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刀是直的
不知死活不觉中竟将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
上户樱听后脸色一变, 忙道:“孩子,话不可乱言。”
“是我失言。”
贵妃娘娘如此看重李去疾,将他推至风口浪尖, 实则不是为了护他,而是为了杀他。
这样的想法简直太疯狂,不知死活不信, 他所敬重的贵妃娘娘是个如此表里不一的女子。
倘若是真的,那么贵妃娘娘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她母仪天下, 难道还贪图北境之地,还是说她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子谋取权力,可大皇子殿下要继大统, 就算无李去疾此人,他和郡主殿下也是有缘无分。
亦或者, 贵妃娘娘想让二皇子殿下迎娶郡主,不知死活实难想象两年前的那位学生将会迎娶自己心目中的女神, 那位学生可比郡主还要小上两岁。
但在权力面前, 年纪又算得上什么?
也许仅仅是不知死活多虑了, 娘娘只是单纯看重李去疾,但娘娘如此聪慧,又岂会不明白捧杀这个道理?
那么北境对李去疾又到底是什么态度,若是定北王真认这个女婿, 当初为何又要提出三样聘礼, 且李去疾这人的消息最初就是从定北王府传出来的。
最早想要借刀杀人的分明就是李去疾的未来岳父——定北王。
可现在, 为何定北王又改变了主意, 要护着李去疾呢?
这群大人物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在博弈些什么!
不知死活默然地想着,又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就跟一年多前的那日一样。
……
“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不知老师。”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一路前行,走至麻雀的尸体前。
“面倒くさい。”不知死活看着脚底下的麻雀,吐出了一句日族语。
“不知老师,坦白讲,我跟你认识一年多了,可你们的日族话,我只会两句,一句是大丈夫,还有一句是阿里戈多。”
王马克仅会的两句,发音都极不标准。
“麻烦死了。”不知死活懒得纠正,只是把方才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麻烦?这两个字从不知老师嘴巴里吐出来,可真是一件稀奇的事。”
在这世上,许多常人眼中的麻烦事,落在不知死活眼中都不是事儿。
早起不麻烦,做寿司不麻烦,画春宫不麻烦,苦修也不麻烦。
但有的事,对不知死活来说,实在是麻烦极了。
“争权夺利、阴谋算计、你演我猜,这些都太麻烦了,本当に面倒くさい!”
他想不明白,明明同样是人,为何有人的脑子里就能装下这么多弯弯绕绕,而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条道。
笔直的道。
这时,林中又飞出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许是在呼唤着走失的同伴。
“但不知老师,我们活在这世上,就避免不了要触碰这些。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关在象牙塔里的那群学生。”王马克看向了那只飞着的麻雀,面容有些严肃。
不知死活手臂上的青铜护腕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离臂化为长刀。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刀是直的。”
语落后,笔直的长刀,笔直地贯穿了麻雀幼小的身躯。
长刀重回不知死活的手中,王马克不再答,脸上又成那副滑稽的模样,欣喜地将麻雀的尸体从长刀上取下,随后又麻利地捡起了地上那只麻雀。
“看来我们今晚的宵夜有着落了,不知老师,你说今晚是清蒸还是油炸呢?”
“烧烤。”
“记着少放辣。”魔族向来对辣敬而远之。
“芥末呢?”
“no!no!no!如果这回你又在肉上刷满芥末,我真会同你拼命的,不知老师。”
“芥末是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对于这点,不知死活绝不妥协。
女子见了麻雀,大都觉其可爱无比,不忍伤害,只有笔直的男人,才会一心想着如何将可爱的小东西化为桌上美味。
两位老师回寝室的路,也是笔直的。
……
不知死活在观鱼亭旁寻到了王马克,那个时候,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衣着燕尾服的绅士,光看背影,便知其地位不凡。
待那位绅士离开后,不知死活才走到了王马克身旁。
不知死活没有偷听旁人谈话的习惯。
两位老师的身前是一个池子,池中养满锦鲤,都是珍贵品种,但却肥而不美,
王马克神色如常,滑稽如常:“哦,亲爱的不知老师,我还以为你的那位樱姨要拉着你谈上小半个时辰呢!你说你不过是当年凑巧救了她一命,她怎么就把你当成干儿子了?”
不知死活道:“因为樱姨是个好女人。”
半晌后,他补充道:“我们日族的女人都是好女人。”
他说这话,不仅是想要说服王马克,还想要说服动摇着的自己。
王马克打量了不知死活一会儿:“不知老师,瞧瞧你现在的这副模样,就跟条丧家犬一样,看来那位樱姨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吧。”
犹豫片刻,不知死活还是把方才的事告诉了王马克。
王马克比他和李去疾都要大好几岁。
年纪大一些的人,懂的自然要多一些,见过的世面自然也要多一些。
王马克听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着不知死活的肩膀,像个长辈一般。
“不知老师,你就不好奇刚才和我交谈的是何方神圣吗?”
“你不说,我便不会问。”
“其实也不是什么神圣,就是个可恶的魔族佬。”王马克递了一根烟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没有接。
王马克好奇道:“宫里面禁烟?”
“大内重地,抽烟总归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王马克觉得有理,将雪茄收回怀中,道:“他邀请我今晚去开个会。”
“魔族聚会?”
王马克激动道:“人妖魔三族的聚会,会上可都是些有头有面的大人物”他见不知死活神色有变,忙道:“别误会,不知老师,我说的不是中秋晚宴,人族皇室的家宴肯定也不会请外族不是?”
“大人物的聚会为何会请你?”
“皇家学院老师的名号难道还不够响吗?就算是混子老师,也是皇家学院里有头有脸的混子老师。”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面露无言,又举手投降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沾了李老师的光,谁让我是他的好室友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聚会。”
不知死活想到了上户樱的那番话,目光也随之落在一了条锦鲤身上。
那是一条夜蝶,黑斑显目,故而,不知死活一眼便相中了它。
身旁的王马克点头笑道:“大人物们可没有空闲去参加一场只为吃吃喝喝的聚会,他们的时间永远宝贵得很。”
不知死活问道:“聚会的目的是什么?”
王马克嬉笑道:“讨论讨论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李去疾。”
那条夜蝶游到了池边,如果不知死活蹲下身子去抓,定能将它请出池塘。
不知死活沉默半晌道:“你不是参会者,你只是个可以被他们利用的工具。”
王马克毫不在乎道:“就算我是工具,至少我也能在聚会上多喝几杯鸡尾酒,多抽几根雪茄,反正免费的,不喝白不喝,不抽白不抽。”
“你……答应参加了?”
“不知老师,还记得开学前那晚我们在千雪湖畔的谈话吗?那个时候,我们都巴不得李去疾早死早超生。”
不知死活认真道:“这段日子,是你一直叫我不计前嫌,同李去疾当个表面兄弟。”
“都说了是表面兄弟,认真你就输了。”
不知死活问出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表面兄弟就可以出卖吗?”
王马克道:“前些时候,那群大人物还在观望中,那种情况下,我们当然要好好巴结李去疾,万一他以后真成了北境的男主人,我们这些表面兄弟不也算是鸡犬升天了吗?可现在大人物们做出了决定,他们就是要让李去疾死,你的樱姨说话虽不遭人喜欢,但她今日的话可说得对极了。不知老师,我们是成年人了,如果还学不会审时度势,就太糟糕了。
“不知老师,我和你说这些掏心的话,是因为我们相识三年了。可你瞧瞧,我们和李去疾才认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不知死活陷入沉默,依旧看着池塘。
池塘中的那条夜蝶不觉中游远了。
……
中秋晚宴结束后,在千达酒楼里,另一场聚会如期而办。
这是一场古怪至极的聚会。
侍者们将昂贵的鸡尾酒和古坝雪茄送进了不同的包间,不同的包间里,坐着不同的大人物。
古怪之处便是,参加聚会的大人物们不会面对面,他们之间的谈话是通过墙上的灵视进行的。
灵视除了可以用在拍卖会、品酒大会上,直播司仪的说辞外,还可用在这场秘密聚会上。
每个出现在灵视中的大人物,名字都换为了包间名,其容貌和声音也都进行了处理,失去了原有的模样。
换言之,这是一场戴着假面的聚会。
第112章 鸡尾酒pary
千达酒楼虽是人族的酒楼, 但楼中的包厢全用的是鸡尾酒的名字,因着这点,千达酒楼还被一些书生穷儒们指摘过, 说其崇魔媚妖,丢了人族的气节。
酒楼的东家却说,我们这叫与世界接轨, 千达酒楼是一家要迈向国际化的酒楼,眼界短浅之辈, 才会只盯着人族这一块地方赚钱。
激情海岸屋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留着一字胡, 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像他这种境界的强者,自然早能将武器化为旁物, 藏于身上,但他偏不藏, 他就喜欢将武器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对一字胡男子而言, 武器就是他的荣耀。
荣耀就该拿出来炫耀。
一字胡男子手中端着一杯激情海岸, 饮了一口,就将酒杯掷到了地上,训练有素的侍者们本欲将地清扫干净,却被一字胡男子制止住了。
他不会喝鸡尾酒。
在北境, 爱喝鸡尾酒的人本就不多。就因这一点, 北境的贵族们时常被皇都中的大人物嘲笑。
“鸡尾酒都不会喝的土鳖。”
不知从何时开始, 魔族的鸡尾酒已经成了人族上流社会中身份的象征。
这一点, 与魔族的势力渐强,脱不了干系。
魔族势力渐强,与其皇族势力的削弱又脱不了干系, 妖魔两族的历史评论家不止一次断言,在不远的将来,魔族的皇室将会彻底沦为吉祥物。
“专,制独,裁导致落后。”这是妖族历史课本上的一句话语,但若将这句话放到人族,那定会被谄媚奸佞看成大逆不道之语。
一字胡男子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他有些冲动,也有些耿直,容貌也不招人喜欢,看着有些阴沉。
妖族的政客们有句老话“长相如果不讨喜,怎么能骗到愚民们手里面的选票”。
好在,北境没有民主选举。
他虽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但今夜,家族还是将这个大任务交给了他,家族的长辈们都等着他带回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从一字胡男子踏入包间的那一瞬,他在这场宴会上的名字便成了包间的名字“激情海岸”。
宴会的主人所在的包间名为“玛格丽特”,此酒有“鸡尾酒之后”之称,相传是魔族的一位猎者为纪念死在自己怀中的一名心爱女子所调,那位女子便名为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到场后,宴会正式开始,灵视里的玛格丽特是个黑影,声音雌雄难辨。
激情海岸明白,每个发言者到了灵视上都会成为一道黑影。
发言者的模样和声音虽经过了处理,但只要是相熟之辈,便能从其语气以及遣词造句中寻见端倪。
玛格丽特说完客套话后,便有不少参会者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毕竟,人族中有这个本事和权势将他们请到此处的,着实屈指可数。
“初时,我们大家都以为李去疾是个无能之辈,自无缘第一件聘礼,可现下来看,他怕是胜券在握。”玛格丽特道。
他发完言后,灵视上又换做另一个黑影,形状与玛格丽特相比,无多大的异处,只是黑影旁的名字不是“玛格丽特”,而是“干马天尼”。
干马天尼问道:“他已辞职,胜券何在?”
