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鳗鱼寿司
东洲大陆, 沿海有一个小渔村,渔村的名字鲜有人知晓,因为太过寻常。
此刻黎明将至, 村中渔民大多睁开了眼睛,穿好衣衫,待他们用过早膳后, 便会出海打渔。
这就是每位普通渔民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常海今年十七岁,不是块读书的料, 读完中等学院后,便辍学在家。两年前,他父亲死在了海上, 尸骨难寻,于渔民而言, 这不是一件稀奇事。
父亲死后第二日,常海在海边烧了点纸, 抹干眼泪, 便乘船出海, 子承父业,成为了一位年轻的渔民。
小渔村中,流传着一句老话“早起的渔夫有鱼打”。
这倒并非是因早上鱼多,而是为了能赶上早晨那波潮水, 顺风顺水, 船行得远, 越远之地, 鱼越多。
太阳还未升起,常海便已返航,今日, 他运势极佳,未多时,满载而归,脸上背上流着汗,他却不觉劳累。
打渔和读书比起来,可轻松多了。
船驶向岸边,常海愣了愣,只见岸边正立着一位男子,个头不高,容貌英俊,若说美中不足,就是生了一双死鱼眼。
那双死鱼眼看向了常海船上的鱼,若有所思。
常海知晓,这世上有些富贵的怪人们,不远万里,御剑来海边,只为买一条最新鲜的鱼,这位死鱼眼男子兴许便是一位有钱的怪人。
纵使他的打扮瞧着不像是有钱人。
“公子,要买鱼吗?都是新鲜的,刚从海上打回来的。”常海热情地招呼着。
死鱼眼男子这才看向常海,常海常年出海,皮肤被晒得黝黑,四肢皆有淤青。
同样是十七岁,有人还在自以为是地胡作非为,而有人已为生活忙碌奔波,肩挑起了一个家。
死鱼眼男子没有回答,还在思考。
常海觉得这男子着实古怪,买条鱼也须得思考吗?还是说,他只是来看海的?可若是不买,为何又不直接拒绝?
死鱼眼始终盯着船上的鱼。
船上,不少鱼已经翻了白肚,眼睛成了真正的死鱼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死鱼眼男子问道:“有鳗鱼吗?”
常海一听,看向鱼堆,瞧了半晌,道:“巧了公子,还真有一条。”
说着,他便抓起一条如蛇如蚯蚓的东西,拿在左手中,滑不溜秋,紧接着,右手从船上捡起一团结实的线,扯了一截,随后用线将鱼绑好,提给了死鱼眼男子,说了个公道的价格,露了一个质朴的笑。
死鱼眼男子掏出银钱,接过了鱼。
常海好奇道:“公子打算怎么吃这鳗鱼?”
“做寿司。”
“寿司?这么说来公子是日族人?”
死鱼眼男子本欲离去,忽被问道,停下脚步。
“是。”
眼前男子的个头确实是像日族人,日族人向来不高,全世界都知道。
常海有些兴奋,直言道:“我第一次碰见日族人,以往只是从书上读到过。”
日族男子道:“日族人也是人,没什么稀奇的。”
“既然公子是日族人,那公子定当会说日族方言。”
日族男子刚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
“自然。”
“那能否教我一句日族语?”
死鱼眼男子皱起了眉。
“我们村里头有个刘赖子,前些时日学了一句魔语,叫什么哈喽,成天在我们村里头洋盘,我也想学一句日族语,去村里头洋盘洋盘,若是公子不肯,那就当小的多嘴了。”
“你想学什么?”
“随便,公子想教什么,小的就学什么。”
半晌后,死鱼眼男子说出了一个常海听不懂的词。
“きょうだい。”
常海试着模仿:“阔越搭?”
日族男子听后摇头,耐心地多教了几遍,常海这才勉勉强强将音发准了,日族男子见他能发准音,便唤出了长刀,飞升离地。
常海抬头望着空中的日族男子,就跟望着天神一般,大声道:“公子,你还没有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弟。”
男子的声音随风而散。
“兄弟?为何要教我这个词,真是古怪。”
语落后,鱼堆里又多了三双死鱼眼。
……
昨夜,寝室中装吐司面包的篮子被乐冲任性地给扔到了地上,篮中的面包落了一地,有的还被乐冲无情地踩了几脚。事后,王马克一边哀叹着“糟蹋粮食”,一边将面包捡了起来,留了几片灰不多的,塞进了嘴巴里面,其余全数都丢掉了。
此刻,篮子本应当是空的,可待李去疾和王马克醒来后,却惊讶地发现篮子里竟放着食物。
“寿司。”李去疾从未吃过寿司,但却在书上见过,知晓这是日族的特产。
“还是卖相诱人的鳗鱼寿司。”说着,王马克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砸吧出声,赞叹道:“还是熟悉的味道,味鲜料足。”
言罢,又拿了一块,送进嘴中,口齿不清:“哦,我的神。几个月没吃了,不知老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这些寿司是恩公做的?”
王马克自豪道:“不知老师做起寿司来可是一把好手,这鳗鱼寿司就是他的招牌,要我说,这份鳗鱼寿司比你们人族的皇家御膳都要美味。不知老师就算不做老师,不画春宫,去当个日式大厨肯定也饿不死。”
李去疾见寿司做得如此精致,宛如珍宝,本就大感心动,如今听王马克一吹,连忙拿起一块,小心翼翼,生怕坏了不知死活的佳作。
甫一入口,酱香四溢,鳗鱼滑嫩,饭粒软糯,三者相合,哪怕没有芥末,也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李去疾咽下后才道:“不问自取是偷,我们不曾知会不知老师,便将寿司吃了,怕不大好。”话音落,双目又瞧向了鳗鱼寿司,馋意再生。
“李老师,你放心,这份寿司就是不知老师专程做给我们的。”
“何以见得?”
“这是他的习惯,每回他做寿司都是在大清早,做完后,就将寿司放在篮子里,接着去修行。你也知道,不知老师是个性情别扭古怪的人,若我们在他面前吃,还大加夸赞他的寿司,他必会不好意思,转头离去。”
李去疾闻后,这便放了心,又拿了一块。
“恭喜你,李老师,你马上就要如愿了。”
“如愿了?”
王马克又拿了两块,一同咽了下去:“不知老师的寿司不会轻易做给外人。”
伴着这句话,寿司又入李去疾之口,美味更增。
……
蒋明退上完了第一堂课后,悠哉悠哉地踱步到了学院的食堂。
学生们大都在上课,老师们也喜在家中用膳,故而这个时辰的食堂几近无人。
蒋明退走到窗口处,要了一碗八宝粥,又要了两个月饼。中秋佳节将近,食堂也顺应节日,供应起了月饼。
今日,给蒋明退打饭的是个生面孔,还是一张极丑的生面孔。
半晌后,他想了起来,这位好似是皇家学院新请来的仆役,听闻其与大皇子殿下还有些渊源。这仆役不是旁人,正是阿丑。
阿丑默然地给蒋明退呈了一碗粥,蒋明退接过粥后,真诚道谢。
这些年来,他始终不敢忘记两个字,一个是“礼”字,另一个是“真”字。
他待人讲礼,上课求真,故而成了皇家学院中师生家长交口称赞的好老师,年纪轻轻,可谓是前途无量。
若是寻常打饭的仆役,见老师如此以礼相待,必将以礼回之,但阿丑默然依旧。很显然,她很不喜欢这份活计,工作时表现得极为懒散无力。
蒋明退打好饭后,寻了个角落坐下,未吃几口粥,就见好友蓝巴府入了食堂。蓝巴府打了一碗白粥,要了三个大肉包子后,就坐到了蒋明退的桌对面。
坐下后,蓝巴府顾不上吃饭,先道:“我原以为万无一失呀。”
蒋明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
“乐冲已知晓不知倭贼是苍井玛利亚之事,也不知李去疾是如何猜到的呀,如果他不知道这事,后续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呀,如今又被他们倒打一耙呀。”
“是我告诉他的。”
蓝巴府听到此,忽觉刚送进嘴巴的粥烫得厉害,恨不得立马吐出,良久后,才咽下,正色道:“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呀?”
这世上哪有人设下了一个局,又自己把局破了?
这样的人简直无聊至极,就像个疯子。
蓝巴府自然不信蒋明退是个疯子,因为天才和疯子之间常常只有一线之隔。
蒋明退显然不是个天才。
真正的天才绝不会待在皇家学院里教书。
“最有趣的事不是一击必中,而是循序渐进,如果一只猫一爪子就把老鼠给抓来吃了,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那如何才算得上有趣呀?”
“看着猫慢慢地将老鼠折磨死。”
蓝明退更迷糊了:“谁是猫,谁又是老鼠呀?按理说,乐冲应当是猫,可现下看来,李去疾反倒成了猫了呀。”
蓝巴府说着,声音不住拔高。
蒋明退朝他比了嘘声的手势,食堂空荡,除了那位丑陋的女仆役外,已无旁人,但即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仆役,蒋明退也不愿轻视。
越是不起眼的人,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起到难以预料的作用。
蒋明退曾经就尝到过这样的甜头,他压低声音道:“李去疾自然是老鼠,乐冲也是老鼠。”
“你是说,我们是猫呀?可我还是弄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呀。”蓝巴府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第82章 受戒日
蒋明退不客气地从蓝巴府的盘中拿了一个包子, 道:“激化矛盾。”
“激化矛盾?”蓝巴府觉得自己这位好友越发难解,就跟他上课教的数学题一般。
“在这场局中,无论是乐冲大获全胜, 还是李去疾扳回一城,他们之间的矛盾都会进一步激化。如你所见,乐冲经此一事, 落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这等大耻, 他会不报?”
蓝巴府这才听明白,大笑起来,笑得鼻子里喷出了饭:“这位殿下从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若说他前面两个局还给李去疾留了点退路,接下来的局恐怕就真要无所不用其极了呀。”
蒋明退慢慢地咬了一口包子, 轻皱眉,因为学院的包子并不好吃。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
“老蒋呀, 我最不喜欢你的一点便是你太爱卖关子了呀。”
蒋明退只是微笑道:“在此事上, 我还卖了李去疾一个人情。我听闻,他是个重恩之人,这份人情想来他不会轻易忘记。”
蓝巴府不屑道:“在皇都中的大人物眼里,李去疾就是一将死之人, 他的人情有何稀罕?”
蒋明退道:“皇家学院中, 有两者比我聪明, 既然连他们都争相卖李去疾人情, 我不卖,那便太蠢了。”
蓝巴府习惯性地恭维道:“学院中还有谁比你聪明呀?”
“副院长大人。”
“还有呢?”
