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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挖坑要填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十倍奉还


    阿丑听后沉默了许久, 嘴角忽然轻扬。


    “我不过是个女婢,又怎能见到大皇子殿下?”


    “我记得阿丑姑娘说过,大皇子殿下曾救过你一命。”


    阿丑轻笑道:“难道你信了?”


    李去疾诚实地摇头:“但姑娘既有青竹令在身, 至少说明一点,姑娘同大皇子殿下真有渊源。”


    阿丑又沉默了。


    阿丑发觉自己近来格外喜欢沉默。


    “不知阿丑姑娘可否帮在下此忙?今日之恩,日后必报。”


    “不能。”


    “为何?”


    “就是不能。”


    李去疾轻轻叹息, 尽是无奈。


    ……


    乐冲和马有志的寝室向来整洁干净,无异味, 无成堆的杂物。严苛如不知死活,每回查寝时,给这间寝室打的都是九十五分以上, 这个分数,放眼整个皇家学院, 都是极为难见的。


    如果要不知死活给自己的寝室打分,那定是负分警告。


    九十五的高分寝室自然离不开寝室内二人的功劳。


    开学第一日, 乐冲和马有志便约好了, 各自负责一天的清扫, 这个约定是乐冲主动提出的。


    今日,乐冲清扫完了寝室后,觉得有点累,但待他在下午时拿到了心念已久的证据后, 顿觉乏累全消, 干劲再起。


    这份干劲自然是做坏事的干劲, 但在乐冲眼中, 他的所有举动都是正义之举,因为李去疾一行人是邪恶的,与邪恶作对的自己, 自然是正义的伙伴。


    乐冲马上又要登场了,就像个主角一般,很快,他又想到,每个登场的主角身后都该跟着个捧场的配角。


    马有志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乐冲只要一句话,马有志便会成为他的配角,但乐冲不愿马有志当这个配角,在他心中,马有志更像是个朋友,朋友不该成为陪衬。


    而且他明白,有人比马有志更适合配角这个位置。


    “殿下为何不叫上学院中的大人物,当场将死鱼眼厉鬼抓获?”入夜后,乐平见到了那张照片,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若是当场抓获便失去了趣味。”


    “什么趣味?”乐平问道。


    “猫捉老鼠的趣味。”


    乐平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坦白言之,乐冲自开学后做的那些事,都有些让乐平摸不着头脑。乐平同马有志一般,并不厌恶李去疾,他们知乐冲对李去疾的恶意从何而来,但却无法理解。


    至于乐冲的那些诡计,乐平有时更觉莫名其妙,但他习惯了附和、习惯了逢迎。乐平明白,他所能做的唯有老实地跟在乐冲屁股后面,扮演配角,并为乐冲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虚伪地鼓掌。


    这是他从亲爹处学来的,他的爹便极会俯首称臣,也由是这般,才能在那场皇位之争中保住小命。


    乐冲见乐平脸露茫然,心下冷笑不止,暗骂蠢货。


    蠢货自然不知猫捉老鼠的快感,一只聪明的猫自不会一来便将老鼠抓住,而是要循序渐进,用各种法子折磨那只老鼠,要叫它永不知何时会被抓住,整日心怀恐惧,惶惶度日,最后主动跑到猫的面前,求猫将自己吃掉。


    生不如死,便是这个道理。


    想到此,乐冲有些兴奋。


    他兴奋地到了李去疾的门前,轻敲起了门,门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钻进乐冲的鼻子里。李去疾见是乐冲,三分警惕七分奇,问道:“乐冲同学,可是有题要问?”