“明日天下皆知,三皇子乐冲过继到李去疾膝下。”
乐冲本就是被世人瞧好的高考状元,贵妃娘娘将其过继到李去疾膝下,摆明了就是让李去疾离状元之位更近。
“宫本家那丫头疯了。”说话的是“吉普森”。
“又有谁知娘娘不是借刀杀人呢?”插嘴的是“特基拉日出”。
他喝了口酒,补充道:“恕我直言,你们人族的鸡尾酒比白水还要难喝。”
玛格丽特道:“这是楼里的魔族调酒师调的。”
特基拉日出轻蔑道:“那看来魔族的调酒师也不过如此。”
“阁下明知有魔族在此,还说出这话,委实太过失礼。”黑影的名字换为了“曼哈顿”。
“我承认,这鸡尾酒是你们魔族发明的,可别忘了鸡尾酒基酒的老祖宗是谁。”
“抱歉,先生,我只知道朗姆酒产自我们魔族古坝。”
特基拉日出挑衅道:“那威士忌、白兰地呢?还有……”
玛格丽特打断道:“好了,先生们,现在可不是谈论鸡尾酒的时候,要我说,谁日后能坐在北境的王座上喝上一杯鸡尾酒,那才是真本事。”
“史丁格”包间中的人道:“说的不错,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桌上的这杯鸡尾酒。”
干马天尼道:“但桌上的鸡尾酒和北境的王位都是惟一的,玛格丽特阁下,您的如意算盘,难道我们不知晓吗?当我们替您除掉李去疾后,恐怕就成了无用的棋子,只能瞪大眼睛瞧着您登上北境的王位。”
在场众位听后没有发言,这便是赞同。
在玛格丽特面前,极少有人还余与之相争的资格,激情海岸家里的那位晚辈,在玛格丽特眼中,怕还只是个孩子。
玛格丽特道:“干马天尼先生,至少如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李去疾一日不除,一日是患。”
曼哈顿礼貌问道:“玛格丽特阁下,难道你到了现在还没查出李去疾的来历吗?”
玛格丽特遗憾道:“定北王守口如瓶。”
特基拉日出冷笑道:“这李去疾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定北王拿出来骗人的幌子,难道那个传说还能是真的不成?”
语落后,场中的人妖魔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想过那个问题,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当如何?
最后,还是玛格丽特发声稳住了军心:“传说之所以是传说,便是因其绝不会成真,难道在场的诸君里,还真有谁相信这世上有神吗?”
特基拉日出不羁地笑道:“龙族曾经不也是神吗?如今怎样,还不是被我们打到了老窝里,打得他们牙往肚子里吞,鳞片往我们身上穿。”
史丁格道:“这定北王也是,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愿把北境这块肥地让出来。凭空造了一个神神秘秘的女婿出来不说,还故弄玄虚,要什么三件聘礼,如果他爽爽快快地把郡主嫁给那李去疾,我们今晚哪里还会在这里喝着什么这狗屁鸡尾酒。”
“说得不错!”特基拉日出赞叹出声。
顿了顿,补充说:“我是说,狗屁鸡尾酒这句话说得真是对极了!”
“那是因为定北王还在犹豫。”曼哈顿在回答史丁格的问题。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激情海滩不解,这个愚蠢的问题一出口,灵视中笑声一片。
激情海滩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字胡,在这群大人物面前,他还不敢生怒,若是平日,他的弯刀恐怕早就已经出鞘了。
好心的玛格丽特向他解释:“定北王在犹豫北境这块地到底是交给外人,还是交给自己的女儿。如果没有身世背景的李去疾嫁到了北境,那便意味着,未来北境的实权会毫无悬念地落在郡主殿下的手中。若是在场诸君,亦或是诸君们的晚辈们,娶到了定北郡主,那北境之权岂非手到擒来?”
史丁格笑着道:“就是这个道理!女人掌什么权?就该好好在府上生孩子。”
曼哈顿听到这话皱起了眉,绅士修养让他极为不满道:“史丁格先生,你这话未免也太不尊重雌性了。”
“我这说的是大实话,哪怕是定北郡主,在我们人族,成了婚,就该老实地生孩子,女人掌权,叫什么?叫牝鸡司晨!”
曼哈顿道:“我们历史上的几位女王陛下可也是把魔族治理得有声有色。”
史丁格道:“那是你们魔族,我们人族自有族情在此。”
眼看着一场关于雌雄两性权利的争辩即将展开,主人玛格丽特又微笑道:“两位阁下来日方长,莫忘了今夜我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他们当然清楚,来此是为了什么。
“既然定北王还在犹豫,我们就当一回善者,替他先排除一个选择。”
……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脑子里会出现什么人呢?
母妃?父皇?还是皇兄?
但就跟那日在十诫堂一般,最后出现在乐冲脑海中的人还是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穿着一身白衣,就像海的女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眼藏温柔。
皇家几个兄弟中,阿秀姐姐向来最为宠爱自己,每回带给自己的礼物,决计是最好的、最有趣的。
“阿秀姐姐,为什么你对冲儿最好?”十二岁那年,乐冲问过这个问题。
阿秀姐姐揉着他粉嫩的脸道:“因为冲儿脑子最好使,模样最可爱。”
深海之中,眼前的阿秀姐姐离自己越发近,还向自己伸出了右手。好似若乐冲抓住了这只手,便可逃出生天。
乐冲想要去抓,可浑身早无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阿秀姐姐的手停留在原地,而自己的身躯则渐向海底沉去。
随身空间里的海底有什么呢?
或许还是同现世里的一般,只有黑暗,至深的黑暗。
忽地,一只手抓住了乐冲的臂膀,强大的力道将他的身躯拖出了海的旋涡。
云散了,雨停了,雷止了,小岛又露出了海面,冰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地闭着眼睛,仿佛方才的那一瞬睁眼,只是乐冲产生的幻觉。
那不是幻觉,那个少年就是一条龙。
乐冲眼睛半睁半闭,平躺在冰床旁,手指动了动,知觉渐回。
“李去疾……藏龙,罪该万死。”他有气无力地固执道。
“藏龙的不是他,是我。”
第113章 对龙的承诺
声音坚定, 无女子的娇气。
乐冲浑身一颤,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倘若这是梦, 也是一场美梦。
他挣扎起身,双指因要借力,指甲里进满了岛上的沙粒。
这是阿秀姐姐的声音。
乐冲撑起身子, 见眼前果真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的身影熟悉不过。
这就是乐冲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就是乐冲爱之念之的人。
女子转过身, 两年不见,她的面容竟无丝毫变化,美艳十足, 英气十足,就跟活在了梦境中一般。
梦境中的人自然不会衰老。
乐冲忽见此脸, 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直至手臂上出现一块淤青, 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女子见到乐冲的犯傻举动, 微微一笑,走至乐冲身旁,温和道:“冲儿,醒了?”
……
中秋晚宴结束, 繁华退去, 余下一片狼藉, 贵人们早已离开, 留下的是宫人们的身影。
他们今晚的活计才刚刚开始。
常海没有回宫,他礼貌地告诉宫人,自己想一个人走一走。
宫人们对这位失去记忆的三皇子殿下感到十分怜悯, 心想这么一位优秀的殿下,若真无法寻回记忆,未免太过可惜。
失去记忆的殿下言行举止简直就像一位从偏远山村里来的穷小子。往年在晚宴上大放光彩的殿下,今日难得安静,任由会上的那些同龄人们出尽风头。他只顾低头吃饭,且吃相难看,身后侍奉的宫人们看着,都忍不住连连皱眉。
今夜的宴会上,风头最盛的是乐平,这位往年里默默无闻的世子殿下,在诗赋方面,展现出了令人讶异的实力,最终得到了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诚心地夸赞。
“殿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晚宴结束后,乐平对贵妃娘娘说,自己想同乐冲说说话,贵妃娘娘闻后,微笑点头。
此刻,常海看着眼前的这张陌生的面孔,感到有些害怕,可这位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看上去分明很是和气。
“殿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常海久久不言,片刻后摇了摇头。
贵妃娘娘和魔族老师都嘱咐过他,遇见旁人来问候时,便装作失忆。
“我叫乐平,是你的堂兄,也是你的同班同学。”
“堂兄……好。”
乐平有些吃惊,他极少能从乐冲口中听见“堂兄”二字。
“殿下,明日我们便要上学了。
“上……学?”
“我们要去皇家学院上学,这个你也忘了吗?”
“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吗?比如《史记》,比如《灵语》,再比如《刀桥魔族史》。”
常海摇头。
乐平说的书里,常海只读过一本《灵语》,还是初等学院教材上的节选部分,如今想来,内容是何,都忘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只能摇头。
“那你还记得如何解二元一次方程吗?”
常海继续摇头。
“那些武林秘籍,还有修行法门呢?”
常海仍在摇头。
“魔语还会说吗?”
常海这回头都还未摇,乐平便从其迷茫的眼神中寻出了答案。
“但……”常海吞吐道。
“什么?”
常海有些自豪:“但我会说日族语。”
乐平心想:会说日族语有什么稀奇的,你母亲是日族人,常日里在宫里头定教了你不少日族语。
虽说,乐平几乎不曾听过乐冲说过一句日族语。
乐冲并不喜欢日族这个民族,哪怕他的身上流着一半日族的血。
在他看来,日族人地盘小得可怜,但野心却比天还要大。这个卑贱弱小的民族曾经竟还妄想统治整个人族,发动侵唐战争,意图推翻唐族的统治,将唐族踩在脚底下。
所幸,他们失败了,乐冲无法想象,日族统治下的人族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乐冲心目中,只有唐族才是人族正统,只有唐族才配成为人族的统治者。
良久后,常海又诚实道:“但我只会说一句,阔越搭。”
这话,乐平不知该如何接。
“你不会说日族语吗?”常海问道。
“不会。”乐平有些尴尬道。
“这句话是‘兄弟’的意思,是一位日族老师教我的。”常海有些自豪。
乐平对此话是何意没有丝毫兴趣。
“可殿下除了这一句话,旁的都不会了吗?”