“魔族佬。”
远处的窗口里,阿丑正在收拾剩余的粥饭糕点, 收拾间哈欠连连。
就在方才,她听到了一场无趣的低声谈话,两个来自乡间男人的谈话,他们的声音让她觉得不大舒服。
因为阿丑不喜欢穷人,也没有世人眼中那般爱自己的子民,她的梦想不是成为爱国爱民的明君,她只想当一个无耻政客。
好在,她确实足够无耻,和谈话的两位男人不相上下。
……
皇家学院的学生们虽时常会犯纪违规,但多是小错,受戒日去十诫堂领几鞭,便算了结,若是有学生竟被留校察看,那定是大事中的大事,奇闻中的奇闻。
学院中的师生一听竟有人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本欲好生嚼回舌根,私下大肆嘲弄,但又一打听,闻得是三皇子乐冲,便又纷纷打脸,再度安静如鸡,只当这几日风平浪静,无任何大事发生。
徐澄澄心直口快,本想关切乐冲几句,岂料刚一开口,便被乐冲冷盯回了座位。自此后,天班众生也不敢再在乐冲身前提及这事。
乐平脸上的伤,李去疾第二日上课就瞧见了,再三追问之下,乐平只说是修行不慎所致。最后,李去疾的目光落在了乐冲身上,乐冲手中握书,挑衅地看着李去疾。
这是默认。
但李去疾又能如何?
李去疾只有如常讲课,如常布置作业。
如佘镜演所言,第二日,皇家学院的处分通知书便顺利地寄到了皇宫。
这份通知书先到了大皇子殿下的手中。
据侍奉的宫人回忆,那时殿下刚刚下朝,心情尚可,吃了盏茶,正欲批折子,便收到了通知书,好奇地拆开来看。看完后,殿下面无表情,继续批起了折子。
过了一炷香,殿下仍面无表情,认真地批着折子。
又过一炷香,殿下掀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落地后,殿下止住了欲来收拾的宫人,亲自将满地的碎片给收拾了干净,紧接着起身,温和谦雅地告诉侍奉的宫人,无碍。
言罢,大皇子殿下又继续批阅起了奏折。
两盏茶的时光后,在大皇子殿下的默许下,处分通知书被送到了贵妃娘娘的手中。
贵妃娘娘看完后,同样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没有掀杯,更没有垂泪。
她去了趟小厨房,亲自做了一份鳗鱼寿司,寿司上沾满了芥末,每吃一块,都呛得人想哭。
……
未过几日,皇家学院迎来了本学期第一个假日——中秋节。
这回中秋节连着上中两个休沐日一道放,共放三天。这三天的时光,学生们可以回家,同家人赏圆月,尝月饼,庆团圆。
按皇家学院的老规矩,归宿假前,班导都要开个班会,叮嘱班里的学生一番。李去疾接到这个通知时,只觉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学院给每位老师都发了一张归宿假注意事项通知,让他们照本宣科。
李去疾见通知上都是些老生常谈,叮嘱学生注意安全,过节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好好学习,诸如此类。他便也照本宣科,念完后,觉得还不够,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大体来言,同通知上的内容无甚区别,故而听得天班学生极不耐烦,哈欠连连。
果然,天下的班导一般啰嗦。
“最后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话音一落,学生立马起身离开,七位学生中,只有马有志对李去疾说了声“李老师,中秋节快乐。”
李去疾听后微笑,笑了许久。
……
“开学半个月就放三天长假,简直太不合理了,不是我说,亲爱的不知老师和李老师。你们想,这学生们刚刚放完假回来,好不容易浮躁完了,把心思收回来了,放在学习上了。现在倒好,又放假,放完假回来,我敢打赌,这群学生又要成刚开学那会儿的浮躁样!”
当所有学生都在为中秋长假弹冠相庆之时,混子老师王马克对这个节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他和不知死活一样,只有放寒暑假才会回家。教书期间,若遇上了假日,他们这一人一魔就成了留守老师,王马克大多数时候都是死躺在猪圈一样的寝室里,大手大脚地霸占整个床,活得浑浑噩噩。不知死活则是该修行时则照常修行,该画春宫时便如常画春宫,生活紧凑有意义。
王马克感叹完后,发觉无人搭理他,又腆着脸问道:“李老师想家吗?”
李去疾不假思索:“想。”
“那中秋节,李老师回家过吗?”
“不回,我的家委实太远了。”李去疾面露苦笑。
于是,今年的中秋佳节,皇家学院便又多了一位留守老师。
……
放假前夜,学生们早就打包好了行囊,待第二日下午的课一上完,便跑去了学院大门前候着,等着门前的死鱼眼厉鬼大发慈悲,早些时候打开大门。学生们神情殷切,目含渴望,但死鱼眼厉鬼从不讲情,决计不会提前一瞬打开门,就是要等着那道钟声敲响。
钟声敲响后,门迎声而开,成群的学生风一般溜了出去,仿佛被囚禁多年的罪犯,门开之时,便是重获新生之日。
皇家学院的门并非门,而是结界,结界一设,门内门外,互不可见。如今结界一除,门外成群的家长也露了身影,家长们大多是一年级学生的。毕竟自家孩子第一回住校读书,委实挂念良多,这头一遭放假,自然都要从百忙中抽出空当,将孩子亲自接回家。
待学院中的学生走得差不多后,不知死活便去了十诫堂,因为那里还有学生等着他。
亦或者说,是等着他的鞭子。
卢蔚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收拾好行李,就跑去十诫堂排队,盼着去得早,被打得也早,早点打完,早点回家吃月饼。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话并不适用于卢蔚,一想到学长学姐们讲给他听的那些关于十诫堂的传说时,他便忍不住寒颤连连。
开学那日,卢蔚迟到了,要领两鞭,后私买外卖被抓住了,又要领三鞭,统共五鞭,似不算多,可但凡是经历过戒鞭之人,都明白五鞭意味着什么。
戒鞭的痛不是痛在皮肉上,每位挨完戒鞭的学生,都会惊讶地发现身躯上几近不会留下伤痕。
戒鞭的痛是痛在骨子里,每一鞭下去,受折磨的是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
多年前,李大将军受高祖皇帝之托,锻造出戒鞭。李大将军在战场上虽杀戮成性,可下战场后竟是个信佛之人,他所信奉的参佛之法是顿悟,认为当头棒喝之下,才可悟佛家真谛。
李大将军在锻造戒鞭之时,便将佛家的顿悟之法融入了其间,望每一鞭落下后,透骨的疼痛能让受刑的学生刹那顿悟,明白己错,重新做人。
然而事实并未能如李大将军所愿,戒鞭落下,顿悟己错的人不多,心生惧意和恨意的倒不是少数。
学生们的恨意都全数落在了历任风纪老师身上。
卢蔚第一回到十诫堂,惧怕之余,也有些好奇,只见地方不大,摆设简洁,堂正中挂着一个牌匾,匾上有一个硕大无比的“戒”字。
此时,堂内只有一位英俊的男子,气势凌人,自有贵气。卢蔚见他容貌成熟,便知其定是自己的师兄,想问声好,却又觉此人不好打交道,犹豫半晌后,还是大胆道了一句“师兄好”,他本以为这位师兄定不会搭理自己,岂料师兄转头对他微笑道:“师弟好。”
卢蔚见这师兄不似自己所想那般冰冷,又道:“我是一年级天班的卢蔚。”
师兄听后就道:“育教司的卢司长可是你的父亲?”
卢蔚难掩自豪道:“正是家父。”
师兄将卢蔚面上的自豪全然看在了眼里,又问道:“听闻前段时日学院中的那张春宫图便是你发现的。”
“还有同班的另外两位同学。”
说到此,卢蔚心中恼怕交加。
他恼的是不知死活没有如他所愿滚出皇家学院,白费了自己那日的一番苦心,他怕的则是三皇子殿下的怪罪。
学院中藏春宫之人竟是三皇子殿下,这是卢蔚始料未及的,得知此事后,他便觉不妙。试想若自己未发现那张春宫图,三皇子殿下又岂会遭这飞来横祸?
若他是三皇子殿下,定会将气撒一半到发现春宫图之人的身上。
“很好。”师兄忽道。
卢蔚有些不明白师兄所言何意。
“我是说育教司是个好地方,卢司长也是个好官。”
“多谢师兄称赞。”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
卢蔚轻摇头。
“是育教司质检。”
卢蔚更为疑惑,只见师兄的脸上露出了恶意。
这份恶意似比戒鞭还要可怕。
第83章 佛系戒鞭
害怕之余, 卢蔚又着实好奇这位师兄是何人。
“同师兄谈论了半天,还不知师兄是哪班的?”
“三年级天班。”
五字一出,卢蔚肌肉一颤。
“乐冲。”
两字出后, 卢蔚恨不得立马离开十诫堂。
“师弟你在害怕什么,师兄又不吃人。”乐冲笑问道。
“乐师……师兄,那日我着实不知那张春宫图是你的, 若是知……知晓,我……我定会将其好好藏起来, 不不不,我会立刻将它撕得粉碎。”
乐冲挑眉道:“知情不报,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我……我……请师兄恕罪。”
卢蔚算不上是胆小之人, 但在这位天之骄子面前,所有傲气都化为了灰烬, 区区一个育教司司长又怎能和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春宫图之事,你何错之有?若是我发现了, 也定会将其上交给我们的风纪老师。”言到“风纪老师”四字, 乐冲竟显露恭敬之意。
恭敬的深处, 是嘲讽。
但卢蔚看不出,只能低头,更为恭敬道:“谢……谢师兄体谅。”
乐冲见又来了人,低声道:“受刑之后, 师弟可否稍留片刻, 我有事与你相谈。”
卢蔚连忙应下, 他总觉乐冲的每句话皆意有所指, 但又摸不清乐冲到底指的是何。若换做是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打滚之辈,定能极快揣测出乐冲之意,卢蔚出身官宦之家, 虽从小耳濡目染,但终归只是个学生。
学生的首要之任还是学习,以及遵守学院中的风纪。
言谈间,十诫堂中的人渐多。十诫堂中的学生,不少正是因迟到,今日才到了此处,所以不论如何,今日他们决计不能再迟。
决计不能在不知死活后再到。
不知死活到时,手里拿着一个圆垫子,他将垫子随手一扔,扔在了“戒”字之下。
做完这件事后,不知死活走到了学生面前,眼前的学生心不甘情不愿地站成了一排,老面孔有之,新面孔也不少,有些已来过好几回,接下来恐怕还会光顾,而还有些却是第一回踏足这十诫堂。
乐冲便是后者之一
在过往的两年时光里,他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勤学好问,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们竞相夸赞的优等生,他从未犯过一错,至少表面如此,也从未上过一回不知死活的死亡本子。
可高三这一年,开学不到半月,这位优等生就堕落了,一发不可收拾地堕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连不知死活都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恶意和恨意驱使着乐冲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不知死活想不通,但乐冲很明白,他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李去疾的“悉心教导”,是李去疾这一伪君子,用尽奸计,诱使自己不断犯错,以至于从天堂堕落到了地狱。
今日的地狱就是这十诫堂。
不知死活掏出小本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卢蔚。”
卢蔚出列,中气十足道了一声“到”。不知死活伸手朝垫子一指,卢蔚想了片刻后,跪了上去,紧接着,不知死活手上的护腕便化为了戒鞭。
皇家学院的戒鞭是硬的,是直的,与其说像鞭,倒不如说像棍。
“五鞭。”不知死活报了一个数,报完后,戒鞭落在了卢蔚的背上,几近没有发出声响。
很平静,无山河之威,无风雨之势。
就像一根寻常的棍子轻飘飘地落在了背上,观刑者们无一丝触目惊心之感。
卢蔚在府上是小祖宗不假,可他也并非未挨过打。记忆中,大约有两次,但那都是他十岁之前的事了,如今想来,疼痛之感早已模糊不清。
但此刻的疼痛却很清晰,这种痛已远胜过了寻常之痛,以至于让卢蔚难以言明这种感受到底是不是痛。
戒鞭落下的那一瞬,既似全身的骨头被人一块块捏断,又似千百只蚂蚁片刻不停地吸取骨子里的骨髓。
一瞬之后,脑子空白,空白之中又有山、有水、有人家,想要去触摸,寻找白茫茫中的慰藉,但手一伸,什么都散了。
一切空空如也,唯有剧痛。
可最后,就连这让人回味无穷的剧痛都烟消云散,连惧怕的痛都没了,那剩下的还有什么?
