些汗。


    佘镜演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乐冲,接着道:“乐冲同学是天班学生,按规矩,天班的学生每年当收取白银二千两。”


    如果王马克在此,定会喷道:“你他妈怎么不去抢?”但李去疾修养上佳,唯有微笑点头:“皇家学院名声之盛,师资如此优良,理应如此收费。”


    “话说至此,我便直言了,从明日起算,请李老师在三日内将学费交付。”


    “三日?”


    “倘若三日之内不能付清,那很遗憾,乐冲同学将会被学院开除。”


    “你敢!”


    乐冲终于爆发,怒斥道。


    佘镜演语调平静道:“乐冲同学,学院不是善堂,天下也没有白吃的晚膳。有银子,才有书读。有更多的银子,才配拥有更为优渥的读书环境。”


    乐冲的面色由白变红,白是因震惊于母妃的绝情,红是因愤怒于佘镜演对他的折辱。


    和乐冲谈银子,就是对他的一种折辱。


    佘镜演捕捉到了乐冲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他依旧能保持平静,对于冷血的蛇族而言,这世上没什么事比平静地说话更容易了。


    “我记得学院中有免费名额。”李去疾忽又道。


    佘镜演平静答道:“乐冲同学当年并未考取免费名额。”


    “那不知学院可否将之后的工银预支与我?”李去疾继续道。


    佘镜演平静答道:“皇家学院没有预支工银的先例。”


    言罢,佘镜演收拾起桌上的讲稿,散乱的稿子叠齐后,被他放进了广袖中。


    “明日的课,李老师请好生准备,三日后的钱,也请李老师好生准备。”


    说这话时,佘镜演不像一位饱受称赞的副院长,更像一位精打细算的商人。


    在人妖魔三族,育教早已成了一门生意。


    ……


    乐冲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银子一事而发愁,李去疾同样也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一日。


    在府上,他衣食无忧,离府后,亦是千金傍身。


    但现实是残酷的,就算真是神,没了银子,便也成了为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废物。


    “你每月工银多少?”出殿后,乐冲主动问道。


    “二十两。”


    “学院这是打发乞丐吗?”


    “对于寻常人家,二十两已是一笔巨款。”


    乐冲有些恼:“我不是寻常人家!”


    “但如今,你是了。”


    听罢,乐冲只是走着,不答。


    良久后,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要留在皇家学院读书。”


    李去疾瞧了一眼乐冲的侧影,心头生出了莫名的愧疚之情。


    “学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安心读书。”


    听到这话时,乐冲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即而来的是毫不留情地疾走,好似不愿跟身后那位名义上的亲人产生一丝瓜葛。


    有人加快步子,也有人放慢步子。


    李去疾不愿再追赶前方年轻人的身影,便将步子放得很慢。


    “我会想办法的。”


    李去疾也对空说起了话,这句承诺听上去很是恳切,也很是卑微。


    “那年花灯节,父亲难得有空,伴我一道去赏灯。不论我瞧中了什么样的花灯,父亲都会吩咐下人替我买来,因为我们家不缺这点银子。待我心满意足、满载欲归时,却在街上遇见了一对父女。那位父亲比你还年轻些,女儿应当也只有四、五岁。父亲的衣裳很旧,上面有不少补丁,女儿穿一身红衣,衣衫料子虽便宜,但能看出是新做的。”


    阿丑走到了李去疾的身旁,她的语调柔和,讲起故事来,让听者觉得很舒服。


    “女儿瞧中了一盏做工精致的兔子花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片刻都不愿离开。父亲拉着女儿的手,告诉她该回家了,女儿说不,指着那盏花灯,吵闹着要父亲给她买。”


    李去疾问道:“父亲同意了?”


    阿丑摇头道:“父亲摸着女儿的头,愧疚地说;‘对不起闺女,家中没这个闲钱,爹爹不能给你买。’小女孩听后愣了很久,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又瞧了一眼那盏兔子花灯。而那位父亲则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李去疾没有说话,认真地看着阿丑的眼睛。


    她的眼睛真的很美。


    阿丑似乎不曾察觉李去疾的目光,继续平静地将故事往下讲:“我见后,问自己的父亲,能不能送一盏灯给那位小女孩。父亲摇头,对我说;‘你治得好一人的穷病,但治不好天下人的。’我听后点头,至于那些一时兴起买来的花灯,待我玩腻后,便将其全都烧了。”


    听到最后,李去疾皱起了眉。


    “在下愚钝,听不出阿丑姑娘话中意。”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你方才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花灯节上的那位父亲。”


    李去疾沉默。


    “同时也想告诉你,穷病只能自己医,别指望定北王府会掏出银子来替你解围。郡主还年轻,并不想要乐冲这个便宜儿子。”


    说着,阿丑的嘴角上扬,像是个诡计得逞的孩子,快乐地走了。


    ……


    王马克从李去疾口中问出了这件事后,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两个鸡蛋,旁听的不知死活惊得笔一顿,一张珍贵的底稿,因此而毁。


    “三日之内,二千两银子,对于李老师这种屁民来说,除了去抢,绝对没有第二条路了。”


    王马克在寝室里,绕起了圈子,这表示他是真在为李去疾的事想办法。


    “我说李老师,贵妃娘娘狠到这一步,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要我看,还是麻利点告诉副院长大人,你一个铜板都掏不出,马上就给乐冲办理转学,让他转到个便宜点的学院里面,吃吃喝喝,玩玩耍耍,把高三混过就是了。再说,我还不信,不交学费,皇家学院就真敢把乐冲给开除了。”


    “万事皆有可能,万物皆不可轻视。这事不仅仅是贵妃娘娘给乐冲的考验,更是娘娘给我的考验。”


    王马克走够了,倒在了床上,嘲笑道:“考验你有没有去坑蒙拐骗发大财的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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