“不会了。”
随后,乐平又具体问了常海几个问题,常海皆是摇头。
他发现,乐冲当真连中等生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了。
良久后,乐平露出些许讶异和失望:“这么说来,你曾经学过的知识都不记得了。”
“大约是这样。”常海说得极为小心。
乐平轻轻拍了拍常海的肩膀:“无妨,我相信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曾经的记忆很快便能恢复。明日上学时,殿下若有什么不懂的,课后便尽管问我,我必当一一详解。”
“谢谢你。”
“我是你的堂兄,殿下无须对我如此客气。”
乐平言罢,露出了一个微笑,看着真诚、踏实。
常海忽觉,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似不好亲近,实则都是些好人。于是,他也报以一笑。
紧接着,乐平面含不舍地告辞了。
“殿下,明日学院见。”
常海犹豫不答,因为今夜,或许他便能拿回身子,但最后,他还是笑着应了一声“好”。
一颗老树后,两位老师正偷听着这对堂兄弟的谈话,并不时发出评论声。
“不知老师,你怎么看?”
“兄弟和睦,一如既往。”
“怕就怕是真一如既往。”
“此话何意?”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你经常想的很多。”
“哎,如果李老师在这里,他也许会比我想的更多,话说回来,也不知李老师如今在哪里潇洒快活?”
言罢,他抬头看月,月是圆的,比圆盘还圆。
……
月是方的,比方桌还方。
就在刚才,随身空间中下了一场暴雨。
本在屋外喝茶的李去疾和爷爷,赶忙回了屋躲雨,连搬到外面的椅子都来不及再搬回去。
雨只下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停了,之后,两人才把被雨淋得极湿的椅子搬回了小屋。
“这是常有的事,你要习惯。”爷爷饮了一口杯中的虫茶,这茶是阿丑离开常海屋子前带走的。
她带走虫茶时,没有告知常母和常海,只留了一锭银子,算作茶钱。
“我听闻,随身空间中的四季天气因主人意志而变,方才的暴雨是因阿丑姑娘生气了吗?”
爷爷凝注着窗外的海面:“不是生气,但比生气更可怕,因为有人触碰了她的一件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吗?”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语落,李去疾大感不妥,问姑娘私事,绝非君子所为,又道:“老前辈不必答,是在下多言。”
“你当真不好奇?”
“非礼勿听。”
爷爷道:“如果我说,这个承诺是她向一条龙许下的。”
李去疾喝了一口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还是不好奇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爷爷无奈叹道:“李老师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呀。”
言罢,他杯中的茶也已饮尽,可李去疾杯里的茶还剩一半。
爷爷发现李去疾饮茶时有一个古怪的习惯,他每喝一口茶,都会将手中的杯子摇三下,故而,饮茶饮得比常人慢。
“饮茶的习惯是天生的吗?”爷爷双目盯着李去疾比女人还好看的手腕。
李去疾不解,爷爷摇了摇手里的空茶杯,李去疾才了然。
“这个习惯有何不妥吗?”
“没有不妥,老夫只是有些好奇。”
李去疾想了想,才道:“学来的。”
……
告辞后,乐平寻见了等待着自己的父母。
今日会上,乐平风头出尽,但他的双亲还是唯唯诺诺,面对夸赞,连连摇头,唯恐被大皇子殿下看出丝毫不妥。
此刻,乐平的双亲依旧如常,一个平庸至极,一个愁容满布。
“按你这么说,殿下他这到底是失忆,还是变傻?”豫王拍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今晚他跟常海一般,宴会上开口的次数极少,只顾着吃满桌的山珍海味,大皇子殿下见自己的这位叔叔竟吃空了盘中菜,还笑着让宫人多给其上了一份宴食,此言一出,豫王自遭了不少宗室的暗中嘲笑。
豫王不以为意,继续吃着新端上来的宴食。
宴会一完,他的肚子便又圆了一圈。
豫王喜欢圆圆的肚子,有老人说过,肚子越圆,日后福气越大。
乐平道:“变傻称不上,但他如今的知识怕只有初等生的水准。”
“哎,殿下这失忆失得真不是时候,要是耽搁了高考该如何是好?”豫王妃本就爱愁,如今便又替乐冲发起愁来。
“那便只能怨殿下命数不好。”乐平笑道。
第114章 听姐姐的话
“逆子, 你胡说些什么?”豫王立刻呵斥道,还忙扭动了下肥硕的脖子,瞧了瞧四周, 极怕被闲人听了去。
“孩儿知错。”乐平忙低下了头,随后老实地跟在父母身后,沉默地走着。
天上的月光和路上的灯火一道照在了乐平的脸上, 照得他脸上展露出的笑极为清楚。
乐平在笑,但他的眼中没有笑意。
只有恶意。
这份恶意同乐冲对李去疾的那份像极了。
……
在妖族, 无数心理学家曾研究过一个问题。
生物之间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许多年前,妖族某位极其业余的心理学家称他耗费了十数年的时间去研究,终于得出了一个举世震惊的结论。
恶意因爱而生。
学术界的妖们震惊的不是这个结论本身, 而是震惊于这位心理学家竟然花了十年的时间,得出了一个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妖魔都知道的答案。
就好像, 一位大厨花了十年的时间,研发出了一道新菜。
这道菜名叫蛋炒饭。
“这世上没有无根的恶意, 恶意源自爱, 亦或者说, 源自因爱而生的嫉妒。”
那位业余的心理学家为此,还专程举办了一场宴会,会上大人物云集,心理学家站在最瞩目的舞台上, 欣喜地发表了这个结论。
台下举着鸡尾酒的大人物们闻后, 互视不言, 在短暂的沉默后, 纷纷放下酒杯,鼓起了掌,把冷下来的场子给捧了起来。
因为这位心理学家也是位大人物, 还是妖族里顶尖的大人物。
好在,他的本行不是心理学家,而是政治家。
这番言论流传出去后,不出意料,很快,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笑程度就跟“记住一个真理,在妖族,每呼吸六十秒,你的生命就减少了一分钟”一般,秒和分钟都是妖魔两族的计时单位。
重复世人皆知的真理,就是笑话。
“这不是笑话。”乐冲靠在椰子树下,固执地说道。
乐冲的身旁坐着他的阿秀姐姐,就在方才,阿秀姐姐给他讲了那位业余的心理学家的故事。
讲到后来,阿秀姐姐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阿秀姐姐认为那就是一个大笑话,因为那位心理学家说的就是废话。
恶意大多数时候源自嫉妒。
“冲儿,别这么固执,若那位心理学家说的不对,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如此恨李去疾?”
乐冲道:“因为他是个伪君子。”
“这世上的伪君子很多。”
乐冲语塞,片刻后恼道:“因为他不仅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无用的废物,废物便不配教我。”
阿秀姐姐问道:“你摸着心口告诉我,在李去疾的文史课上可否能学到东西?”
乐冲沉默了许久,不情愿道:“能学到,但那些东西,随便找个老师来都能教我。”
“既然你能从他课上学到东西,那便言明,作为一位文史老师,至少他是称职的。”
“就算他作为文史老师是称职的,可作为班导便不见得了。”
“这话又怎么说?”
乐冲手里抓起一把沙:“面对班上的学生欺凌之事,他压根就寻不着解决之道。”
阿秀姐姐微笑道:“可天班本就没有学生欺凌呀。”
乐冲知晓,开学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都落在了阿秀姐姐的眼中,包括千雪湖畔那日的丑态。
乐冲道:“哼,总归他处理不好。”
这个“哼”字,与乐冲常日里的“哼”大有不同,常日里的“哼”中往往带着恼怒之意,可现下这个“哼”字中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在长辈面前,乐冲最爱用的一招便是撒娇。
在阿秀姐姐面前,他尤爱用这一招,每每他撒娇时,阿秀姐姐便会格外温柔,格外顺着他的意思。
“但他戳穿了你的小把戏,还借此给你们天班上了一堂课,这样的班导也称得上是有本事了吧。”
“不过是他运势好罢了。”
乐冲决计不会想到,那夜阿秀姐姐也说过这话。
“运势好也是一种本事。”
“就算李去疾不是废物,可他屡屡让我在众人前失了面子。”他将沙子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可冲儿,你倒是说说看,哪回不是你先挑的事?若你安安分分地当个好学生,李去疾又岂会同你针锋相对?”
乐冲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沙子流失,重回地表。
他有些失望,失望于阿秀姐姐的百般回护。
“阿秀姐姐,你当真铁了心要嫁给他?”
阿秀姐姐只是笑,但她不答。
半晌后,她道:“若他真拿到了三件聘礼,我自是非他不嫁。”
“你爱他吗?”
阿秀姐姐正色道:“成人之间的联姻,从来不会提及‘爱’这个字,冲儿,你日后娶到的也多半不会是你心爱的姑娘。”
她说这话时,像一位知心的大姐姐,再无半分在李去疾面前的刁蛮和任性。
或许,女人只会在比自己年长的男人前肆无忌惮地撒娇。
因为,不论她做出如何招人厌的举动,那个无趣的男人都只会无奈地叹气,再次见面,便当做何事都未发生,仍旧温和地继续唤她“阿丑姑娘”。
说完这话,阿秀姐姐便想到了那个无趣的男人。
乐冲看不见阿秀姐姐的心,只得遵从自己的内心,道:“不是多半,是一定。”
因为他喜爱的姑娘,那时定已嫁人了。
“如果不爱他,便可不嫁,旁人不行,阿秀姐姐却有这个资格。”
阿秀姐姐摸着乐冲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冲儿,你错了,在成人世界中,没有谁能有这个资格,阿秀姐姐也不行。再来,若不嫁他,你认为我当嫁谁?”
“不论他是何人,只要是阿秀姐姐喜欢的人便好。”
“若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呢?”
“那……”
“太上忘情,要成为真正的大人物,便不能轻易被情所困。冲儿,我十五岁那年,便告诉过你一个道理,你还记得吗?”
乐冲想了片刻,道:“婚姻只是政客们博弈的筹码。”
这是一句老得掉牙的话。
但老话向来是好话,好话便是有道理的。
“所以,就算李去疾是条四肢不全的狗,倘若他真凑齐了三件聘礼,我也要嫁给他。”
乐冲极为不解:“可世间这么多优秀男子,为什么偏偏是他?李去疾他有什么本事,他又能给北境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吗?”
阿秀姐姐微笑着:“至少,他不会存着谋取北境的念头,他的背后也没有足以谋取北境的势力,这便是他最大的本事。再来,那纸婚约也确然十分紧要。”
言罢,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失望。
乐冲明白,阿秀姐姐是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失望。
到了今日,乐冲才读懂了政客们的心思。
“原来阿秀姐姐并不想要一位优秀的夫君,只想要一位可被自己操控的傀儡。”
优秀的夫君会凭借雄性天然的优势夺取北境的大权,与之相较,无权无势的傀儡自然要好操控许多。
阿秀姐姐道:“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优秀无比呢?”