矛盾、荒芜、抽象。
这便是佛家的顿悟。
这便是戒鞭的锻造者李大将军的苦心。
五鞭落下后,卢蔚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好似从未受过刑,他的背上也确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十诫堂中的人渐少,每位受完刑的学生都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十诫堂,只是其间有不少学生,步履蹒跚,神思恍惚,好似在怀疑人生。
生命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万物的终极又是什么?
莫非到头来的一切都是白茫茫一片,莫非所有对错善恶、贪嗔痴怒都将化为一场空?
一位头回受刑的学生,踏出堂的刹那,泪流满面,对他的同伴说,我想信佛。
同伴点了点头说,带上他。
……
宫本绿子不信佛。
宫本绿子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此刻,她抄起了佛经,佛经老旧,让人想到久远的历史。
有时,有信仰是一件好事,它能让人寻求内心的平和,并能给予人精神力量。
所以,大多数上位者们都有信仰,越是权钱在握之人,越需要追寻内心的平和。
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上户樱奉上了一杯茶,道:“娘娘歇一会。”
宫本绿子没有放下笔,还在抄:“冲儿作孽太多,歇不了。”
“三殿下他已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整整五十二鞭,奴婢光是听着便觉害怕,想来这五十二鞭下去,三殿下定能洗心革面。”
宫本绿子微笑道:“若真能如你所言,本宫再抄十遍又何妨?”
这位从小同宫本绿子长大的侍女忽垂首道:“有一事,女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向来胆大包天,还有不敢讲的事?”宫本绿子深知这位侍女的性子,打趣道。
上户樱道:“既然娘娘这么说,便恕奴婢直言。娘娘和大皇子殿下虽极为看好那位李去疾老师,可奴婢瞧着,这位李去疾老师怕是不妥得很。三皇子殿下也算是奴婢瞧着长大的,殿下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奴婢清楚得很。且娘娘你好生想想,在李去疾未来皇家学院前,三皇子殿下可曾违过纪?”
宫本绿子平静道:“学院中的老师们大多护着冲儿,就算冲儿犯了错,也都竞相争着替他遮掩,就跟你往日在宫里一般。”
上户樱听后脸一红,片刻后,才说:“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学生犯大错,老师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樱!”宫本绿子瞪了她一眼。
“奴婢多嘴了。”
“莫要让我再听见你这今日这话。”
上户樱未忍住,又道:“可娘娘,这李去疾任职不到半月,三殿下就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这其间当真一点关联也无吗?若殿下的班导不是那李去疾,哪来这些无妄之灾?奴婢实在是怕殿下这孩子会彻底毁在李去疾的手中!”
“出去。”宫本绿子冷声道。
宫本绿子的好脾气是宫内外皆知的,在过往的数十年相伴中,宫本绿子极少对上户樱口出重言。
今日,上户樱便知宫本绿子是真恼了,但不论宫本绿子再恼,上户樱也要说出这番话。
毕竟乐冲也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上户樱退出殿后,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人族这位最尊贵的女人。殿宇太大,越发显得宫本绿子娇小,娇小可人本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她看着眼前的佛经,看了许久后,放下了笔。
宫本绿子忽然不想抄经了。
她发觉,没有信仰果真是一件好事。
……
白,除了白,还是白。
白与痛交织,让乐冲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之中。
五十二鞭连下有什么后果,连李大将军都未必说得清。哪怕是这位战神也决计不会想到,皇家学院中真有学生能在十来日内犯下这么多的错误。
乐冲对李去疾的恶意到底来自何处?
这是施刑时,不知死活一直在想问题。
是学生天生对老师带有的敌意?亦或仅仅是乐冲对伪君子言行的不满?
他想不通,正如他当了三年老师,始终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不知死活有时会试着回想十六七岁的自己,结果却是徒劳,曾经的记忆太模糊了,年纪越大,越模糊。
人长大后,总会忘记当年的所思所想。
最后,不知死活想到了一个女人。
恶意往往来自爱意,许多时候,最无理的恶意只有用最无理的爱意来解释。
当最后一鞭落下后,乐冲空白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圣洁不可侵犯。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是母妃,会是父皇,会是皇兄,但却惊讶地发现都不是。
那个人是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对他微微一笑,让他忘却了所有痛楚,一种极致的快感如遭电击般袭向全身,颤栗之后,一切空空如也,索然无味。
乐冲撩袍起身之际,不知死活瞧见了一个地方,皱了皱眉,死鱼眼中有些诧异。他发现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学生,身上那个地方就跟被雨淋过一般。
不知死活是个成年男人,自然知道那处湿地意味着什么。
他行刑三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顿悟法。
或许是堂内真下雨了,但堂内又岂会下雨?
不知死活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第84章 李老师的婚姻观
“西洲神话中, 夏娲听信毒蛇奸言,偷吃禁果,并将禁果分与雅当同吃, 致使两人被驱除出了伊甸园,西洲的原罪说便来源于此。”
李去疾和王马克走在通向十诫堂的路上,闲谈一路, 不觉中谈到了西洲那边的原罪说。
王马克听完后,虚伪地赞道:“始终还是李老师博学呀。”
李去疾谦谦然:“这个神话, 不少人族的孩子应当都听过。”
“那李老师听过另一个说法吗?”
“愿闻其详。”
“在另一个说法中,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将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了夏娲的身上, 认为女人就是男人的原罪,如果夏娲没有愚蠢地听信毒蛇的话, 那么雅当就不会被连累离开伊甸园。在他们眼中,女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李去疾摇头道:“这种说法我可不敢苟同。”
“所以我才说那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 狗屁专家, 拍砖的砖。”王马克说着, 极是愤愤然。
李去疾早就看出,王马克就是一愤怒的魔族中年男子,正如王马克自己所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抨击皇室、政府以及各种权威, 李去疾甚至怀疑他是妖族那边的无政府主义者。
王马克忽又道:“不过, 有的时候, 我们也不能否认, 这世上是有不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绝代佳人们常常会在有意无意间诱使男人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用人族话来说,这就叫红颜祸水。”
李去疾微笑道:“红颜祸水, 多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好在这世上的绝代佳人并不多。”
“巧了,你的未婚妻不就正是一位?”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李去疾惊觉自己差点都要忘了这桩婚约。这些时日,他的所有心血都花在了天班的那群孩子上,尤其是乐冲这孩子,没有一天能让他安心睡个好觉。
吃力不讨好的背后只有两个字“责任”。
未婚夫自然也是一种责任。
在得知自己有婚约之后,李去疾便感知到自己身上多出的这份责任。
忠诚是婚姻的底线,作为一位合格的丈夫,洁身自好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他还要做到体贴、温柔、顾家、最好再懂点情趣,特别是在云雨之时。
李去疾并非想成为一位完美的丈夫,他只是习惯性将事情做好。同时,他还有一个小小的奢望,他希望未来的妻子不会后悔嫁给自己。
至于“爱情”二字,他却从未考虑过,婚姻于他而言,就是一种责任。
无论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的女人,他都会这么做。
换而言之,他并不太在乎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之间会否产生爱情,在他看来,也是一件随缘之事。
能产生,固然是好。若是不能,相敬如宾,平安度日,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果王马克知道了李去疾的婚姻观和爱情观,一定会惊得跳起来,夸张地大叫道:“李老师,你这婚姻观简直和皇室、贵族的婚姻观如出一辙,在权力面前,爱情靠边站。可是如果没有爱情做支撑,不论你再完美,我敢打赌,你绝对会迎来被戴绿帽子的那一天。”
好在王马克不知道李去疾的婚姻观,阿丑也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赞同李去疾的部分观点,微笑着对他道:“我也不太在意我们之间会否产生爱情,如果不能,自然最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言,李去疾和阿丑确然很配。
哪怕他们不能成为一对恩爱夫妻,至少,他们能成为一对恩爱的表面夫妻。
……
乐冲走出堂外后,见到了久候多时的卢蔚,很是满意,随后邀卢蔚同行,卢蔚畏惧之下,又有几分欣喜。
“多认识些同学,多条人脉,日后多道出路。”这是开学前夕,母亲对自己的叮嘱,卢蔚谨记于心,身旁的这位三皇子殿下自然是所有人脉中最粗的那条,所有出路中最宽的那道。
两人并肩而行,撞上了同样并肩而行的李去疾和王马克,师生间如常行完了礼。李去疾本想关心两句乐冲的伤势,但怕听在其耳中,又成嘲讽,思索片刻后,微笑道:“中秋节过得快乐些。”
乐冲和卢蔚应下,便往前走。
行了两步,又听身后李去疾唠叨道:“还有,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远离火烛,远离溪河,若要出门游玩,一定要同家长讲清楚。”
卢蔚本想应,但见乐冲装作未听见,便也作罢。
“好了,李老师,我真得说,你刚才的模样就像个老妈子。”见两位学生走远后,王马克开起了玩笑。
“班导本就像是个老妈子。”李去疾微笑摇头。半晌后,又道:“乐冲同学身旁那位倒有些面熟,马克老师,可认得?”
“如果我没记错,乐冲身边的那位好像是一年级天班的新生。家里头跟育教司有点瓜葛,至于具体如何,还要等我回头翻翻一年级的学生名册。”王马克托起下巴,回忆道。
李去疾道:“不必麻烦,我只是好奇一问。”
“李老师,我劝你还是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事出蹊跷必有乐冲小鬼,经过上回几次事后,我看那小鬼眨一眨眼睛,就觉得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不瞒你说,现在每回我去三年级天班上课,都是瑟瑟发抖呀,你要知道,我站队到你这边,可就算是把他们整个班都得罪了。”
李去疾唯有苦笑:“当真是对不住马克老师了。”
……
打完乐冲五十二鞭后,不知死活便算彻底结束了今日的工作。但他的戒鞭还未收回,仍旧握在手中。
工作结束,但刑罚未完。
那日,乐冲私藏春宫图,被当场判了十鞭,如今老师私藏春宫,理应加倍。故而,在不知死活眼中,他该罚二十鞭。
十诫堂内早就没了人影,此刻,无论不知死活做出什么猥琐之事都不会被人瞧见。在不知死活绘制的春宫图上虽出现过无数猥琐的动作,但他绝不是一个猥琐的人。
思索间,一鞭落在了不知死活的右臂上。
施刑人是自己,受刑人是自己。
这就是自罚。
如果是聪明的人,绝不会让这场自罚成为一场废戏。
但不知死活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人也绝不会从堂堂金吾卫沦落到来皇家学院教书。
他追寻的向来是良心上的安宁,所以他选择了自罚,就跟走投无路的武士往往会选择切腹。
日族文化常被妖魔两族的评论家定性为一种“变态”、“极端”的文化,许多妖魔评论家们都很难理解日族文化中的“义理”。这种“义理”跟唐族人的忠孝理智信有共性,但亦有不小的区别。
“不知老师,你们日族的自残文化,我着实理解不能。”
第二鞭还未落下,就闻见这熟悉又滑稽的男声,不是王马克,还会是何人?