    李去疾是真希望乐冲能改邪归正,好好做人,但世上之事,向来是事与愿违。


    如今,乐冲又上门来挑事了。


    乐冲淡淡道:“无题要问,我只是有些东西想拿给不知老师看。”


    李去疾一愣,屋内的不知死活听见了这话,平静道:“进来。”


    乐冲和乐平走了进来,紧接着乐冲从袖子里掏出了照片,扔在了桌上,什么话都未说。


    沉默胜过万语千言,有些事需要人用眼睛去看。


    不知死活和李去疾的眼睛看向了照片,照片上正是不知死活和约翰,两者正站在杨柳树下。照片很清楚,清楚到能瞧见不知死活手里头的春宫底稿,能清楚地瞧见这点,乐冲的心血便不算白费。


    一眼过去,不知死活的面色便微变,手指轻颤,乐冲将之尽收眼底,面露得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又有谁能想到正直的风纪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春宫画师苍井玛利亚呢?我承认,我听闻春宫一事后,确实动了歪念,妄图陷害李老师你。但不曾料到,我歪打正着,还真陷害对了。那张惊现学院之中的春宫图,想来便是不知老师的亲笔底稿吧。”


    话音落,李去疾和不知死活都沉默了。


    李去疾不喜欢说谎,不知死活也不喜欢说谎。


    所以他们没有否认。


    不知死活集灵屏气,耳朵轻动,乐冲明白不知死活在做什么,微笑道:“不知老师,证据当前,你就在学生这儿认了吧。你放心,屋外没有副院长,也没有什么主任。若我真想向他们告发你,今日你还能与这位魔族驿使平安交易?”


    乐冲说的不错,若乐冲存了告发之意,他大可让学院中的大人物在皇都的街上当场将不知死活抓获。


    但有时,不告发比告发更可怕。


    就像有句老话:早死早超生,晚死受折磨。


    良久后,李去疾道:“一张图不能言明什么。”


    乐冲道:“一张图是不能言明什么,可若这张图交到副院长和三位主任处,他们又岂会放任不理?若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最终查到北境印书坊,将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拿出来一看,想来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便真相大白,一切也便覆水难收了。”


    他说到“覆水难收”四字时,拔高了声音,双目紧锁着不知死活。


    “学生我是个好学生,也不忍让不知老师前途毁于一旦。”


    乐冲这就是威胁,既然是威胁,便有他欲达到的目的。


    片刻后,不知死活问道:“条件是什么?”


    “那日千雪湖畔,我技不如人,输给了不知老师,不知老师便用灵力迫使着我跪下,我向来是个记仇的人。”


    “你是想让我给你下跪?”


    问罢,不知死活看着乐冲的脸,乐冲生得很英俊。每年开学大典上,不知死活都有幸目睹皇帝陛下的圣颜。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乐冲的这张脸和皇帝陛下很像,一看便知是亲生的,同样英俊,英俊中同样带着聪慧。


    但乐冲的眼睛不大像皇帝陛下,而是像贵妃娘娘,目中常常带着最易蛊惑人心的天真和无邪。


    “我是想让人给我下跪不假,可不知老师,你这句话中还是有两个错处。”


    此刻,乐冲的目中也尽是无邪,无邪得就跟一个幼童一般,但他的心思比哪个大人都要恶毒。


    乐冲讥诮道:“第一,今夜下跪的人不该是你,你可是我母妃的同乡,我哪里敢得罪你?今夜我想要李老师向我下跪。”


    李去疾眉头轻皱,静候下文。


    “李老师,你常说让我们当君子、当好人,如今你的同僚有难,你帮还是不帮,如果你跪了,我便替不知老师保守这个秘密,让他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学院中。”


    李去疾久久未答,不知死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夜让你下跪的是我,不是他。”


    乐冲气焰极盛:“如今是你握着筹码,还是我握着筹码?不知老师,难道你认为自己还有资格同我谈条件吗?”