乐冲接道:“但利益面前,当有取舍。”
阿秀姐姐这才面露喜色,夸赞道:“不愧是冲儿,一点就通。”
“我懂得太迟了,不知要比大皇兄迟上多少。”他故意提及大皇兄,便是想偷偷瞧瞧阿秀姐姐的反应。
然而,阿秀姐姐没什么反应。
这让乐冲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你如今还是个学生,未触碰政事,日后出了学院,自可窥探另一番景象。罢了,不谈我的婚事了,还是来谈谈你。”
乐冲强撑着:“我没什么可谈,阿秀姐姐,这两年,你到底去了何处?”
“日后告诉你。”
“那阿秀姐姐为何要扮成那副鬼样子,难道仅仅是为了瞒过李去疾?”
“日后告诉你。”
乐冲继续发问。
他发问,只是因为不想被问。
“阿秀姐姐为何又要装成李去疾的女仆?”
“日后告诉你。”
“你打算何时告诉李去疾自己的身份?”
“日后……”
“日后告诉我,我明白了,阿秀姐姐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乐冲撇了撇嘴,还吐了吐舌头,以示不满。
有些幼稚,又有些可爱,像个孩子。
在阿秀姐姐眼中,不论乐冲作恶再多,到了她面前,便似比雪花还要纯洁善良几分。
果不其然,乐冲故意的举动看得阿秀姐姐噗嗤一笑:“好了冲儿,你高考在即,就莫提我的事了,说说你的。”
“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谈的。”
“从一个优等生沦落到被留校察看,这其间谈资可多了去了。”
乐冲不应,又低下了头,嘴硬道:“那都是李去疾的错,都是他害的。”
“恶意源于嫉妒。”
阿秀姐姐又将谈话绕回了原点。
“冲儿,我明白,你嫉妒李去疾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你的未婚妻要被小狼狗抢走了,你怕不怕
第115章 因为爱情
乐冲耳朵顿红, 一个男孩被心爱的女子挑明心事后,都会产生这种反应。
阿秀姐姐又不是傻子,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乐冲自然能猜到,阿秀姐姐早便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对她,不只是姐弟之情。
海面很平静, 这便意味着空间的主人心情很平静。
阿秀姐姐没有看平静的海面,而是看着乐冲通红的耳朵。
“不是嫉妒!”良久后, 乐冲道。
他难得在阿秀姐姐面前,声音这般大。
半晌后,乐冲的气势同声音一道弱了下去。
“是, 我承认我是嫉妒李去疾,我嫉妒他一个无名无姓之辈, 就因一纸婚约,便可娶到你。放眼天下, 嫉妒他的男子不知有多少, 连那个道貌岸然的死鱼眼倭贼都不能免俗, 还存着丑青蛙能吃天鹅肉的心思。但是,我做那些事,造那些局,弄出那些风浪, 不是因为嫉妒!”
阿秀姐姐轻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如果李去疾拿不到状元之师, 如果他犯下重罪, 甚至, 如果他能从这世上消失,那么,阿秀姐姐便不用嫁给一个既配不上自己, 且自己还不喜欢的男人。”
胆大如他,骄傲如他,说这话时,还是低下了头,恨不得学鸵鸟,将头藏进沙子里。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配不上阿秀姐姐,可是我希望阿秀姐姐能嫁给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我明白阿秀姐姐有自己的考量,可我……”
说到最后,乐冲声音哽咽,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再无半分骄傲跋扈,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阿秀姐姐听后,愣了许久,又伸手摸了摸乐冲的头,像在摸一只流浪的小狗。
……
千达酒楼中的宴会还未结束,包间的桌上没有任何肉菜亦或糕点,只有鸡尾酒。
同包间名一样的鸡尾酒。
每当桌上的鸡尾酒被客人饮尽后,侍者便会马上送来一杯新的。每个包间有两名侍者,侍者们能听见这群大人物们的谈话,但没有一位大人物会怀疑,这群侍者中会有人将谈话的内容泄露出去,
因为他们是千达酒楼的侍者。
“千达酒楼的侍者”这个身份值得大人物们的信任。
“怎么杀?杀手联盟那群废物早就不愿趟这摊浑水了。”史丁格道。
“你们人族有句话,不是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特基拉日出道。
“命都没了,银子拿给谁花?”
到了吉普森这个年纪,比起金银,他更惜命。
“怕什么,那只是一个没有修行的废物。”激情海岸道。
“那日,你们北境极昼雪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可还未有定论。”
没有定论的事,向来是最为可怖的事。
场中人又闭上了嘴。
在这场宴会上,打破沉默的永远是宴会的主人玛格丽特。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的身份。”
曼哈顿道:“但遗憾的是您刚刚说了,您没有弄清他的身份。”
“因为曾经的我们没有近身之机,但如今我们有了。”
特基拉日出道:“你是指他的那位日族同僚?”
玛格丽特道:“那是位好同僚,只可惜他信奉武士道。”
语落,场中人再度陷入沉默。
信奉武士道的人都是些棘手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定是指望不上了。
“除此之外,便只剩那位魔族老师了。曼哈顿阁下,看来这回要轮到你出面了,那可是你的臣民。”特基拉日出虽远在妖族,但这些日子里,他对皇家学院中的风吹草动却是关心得紧。
玛格丽特语含笑意:“我相信,今夜曼哈顿阁下便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言罢,灵视的镜头给到了曼哈顿,纵使他没有开口。
灵视中的那团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惹得场中诸位更是心急。
“亲爱的各位先生,我可以对神发誓,我本以为在今夜便可以告诉大家那个答案。”
吉普森老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曼哈顿阁下,什么叫本以为?”
干马天尼微嘲道:“难道那位魔族老师连你也请不动吗?究竟是你许下的好处不够多,还是你的权势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小?”
“想要将那位废物老师请来算得了什么难事,只不过……”
曼哈顿说到此,故意顿住,露出了一个意味难辨的微笑。
没有大人物能瞧见这个笑,灵视上从始至终都是一片黑影。
“只不过什么?”史丁格问道。
“只不过两个时辰前,白金宫送来了一封信。”
“白金宫”三字一出,场中人停了一瞬的呼吸,唯有玛格丽特饮了一口杯中的玛格丽特。
大人物们都知晓,白金宫里住着谁,大人物们更明白,来自白金宫的信代表着哪位的意志,
“信上说了什么?”特基拉日出发问,语气中带了几分敬意。
“信上只有一句话‘李去疾是魔族的朋友’。”
话音一落,一片死寂,无人发声。
良久后,玛格丽特放下了手中的玛格丽特,玻璃杯触碰桌面,发出声响,这不雅的声响让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朋友?”玛格丽特低声玩味道。
在人族的眼中,魔族佬总是热情非凡,动不动就拍你肩搂你背,认你是好兄弟好朋友,但人族中,绝大多数都认为魔族口中所谓的“朋友、兄弟”不过是客套之言,极少会将其当真。
可今夜这“朋友”二字,却没谁敢轻视,更无谁敢将其当成客套之言。
朋友有难,自要相帮。
人族明白这个道理,魔族也明白这个道理。
魔族要护着李去疾。
这就是那封信的言外之意。
“魔皇陛下这又是玩的哪出把戏?”吉普森先声质问道,只因他的年岁比魔皇还大,在他眼中,魔皇不过只是个后生。
曼哈顿道:“这封信不是陛下的亲笔。”
大人物们松了一口气,既然并非魔皇亲笔,便是说此事还有转机。
“这封信是奥黛丽公主写的。”
吉普森已有被玩弄之感,怒斥道:“奥黛丽公主一个小女娃懂什么!”
“她懂祖父的意思。”
至此,大人物们才明白,曼哈顿给他们开了一个极具魔式幽默的玩笑。
但此刻,无人笑得出来。
特基拉日出道:“既然信都收到了,那阁下今晚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
曼哈顿道:“我来,是想通知你们这事,顺带再喝杯鸡尾酒。
说着,他真喝了一口,咽下后接着道:“特基拉日出阁下,我原谅您刚才的失礼,您说的不错,这鸡尾酒真像一坨屎。这让我很难相信,这杯鸡尾酒竟然是我们魔族子民调制的。”
又是极其无趣的魔式幽默。
场中人听后,面色难看得更厉害,好似灵视中的黑影跑到了脸蛋上。
怒意会让人失去理智,除非是极有修养的真君子。
玛格丽特举起酒杯,像是邀约。
“曼哈顿阁下,虽说魔皇陛下心意已决,可您就真的舍得下北境那块肥地吗?”
“玛格丽特阁下,您舍得吗?”曼哈顿手中仍拿着酒杯,反问道。
“我的答案和您一样。”
玛格丽特的回答永远如此狡猾虚伪。
“可阁下,不舍得又能如何呢?想要的太多,最后一场空不说,弄不好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去了。”
“您是说白金宫吗?”
“我是说皇宫。”
……
“你该去赴宴了。”不知死活提醒道。
“宴会早就开始了,如果我现在去,可就迟到了。不知老师,你要知道,我们魔族有句老话叫,绅士宁可不到,决不可迟到。”
不知死活看着身旁的同僚,方才池塘旁的谈话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
夜蝶游走了,离开的路线弯弯曲曲,就跟凡世的人妖魔一般,原本走着正道,却总会因外界而更改主意。
“我的刀是直的。”
不论,王马克之前说了多少话。
不知死活只有这一句话。
刀是直的。
人自然也是直的。
只有笔直的人才配得上笔直的刀。
良久后,王马克又耸了耸肩。
“真是麻烦呀。”
“什么麻烦?”
“遇上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麻烦了,好像不论我的话说得多么有理,多么动人,都无法打动你的心呀!”
“你又并非女子。”
一个直男自然无法打动另一位直男的心。
“哎呀呀,不知老师竟然还开起了玩笑。”王马克夸张笑道。
不知死活不觉好笑,始终板着一张脸。
“好了,不知老师,我没有答应那位大人物。”
“如此说来,你不去了?”
“但我也没有拒绝。如果那时,我身上有枚硬币,我敢打赌,我会靠扔它来做出决定。可惜,我身上别说魔族的硬币了,就连人族的铜板都找不出一枚来。”
“那你靠什么做决定?”
王马克又在肃然的皇宫中吹起了口哨。
“心情。”
……
回忆中止,身旁的王马克站在树背后,又吹起了口哨,滑稽无比。
不知死活道:“那看来,你今夜的心情不错。”
“恰恰相反,今夜我的心情坏极了。”
那你的口哨声为何如此欢快?