“不是自残,是自戒,不知老师的修行之法是苦修,自戒亦是有助于修行的。”
话音刚落,一道谦和的男声传来,不是李去疾,又会是何人?
王马克打趣道:“那李老师要不要试试,说不准,一鞭子下去,你的灵窍就开了,灵窍一开,这修行之路不也就开了?岂不美哉?”
李去疾听后只是微笑,转而问向不知死活:“不知老师,室友私藏春宫,知情不报,该领多少鞭?”
不知死活一时愣住,鞭子停在了空中。
“五鞭。”
“若犯此罪的是老师呢?”
不知死活道:“老师没有鞭刑,只会扣月银,情节严重者,直接开除。”
王马克道:“李老师,你也不好好想想看。我来干个活计,如果犯了错,扣月银便算了,这是应当的,可倘若还要受鞭刑。那恕我直言,这个活计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来干。”
李去疾道:“老师只是一份工作,永远不能让工作影响到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王马克道:“是这个意思,那位什么斯基说的真是对极了,难怪别人能写书,而我们只能看书。”
“乌拉托尔斯基,熊族育教学家,代表作《班导的秘密》。”李去疾纠正道。
不知死活听得有些不耐,这一人一魔就跟唱起了双簧似的。他不再理会,继续行刑。
第二鞭落下,不知死活却没觉察到丝毫的疼痛,只因这一鞭落在了王马克的手臂上。
就在方才那一瞬,王马克伸手挡住了戒鞭,速度之快,李去疾瞧都不曾瞧清楚。
“哦,我的神!谁能告诉我是哪个家伙发明出的这样东西?这东西简直是反社会反人妖魔三道。”
被戒鞭抽到后,王马克夸张地吸了好几口凉气,并跳起了脚。
李去疾道:“《百年名校录》上记载,是高祖皇帝麾下的神将李惊李大将军发明的戒鞭。”
“这李惊将军确实挺会让人震惊的。”
不知死活终忍不住问道:“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第85章 没有家长接的孩子
王马克道:“原本我们是来接不知老师下班的, 但如今好像又多了一件事可以做。”
不知死活道:“你们想要拦我?”
李去疾摇头道:“我们只是想与不知老师有难同当,有错共担。”
“你们没错。”良久后,不知死活道, 他的语气柔和不少,但依旧充满冷意。
冷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李去疾平静道:“既然不知老师自认有错,那我们帮了不知老师, 又怎会无错?”
不知死活冷道:“戒鞭只打学生,不打老师。”
其言之意, 再明了不过,哪怕你们有错,也不应当来十诫堂受罚。
李去疾道:“那方才为何有位老师自愿被戒鞭鞭打?”
不知死活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中入了李去疾的言语圈套。
但奇怪的是, 他竟恼怒不起来。
不知死活语塞,李去疾伸出右手, 伸到了戒鞭下,平静地微笑道:“室友私藏春宫, 知情不报, 应罚五鞭, 请风纪老师行刑。”
“拿开。”
李去疾不动。
“拿开。”不知死活又道。
“请行刑。”李去疾坚持。
不知死活又沉默了,半晌后,戒鞭落下。
刚刚那群学生们尝到的痛和此刻李去疾尝到的痛毫无差别。
戒鞭的奇妙之处便在于,无论受鞭人是否有修行在身, 也无论受鞭人修行高低, 感受到疼痛程度都是相同的。
“众生平等, 这又合了佛家之意, 李大将军虽屠龙无数,手染血腥,但终究是个信佛之人。”
剧痛之后, 李去疾又成了谦和之态,忍不住掉起书袋。
紧接着,李去疾又道:“还有四鞭。”
王马克也伸出左手,笑道:“别忘了,我这也还有四鞭。不知老师可一定要先把我们这八鞭打完,然后再继续转去打你自己的鞭子。”
鞭子就在不知死活的手中,两条胳膊就在鞭子的下方。对于一位工龄三年的行刑人而言,让鞭子落下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可此刻,不知死活手头的鞭子始终就是落不下去。
这条戒鞭终究是一条佛系戒鞭。
而佛家终究讲的是慈悲为怀。
最后,手中的戒鞭化为了护腕,乖巧又安静地飞回了不知死活的手臂上。
“请问不知老师,今夜的刑可施完了?”见此,李去疾问道。
不知死活答:“完了。”
李去疾听后笑了,王马克听后也笑了,问道:“那接下来我们?”
“下班。”
言罢,不知死活先一步走出了十诫堂,将两位同僚留在了身后,跨出十诫堂的那一瞬,不知死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
有些生硬,但难能可贵。
已值傍晚,山门未闭,因为该来关门的人还在十诫堂自罚着。
下山的这一路上,乐冲跟卢蔚交代了一些事,自然是一些损人不利己的坏事,卢蔚听后一一应下,哪怕是再坏的事,只要是乐冲交代的,他都得应下。
不觉中,行至山门,乐冲一眼便瞧见门外站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妇人,那位妇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卢蔚的母亲。卢蔚同乐冲道完别,便风一般冲了出去,卢蔚身量早非童子,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可如今还像个孩子般,欣喜地扑到了母亲的怀中。
毕竟,这是卢蔚十多年来,第一回离开母亲如此之久,以往离家六七日也是顶天的大事,这回竟然离了半月。
母子相拥之后,卢夫人擦了两把眼泪,摸着卢蔚的脸,心疼道:“瞧瞧你,在学院中定没有好好吃饭,廋了许多。”
卢蔚道:“学院中的饭菜就跟猪食似的,哪比得上家里面的?”
卢夫人听罢又是心疼万分:“真是苦了我的孩子,离府前,我便已吩咐了厨子,今夜桌上,你爱吃的肉菜皆有。你爹还责我备菜备得太多,若让他瞧见了你这张瘦脸,我看他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多’字?”
言罢,又是笑中带泪,顿了顿道:“昨日家中收到了你们学院寄来的处分通知,你这孩子,顽皮得紧,家中顽皮便罢了,到了学院中还是这般,又是迟到,又是叫外卖的。”
虽是责备之语,却毫无责备之意。
卢蔚一脸委屈道:“若不是学院中的饭菜就跟猪食一般,孩儿又怎会冒着违校规的险去叫外卖?迟到那日更是情有可原,那晚孩儿有些着凉,头昏脑涨的,故而第二日起来迟了些。孩儿也知迟到不对,那日还带着病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赶到了大门口,钟声就敲响了。孩儿明明就只迟到了一瞬,可就因这一瞬,孩儿便被风纪老师给记了名。”
卢夫人马上惊道:“你们的老师未免也太不通人情了,我记得你们风纪老师好似是个日族人,这日族人残暴变态是出了名的,也不知你们学院的院长们在想些什么,竟请个日族人来祸害学生,真是苦了我的孩儿了。”
卢蔚听后更觉委屈,卢夫人看得更是心疼。
“我听闻你要领五鞭,身上可有伤?”
卢蔚摇头。
卢夫人不解道:“你这孩子莫不是被打糊涂了?挨了五鞭,怎会没伤?”
卢蔚道:“娘,你不知这学院的戒鞭可是大有来头……”
这对母子边数落着学院的种种不是,边朝远处走去。
山门外是崎岖的山路,小石头遍地。这条山路遭过不少家长的指摘,甚至还有些无知的父母提出愿捐银子给学院,让学院将这条路修好。
但凡是有知的人都明白,皇家又怎会缺钱?不修自有上位者不修的意图,若是不能领悟这不修的意图,那这皇家学院便算是白上了。
显然,这对母子还未能领悟。
山门内,乐冲停在原地。他听了几句那对母子的对话,便不愿再听了,可话语却一刻不停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如同魔音。
那对母子已经没了踪影,可乐冲还是站着,仿佛一尊石像,任由风雨侵蚀,
山门外无人。
山门外本该有人。
乐冲想起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同卢蔚一般大。那日他是第一个走出山门的人,所有人一见他至,便主动让出了一条路。门外亦是如此,所有来接孩子的父母也让出了一条路。
因为门内站着的是乐冲,门外站着的是他的母妃。
那时他是学院中的焦点所在,他就是皇都的骄傲,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目光也只得落在他的身上。
每回乐冲离学院,哪怕母妃不来,皇兄也要来,哪怕皇兄不来,他们也定会派宫人或官员来,绝不会让乐冲孤零零地回家。
去年的某日,他的父皇更是微服来接他回宫。
可如今,门外没有母妃,没有皇兄,也没有宫人,只有山路,只有山路上的无数颗小石子。
乐冲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如果,他失去了身份,那是否就跟一颗小石子一般,无人问津,可被人一脚随意踹开?
他捡起了一颗碎石头,灰色的,没有纹路,太过无奇。他看了许久,将石头放回地上,想要一脚将其踹开,但最后脚停在了空中,又落了下去。
石头留在了原地,人走了。
……
如常的下午,抄完经书后的宫本绿子如常在品着如常的茶,茶是前月东边某个小镇刚供上来的,这茶不算稀罕,但宫本绿子一口便相中了它,觉得其远胜名声大盛的龙井、毛尖。
宫本绿子品茶前,喜欢自己煮茶。
她自幼便深谙茶道。
茶道是每个日族贵女幼年时的必修课,每个日族贵女出嫁后,都要会为夫君泡茶。
有时,一杯好茶也能拴住一位男人的心。
宫本绿子在平静地喝茶,性情急躁的上户樱今日则更为急躁,她在极力隐藏,可最终宣告失败。
“娘娘,你今日当真铁了心不派人去接殿下?”
宫里面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宫人敢如此质问贵妃娘娘。
宫本绿子不觉愠怒,只是喝茶不答。
上户樱又道:“可娘娘,这两年来,哪回放假你不派人去接他,你今日不去接殿下,你就不担心殿下多想吗?”
宫本绿子道:“他是该多想,多想想自己犯下的错。”
上户樱急道:“殿下是该反省不假,但你想想,殿下如今定已挨了五十鞭子,伤痕累累,你就不怜惜吗?”
宫本绿子平静道:“戒鞭之痛,不在长久,而在一时。”
但她的平静之中,已有动摇。
一位慈母该有的动摇。
“殿下刚受完重刑,一到山门口,见空无一人,更感孤苦无依,心中之痛怕是远胜**之痛。”
“樱,不要多嘴了。”
宫本绿子本想小啜第二口茶,可茶杯送到嘴边,却如何也饮不下去。
上户樱侍奉宫本绿子多年,早知这意味着什么,乘胜追击:“娘娘,奴婢还记得你幼时调皮,犯了错,被老爷罚跪在庭院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娘娘问奴婢,可知我如今最想见何人,奴婢摇头说不知,娘娘说,我想见母亲。可那时,夫人她已经过世一年了。试问三皇子殿下如今受了罚,最想瞧见的是何人?最想瞧见的自然也是自己的母亲。”
上户樱说得情真意切,最为紧要的是,她说此话时,用的不是唐族官话,而是日族方言,乡音一出,种种回忆涌上宫本绿子心头。
听罢,她的神情已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上户樱。上户樱会意微笑,正欲吩咐下去,安排贵妃娘娘出宫。可就在这时,殿内来了一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是宫中的三朝老人,如今的太监总管章公公。
第86章 算术补习班
平日里, 这章公公多是随侍在皇帝陛下左右。如今皇帝陛下闭关修行,他便随侍在替了皇帝陛下的大皇子左右。
章公公向宫本绿子作完礼后,便听宫本绿子问道:“可是靖儿那边有何要事?”