    乐冲是皇子,就算未来皇位之上的人不是他,他也永远比不知死活高贵,永远是不知死活的君。


    在君面前,为人臣子的气焰总是要弱不少。


    “我早便知晓,李老师就是一伪君子,平日舌灿莲花、义正辞严,一旦要卖力损己,便隔岸观火,高高挂起。”


    李去疾淡淡道:“这世上没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


    语落后,他撩袍跪下,动作利落干脆,不知死活拦都拦不及。


    乐冲的双目中也掠过一瞬惊疑。


    跪在地上的李去疾抬起了头,平静道:“天地君亲师,世上是没有老师跪学生的道理,但却有臣民跪君主的道理,草民李去疾今夜跪的不是学生乐冲,而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天地君亲师。


    君在师的前面,老师是不该跪学生,但臣民跪主君,却是一件天经地义、万分合乎礼法的事。


    既然是天经地义的事,又怎会感到耻辱呢?


    乐冲所意,便是羞辱他们。作为学生,羞辱一群老师,无疑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可只凭一句话,李去疾便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乐冲妄图施加给他的羞辱。


    乐冲当然能听明白李去疾的意思,微笑道:“李老师跪在了地上,嘴巴都还是这么厉害,不愧是教文史的。”


    李去疾话未听完,便被不知死活拉了起来。


    不知死活不愿受李去疾的恩情,但就在方才,他受了。


    起身后的李去疾轻轻拍了拍衣衫,谦雅如旧,无愠色,无耻感,对不知死活投以感激一笑。


    他感激不知死活扶起了他,不知死活不愿看李去疾,因为他怕让李去疾看出自己眼中未藏住的感激之情。


    李去疾平静道:“请殿下遵守自己的承诺。”


    乐冲道:“我还有第二件事未说,那日临走前,我对李老师说了一句话,不知李老师可还记得?”


    李去疾自然记得,但他不言,面色略变。


    “那句话是‘今日之耻,来日必将十倍奉还。’那日我跪了一次,所以今夜李老师跪一次可不够。”


    乐冲走进了几步,离李去疾极近,就跟那夜一般,熟悉的神情,熟悉的挑衅,一字字地道:“既然是十倍奉还,那么请李老师跪十次。”


    第72章 不许跪


    十次。


    整整十次。


    这不再是“行礼”二字可言之, 这就是绝对的欺辱。


    事情发展至此,乐平已是讶异难言,连他都觉乐冲此举太为过分, 乐冲这是铁了心要将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为人师长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不知死活来皇家学院三年了,每年他都要面对一群违规违纪的学生。初时,动不动便发怒, “切腹”二字常留嘴边,到了后来, 则习以为常,无论学生再闹出多大的乱子,他也只感无奈, 不觉恼怒。


    可今日,他是真的怒了。


    死鱼眼很可怕, 藏着怒意的死鱼眼更为可怕。


    不知死活左臂上的护腕开始震荡,护腕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和杀气。只要主人一声令下, 护腕便会化为长刀, 斩下眼前人的头颅。


    乐冲也感受到了怒意和杀气,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无畏无惧,微笑以对。


    难道不知死活还真敢对他动手不成?


    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臣子, 这日族倭贼都不敢动手。


    “前途还是尊严, 李老师你替不知老师做个选择吧。”


    乐冲见李去疾就无反应, 又开口了。


    “若我真跪了, 你便当真会信守承诺?”


    “我发誓,只要李老师跪满十次,我便决计不会将此事告知副院长。”


    乐平看着乐冲正直的神情, 心中生出了些许寒意。


    乐冲说不会将此事告知副院长,可却不曾说过,不会将此事告知那三位主任。


    这是一个卑劣的文字游戏。


    对于乐冲而言,告知那三位主任自然比告知副院长有益处多了,毕竟那三位主任巴不得把乐冲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圣旨。


    李去疾面无表情,目中已无谦和,他欲跪下,但这回却跪不下去了。


    因为不知死活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不知死活的个子没有李去疾高,但力气却是李去疾的数倍,莫说只是阻止李去疾下跪,就算把李去疾横抱起来也不成问题。