不知死活没有问出来,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同僚前,任何符合常理的问题都是可笑的。
既然可笑,便该笑。
所以,不知死活笑了起来,这个笑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第116章 百变少女
乐平离去后, 常海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又静静地看着满殿忙碌的宫人们。
有权势的大人物们歇息时,便是无权势的小人物们忙碌的时候。
在皇宫中, 这些宫人们自然是小人物。但若将他们放在宫外,放在偏远的山村里,他们又便成了大人物。
世间万物都是相对的。
大人物和小人物自然也是相对的。
常海想了很多, 每当他一个人在海上浮沉时,也会想很多, 虽说那都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我亲爱的孩子,看完这场宴会后,你有什么感想?”两位老师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吓得殿中的宫人们停了半晌,便又面如死灰般忙碌起来。
“很……精彩。”常海想了一会儿, 挤出了这个词。
“当然精彩,我亲爱的孩子, 筹备这样的一场晚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 但对于皇室来说, 这场小小的晚宴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样的晚宴就像是一个故事,一个神话。”
王马克点头:“说得对极了,亲爱的孩子, 这就是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间的鸿沟, 这就是富与贫之间的差距, 这个鸿沟, 就连神都无法将其抹掉。而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了你的面前。”
常海认真道:“老师,我说过这个身子不是我的, 我不会要。”
王马克料到他有此言,只是滑稽一笑。
“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之间的灵魂可以交换吗?”
“老师,你不是承认了吗,是你施展了魔法。”
“对,我是施展了魔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魔族施展魔法,大多数时候都是有前提条件的,尤其是施展这种高阶的禁忌魔法。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和人族的三皇子殿下交换魂灵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世界岂不就乱套了?”
常海一脸不解。
王马克道:“还记得那日在船上,我问过你的生日吗?”
常海点了点头道:“老师还说我是天蝎座。”
“三皇子也是天蝎座。”
“因为我们都是天蝎座,所以才能互换身子吗?”
“不,是因为你们俩是同年同日出生的。”
常海有些惊讶,一时语塞,半晌后,轻声道:“好巧。”
“孩子,你信这世上有神吗?”王马克又问道。
常海看向了殿外的天,虔诚点头。
“你和三皇子的相遇说不准就是神的安排,是神给了你这个成为大人物的机会。”
“老师,我说过……”
常海的坚持被王马克的话语打断。
“亲爱的孩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们的身子换回来了?”
“可老师你方才明明说……”
王马克又嘴快打断了常海的话。
“谁说这世上成为大人物只有灵魂交换这一条路子,如果只有灵魂交换这一条路子,那这世界算是完了,寒门子弟们一辈子都不要想再往上爬了。”
常海好奇道:“哪还有什么路子?”
王马克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常海的头。
“读书,那天我就跟你说了,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
阿丑和乐冲离开了孤岛,离开前,阿丑又看了那位沉睡的少年一眼。
她在确认,他是否真在沉睡。
乐冲站在阿丑旁,十七岁的他早已比阿秀姐姐高了,看着比自己矮小的阿秀姐姐,乐冲心中生出了一种快感。
快感早晒干了他方才面上的眼泪。
“阿秀姐姐,他当真是一条龙吗?”
“是。”阿丑答得爽快。
“可阿秀姐姐,你明明……”
阿丑打断道:“我知道藏龙是什么罪过。”
“我明白,阿秀姐姐比我懂法,但我不解的是,曾经的你明明那么恨龙,为何如今?”
乐冲说不下去,目光又落在了沉睡着的少年身上。
阿秀姐姐的目光却落在了乐冲身上。
她温柔地轻声问道:“冲儿,你信阿秀姐姐吗?”
乐冲抬头,对上了阿丑温柔的眼神,坚定道:“只要是阿秀姐姐说的话,冲儿都信。”
“好冲儿,时机成熟后,阿秀姐姐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乐冲极认真地点了点头,许下了青涩又动人的承诺。
“不论阿秀姐姐做出了何事,冲儿都永远站你这边。”
阿丑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微笑。
哪怕她的这张脸丑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乐冲还是能从这张脸上寻到美之处。
那双眼睛是美的。
因为阿秀姐姐的眼睛是极美的。
“那李去疾的事呢?”
乐冲听后,又低下了头,想了许久。
“阿秀姐姐不是为他好,是为你好。冲儿,聪明的孩子是不会拿自己的高三时光去同一位老师置气的。”
“可是……”
“冲儿,你之前的言行不仅让你的母妃心疼,也让我这个当姐姐的觉得心疼极了,可莫要一错再错了。”
乐冲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低头看地上的沙子。
但阿丑明白,乐冲的心已经动摇了。
很快,便会出现她和李去疾都乐得见到的结果。
阿丑和乐冲回到小屋时,李去疾正立在屋外,面露微笑,等着他们。阿丑明白,他等的不是自己,是乐冲。
走至李去疾面前,阿丑便欣喜道:“主人,我将少主带回来了,少主说,他有些话想同你讲。”
李去疾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乐冲,片刻后,对阿丑道:“有劳了。”
“这是奴婢的分内事。”
紧接着,李去疾和乐冲进了小屋,屋内的爷爷则走了出来。
“丫头,散散步?”爷爷发出邀请。
阿丑不答,只是往前走,这便是答应的意思。
“气消了?”
爷爷指的是方才屋内李去疾出言不慎,把阿丑气走之事。
阿丑道:“我本就没气。”
爷爷拍了下脑袋,懊悔道:“连老夫都被你这丫头骗了,方才你离开,明面上是生气,实则是怕乐冲误入禁地,撞见小白龙。”
阿丑冷笑道:“他已经撞见了。”
爷爷道:“你如何向他解释的?”
“我无需解释。”
“哎,老夫又忘了,那不是旁人,而是乐冲。”
阿丑道:“但此事被那孩子知晓,始终不大好。”
爷爷笑道:“莫非你当真舍得杀人灭口不成?”
阿丑平静道:“若有必要,未尝不可。”
“好在没有。”
“不错。”
这对瞧不出年龄差的爷孙漫步在海面上,步履轻松,谈话的内容却有些严肃。
“那李去疾之事?”
“该说的,我都跟冲儿说了,至于他听进去了多少,便是他的事了。”
“只要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乐冲那小子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记在脑海里。”
爷爷这句话明显含有夸赞之意,但阿丑听后,脸上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因为这对她而言,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半晌后,爷爷又打趣道:“你这丫头,前段时日,还在老夫跟前说,不愿去讨好那李去疾,如今怎么又愿意暗中帮他了?”
阿丑没有理会爷爷,良久后,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但神情变得严肃,还问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爷爷,你知道女政客较之男政客,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爷爷闻后愣了一下,自打李去疾这人冒出头后,他便不曾再听见过阿丑唤自己一声“爷爷”。
换而言之,这段日子以来,阿丑的心情不好,亦或者说她的心情没有过往那般好。
“没有优势。”半晌后,爷爷答道。
这个答案有些残酷,但却无比真实。
在双洲大陆上,虽说曾出过不少极其优秀的女政客,但那终究是少数。
人妖魔三族的政坛,始终还是雄性的地盘。
雌性从政,所受到的阻力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远远大过雄性,这些阻力足以抹杀掉许多本该存在的优势。
阿丑淡淡道:“最大的优势便是,必要时候,女政客们能出卖自己的色相。”
以色谋权。
在人族的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女政客们大抵都是这样上位的。
若是无色,她们根本就无法接触到权力的中心,更遑论去握住。
有些残酷,但这却又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
阿丑明白这件事,没有谁比她更明白。
所以她学会了用色相替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乐冲眼中,她是个温柔知心的大姐姐。
在两年前的白百柏眼中,她是个俏皮聪明的小姐姐。
在尤金公爵眼中,她是个欲拒还迎、放荡潇洒的磨人小姐。
在不知死活眼中,她是个高贵圣洁、心系苍生的神女。
在爷爷眼中,她是个坚韧寡言、身不由己的要强孩子。
在李去疾眼中,她又是个蛮不讲理、脾气古怪的任性姑娘。
这些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阿丑并不喜欢百变的自己,但谁叫这世上的雄性们口味不一,有的喜欢温柔的,有的喜欢俏皮的,有的喜欢放荡的,有的喜欢圣洁的,有的喜欢坚强的,还有的就是喜欢任性的。
既然不同,便只能对症下药。
“一个任性的姑娘,面上虽常常怼他、欺负他,可暗地里却默默地为他付出着,你说这个男人会喜欢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吗?”
爷爷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的这个姑娘有些可怕。
但他很清楚,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她本来就是一个立志成为无耻政客的可怕姑娘。
阿丑微笑着继续道:“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娘因为一个男人,慢慢改变了性子,变得明理懂事起来,那个男人会怎么想?你说他会不会傻傻地认为是自己感化了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因他而变的呢?”
爷爷沉默着。
“爷爷,若是年轻时的你,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因你而变、为你默默付出的‘坏’姑娘吗?”
第117章 同类人
“不, 我该这样问。爷爷,你会爱上这样的‘坏’姑娘吗?”
许多时候,爱和喜欢是两个意思。
喜欢一个姑娘和爱一个姑娘, 大多数时候也是两个意思。
爷爷还是沉默。
许多时候,沉默和默认却是一个意思。
阿丑有些得意道:“让我想想,这种爱情叫什么呢?大约叫养成吧, 就跟养女儿一样,年纪大的雄性都吃这一套。”
爷爷终于开口:“李去疾的年纪不算大。”
阿丑道:“至少比我大。”
爷爷道:“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看得出, 这李去疾应当是喜欢温柔贤惠的姑娘。”
“喜欢是不够的。”
阿丑的语气淡然,却无比有力。
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否认。
她说不够, 那便是不够。
“温柔贤惠的姑娘随处可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上, 但这不够。我要的不是喜欢,我要的是李去疾的爱。”
阿丑微笑着转头, 认真又得意地瞧着爷爷年轻的脸。
“爱绝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爱是要有起伏和波折的。就跟编故事, 要有一波三折才精彩,而精彩的故事,才容易被人们记在心里面。”
语落后,爷爷豁然。
原来从一开始, 李去疾便落入了阿丑的圈套之中。
落入阿丑圈套中的又岂止李去疾一人?
那夜阿丑在日式澡堂的屋顶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有几句是真的。
所谓的大义凛然的献身, 所谓的不认命不喜欢, 说不准也是演给自己这个孤寡老者的戏。
想到此,爷爷感到有些自嘲。
可谁叫这英雄自古都难过美人关?
暮年的英雄也是英雄。
良久后,阿丑补充道:“这是师父说过的话。”
爷爷明白她说的是哪位师父。
“老夫原以为你的师父只会教你幻术。”
阿丑轻哼道:“若是仅凭幻术, 她能紧紧地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二十余年吗?”