“大皇子殿下政务繁忙, 委实抽不开身,便让老奴来娘娘这传一句话。”
“公公请讲。”
“殿下说,儿臣希望母妃今日莫去皇家学院, 也莫要派他人去。”
上户樱脸色忽变,问道:“殿下当真如此说?”
除了上户樱外, 宫里面还没有第二个奴才敢问出这样的话,此话一出,无疑是在质疑章公公的忠诚。
三朝老仆, 又怎会口传假话?
但上户樱始终是上户樱,明为宫婢, 可贵妃娘娘向来把她当妹妹来看,章公公听了这话纵使心头不悦, 也只得更为恭敬道:“当真如此。”
上户樱听后闭上了嘴, 只是看着宫本绿子。
良久后, 宫本绿子轻叹了一口,转而微笑道:“还是靖儿清醒。”
言罢,又从上户樱手中接过了茶,这回茶入了她的口, 甘醇清宜, 直入肺腑。
章公公走前, 宫本绿子让上户樱给了他些赏银, 银不多,但胜在心意。
宫本绿子希望,这点心意能让章公公忘记方才上户樱的那句无心无礼之言, 章公公笑着接过赏银,夸赞了几句上户樱今日的妆容,夸得其大笑,笑得花枝招展,更增丽色。
……
学生走了,老师走了,领导走了,就连仆役也走了不少。所有人都急着要去过中秋,因为这是个团圆的日子。
但王马克不急,因为魔族没有中秋节,不知死活不急,因为那个北境的那个男人不愿过节,李去疾更不急,因为他认为能与两位新交的好兄弟一道过节,是一件极为稀奇有趣的事。
阿丑也不急。
“今年中秋不回北境看看?”石链中的男声道。
阿丑想了许久,没有答。
“不回皇宫看看?”
阿丑又想了许久,没有回答。
“看来今年中秋,你要陪着他过。”
“今日不是中秋,两日后才是。”阿丑道。
“那今夜你打算如何过?”
阿丑不再答,继续专心地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册子上的字写得极好,好到连阿丑也自愧不如。
“你已经看了这本册子快一个时辰了。”石链中的男声提醒道。
今日下午,不知为何,阿丑忽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那本册子。
册子的主人当初将其作为信物交给了阿丑,后来他还清恩情后,又欲向阿丑讨回来,可阿丑偏偏不还。
那夜之后,阿丑便把这本册子扔进了随身空间之中,让石链中的男声替她保管。
石链中的男声原以为阿丑翻上几页之后,便会扔回原处,岂知阿丑越看越起劲,有时嘴角还生出了笑意。
这是石链中的男声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事,虽说他不得不承认,那本册子写得是有些意思。
终于,阿丑看到了最后有字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极昼雪域景甚美,此行不悔,奈何飞鹰离去,天寒地冻,留余一人,难寻出路。”
读完后,她合上了册子,又随手一扔,扔进了随身空间,脸上的笑意消散,极为不屑道:“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那为何你方才还看得这般得趣?石链中的男声腹诽道。
看来他当真是老了,实在琢磨不透如今这年轻一辈男女们的心底事了。
与阿丑同屋的是一位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学院中的仆役们都称呼她一声‘孔大姐’,孔大姐就住这附近的村落中,一个时辰前便已回家了。孔大姐是学院食堂中烧饭的,她的厨艺并不好,也正是因不好,方才被招入了皇家学院。
皇家学院要的就是烂路,要的是猪食。
如今学生离校,食堂也跟着停火了,孔大姐无活计可干,自便回家。
“原来放假期间,学院食堂不开。”从十诫堂出来后,从王马克口中得知这个噩耗,李去疾很是失落。
皇家学院包吃包住,自打做了老师后,李去疾还不曾为吃住之事烦恼过。
王马克的手搭在了李去疾的肩膀上,面露猥琐道:“李老师,这学院食堂不开,外面可是有广阔天地。”
李去疾奇道:“今夜两位老师又要带我去皇都何处长长见识?”
王马克笑得更为滑稽猥琐:“李老师,你听说过大保健吗?”
……
用过晚膳后,乐平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坐在书房里,作业分明成堆,但他却不愿动笔,各科作业里面,属文史课最多,除了要背诵勾画的书页外,还要以“论文史”为题写篇字数不少于一千的文章,不得抄袭。
这李去疾虽是新来的,但老师的套路早被他摸得明明白白。老师的套路之一便是,休沐日前夕定当要布置作业。尤其是高三的学生,各科老师们摆明了便不想让他们好生过这个节。
李去疾还说,放假归来后,要给天班来场摸底考试,至于这考试的分数会不会让家长知晓,视情况而定。
乐平本见这天降的新老师年纪轻轻,还曾畅想过一番,说不准这位新老师会像某些故事里面写的那般,有一套全新的教学法子,让他们大开眼界,轻松学习。然而事与愿违,开学第一日,李去疾就告诉他们“学习没有捷径,高三需要的就是努力”。
果不其然,在之后的学习中,大开眼界的法子乐平没见到,只见到了一位寻常不过的文史老师,只多了一名每所学院里都能寻见的班导。上课认真,课后布置起作业来更是毫不手软,有时有些唠叨,有时也会露出严厉的一面。
这样的老师着实很无趣,但乐平却又对他厌恶不起来。
他之前对其的厌恶都来自对乐冲的臣服。
想着,他找出了算术作业。算术是他的强项,蒋老师也是他喜欢的一位好老师,像蒋老师这样的好老师谁会不喜欢呢?
乐平拿起笔,算起题来,他做的不是学院中的作业,而是补习班的作业。每到休沐日,乐平都会去上算术补习班,地点在蒋老师的府上。
……
“地点在蒋府,听见了吗?”卢夫人给卢蔚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
卢蔚撇着嘴提醒道:“娘,明日是休沐日。”
“正是休沐日才须得去,平日里你在皇家学院关着,那抽得出空来上补习班?”
卢蔚又道:“我算术又不差。”
卢夫人道:“可你的算术也算不上好,你要明白,这高考文试三科里面,文史和修论都是文字的东西,拉不开什么分差,这算术可就不一样了,好与坏之间可是分明得很,一道题算不出来,可就比别人少了十来分,你是个好孩子,定能明白娘的意思,也能理解娘的这番苦心。”
卢蔚放下了筷子,一脸不悦,道:“你若是要报班,也当提前同我说呀。”
他早就安排了休沐日的游玩大计,谁料忽闻噩耗,明日竟要去上算术补习班,顿时将他的所有安排打乱得彻底。
卢夫人怎会瞧不出自家儿子那点心思,道:“你当如今还是中等学院读书?你已经升入高等学院了,是时候收心了,莫要一放假便满脑子都是‘玩’字。”
卢夫人又往卢蔚的饭碗里塞进了山珍:“这蒋明退蒋老师可是如今皇家学院里面最好的算术老师,教三年级天班,三皇子殿下都是他的学生,皇都里面不知有多少家长盼着将孩子送进这蒋老师的补习班里面,蒋老师又是个对学生负责的好老师,只要是他收了的学生,保管教好,故而他的补习班每个年级只收四位学生,先到先得,晚来的,哪怕是皇亲国戚,蒋老师也不会卖面子。若还要等你点头,怕是早就报满了。”
卢蔚不甘心道:“爹知晓这事吗?”
卢蔚曾从爹与友人的谈话中得知,育教司是明令禁止在职老师们私下开设补习班的。
他的爹是育教司司长,又怎会知法犯法将儿子送去补习班?
谁知卢夫人微笑道:“补习班的银子便是你爹亲自登门去交的。”
卢蔚手中的筷子突然落在了桌上,“啪嗒”一声,刺耳非常,紧接着,他望向了空着的主位。
今夜他的爹又没有回府吃饭,原因从未变过——应酬在身。作为育教司的司长,他的爹永远少不得的便是官场上的酒席饭局。
卢夫人吩咐仆人重拿了一双筷子给卢蔚,卢蔚接过后也未动筷,双目落在了碗中,碗里堆积着数不清的海味山珍,混杂一道,好似猪食。
“好孩子,今晚早些睡,明日早些起来,可莫要第一回补习便迟到了。”
卢夫人温柔说着,继续往碗里添肉夹菜,卢蔚不再看碗,又看向了空着的主位。
主位明明无人,但卢蔚总觉得爹正当在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李去疾:大保健?这么刺激吗?
王马克:李老师,我们这本文很和谐的,你不要想多了!
阿丑:不要带坏我家主人,嘤嘤嘤QAQ
第87章 离家出走的少年
乐平做起算术题来, 十分得心应手,不多时,便将补习班的题给全数做完了。正当他在犹豫接着是做文史作业, 还是修论作业之时,便被唤出了书房,仆人一路将他引至了正堂内。
堂正中站着位中年男子, 油光满面,头发稀疏, 还挺着个大肚子。这位中年男子便是乐平的父亲、当今皇帝陛下仅剩下的一位亲兄弟——豫王,同时,也是世人眼中的缩头乌龟。
豫王如今的这副尊荣, 让人很难将其与二十多年前皇都中那位俊秀的小王爷联系在一起。他身旁立着的女人自然是乐平的母亲豫王妃,王妃无论何时瞧着都是一脸愁样, 如今脸上的愁容更胜平日。
堂中除了乐平的父母外,还有一位来客, 来客见乐平到, 朝他行了个礼。
乐平认识这位来客。
身姿挺拔, 身着黑甲,容不惊人,但眼有锐色,正是金吾卫的统领聂中, 朝中红人, 深得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的信赖, 陛下闭关后, 其气焰更是大涨。
“聂统领问你的话,你如实回便是。”豫王见乐平来了,也未看他, 只是吩咐。
“孩儿明白。”
聂中道:“世子殿下,请问你最后见到三皇子殿下是什么时候?”
乐平不明白何以会有如此古怪的一问,但也如实回答。
“寻常休沐日殿下都会同我一道离开皇家学院,可今日殿下因要受刑。”
他还未说完,就被豫王先一步斥道:“所以你竟敢不等殿下,独自离开了皇家学院?”
王妃马上帮腔道:“你这孩子怎可如此?平日里殿下对你这般好,你就是这样当臣子,当兄长的?”
乐平低声解释道:“我……我本是要等殿下的,可殿下说,今日不必等他。”
豫王又道:“殿下说不等,你便真不等吗?”他一口一个“殿下”,极易让人忘记他实则是乐冲的叔叔。
乐平的头垂了下去:“我不敢有违殿下的意思。”
这话一出,王爷和王妃面上才露出了尚算满意的表情。
聂中继续问道:“那世子殿下又可曾记得最后见三皇子殿下时,他说了些什么话?”