    “不许跪。”不知死活冷道。


    昨日,不知死活已经欠下了李去疾的恩情,方才李去疾一跪,又让自己欠了他的恩,若李去疾再跪下去,这欠的恩情便更多了。


    武士历来不喜欠人恩情,因为对于武士而言,哪怕只是一杯水的恩,哪怕只是一枚铜板的情,都要时刻铭记于心,并择日相报。


    这就是日族人,这就是日族男人所信奉的武士道。


    顽固、老派、无解。


    不知死活可以欠王马克的恩,可以欠徐将军的恩,但却不愿欠李去疾的恩。


    因为他终究不喜欢李去疾,因为那个少女终究是他心中的圣洁之神。


    不知死活语落后,李去疾便不欲再跪:“但听恩公吩咐。”


    乐冲道:“好一个同僚情深,如此看来,”他拿起了桌上的照片,“这照片还是该交给应该交的人。”


    ……


    千达酒楼,还是千达酒楼。


    这几日来,似乎除了千达酒楼,蒋明退和蓝巴府二人便找不到旁的去处。


    他们自然找得到旁的去处,只不过这几日,他们委实很高兴,人一高兴,就止不住想大手大脚地花钱。


    这是常识,也是人妖魔三族的通病。


    骨子里的通病。


    “查到了吗?”蒋明退递了一杯酒给蓝巴府。


    “查到了。”蓝巴府喝下了递来的酒,酒入肚肠,更增喜悦。


    蓝巴府接着道:“倭贼的家虽还在北境平安京,但他的户籍早在三年前入学院任教之时,便迁到了南境皇都。”


    “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他如今是南境皇都人?”蒋明退又递了一杯酒。


    “不错。”


    “也不知这南境人画春宫又是何罪?”蒋明退遗憾地发问。


    “《大楚律令》上应当有答案。”蓝巴府道。


    “不错。”


    蒋明退又拿出了《大楚律令》,这几日他总是随身带着这本书,就好像李去疾随身带着《班导的秘密》一般。


    《大楚律令》被蒋明退修长的手指翻开,不多时,两人又举起了酒杯相碰


    碰杯自然是庆祝之意。


    为牢狱之灾庆祝。


    ……


    北境有数不清的印书坊,其间名气最盛的当属华新印书坊。


    因为它很大,因为它签下的作者很多,更因为它的主人是定北王府。


    洛都,华新印书防的一间小屋内。


    于艾书看完了最后一页稿子,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窗外天黑,风吹树摇,落了几片叶子。


    同僚们早已放班多时,但他还留在印书房内校对稿子。他留下,并非为了银子,印书坊加班是无银子可拿的。他只是很喜欢这份工作,愿意为这份工作放弃个人的休息时间。


    今日下午,临近放班时,约翰带来了苍井玛利亚的最新底稿。


    刚从座位上起来,正欲离去的于艾书接过底稿后,马上坐下,校对到了如今。日式春宫图同旁的不同,旁的春宫图有画无字,日式春宫图的字也不在少数,故而校对起来,略废时光,且于艾书是苍井玛利亚的狂热推崇者,每回拿到底稿,除了校对字外,还要细细赏看。


    这回苍井玛利亚在他的建议下,改画了龙阳春宫图,于艾书虽不好龙阳之道,但观看起来,所得的快感不输以往。


    作为一名真正的粉丝,哪怕苍井玛利亚画的是一坨屎,于艾书都能从中看出快感来。


    不过这回,苍井玛利亚的故事编得有些诡异,亦或者说有些骇人,回想了下方才看的故事,于艾书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赶忙将底稿整理好,便欲离去。


    离开小屋后,于艾书快步到了大门口,门房正坐在一把小凳子上,手捧碗,碗里是寻常的白饭加泡菜。


    华新印书坊的门房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来自韩族,姓尹,名字叫什么,于艾书也不清楚,平日里大家都称呼他一声老尹。老尹面貌无奇,生了一口黄牙,许是常年抽烟所致,亦或者是泡菜吃多了。