“亦或者,只是她恰好遇上了一个专情的雄性,就像我这样的雄性。”
爷爷向来为自己的专情感到自豪。
他深爱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哪怕他的妻子给他戴了不少绿帽子。
阿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第二任妻子可比你小了二十多岁。”
爷爷语塞,半晌后,道:“时局所迫,不得已为之。”
爷孙俩仍旧走在海上,看似没有目的,实则线路在心。
海风宜人,吹走了多余的话语。
良久后,爷爷叹道:“丫头,我算是明白了,难怪你死也不愿意嫁给乐靖。”
“哦?”
阿丑停下脚步,还故意朝爷爷眨了眨眼睛,扮作俏皮,瞧起来还真像个懂事的孙女。
到了爷爷这个年纪,再美好的女子,都极难打动他的心,更何况眼前的这张脸丑陋无比。
爷爷不为所动道:“我料想,年轻一辈中,只有他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阿丑再度踏步向前,脚底的海面波澜微生。
“看穿我的真面目,于他而言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毕竟你们俩可是青梅竹马。”
阿丑轻摇头,看着脚底的海水,海水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男子的面孔,俊朗无双,温雅润人。
这张脸虽不及李去疾那般完美似神,可自有其独到之处。
凡世间的女子们,见到这张脸都不免会心生倾慕之感,纵使心中真未生出倾慕之感,至少不会厌恶。
谁会舍得厌恶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
阿丑会。
所以她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海面上,男子的面孔顿时四散,看上去狰狞而扭曲。
“因为我们是同类人。”
这句话带着恨意。
爷爷不明白。
阿丑到底恨的是大皇子乐靖,还是定北郡主诸葛秀。
但爷爷明白一件事。
他们两个真的很配,就跟凡世间的人妖魔认为的那般。
既然很配,就不该去祸害别人。
爷爷觉得李去疾有些可怜,注定要被祸害的人自然可怜。
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毕竟,新娘是李去疾自己选的,最优秀的女子自然不会甘心做最无趣的贤妻良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传说是真的。
不多时,小岛浮现在了爷爷的眼前,岛屿的出现,让爷爷清醒,李去疾的事须得暂往后放。
眼下,还有一件事。
按日子算,那条小白龙该醒了。
醒来后,免不了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打闹。
随身空间外,也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
乐冲跟着李去疾进了屋,入屋后,直接坐下。
李去疾见后轻摇头,也未多言,坐在了他的身旁。
桌上有壶,可惜壶中的虫茶已经空了。
两人对坐。
对坐却无言。
过了许久,李去疾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乐冲冷道:“没有。”
话音落后,阿丑姐姐的话又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去吧,冲儿,执迷不悟,终将入魔。”
这是阿丑姐姐入屋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争辩,想对阿丑姐姐说,自己清醒得很,入魔之说从何谈起?
但话到嘴巴,却说不出。
“你当真没有话想对我说?”
此刻同方才一样,话到嘴边,乐冲再度语塞。
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如千金,一旦说出,便意味着自己永远被李去疾压在了底下。
李去疾谦然一笑道:“若你无话,那我便开口了。”
“第一,很快,我便会将你从这里放出去,你无须担心。”
乐冲一愣,他不曾料到李去疾竟然改变心意,改变得如此之快。
“第二,你很快便能拿回自己的身体,你无须过多忧虑。”
乐冲的疑虑更深。
“第三,如今的皇宫恐怕很危险,至于第四,待危机解除之后,我再告诉你。”
“危险”二字一出,乐冲便按捺不住,急切道:“什么危险?”
皇宫里住着他的家人,李去疾话一落,让他怎能不急?
“成人世界的危机,成人们自有解决的法子,未成年的出面,只会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去疾的语气平和,但平和中有着笃定和威严。
“我的修行决计不输给金吾卫那群废物。”
“你的修行呢?”
乐冲恼急相交,斥道:“我的修行不是被你们拿去白白送给了那个渔村小子了吗?”
李去疾问道:“那么你的武器呢?”
乐冲神情一凝,片刻后道:“我……我的武器。”
李去疾道:“你不记得你的那把铁剑被扔到何处了吗?”
“我……”
乐冲脸露迷茫。
按理说,失踪一事是一场戏,那么作为这场戏的主角,他应当是记得这场戏的所有细节的。
乐冲的茫然之情落在了李去疾的眼中,使得他眼睛上方的两道眉毛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发现事情果然如料想中一般。
如料想中一般可怕。
“乐冲同学,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两位老师带着常海来到了殿外,抬头便可看见满月。
中秋的月亮格外圆。
常海没有看月,始终低着头,看着华贵的地板。
“可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碰过书本了。”
“学习这事永远不嫌晚。”
“可我不擅长读书。”
王马克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常海道:“我试过,所以知道,那时父亲还没在海上出事,家里面省吃俭用下来的银子可以供我读书,但我真的读不下去。我听不进老师的讲,课后宁愿打渔,也不愿去做作业,考试前,一看到书本就觉得头晕。在学院中,我就是一个公认的差生。当年,我的班导告诉我,我天生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不知死活道:“那是因为曾经的你年少不懂事,不知读书的紧要性。”
常海摇头道:“不,我知道读书很重要。从小娘就告诉我,读书才有出息,读了书才能出村子,读了书日后才能成为大人物,才能赚大笔银子。”
王马克道:“你的娘说的不错,在当下,读书就是这么一件功利的事,虽然听起来很恶心,但这就是现实,现实本来就是恶心的。”
不知死活点头,面色肃然,道:“不读书,我们拿什么去同那些富贵子弟拼?”
王马克接着道:“不读书,你如何成为大人物?”
老师果真是老师。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说教,以及劝人读书。
所以常海不喜欢老师,从前到现在,他都不喜欢。
片刻后,他抬头,反问道:“成为大人物当真就那么好吗?”
王马克奇道:“今夜的宴会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常海抬起了手,纹金绣银的广袖在月光下更为耀眼。
“穿着好衣服,吃着山珍海味,看着精彩的节目,这便是大人物们的好处吗?”
不知死活道:“是。”
常海认真地问道:“可这样的大人物快乐吗?”
“快不快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危机关头,只有小人物才会被拿来当垫背。”
第118章 化龙
这句话很冷。
话的内容很冷, 说话者的语气更冷。
不知死活平日里说话时也很冷,但他的冷同这人不同。
这人的冷更刺骨,也更阴狠, 正如他的那双眼睛,不论何时,瞧着都有一抹锐色。
来者走到了常海的身前, 步子停下时,大殿的门便关上了。
此后, 殿内的温暖彻底消散,剩下的唯有殿外的阴冷。
“孩子,要怪便怪你的命太好。”
常海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男子, 一时痴愣,半晌后, 他认了出来,这是金吾卫的战甲。
不知死活皱起了眉道:“聂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聂中收回目光, 瞧向不知死活。
“屠龙。”
……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乐冲久不答, 李去疾便又问了一遍。
“我……”
“既然你的失忆是假, 那你又怎会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
李去疾说的不错,乐冲本该记得的。
按照他原定计划便是找个偏远地方,然后收剑,从不高不低的空中摔下, 既能留下伤痕, 又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可如今回想起, 什么都模糊了, 他记不清究竟飞到了何地,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收的剑。
他只记得醒来后,便如愿被一户人家给收留了。
这些日子里, 乐冲一心想着如何装疯卖傻,从未曾察觉出那夜短暂的失忆有何不妥。
“做过梦吗?”
“梦?”
“那夜醒来之前的梦。”李去疾将话说得更为明晰。
“梦?”
乐冲想要摇头,可脑子中的那层迷雾似乎被人渐渐拨了开。
“梦……”他喃喃道。
“努力想想你梦到了什么。”
“梦……”乐冲闭上了眼睛,瞧着很辛苦。
他开始跟记忆搏斗,就像一位渔民跟海中的一条大鱼搏斗。
鱼在海中,记忆在迷雾里。
“风,红色的风。”
乐冲的脑子里有了画面,离奇又古怪。
“风里面有什么?”李去疾追问道。
“有……”乐冲将眼睛闭得更紧,越发努力地探寻。
“龙!”
一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
“什么颜色的龙?”
乐冲的额头渗出汗水,黑暗的迷雾中出现了一条龙。
他看不见那条龙,但却能感知到那条龙的存在。
可为何会看不见呢?是龙藏起来了吗?龙藏在了哪里?
龙藏在了雾中,雾是黑色的。
“黑色的龙。”
乐冲睁开了眼睛,给出了答案。
眼前的李去疾眉毛已然紧锁,无比肃然地瞧着乐冲。
“果真是化龙咒。”
……
那日,李去疾离开丁香雨巷后,又有一位雄性走进了巷子里。
雨巷中的那位佳人依旧静静地等着来客。
来客操着一口流利的人语,但他不是人,是魔。
在贵妃娘娘面前,王马克依旧笑得很滑稽,似乎这滑稽的笑能为他挡去不少麻烦。
如今,恐怕又有一件麻烦事找上了自己。
“恭喜娘娘,三殿下平安无事,这国师大人出马,效果真是立竿见影,要小的说,他老人家一个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我们这群虾兵蟹将。”
王马克说起了毫无价值的烂话,但可惜,这些烂话无法化解贵妃娘娘眉宇间那抹丁香般的愁。
“国师说,冲儿中了化龙咒。”
原来这便是贵妃娘娘的愁。
“国师神通广大,跟神没什么两样,这区区化龙咒想必是难不倒他的。”
宫本绿子露出苦笑:“马克老师,您应当明白的,化龙咒无计可解,就连施咒的龙族也解不了此咒。”
“就跟白龙咒一样?”
“比白龙咒还要可怖。”
王马克遗憾道:“贵妃娘娘,您都说了,这咒连国师都解不了,难道我一个小小的魔语课老师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宫本绿子道:“国师说,此咒虽无计可解,但却有一个法子能救冲儿。”
王马克没有问,只是挂着滑稽的笑。
“化龙咒的咒怨由肉身及魂魄,倘若中咒者的魂魄在未被咒怨缚住前,能逃离躯壳,便有一线生机。”
王马克听得连摇头:“娘娘,您糊涂了,这人的灵魂跑出了**,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哪来一线生机?我看您是被国师给唬住了。”
“若他的灵魂跑去了别人的身子里呢?”