乐平回想一番后,道:“没什么特别的话。”
“那殿下可有何异常之举?”
乐平又是摇头。
“殿下他可曾同你提及过想去何地?”
乐平继续摇头。
豫王又生不悦,脸肉一动,道:“什么都不知晓,你这同学是如何当的?”
王妃紧跟着又道:“你这孩子呀,当真是不懂事。”
乐平觉得自己的头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聂中看向低头的乐平,微一皱眉,平静道:“发生此事,众人都未曾想到过,王爷和王妃也莫要怪罪世子殿下了。”
豫王对聂中笑得极为灿烂,转头见乐平不言,又冷斥道:“你这逆子,还不快多谢聂统领替你说话?”
“多谢聂统领。”
豫王听后,这才作罢。
聂中见所问无果,还礼之后,便离开了王府,奔赴下一处地。
临走前,聂中看了一眼乐平。乐平卑微的神情,让聂中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
可怜之外则是放心。
豫王府还能留在这世上,便是因为府中的每个人都很是让皇宫中的大人物放心。
让人不放心的,早就死在了二十多年前。
聂中走后,豫王脸色便就换了,再看乐平时,已无方才的严厉,显得慈爱不少。
“平儿,方才你当真不曾说谎?”
“句句属实。”乐平道。
豫王摸着双下巴,沉吟道:“那便古怪了。”
乐平道:“乐……三皇子殿下他……?”
“他如今还未回宫,也未传去任何消息。”
乐平略惊,望向窗外的夜色,道:“都已这个时辰了。”
豫王妃脸上的愁容消失不见,道:“是呀,所以皇宫那边才急了。”
乐平道:“如此说来,殿下他岂非是失踪了?”
豫王道:“现下尚说不清,亦或者,他只是离家出走了。”
言罢,豫王的目光也落向了窗外的夜色,那双被肥肉挤小了的双眼中露出了一瞬的精明和怀念。
二十多年前,皇都中也有一位少年离家出走过。
只是,当年那位少年的离宫,并未引起什么风浪。
直到少年消失后的第三天,他的父亲才知晓了这件事。
父亲知晓后,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是随口指派了一些人去寻,至于结果如何,也不大放在心上。
但二十多年后的今日不同,今日的这位少年只消失了不到三个时辰,宫中风雨已生。
随后的夜晚,整个皇都,甚至于整个人族境地,都不会安生。
……
洗心澡堂虽开在皇都,但却是一家地地道道的的日式澡堂。
来澡堂洗浴的大都是生活在皇都的日族人,藤原信便是其一。他来皇都生活已有八年了,至今孑然一身,他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委实找不到合适的。
他瞧中的,瞧不中他,瞧中他的,他又瞧不中。
藤原信想找个唐族女人,但唐族女人大都瞧不上日族男人,她们总嫌日族男人个子太矮。
藤原信也确然不高。
他的模样更是平平,加之事业也算不得有成,找不到心怡的女人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况且,他还有一个陋习。
他好赌。
谁会愿意和一个赌鬼共度一生呢?
澡堂内水雾腾腾,今夜人不多,熟面孔却不少,好几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闭着眼睛,享受这份安闲。
几近都是日族人,且都是些生活坎坷的日族人。
今夜将银子输了个干净的藤原信自然算得上是一位生活坎坷的日族人。
所以,他想来泡个澡,好洗刷掉身上的霉运,说不准改日去赌,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思及此,藤原信的衣衫已除尽,步入了堂中,将身子全然浸泡在了水里,毛孔顿张,舒服得藤原信长吸了一口气,好似所有烦事苦事都在这一瞬随着堂中水去了。
不多时,门开,脚步声响起,澡堂内进了三者。
藤原信闭着眼睛,但进来者的谈话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原来泡澡便是马克老师口中的大保健。”
“这只是第一步,等我们泡完澡后,去隔壁做个推拿按摩,这样一套下来才算是大保健。”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李老师多虑什么了?莫非李老师还以为我们会带你去寻芳猎艳?”
“我瞧得出,两位老师自不是爱纵情于花街柳巷之人。”
“不是不爱,是不敢呀,我们为魔师表的,一旦嫖,娼被抓,传出去丢面子不说,饭碗马上不保。”
来者一边说着,一边脱起了衣衫,窸窣声响。
藤原信听着,皱起了眉。
片刻后,又听那滑稽的男声惊叹道:“李老师,噢,我的神!你居然这么大,简直深藏不露呀,看来郡主她婚后幸福了。”
明明来者有三位,可回话始终的还是那个温润的男声:“和马克老师的龙马精神相比,当真是大巫见小巫了。”
滑稽的男声听后大笑,毫不顾忌自己身在公共场合,十分自豪道:“你们人族在这事上自然和我们魔族没法比,这叫种族优势。不过要我说,尺寸不重要,好不好用才重要。”
温润的男声笑道:“此言在理。”
藤原信的浓眉皱得更厉害。
他自然听得出来他们在攀比比什么,雄性总会寻住机会炫耀那件物事,但倘若那件物事拿不出手,则会拼尽全力遮遮掩掩。
藤原信便属于要遮掩的那种。
毕竟那件物事向来和身高成正比,虽说有时会有例外。但很遗憾,这种例外没有发生在藤原信身上,却发生在了他的一名日族老乡身上。
藤原信不仅听得出他们在攀比什么,还听出了那位滑稽的男声是谁。
皇家学院的混子老师王马克。
藤原信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那委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想到此,他侧过了身子,欲遮掩住自己的脸。
他不愿跟来者打照面,尤其是那位混子老师。
岂知藤原信刚一侧脸,就听噗通声响,扬起的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更扰其原本的好心情。
半晌后。
那道滑稽到欠揍的声音不期而至。
“哎呀,这不是育教司的藤原大人吗?真是巧呀。”
……
常海的娘身子不大好,一向睡得极早,用过晚膳后,便上床就寝了。常海如常收拾起碗筷,碗里还剩了些鲫鱼汤,是他专门煮给娘补身子的,但娘今日胃口不佳,故而只喝了小半。
想着倒掉实在可惜,常海便端起碗,正欲喝尽,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像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阿海,出何事了?”娘被惊醒,也未睁眼。
“孩儿出去看看。”
言罢,他走出破屋,屋外有一颗树,树下有一个人。
人闭着眼睛,头发有些乱,面上有些伤,衣服有些烂。
但乱发、擦伤、破衣都无法掩盖其英俊的面容。
常海上回见到如此英俊的男子还是在数日前,那位买鳗鱼的日族男人,但那位日族男人眼睛不大好看,像死鱼的眼。
想着,常海望向了天,他怀疑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天如此之高,从上面摔下来,还会有气吗?
接着,他走到了那人面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探到其鼻前。
片刻后,常海道:“你命可真大。”
第88章 背锅侠
从豫王府出来后, 聂中赶去了徐府,徐府同豫王府离得很近,听闻豫王妃和徐夫人平日里也走得很近。
不过徐将军与豫王的关系却很是平平。
豫王在朝堂上没什么朋友, 因为他不敢在朝堂上交朋友。
徐罄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懒得在朝堂上交朋友。
聂中自不会是徐罄的朋友。
他们之间非但不是朋友,还曾结下过梁子。
若非贵妃娘娘之令, 聂中绝不会踏足徐府门前。
因为他多年前来过这里。
众所周知,故地重游的滋味, 许多时候都不会是什么好滋味。
多年前,聂中在徐府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其间有过烈日暴晒, 亦有过倾盆大雨。但这些于他而言,全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要能打动府中主人的心, 让他将自己收为徒弟,哪怕是刀山火海在前, 聂中也决计不会眨一下眼睛。
三日过去, 徐府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聂中想见的那个人。
御龙神将之一,徐罄徐大将军。
他就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他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师父。
徐罄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对他道:“孩子你很好, 但徐某答应过人, 不会收徒弟。”
听完这句话后, 聂中走了,走的时候,腰板挺直。
但他并未走多远, 还是在暗处看着这座府邸,好舍掉他最后的留恋。
然而,正因这份留恋,让他意外地发现了徐罄的真面目,看透了他的谎话。
深夜,一把飞剑自徐府飞出,御剑之人正是徐罄,聂中好奇这位大将军深夜要去何地,便也跟了过去,岂知这一飞,越过千山万水,竟到了北境的平安京。
平安京的贫民窟里,有位少年正在满怀期待地等着徐罄。
这少年便是口称不会收徒弟的徐罄收下的好徒弟。
聂中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对师徒,看了一个时辰,御剑回了皇都。
一晃多年过去,再度重逢时,那位少年已成了青年,容貌有变,唯独那双死鱼眼没变。
见到这位少年的那日,聂中已是金吾卫的统领。少年则成了他的新下属,一名普通的金吾卫。
不得不承认,这位新来的下属是位不可多得的好下属,武艺超群、恪尽职守、做起事来,比任何一位金吾卫都认真。
甚至比当年的聂中还认真。
但很可惜,不论这位新下属立下了如何的功,聂中都不大喜欢他,尤其是不大喜欢他的那双死鱼眼。
那双死鱼眼总会让聂中回忆起多年前在平安京的所见所闻。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被欺骗之感。
每当这时,聂中就会感到自己的心碎了。这世上,并非所有心碎都是因为爱情,有时,或许是因为一位英雄形象的轰然倒塌。
心碎之感着实不大好,可每回看见那双死鱼眼时,聂中都会莫名心碎。
既然心碎,还是不见为好。
如他所愿,那位生了双死鱼眼的下属很快便被革了职。
看见他脱下金吾卫队服的那一瞬,聂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爽和平静。
今夜,他也很平静,平静地同徐罄行完了礼,便直入主题。
这些年来,徐罄并未躲着过聂中。
恐怕徐罄压根记不着,多年前,这位朝中新贵曾跪在过自己的府前,求自己将其收为徒弟。
徐罄眼中的徒弟只有一个,也只能是那个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除了那位日族少年,其余之人,在徐罄眼中好似都只是入不了眼的过客。
为了他徒弟的前程,向来不爱与同僚打交道的徐罄,竟有一日亲自登临聂府,拜托聂中多多关照他的徒弟。
那位日族少年,凭什么值得徐罄收他为徒?凭什么值得徐罄为之如此?
这个问题,连徐罄的枕边人都想不通,更遑论是聂中?
聂中也从未质问过徐罄,当年为何要对自己说谎,这种质问毫无意义,反倒徒增笑谈。
上位者对下位者说谎,向来不需要理由。
“快去叫小姐。”徐罄听完聂中所来何为后,立马吩咐了下去。
未待多久,徐澄澄便至,身着黄杉,娇美俏丽,可此刻,这张娇美的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
她礼也未行,便道:“殿下他失踪了?”
徐罄未斥她无礼,只是皱了皱眉,一旁的聂中看着眼前这位少女,微笑问道:“请问徐小姐,你可还记得,殿下今日可同你说过什么反常之语?”