    韩族人最爱的就是泡菜和悲剧,每顿饭都离不开泡菜,每回看戏都要点悲剧,戏里面必须得有失忆、绝症、车祸,这叫韩戏三宝。


    每回于艾书加完班后,都会在门口同老尹闲谈几句,今日也不例外。


    于艾书道:“我听闻昨夜有人想闯印书坊。”


    老尹吃了一口泡菜,咬得咯嘣作响:“是有个不自量力的。”


    “如此看来,只是个普通毛贼。”


    “还是个很笨的贼”


    于艾书决计不会想到自己口中的普通毛贼实则是皇都中的一位星耀境高手,换言之,星耀境的高手在一口黄牙的老尹眼里,只是个很笨的贼。


    于艾书又问:“这贼想偷什么?”


    “好像是合同。”


    “谁的合同?”


    老尹道:“这我便不知晓了。”


    于艾书打趣道:“也不知今夜这贼还会不会来。”


    话音落,老尹吞下了嘴巴里的泡菜,将手里的碗筷放在了地上,站起身。


    “怎么了?”于艾书问。


    “贼来了。”老尹答。


    第73章 一张纸改变命运


    “何处?”于艾书问道,


    “身后。”老尹道。


    言罢,两人同时转身,只见一位魔族男子立于庭院中, 邋遢的棕色衣衫,头戴一顶式样老旧的牛仔帽,腰间别着一把火, 枪,嘴巴里面叼了根未点燃的雪茄, 面容英俊但却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西部牛仔。


    这是于艾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这位魔族男子的打扮确然与画上所绘的西部牛仔一般无二。


    “晚上好,两位先生。”魔族男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好似一位访客,而非一位贼。


    语落后, 老尹从地上拿起了碗筷,又默然地吃了起来。


    老尹发觉危机已除, 亦或者说眼前的这位魔压根构不成任何危险。在昨夜的那场战中, 老尹还严阵以待了一番, 毕竟那是个星耀境的废物,好似还是皇都中的一位高手。


    可就是那所谓的皇都高手,在老尹看来,着实不堪一击。


    想到此, 老尹又吃起了泡菜。


    “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贵干?”于艾书极为礼貌, 他已过不惑, 向来是个好相与的人。


    “想看一件东西。”魔族男子取出了嘴巴里的雪茄, 拿在手中。


    于艾书笑问道:“先生想看的莫不是合同?”


    “回答正确。”魔族男子笑得更滑稽。


    “昨夜也有个人想看合同。”于艾书想起了方才老尹讲的事。


    “然后呢?”魔族男子有些好奇。


    “他跑了。”


    “拿到合同了吗?”


    于艾书叹道:“无功而返。”


    魔族男子道:“让我猜猜,那位无名绅士想要的是不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于艾书道:“这在下便不知了。”


    常年与书画打交道,致使于艾书的身上有一股谦雅的书卷气, 魔族男子觉得这股书卷气很亲切,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室友。


    那个谜一般的奇男子。


    “我敢打赌那位落跑绅士想要的一定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于艾书觉得魔族男子的翻译腔有些好玩,露出笑意:“这般自信?”


    魔族男子微笑道:“因为我想要看的也是苍井玛利亚老师的合同。”


    于艾书的神情发生变化,一旁的老尹吃完了泡菜拌饭,放下了碗筷,碗筷落地,发出声响,宛如警铃,正警诫着这位不速之魔。


    “魔族的无名先生,你应当知晓,但凡是正经的印书坊都会遵守保密原则。若非官府出面,原则上,我们不会将作者的合同泄露给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作者签约用的都是真名真姓,泄露合同便意味着泄露作者的真实身份。对于不少作者而言,泄露了真实身份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尤其是对画春宫图的作者来说。”


    于艾书道:“先生既然如此明白,那便请回吧。”


    “可如果我真要看呢?”