王马克不再说话。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位母亲想让别人的灵魂替他的儿子受咒。
而中化龙咒之人,灵魂和**都极难获得一线生机。
“我还是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王马克继续装着傻。
宫本绿子道:“移魂术乃魔族中的禁忌之术,放眼天下,也只有三位魔族通晓此术,只可惜一位决计不会离开魔族境内半步,另一位不知所踪,而唯有您则恰好在人族。”
王马克挠了挠脑袋,哈哈笑道:“贵妃娘娘,瞧您这话说的,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这个混子老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宫本绿子将“你”换做了“您”,更显敬重和诚意。
“您本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曾经是。”
这是一句实话。
一句从一个美人口中说出的实话。
有时,实话最伤人。
有时,实话也最动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王马克面上的滑稽敛去,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
“可历史总会记住英雄。”
王马克笑道:“皇帝陛下明明答应过要替我保守秘密的。”
宫本绿子也笑道:“男人上了床,什么话都会说出来。”
语落,两者又是一阵笑,属于成年者的笑话,只有成年者听了才笑得出来。
“贵妃娘娘,您应当知道,施展这移魂术是有条件的,条件一,交换者须得是两个活人,条件二……”
宫本绿子接道:“交换者须得是血缘至亲。”
王马克问道:“难道您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三皇子殿下的命吗?”
宫本绿子道:“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后来国师又告诉我,若是同年同日生者,也可进行灵魂交换。”
“这么看来,娘娘应该是寻到了和三皇子殿下同年同日出生的人。”
“说来也巧,那位收留冲儿的渔夫,便是与冲儿同年同日生的。”
宫本绿子始终微笑着,但王马克已经笑不出来。
“那位渔夫救了您的儿子,您却打算恩将仇报?”
“皇室会竭尽全力补偿那位孩子。”
王马克大笑道:“人都死了,再多的钱财有什么用?烧到地狱里去吗?”
宫本绿子轻理了下耳畔的发丝:“那位渔夫的母亲健在,皇室能保其余生无忧。”
“贵妃娘娘,您的儿子的命是命,渔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宫本绿子正色道:“马克老师,山村渔民暴毙,自无人会关心,可皇室中人暴毙,天下都会为之一震。”
乐冲是皇室中人,他的血缘至亲们自然也是皇室中人。
王马克嘲弄道:“向百姓们隐瞒真相,可是你们人族朝堂的拿手把戏。”
“百姓们能被瞒住,可那些大人物能被瞒住吗?您明白的,若被主战派们知晓了人族皇室中人死于化龙咒之手,这意味着什么!”
宫本绿子的神情难得有些激动。
“这极有可能将成为他们再度向龙族开战的导火线。”
“抱歉娘娘,我是主战派。”
“但我瞧得出,您不是激进派,您应当清楚得很,若真开战了,究竟是龙族赢面大,还是人妖魔三族赢面大?”
王马克沉默不言。
“南境人皇闭关,储君未立,北境虎视眈眈,四大家族各怀鬼胎。妖族帝制余孽犹在,狮族野心不灭,三足鼎立之局岌岌可危。魔族黑白之争,愈演愈烈,内战之危,近在眼前。”
“此局此势此境,我们能与龙族打吗?”
宫本绿子说这番话时,用的不是人族官话,也不是日族方言,而是魔语。
一口流利至极的魔语,流利得就像联合会上的发言人。
王马克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宫本绿子流利的魔语,而是惊讶于她看似娇弱的身躯中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字句铿锵,又不失女儿家独有的温婉和柔和。
言辞在理,又不失为人母发自内心的真挚情。
“马克老师,大义当前,当有取舍。”
末了,宫本绿子将这句话翻译成了魔语。
“您救的不仅是我的儿子,还有苍生。”
宫本绿子的双眼看着王马克,眼中有作为母亲的恳切,也有身为上位者的责任,还有女人独有的魅惑。
很难有雄性拒绝宫本绿子的请求。
李去疾无法拒绝,皇帝陛下无法拒绝。
就算是活了数百年的国师在此,怕也无法拒绝。
难道这个混子老师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吗?
良久后,混子老师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滑稽的笑。
“贵妃娘娘,为了救您的儿子,忽然就给我扣上了这么大的帽子,我该说些什么呢?简直是受宠若惊呀!”
第119章 上课听讲的重要性
王马克的话很是无礼, 也很是有失绅士风度。
面对这样一位滑稽又无礼的雄性,宫本绿子的应对却依旧很是得体。
她微微一笑,轻眨了下眼睛, 又露娇憨之态。
“难道马克老师认为我这是在危言耸听吗?”
王马克也报之一笑:“小的不知道。”
宫本绿子仍旧在笑,但双目中的笑意少了几分。
她朝王马克走进了两步,柔声道:“马克老师, 您可曾想过,冲儿若性命不保, 因而受牵连之辈,又岂是一人?金吾卫要担责,空寻卫要担责, 宫中侍从要担责,皇家学院更要担责。若能以渔民一人命, 换得无数人平安,何乐而不为?”
王马克微笑道:“皇子和渔民, 在我看来, 都只是一条人命。”
“以小换大, 智者之选。”宫本绿子又说出了一句魔语。
“以命换命,无异杀人。”王马克回的是人语。
在人族,他极少说魔语,包括在魔语课上。
宫本绿子叹了一口气, 轻摇首。
“事关皇子暴毙, 您以为我口中的‘担责’二字便与人命无关吗?若您不出手, 那身死的恐怕就未必是一人了。过分执着于平等, 便是伪善。”
“伪善?”王马克玩味道。
他有些不解,何时正义竟成了伪善?
“因为人命本就是不平等的。”
宫本绿子告诉了他答案。
这世上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 大多数时候,小人物便是拿来给大人物垫背、挡剑的。
千古道理,岂会轻易更改?
“执着虚妄之念,害人害己。”
“好无耻的道理。”王马克咬起牙来,手已握成了拳。
不是紧张,是愤怒。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活在这世上几十年了,王马克当然明白这无耻的道理便是真理,无论是放在人族,还是放在魔族,亦或是放在天天把“民主和平等”挂在嘴边上的妖族。
无一例外。
但王马克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说话,那开口的自然又成了宫本绿子。
“我知晓马克老师喜欢人族,因为在这里,您生活得很快乐,可若是那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了,您还能像如今这般安然无恙地待在人族吗?您的同僚们对待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宫本绿子瞧着还是一脸柔弱娇憨,话语也是一贯温柔。
但这份温柔中藏着刀子,一刀就能将人毙命。
王马克挑起了眉毛,神情变得严肃。
“娘娘,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绿子希望马克老师能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宫本绿子在这位老师面前自称闺名,便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
人族最尊贵的贵妃娘娘能为自己的儿子退让到这个地步,又有谁能不动摇呢?
王马克掏出一根雪茄,当着宫本绿子的面点燃,抽了起来。
在尊贵的女士面前抽雪茄,这又是一个极不绅士的举动。但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唯有尼古丁才能略微缓解下他莫名而来的焦虑。
宫本绿子静静地瞧着这位抽烟的魔族绅士,如果她手中有打火机,定会温柔地上前,替这位绅士点燃手中昂贵的古坝雪茄。
过了一会儿,王马克将烟从嘴边拿开,道:“娘娘,我差点就答应了。”
差点答应,便是还未答应。
“您知道这差点差在何处吗?”
宫本绿子双目盈盈,摇了摇头。
“别的学生就算了,身为他们的老师,我肯定会偏袒他们几分。可乐冲这学生,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话说得再重点,我真是讨厌极了这个又蠢又毒的小鬼。打个比方,如果他有幸来我们魔族读大学,而我又恰恰成了他的论文导师,那您放心,我绝对会用各种理由让他毕不了业。”
宫本绿子耐心地听着,听完后,道:“就在方才,我答应了李老师一件事。”
“愿闻其详。”
“我答应李老师将冲儿过继到他膝下。”
王马克手中的雪茄掉到了地上,未抽完,仍燃着。
“何时宣布?”
“中秋节后。”这是宫本绿子的决定。
“化龙咒何时生效?”
“中秋之夜,满月之时。”这是国师的推断。
“我知晓,如今的冲儿是有百般不是。但李老师答应了我,高考之后,他将还给我一个改头换面的冲儿。您若不相信我,也应当相信李老师。”宫本绿子极为真诚。
“我谁都不信。”
言罢,他一脚踩灭了燃烧着的烟头。
“这个要求真是李去疾提出的,而不是贵妃娘娘您?”
宫本绿子面露疑惑:“哪个为人父母的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给旁人?”
“可如果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为人父母的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句有些煽情的话,从王马克口中说出,沧桑无比。
沧桑背后是经历。
“有些事,马克老师的感悟应比我更深。”
王马克直视着宫本绿子的那双美目,柔中带着情意。
同情的情。
“贵妃娘娘,您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环扣一环,一计套一计,简直让魔防不胜防。难怪人族的正派皇后在深山老林里修行,而您却能在皇宫中享尽荣华富贵。”
“是深山老林好,还是深宫大院好,又有何人说得清呢?”
“一个有男人陪,一个没男人陪,这高下不是早就立见了吗?”
在王马克提及那个女人时,宫本绿子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温婉可人,笑起来时还有几分天真烂漫之感。
这份天真烂漫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比万里江山还要可贵难求。
宫本绿子道:“那是斋主自己的选择。”
王马克想了很久,点头道:“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那个女人确实没有资格母仪天下。”
“如您所愿,马克老师。”日族女人答道。
“如您所愿,贵妃娘娘。”魔族男子回答。
丁香雨巷落起雨来,雨落之时,便是人散之刻。
……
开学的第一堂课上,李去疾没有正式讲课,而是随意闲谈。在这闲谈间,他让学生们瞧见了自己的博学,同时,也让自己探出了些许学生们的深浅。
“过往的课上,老师讲过《龙史》吗?”李去疾问道。
“《龙史》是高三的书目。”最前排的徐澄澄道。
“那课后读过《龙史》的同学请举手。”
天班的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除了最后一排的乐冲。
那时,乐冲扮演的是马有志。
李去疾见后,微笑道:“从头到尾认真读完《龙史》,且读完后还记得很清楚的同学请举手。”
这回,全班保持了沉默。
这是李去疾意料之中的事,《龙史》那般厚,上面的内容又那般杂,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像天班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将之翻上个百页,便算得上是一件值得褒奖的事。
老师没布置读书,学生们寒暑休便决计不会读书,就算老师布置了书要读,寒暑休里真正将之读了的也是少之又少。
这便是人族大多数学生的现状。
《龙史》很厚,但书上的内容,李去疾都记得极清楚。
因为他读了很多遍,多到常人难以想象。
但凡是有意义的书,他都喜欢读很多遍。
此番课上,他随口一谈,谈的不是龙族史上的惊天大战,而是另辟蹊径,聊了聊龙族的几大咒。
这灵感自然是来源于那条报仇未果的小白龙
“《龙史》上记载着白龙咒,相传白龙临死前,能将肉身献祭,换来一道咒怨,将此咒下给夺去它性命之物。白龙修行越高,咒怨应验之机便越大。”
乐平举手提问道:“这便是龙族中最可怕的咒吗?”