徐澄澄摇头,焦急之色更甚,似在怪责自己不曾发觉乐冲的反常。
平日里,在班上,都是徐澄澄主动找乐冲说话,乐冲极少会同她主动说话。大多数时候,乐冲喜欢找马有志相谈。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徐澄澄对乐冲的心思。
这种心思与身份地位的攀附无关,仅仅只是少女的春心萌动。
常言道女孩要富养,徐澄澄便是被富养骄纵大的,骄纵自傲到成为皇子妃在她眼中都不是一件值得稀罕的事。
她喜欢的只是乐冲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份。
聂中不过一瞬,便瞧出了这位少女的心思。
少男少女的心思永远让聂中觉得幼稚且可笑。
“你好生再想想。”徐罄道。
徐澄澄拼命地想着,可她如何也寻不出乐冲的反常之处,半晌后,聂中又问道:“那殿下过往可曾跟小姐提过,他想要去何地?”
这回,徐澄澄不假思索道:“海。”
“海?”
“殿下曾对我说过,若有机会,他想要去东边看海,最好能瞧见日出时的大海。”
言罢,徐澄澄的脸有些红。
乐冲说这句话时,身旁只有徐澄澄一人,换而言之,这句话是乐冲对徐澄澄说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想去看海,落在有心的女人耳中,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邀约。
自然,也有可能仅仅是那位女人的自作多情。
……
东边有海,海边有村,村里有一间屋,屋中有人。
常海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子,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昏迷不醒。常海用了不少法子,都未叫醒这位男子。
夜已深,镇上的医馆早已关门,就算未关门,常海也无足够银子请得动医馆中的大夫们深夜出诊。
深夜出诊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富贵人家。
穷人半夜得了急病,只能忍着,忍到明日赶早去就医。
常海希望他命再好一些,能挨过这一夜。
忽然,床上的男子嘴巴动了动,似在呓语,常海俯身静听。
听了许久,只听见两个字。
“母妃。”
……
话问完后,徐罄便让徐澄澄回了闺房,临走前,徐澄澄道:“聂统领,殿下当真不会有事?”
聂中严肃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徐小姐请放心,我们定当尽快寻到殿下。”
听了这话,徐澄澄还是放心不下,出了大堂后,她来到了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中秋将至,月亮很圆,像个玉盘,玉盘之光洒在了她的黄杉上。
徐澄澄闭上了眼睛,开始向月亮祈祷,祈祷那人的平安。
无人知晓,天上的玉盘会否听见少女的祈祷。
至少,聂中并不希望月亮听见少女的祈祷。
他不讨厌乐冲,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其实希望乐冲出点事,最好出些大事。
因为出了事,就有人要为此负责。
而这个负责的人自然不会是他聂中。
“聂统领。”徐罄叫住了告退的聂中。
“将军还有何事?”聂中停步
“若殿下他当真有个万一,为此事负责的是何人?”徐罄脸露担忧道。
聂中明白,徐罄担忧的不是三皇子。
聂中道:“恐怕会是皇家学院。”
徐罄道:“你是说天班班导?”
聂中颔首,片刻后又道:“或许还会有旁的老师,听闻今日三皇子殿下受了戒鞭。”
“殿下受戒鞭,是他自己顽劣违纪,如今出了此事,还怨得了旁人?”
聂中皱眉道:“徐将军,那可是三皇子殿下。”
有时,皇权就是道理。
一旦皇室中人出了事,就定要有人出来担责,哪怕没有人,也要用最牵强的理由找出几个人来。
徐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
片刻后,他问道:“施鞭人是谁?”
聂中故意想了想才道:“听闻是学院中的风纪老师。”
此话一落,他的心中又生出了畅爽。
比三年前看见那件被人脱下的金吾卫服时,还要爽快不少。
……
“李老师,你知道当班导最惨的是什么吗?”
“请马克老师赐教。”
“最惨的是,放了假都让你放不下心。”
“此话怎讲?”
“谁知道这群兔崽子放了假会搞些什么乱子出来,一旦学生出点事,家长马上就会来找老师的麻烦。病治不好,就去找医生闹,学生没教好,就去找老师闹,这可是你们人族最爱干的事。”
第89章 阿丑的真容
水汽弥漫, 洗心澡堂中的人渐少。
澡堂一角,四位雄性倚靠在了池壁上,享受着浴水的同时, 也在谈论着些有趣或无趣的事。
这便是在公共澡堂泡澡的乐趣。
这种趣味是那些大人物们体验不到的。
皇宫中有比这洗心澡堂大数倍的汤池,但哪怕是手握天下的皇帝陛下,泡澡时必然是寂寞的。
因为皇帝陛下的身边必然不会有同他谈天说地的兄弟。
藤原信本是一万个不愿意和皇家学院的这三位老师打交道。
他始终无法忘记去年的育教司质检, 他和一位同僚被分派到了去听王马克的魔语课。
藤原信敢摸着良心说,在那堂魔语课上, 王马克说出的魔语单词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个,这其中还包括那首被他读得磕磕绊绊的节选十四行诗。
听完课后,藤原信和同僚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在评教册上评个什么分。
因为王马克是魔族。
说亲密些,是魔族友人。
对于来人族发展的魔族友人, 朝堂向来是持一种极为优厚、包容的态度,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生怕坏了人魔两族的情谊。
正如在朝廷的政策里, 少数民族得到的福利始终远胜于唐族人。
最后, 在同僚的劝说和领导的点拨下,藤原信昧着良心在评教册上写了一个“优”字。
评语是“教师风趣幽默,课堂氛围极佳。”
随后,藤原信又被分派到去检查王马克的教案。
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后, 藤原信便等着王马克掏教案。
岂知等了半天, 教案没等到, 只等来了一根上等的魔族雪茄, 藤原信还没来得及拒绝,雪茄就被点燃,强行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害得他连咳了几声。
紧接着,王马克还夸张地替藤原信拍了拍背,故作紧张道:“没想到藤原大人不会抽烟,真是遗憾呀。”
藤原信喘过气后,道:“马克老师,你的教案呢?”
“教案这种东西呀……哎呀,藤原老师,我跟你说,你刚刚抽的雪茄可是魔族的上等古坝雪茄,平日里只有魔族皇室才抽得起。不过藤原大人你放心,在我们魔族,没有避讳的说法,皇室用的东西,我们平民百姓也能用,皇室抽的烟,我们也能抽,你放心抽,不会被砍头的。”
藤原信不愿再问了。
傻子都明白,这混子老师压根就没有教案这件物事。
虽说皇家学院里面大多数老师都不会写教案,但眼见育教司来查,还是会连夜赶出几份来,至少把面子上的东西给糊弄过去
明白归明白,最后藤原信还是在教案那一栏上,又昧着良心写了一个“优”字。
走之前,王马克还送了藤原信三根雪茄。
藤原信自己一根未留,全都老老实实地交给了领导。那段时日,藤原信明显能察觉到领导上对他重视了不少,开会时还特别表扬了他一番,至于理由,则是好几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
领导上表扬人,理由向来不重要。
反正理由永远是这世上最好找的东西。
眼看着一年一度的育教司质检要到,育教司官员们和老师都明白,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最好要保持些距离,尽量杜绝来往,这叫做避嫌。
这是今日上午育教司开会时,司长重点强调的内容。
参会的官员们闻后连连点头,奋笔疾书,恨不得把每个字刻进心里面。
待会开完后,大家严肃的神情全然化作了笑意,所有笑着的官员们都明白,一年一度的收贿好时机又来了。
这就是育教司的现状。
这就是藤原信最为不耻之地,所以这些年来,他在育教司混得很差。
一个不受贿的人,注定流不入主流之中。
一个好赌到欠债无数的官员,却从未收过一文钱的贿,传出去,很难会有人相信,但不知死活相信。
因为藤原信是个日族人,日族的男人往往会信奉武士道,哪怕如今日族已经没了武士。
本不愿和三位老师打交道的藤原信,最终还是被热情到疯疯癫癫的王马克强拉了过来。这一来,他的悠闲沐浴大计便也算彻底毁了。
共浴之时,王马克的嘴巴大多数时候就未停过。
藤原信心中本就有些郁闷,听到后来,着实忍不住,道了一句无礼之语。
“马克老师的话真是多呀。”
王马克似未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还当是被夸奖一般,大笑道:“如果藤原大人当过哑巴就会明白,一个人能流利地说话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敢说,在这世上,只有傻子才会抛弃如此幸福的事。”
连说话都被他扯成了一种幸福。
藤原信还能说什么呢?
但半晌后,藤原信又道了一句无礼之语。
“难道马克老师曾经当过哑巴?”
“你猜猜。”王马克说完,居然还冲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一旁的不知死活敢打赌,倘若不是因为澡堂禁烟,下一瞬,王马克必然会掏出雪茄,递一根给藤原信。
“男人之间的事,没有什么是一根雪茄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两根。”这是王马克的信条之一。
王马克每一开口,不知死活便装作未听见,可李去疾却必当句句逢迎。
这是藤原信不曾想到的事。
他见李去疾生得不似世中人,气度华然,原以为是个冷面冷言、不好相与的,却不料他为人竟如此谦和有礼。
想到此,即使藤原信是个笔直的男人,也忍不住多看了李去疾两眼,
多看了两眼他的容貌,随即又多看了两眼他的身躯。
此刻,李去疾的身子在堂中水的浸润下瞧着极为诱人,白皙胜雪,却又毫不单薄,有着男人该有的健壮,足以让矜持的闺秀们心生不该有的冲动。
这样的身躯堪称完美,正如他的容貌,又如他的性情。
完美。
完美到有些不真实。
完美到有些无趣。
太过完美的人常常是不太讨喜的人。
“丫头,你看够了吗?”
“我只是在听。”
洗心澡堂的屋顶上有两个极低的声音,但屋顶上只有一个人。
街上的路人听不见屋顶上的声音,倘若他们碰巧抬头,也瞧不见屋顶上的人。
因为屋顶上有结界,屋顶上的人设下了这个结界后,便躲了进去。
但凡是稍有点见识的高手都能认出,这个结界是一个极为精妙的高阶结界。
如此精妙的结界本该是用到战场上,用去屠龙杀敌的。可如今,这个曾经困住了无数条龙的结界竟被人用来当做偷窥的工具。
这世上还有谁会如此任性地耗损灵力,设下如此精妙的结界,只为偷窥男人洗澡?
只有阿丑才会如此任性。
在世人眼中,阿丑是个明是非、懂进退的女人,但只有些许长辈才知晓,阿丑其实是个极为任性的姑娘。
她总爱把她的任性藏在威严之下。
石链中的男声笑问道:“若只是在听,那为何你的一双眼睛永远落在一个地方?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呢?还是因为你羞了?”
“婚前验货不可吗?”阿丑冷道。
“哦,那你这是承认他是你的未婚夫了?”
“我从未否认过。”
阿丑声音更冷,又补充道:“只是未婚始终是未婚,和丈夫还是不同的。”
“那今夜你这货验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阿丑轻哼不答,好看的双眸略过水雾,又瞧了半晌那具完美的身躯,复才抬头,面不改色道:“勉强罢了。”
石链中的男声嬉笑道:“勉强那便是满意的意思了?”
这回阿丑不再轻哼,又不再看向那具**,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也有些难过。
“老爷子,我问你,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完美的容貌和如此完美的身躯吗?”