    于艾书严肃道:“那我们只能报官了,先生将会因私闯官邸而被告上公堂。”


    “没关系,我会赶在捕快来之前看,看完就跑,废不了多少时间。”


    于艾书道:“先生,如今离去还来得及。”


    “我瞧着来不及了。”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老尹。


    许久的沉默总易使人爆发。


    老尹的右手渐握成拳,他握拳的速度很慢,但他出拳的速度极快,快到于艾书的双目只眨了两下。于艾书的嘴巴还来不及张开,老尹的拳头就到了魔族男子的面门前。


    这一拳下去,魔族男子挺直的鼻子就算不被打扁,至少也会被打歪。


    魔族男子没有躲,没有闪,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拳头,吹着拳风。


    拳头停在了魔族男子的咫尺之间,再进不了半寸,时光好似停止了一般


    但风还在吹,但叶还在落,但于艾书还在眨着眼睛。


    这便说明停下的不是时光,而是老尹的拳头。


    停下是因受到了阻碍。


    老尹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是疑惑,他发觉自己的拳头受到了阻碍,如同打上了一堵墙,可眼前明明没有墙,只有魔族男子那张英俊又滑稽的面孔。


    双洲大陆,人妖魔三族皆可修行,只是修行的法门各不相同。


    人族修行的是灵力,妖族修行的是妖术,魔族修行的是魔法。


    阻挡了拳头的那堵无形墙就是魔法。


    魔族施展的魔法。


    灵力再凝,老尹的双目眯得更小,他的拳头不断在往前撞,撞击着那堵无形的墙。


    这天下没有撞不破的墙,只有不够硬的拳头。


    老尹的拳头自然够硬,否则昨夜那位皇都来的蠢贼不会无功而返,仓皇逃窜。


    墙后的魔族男子将雪茄放回了怀里,摸出了一页皱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纸,悠闲地打开,随后将纸放在了老尹的拳头前,遮住了自己的脸。


    老尹眼缝里的疑惑更甚。


    他不识字,弄不明白这张瞧着就跟擦屁股的纸上写着什么。


    于艾书常年看书,眼睛早坏了,又嫌玻璃片戴着难看,于是便继续顶着这双坏眼睛,迷迷糊糊地活在世上。他的眼神虽不好,可此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纸上的印章。


    言罢,他前行了两步,立在那堵无形的墙前,看了半晌。


    “我说老先生,我纸都掏出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可否请你放下拳头,我这鼻子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也不愿被你的拳头给打扁。”


    老尹瞧向于艾书,于艾书抬头颔首,老尹这才收回了拳头,走回原地,端起空碗。


    于艾书又低头看了许久,才恭敬地伸出右手道:“这边请。”


    魔族男子道:“有劳。”


    于艾书往前走,魔族男子跟在身后,老尹认得出那是通往档案房的路,看来于艾书当真要将苍井玛利亚的合同给这来路不明的魔族佬看。


    老尹有些不明白,为何那张废纸一出,于艾书的态度便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但老尹没有问,他只是个门房,看好门,赶跑贼,这便够了,旁的与他何干?边想着,边走回小椅子前,老尹坐了下来,打了个饱嗝,看着空碗,今夜的这碗泡菜拌饭着实不错,他还想再来一碗。


    那张废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片刻后,老尹脑子里又冒出了这个问题。


    可碗中空空如也,如同问题的答案。


    第74章 甲方乙方


    脚步声打破寂静, 于艾书领着魔族男子走到了书坊里最角落的一间房前,停住脚步,掏出钥匙, 打开了上锁的门,动作轻慢。


    门开后,魔族男子大步走进了档案房, 留给于艾书一个高大的背影。


    这魔分明就一副贫穷牛仔的打扮,可他的背影却让于艾书想到魔族远古的君王, 气势凌人,望之生畏,手中的那张废纸就好似魔皇的诏书, 所临之地,皆是魔域。


    但事实上, 那张废纸并非魔皇的诏书,而是定北王的手谕, 手谕上说, 他准许这位魔族男子览看苍井玛利亚的合同。


    于艾书认识定北王的笔迹, 更认识定北王的印章,这个印章曾出现过在无数份公文上。


    印章一盖,哪怕纸上画的是一只王八,那也是出自定北王之意的尊贵王八。


    起初, 于艾书也不信, 这位滑稽贫苦的魔族男子竟然有定北王的手谕, 更何况定北王日理万机, 又怎会因这等小事写下手谕?虽说这苍井玛利亚是春宫图一杰,是华新印书坊的摇钱树之一,但于高高在上的定北王而言, 也不过是个靠着画画养家糊口的小人物。


    这样的小人物又怎能惊动定北王?