李去疾摇头:“此咒可怖程度全然取决于施咒之龙,可轻可重,着实难以估测。故而,论可怖程度,这白龙咒在人妖魔三族眼中,只能位列第三。”
“那排第二的是何咒?”
“化龙咒。一条白龙得一道白龙咒,一条成年龙得一道化龙咒。换言之,每道化龙咒背后便是一条成年龙的性命。”
韦绍问道:“此咒的意义何在?”
“意义在于将人化为龙。”
学生们发出一声低叹。
“不可能,生物学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那时尚在扮演乐冲的乐平,忍不住卖弄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妖族生物学知识。
李去疾微笑道:“人自然不可能全然化作龙,不但生物学不允许,龙族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龙却能将人化为半人半龙的怪物。”
“怪……怪物?”
天班的学生们发出了议论声。
“化龙咒的实质便是让龙与人相融合,换个字眼便是‘杂交’。”
杂交这个词对乐冲不算陌生。
这世上可以杂交的事物太多了,老虎和狮子可以杂交,驴和马可以杂交,听闻就连水稻也能杂交。
可这水稻杂交,似乎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听闻……
乐冲越想越远,李去疾后面讲的中咒者的症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后一排的马有志同学,我瞧你沉思许久,似有所问。”
乐冲这才回神,可方才他压根就没有举手。
半晌后,他明白了,李去疾是在提醒自己上课不要走神。
用提问来唤回学生的注意力,是老师们最爱用的招数。
李去疾语落后,同学们的目光都落在了乐冲的身上。
“我……”
“随意提个问题便行,只要是与这化龙咒相关的。”李去疾微笑着。
半晌后,乐冲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题。
“那中了咒的人,他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这要分情况,倘若咒尚留在**上时,中咒者自然有自己的思想。可若不幸,咒蔓延到了灵魂上……”
李去疾遗憾地摇了摇头,学生们便知晓了答案。
乐冲又问道:“到了那个时候,操控那具**的是谁的思想?”
“施咒者,也就是”李去疾顿了顿,才郑重地说出了那个字。
“龙。”
第120章 高级定制
一瞬有多长?
无人能说得清。
一瞬之间又能做什么事?
许是眨眼, 许是抬首,也许是呼一口气。
聂中没有眨眼,没有抬首, 也没有呼气。
不过一瞬,他便又离常海进了两步。
在旁人看来,这一瞬之间, 着实太短,但在聂中眼中, 这一瞬似乎有些长。
他不知晓这错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种错觉给他带来了些许不安。
但不安是暂时的,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 眼中的锐色仍在。
到了这时,聂中所要做的事便是等待, 等着常海彻底龙化的那一瞬。
当常海的眼睛变成竖瞳,脸上生出鳞片, 背部长出双翼之时, 聂中便会一剑刺破他的龙心。
这便也是化龙咒不近人意之处, 非要等到中咒者彻底龙化时才可将其除之,若是在中咒者还未龙化前,便将之杀害,那么化龙咒将会破体而出, 附在另一人身上。
这是龙族定下的规矩, 人族想要除去化龙咒, 就必须遵守这个规矩。
“龙在何处?”
倭贼又开口了, 这个没有脑子的倭贼总喜欢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聂中想起那年在金吾卫,他布置了个任务下去,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他问下属们,这个任务可否需要再宽限两日,因为那着实是个棘手的任务。
在场众人,无人敢应,聂中十分满意。
可就在这沉默之际,一位个头不高的下属愚蠢地站了起来。
他说,需要。
聂中看着那位下属的死鱼眼,看了许久,久久无言
今夜,聂中又看着这双死鱼眼,看了许久。
许久后,聂中开口了。
“中了化龙咒者,自然便会成龙。”
不知死活读书时,文史课经常位列全班倒数,但《龙史》这本书,他却读了很多遍。
因为他有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可笑梦想。
他想成为一位名垂青史的屠龙大将军,就像他的师父那样。
既然要屠龙,那必须得极为了解龙。
化龙咒是何物,不知死活清楚得很。
所以他平静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中咒者在何处?”
“你说呢?”聂中微笑着,目光始终停留在不知死活的脸上。
就算是脑子再不好用的倭贼,到了这种时候,也应该明白自己说的是谁。
不知死活道:“我不知道。”
聂中脸上的笑意消失,半晌后,眼中锐意剧增。
“不知老师,何必装傻呢?”
语落后,聂中的手中多了一把剑,剑很长,剑身是青色的,如翡翠,如青玉,剑身上面有六颗星,星星也是青色的。
这把剑很漂亮,但越是漂亮的东西,不知死活越不喜欢。
女人除外。
这把漂亮的剑名为六星青玉,是多年前,聂中立下大功,贵妃娘娘亲赐的,此剑是由妖族的布加迪厂所制,六十周年庆,限量版,举世也只有三把。
贵妃娘娘以此剑相赠,可见对聂中的看重到了极点。
在这个但凡读了点书都能考御剑证的时代,人族对兵器的需求是极大的。
由是如此,人妖魔三族的兵器皆是量产,且妖魔两族的厂子造出来的兵器,名气和质量都远胜于人族制兵厂所制。
在如今这个时代,兵器的牌子早成了身份的象征。
穷人们大多用的是人族厂子造的,诸如上众、凤田牌的,富人们大多用的便是宝牛、傲迪、奔驰厂的兵器,若是再有些权势的便会选择购买布加迪、埋巴赫、兰基博尼、莱斯劳斯等大牌。
兵器一出,不看成色,光看剑柄上的标志,这排面便来了。
御上众牌兵器的见到御兰基博尼牌的,都得小心翼翼些,生怕撞了上去,赔付不起。
金吾卫当值时,持有的本该是朝廷发放的佩剑,但唯有统领享有特权,能佩戴自己的剑。
此剑出,既有炫耀之意,也有挑衅之意,更多的则是威胁之意。
妨碍金吾卫公务之人都得死。
六星青玉在手后,聂中便知晓有些话自己可以说得更为肆无忌惮些。
“不知老师,莫非你如今还不知晓真相吗?你当真以为这场灵魂交换只是为了让三皇子殿下,体验一番民间疾苦?”
不知死活道:“我是这样以为的。”
他在说实话。
不知死活说是这样以为的,那便当真是这样以为的。
面对如此天真愚蠢的倭贼,聂中又语塞了,良久后,才道:“这场灵魂交换只是为了救三皇子殿下的性命,让化龙咒在最后关头侵蚀掉这位渔民的灵魂,而非三皇子殿下的。”
之后的事,聂中也很清楚。
当这个渔民的灵魂被侵蚀后,便会彻底龙化,紧接着,这个半龙半人的怪物会死在自己的手上。
怪物死后,灵魂离开**,消散于世间。
再然后,人族皇室会尽全力将乐冲受损的肉身修复,肉身修复后,乐冲的灵魂便可归家。
到了那时,那具渔民的躯体自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废物。
贵妃娘娘仁善,自会将渔民的**连同一大笔赡养费,一道送回小渔村里,银子留在箱子里,尸体该烧就烧,该埋就埋。
事了后,三皇子殿下始终是三皇子殿下,而渔民则会成为一堆灰,一抹土。
不觉中,聂中将脑子里想的全部说了出来。
当着不知死活的面,当着常海的面。
平静地道出了一件无比残忍的事。
“所以孩子,我方才便告诉过你,小人物天生便是用来给大人物垫背的。”
不知死活没有理会聂中,他只当聂中在放屁。
半晌后,他看向了王马克,这是询问的意思。
王马克则一直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似乎很有看头。
这便是回答。
有些话,不必问,答案便知。
自聂中出现后,一向话多的王马克保持了沉默,这本就很能说明问题。
聂中的话都是真的,而王马克从头到尾都是知情者。
那么,他在渔村中对自己说过的话算什么?
那么,他方才对常海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什么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什么成为大人物才能好好看这个世界,明明从一开始,大人物们给予常海的就不是一条活路,而是一条死路。
凭什么要用一个善良正直的孩子的命,去换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的命?
不知死活发觉,大人物们的世界真的很难懂。伪装、欺瞒、算计、谋杀,这些恶心的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吃饭还容易,如果失去了这些,大人物们自然便也成了小人物。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看着王马克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利落干脆。
“我信了,你是大人物。”
王马克没答,聂中又答了。
“不知老师,一直受大人物恩惠的你,可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如果没有大人物的庇护,不知死活未必能在金吾卫待满三个月。
如果没有大人物的求情,不知死活更不可能成为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体制内的人没有资格抨击体制。
受了大人物恩惠的人自然也没有资格指摘大人物的言行对错。
身处体制内,且还得到了利益的人就该老实闭嘴。
王马克曾向不知死活讲过这个道理,那夜,不知死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觉得王马克的话很有道理,可这个道理背后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直至今夜,他才想通。
如果正义被权力埋没了,这便是不对的。
如果邪恶披上了大道的外衣,登上了舞台,这也是不对的。
如果认为用渔民的命换皇子的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同样是不对的。
“不知老师,你们日族男人不是爱信奉武士道吗?据我所知,身为武士,须得要有为效忠的主君献身的觉悟。”
聂中说此话,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只是想在火上浇点油。
“他不是武士,乐冲更不是他发誓要效忠的主君。”
不知死活回道。
“换都换了,你还能如何?难道你还要护着一条龙不成?”
青铜护腕离臂而飞,飞向了聂中的嘴巴,欲要将其堵住,六星青玉轻轻一挡,护腕便化为了长刀。
不知死活在金吾卫时,用的是朝堂发的佩剑,离职后,才改用自己的这把日式长刀。
故而,聂中从未见过这把长刀。
长刀上没有任何装饰,刀柄上也没有任何厂子的标志。
正因没有名字,聂中见到这把刀后,面色才变得难看起来。
对于真正的大人物而言,那些所谓的大牌,根本不值一提。
再大的牌子,始终是量产的,量产的用着始终有失身份。
所以,他们所佩兵器,皆是花重金请大师们铸造的,力求每把兵器都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这便是人族口中的高定——高级定制。
高定的兵器上自不会寻到任何厂子的标志。
“你究竟想如何?”
聂中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长刀上,他想确认,这把长刀究竟是不是高定。
疑似高定的长刀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上。
“我想砍了你,”主人的死鱼眼里杀意尽显。
这位被誉为“厉鬼”的风纪老师,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是你们。”
“不知老师,我能问问为什么吗?”王马克终于开口,瞧着有些无辜。
为什么?
答案太简单了。
因为不知死活此刻很不爽,不爽到了极点,那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