石链中的男声停住了嬉笑,忽而也沉默了。
“老爷子,其实你早看出了他的身份。”
“老夫何事都未曾看出。”
阿丑站起了身,手抚在了自己的脸上。
月光下透过指缝落到了阿丑的面上,待阿丑将手拿开时,翻天覆地之变已生。
原本黑黄的皮肤竟变得发白,白如凝脂,胜雪三分。干枯的糙发变得柔顺如瀑,如圆饼般的脸盘换做了鹅蛋大小,大鼻不再,玲珑翘挺,厚嘴不复,朱唇绽丽。
灿若玫瑰,却又比玫瑰多了三分高洁。
而正是这三分高洁,使得她比玫瑰更为诱人。
秀如月神,可又比神女多了三分英气。
也正是这三分英气,使得她比神女更为夺目。
这便是北境的第二美人,至于北境的第一美人,则是她的父亲。
她没有继承到她父亲的十分美貌,只有七分。但七分已经够了,七分美貌已经足以让一位昏庸的君王拱手送上江山。
阿丑向来都不稀罕谁的江山,因为她从小便知晓,她有自己的江山要继承。
但如今看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阿丑轻叹道:“我以为自己身为女子,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同寻常女子不一样,便能够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男声叹道:“同寻常女子相比,你已很是了不起,你已经做出了许多寻常女子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阿丑道:“但到头来,我还是无法掌控我的婚事。”
男声道:“这同雌雄无关,这世上也并非所有雄性都能掌控自己的婚事。”
阿丑的面上露出恼意,这份恼意落在绝美的容貌上,不会惹人厌恶,只会增添怜惜。
“老爷子,到了如今,你还在我跟前演戏吗?你明明知晓这桩婚事绝非寻常婚事。”
男声沉默。
在常日里的对谈里,沉默的常常是阿丑,但如今,沉默的竟然成了他。
阿丑的声音变大,她处于结界中,就算嘶吼出来,也无人能听见。
“老爷子,你分明很清楚,我嫁给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男声默然,许久后才道:“意味着无上的荣耀。”
天上的云动了,月光被云遮蔽,使得月华悄然溜走,阿丑的容貌又变回了往昔的模样,黑黄丑陋,方才的绝美犹如一朵昙花,一瞬便谢。
她那双本来炯炯的眼睛也变得阴郁无神,片刻后,眸中生出了些光,但那不是月光,是旁的。
“那是人族的荣耀,而我只是一个祭品。”阿丑的声音低沉,低沉中有微不可闻的颤栗。
那是一种惧怕。
祭品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不能。
哪怕是阿丑也不能。
她可以任性,可以无耻,但在责任和大义之前,所有任性都必须藏住,所有无耻都必须找出合理的理由。
这一瞬,阿丑希望自己真的只是阿丑。
因为阿丑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男声不再说话,他也在看着月亮,那不是现世中的月亮,而是随身空间里面的月亮。
随身空间中的月亮是扭曲畸形的,就像是被神篡改过的一般。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神吗?
第90章 修炼爱情
随身空间中的自然法则是扭曲的。
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 那里的法则也是扭曲的。
那是人妖魔三族惧之畏之,却又想侵之占之的地方——龙域。
这两年来,阿丑总会梦见那个地方, 梦见飘在天上的海,梦见游在土里的鱼,那里充斥着超乎三族想象的古怪荒唐, 连魔族最伟大的抽象派画师也未必能画出一分其间的怪与奇。
阿丑恨龙,就跟双洲大陆上的寻常人妖魔一般。
人妖魔三族对龙族的恨是刻骨的, 只因打从他们一出生,“龙族是万恶之源,是人妖魔三族永远的敌人”这一观念便被灌输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这就是一条真理,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苹果会落在地上一般。
既然是真理, 又怎会有错,又怎能更改?
既然是命运, 又怎可逆天, 又怎能改命?
“丫头, 你不愿认命?”问罢,石链中的男声不愿再看畸形的月亮,而是看向了身后的小屋,屋子是圆形的, 瞧着像车轮。像车轮一般畸形的屋子里, 如今还躺着一位少年, 昏睡不醒。
少年在做梦, 梦见了自己的故乡,故乡的海是飘在天上的,鱼是游在土里的。
“我不愿认命。”现世中的声音传入了随身空间。
“两年前你也对老夫说过这句话。”男声道。
男声虽自称老夫, 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衰老之态,他的面容也是出奇得年轻,唯一藏不住年岁的地方,是他的一双眼睛。
眼中尽是沧桑,让他瞧着就像一只牙断毛落的雄狮。
“但两年前的代价太大了。”阿丑道。
男声看着圆形的屋子,轻叹道:“所以诸葛秀消失了整整两年,这便是任性的代价。”
“老爷子,还记得两年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你任性过吗?”
男声道:“在被流放到孤岛前,我一直很任性。”
阿丑道:“两年前,你便是这样说的。”
“两年后,我的答案也不会变。”
“但月亮始终是会变的,圆只是一时。”
阿丑抬头,此时此刻的月是圆的。
男声抬头,此时此刻的月是方的。
“我会努力让他爱上我。”
阿丑说这话时,仍很平静,平静中颤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悟。
作为祭品,就该有这种觉悟。
阿丑忽然明白了她的父王,明白了他为何不一开始便告诉她真相,还纵容她去玩弄她的未婚夫。
他就是要让阿丑自己找出真相,自己发现责任,再然后,自己做出决定,决定是否承担这个责任。
在这个过程中,没人会帮她,也无人会提醒她,对与错、是与非,所有的后果都由做出决定的她来承受,一念之差,许是天空海阔,许是万劫不复。
阿丑知晓,这是父王给她的一个惩罚,惩罚她两年前的任性。
半晌后,男声笑道:“丫头,你瞧瞧他的脸,再瞧瞧他的身子,还有他的性情,这世上恐怕再难找出比他更好的雄性。嫁给他,你并不亏,非但不亏,恐怕还赚了。”
那张脸是很好看,那具身子是很完美,但阿丑不愿再看。
“他是很好,但我不喜欢。”
阿丑不喜欢那个人,更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命运。
再完美又如何,身份再尊贵又怎样,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嫁给一个完美可自己偏偏不喜欢的男人更讽刺的呢?
二十多年来,阿丑没有喜欢上完美无缺的大皇子殿下,自然也不会喜欢上同大皇子殿下性情相似的李去疾。
两年前,在龙域时,男声问阿丑。
“丫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雄性?”
“反正我不会爱上一条龙。”言罢,阿丑嘴角扬了起来。
后来,龙爱上了她,但她守住了诺言,没有爱上龙。
因为龙是万恶之源。
两年后,人族的皇都。
“丫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雄性?”
“反正不会是一条龙。”
听罢,男声的双目不再看向方形的月亮,而是看向了现世,他所见,便也是阿丑所见。
澡堂中的那具身躯确然很完美,但这种完美落在男声的眼中却有些可怜。
一个男人,注定要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岂非可怜极了?
但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对君王而言,后宫佳丽三千,真正喜欢自己,而非喜欢自己权势的,恐怕连三人也没有。
这便也是君王的寂寞之一。
好在,李去疾习惯了寂寞。
身旁的王马克忽然沉默了许久,他一沉默,整个澡堂都清静了,清静之余,则是莫名的寂寞。
所幸,沉默还是被打破了。
“李老师,我们这当老师的,最怕遇见的一件事就是学生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李去疾在《班导的秘密》上见过这个词,上面也有些关于学生离家出走的事例。
“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们学院就有个学生离家出走了。一开始,也没人知晓他到底是离家出走,还是失踪被拐。反正家长那个着急呀,马上杀到了学院,找副院长和老师的麻烦,说学生是在从学院回家的路上失踪的,学院就要为此负责。当夜学院就将可以召集的老师通通召集了回来,同学生的家长一道去寻那学生。”
“我还记得那晚上,我和不知老师寻到了半夜三更,终于在皇都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那学生。找到那学生时,他正睡在草堆上,旁边还躺了一只野狗,那场景,别提有多凄凉,谁能想到这还是位官家贵公子?”
“那学生是缘何离家出走的?”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考试考得一塌糊涂,还在学院受了刑,不敢回家。”
李去疾道:“害怕回家接着被打?”
王马克道:“这倒不是。”
“是害怕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说这话的不是王马克,而是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对那个学生印象极为深刻,他还记得那学生被叫醒后,瑟缩在草堆里,哽咽着,不停地在重复一句话“我不敢”。
王马克捧起一滩水,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爽得轻抽一口气,接着道:“李老师,你是不是以为那位学生是个差等生?”
李去疾点头,复又摇头道:“育教司早颁布了新令,为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老师们决不可将成绩较差的学生称为‘差等生’,我们应当称之为‘后进生’。”
“去他妈的育教司,你们人族的育教司实事不干,就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检错查漏。”
王马克说这话时,全然忘了育教司的官员还在身边,藤原信早就在今夜的谈话中看出,这魔族佬就是个中年喷子,决计是妖族那边的无政府主义者,且还是激进派那边的。
李去疾轻皱眉,表示不赞同:“虽说只是个称呼,可在有的学生心中,这‘差等’二字和‘后进’二字的分量怕是不相同的,我知晓马克老师对人族的育教司有诸多不满,但……”
“好了,李老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我们说到哪儿?哦,对了,说到那位离家出走的学生,李老师,那可是三年级天班的一位优等生,从小就被寄予了厚望,生平考试就从未不及格过,也从未受过学院的刑罚。这忽然之间,又是不及格,又是受刑的,hold不住呀。所以一怕之下,就选了离家出走这条路,宁愿饿死在外面,也不敢回家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
李去疾知道“hold”是魔族的单词,有掌控、顶住之意。
“这有的时候,优等生的心理比差等生脆弱多了。”王马克叹道。
李去疾点头道:“因为这些学生自幼优异,从小未受过多少苦与难,一旦遭逢打击,便如雨打浮萍,雷劈枯树,风折衰草,六神无主,只道前路茫然,唯有如蟹寄居,如蜗缩壳。”
在今夜的谈话中,藤原信还发现这李去疾说话也有个坏习惯,文绉绉得爱掉书袋,生怕人不知晓他是个教文史的。
“两位老师说得不错,越是优异的学生,越是脆弱。”
话音一落,澡堂中的众人皆愣。
此刻,他们才恍觉,汤池中除了他们三人一魔外,竟然已无旁人。
堂中的门被拉开,走进了一位眼含锐色的男子,沉着又自傲。
他有自傲的资本,因为他的身后是一支军队。
皇都中最夺目的军队之一——金吾卫。
金吾卫中汇集着一群武艺超凡的青年才俊,无一不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身着红纹黑甲,上有辟邪,光是站着,对于女子来言,便是一道悦目风光。
但对于人民的敌人而言,金吾卫是可怕的,他们如鬼如魔,但凡是在皇都中作恶的,都休想逃过他们的法眼和制裁。
倘若作的是小恶,犯的是小错,还见不着他们,见到他们的,大都是罪无可赦之人。
所以,极少有人愿意跟金吾卫打交道,若是被金吾卫找上了门,往往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得罪了皇室,得罪了朝堂。
不知死活心头生出不安。
不安源自眼前的这位男子。
“别来无恙,不知老师。”
“别来无恙,聂统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这样写真的好吗?李老师头上绿绿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死活:稳住,没绿。
王马克:李老师,没事,就算你媳妇不爱你,还有我们爱你。
不知死活: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