    可印章在上,笔迹了然,有疑也只得化作无疑。


    再者,于艾书不信这世上有生物敢假造定北王的手谕,这种不信一来是出于对定北王府的绝对敬重,二来则是因为于艾书书读得有点多。


    书读多了的人,时常有些迂腐直傻。


    入屋后,于艾书点燃了房内的灯,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屋子,只摆放了几个木质书架和一套桌椅,书架子上堆着牛皮纸袋。于艾书请魔族男子稍待片刻,魔族男子早不客气地坐在了桌前,桌上有笔有墨,许是因无聊,魔族男子磨起了墨来。


    于艾书从成千上万份的纸袋中找出了苍井玛利亚的,打开封着的纸袋,从中取出了一叠纸,这叠纸便是苍井玛利亚的签约合同。


    魔族男子拿到合同后,对于艾书笑道:“劳烦先生在外面等着。”


    于公于私,于艾书都不愿离去,谁知晓这魔要对合同做出些什么。


    魔族男子又道:“先生放心,我只是看一眼。”


    于艾书道:“我在此,并不妨碍先生观看。”


    魔族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好吧,那我便坦白告诉先生,我除了看,还要干另一件事。”


    于艾书道:“我早料到先生的目的并不简单。”


    魔族男子翻开了合同的第一页,这份合同一共有十页,上面写满了各种条款,几乎所有条款都是对甲方有益,甲方自然是华新印书坊,至于可怜的乙方自然是每个签约的作者。


    “每家印书坊在制定合同时,都会想方设法压榨乙方的利益,并挖下不少陷阱,让乙方签下合同后,才发觉自己掉入了深坑。这个时候乙方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仔细看好合同,或者懂点法律常识。要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人都该懂点法,法盲总有一天是要吃大亏的。”


    于艾书在一旁听着魔族男子的自言自语,作为印书坊中的一员,听见这番言论,他不好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莫名有些心虚。


    “但就算乙方懂法又如何,就算他看出了合同的不合理又怎样,他最终还是要签下合同,不签可就意味着放弃了出版的良机。所以你们人族有句老话,无奸不商呀。”


    魔族男子看着条款,继续感叹。


    不觉中,他已经翻到了合同的最后几页。他知道,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上,有两个签名,一个签名是甲方的,另一个签名是乙方的。


    于艾书忍不住问道:“先生,你到底要对这份合同做什么?”


    “改个名字。”魔族男子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蘸起墨水。


    “谁的名字?”


    “乙方的名字。”


    ……


    当乙方的名字签下后,一份合同便有了法律效力。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谁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合同上,谁便是苍井玛利亚。


    如果乙方的名字从“不知死活”改为了旁的,那么苍井玛利亚自然也成了旁人。这个法子听起来有些儿戏,但却是唯一能救不知死活的法子。


    时光回到一个多时辰前。


    待李去疾从蒋明退的口中听闻,天班学生已经得知苍井玛利亚就是不知死活后,便感大祸即将降临,回到了寝室,王马克今日的课早就上完,正躺在床上。


    李去疾同王马克讲了方才所言之事,王马克听后,从床上起了身,坐在桌前。


    每当王马克遭逢大事,便会起身,坐在桌前,以显对此事的重视。


    “天班其余的学生都知晓了此事,那乐冲小鬼还会不知道?”


    李去疾道:“昨日我一番劝说后,乐冲同学丝毫不为所动。如今他寻到此机,定要好生利用。”言罢,这才想起未见不知死活的踪影,又问道:“不知老师呢?”


    王马克道:“他已经去皇都了,如今恐怕正将春宫底稿交给我的魔族老乡。”


    李去疾眉头皱了起来。


    “李老师,怀疑这也是计?”


    李去疾道:“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照马克老师所言,乐冲如此神通广大,难保不会将那位驿使收买。”


    “李老师这话可错了。”


    “错在何处?”


    “乐冲可不是君子,就是个爱玩弄诡计,还以正义自居的毛头小鬼。”王马克的眼中难得露出了厌恶之色。


    李去疾点头道:“作为班导,我无法厌恶班上的任何一位学生,对所有学生都该一视同仁,这是老师的基本操守。但作为一位局外人,乐冲这个孩子……”李去疾说不下去,只得叹气。


    就跟在阿丑面前,李去疾也只得叹气。


    阿丑和乐冲,岂非本就很像?


    沉浸于自身持有的价值观,对与错,全在己身一念之间,丝毫不顾旁人。说好听些,这是一种洒脱,说难听些,这就是一种任性。


    对于这种任性,李去疾只得叹气。


    李去疾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应当立即提醒不知老师为好。”


    “皇都这么大,想要找到不知老师,不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吗?”


    第75章 违法寝室


    半晌后, 李去疾又道:“亦或许只是我多虑了。”


    王马克道:“亲爱的李老师,如果只是别的学生就罢了,在乐冲小鬼面前,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乐冲小鬼从印书坊那边搞到合同,从法律上证明不知老师就是苍井玛利亚。”


    “不知老师签的是哪家印书坊?”


    “如果你身上有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就知道了。”


    李去疾竟还真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正是昨日四本中的一本,图文并茂, 讲的是一位唐族男子和一位日族女子的情,色故事,色很多, 情亦不少。


    王马克道:“如果是在南境买的,那十有七八是盗版。”


    语落, 王马克瞧向春宫图册的封页,笑道:“好在, 这盗版只是翻印, 还没有无耻到把印书坊的名字给改了。”


    李去疾的目光随之落了上去, 只见封页的左下角有五个小字“华新印书坊”。


    王马克忽然正色,问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李老师,你知晓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李去疾不言。


    他知晓,所以不言


    “最可怕的是春宫图册那事, 是乐冲陷害在先, 我们事后反击, 在理的是我们。”


    李去疾叹道:“但在此事上, 我们没有一个‘理’字。”


    王马克道:“不错,那日晚上,我同你说, 不知老师是北境人,春宫走的又是正规出版,所以不算犯法,那是骗你的,不知老师其实犯了法,在你们南境境内画春宫图并将之流通,这就是犯法。”


    李去疾神情有些变化。


    王马克接道:“而且不知老师三年前的户籍就迁到了南境皇都,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他是南境人,身为南境人,在南境画春宫图,被送去吃牢饭都不稀奇。”


    李去疾沉默了。


    沉默间,王马克认真地看着李去疾的神情。


    “李老师,你向来以正直君子自居,和我不一样,。我就是一个双重标准的魔,我认了不知老师这个兄弟,就算我知晓这事上他犯了法,也要包庇他。但李老师,说真的,你没必要趟这摊浑水。”


    “马克老师说这话是何意?”


    “同僚兼室友的善意提醒。”说这话时,王马克的蓝眼睛中确实生出了难得一见的善意。


    李去疾还是沉默,直至良久之后。


    “我知道,不知老师从头到尾都在违法。如果乐冲拿着确凿的证据,去向学院领导举报不知老师,那在此事上,乐冲并不算错。”


    这回,换王马克沉默了。


    一边是法,一边是恩,李去疾再度发觉,世间上事果真难于书上事。


    可再难的事,都该做出个决定。


    李去疾道:“但不知老师对我有恩,他有难,我决不可坐视不理。二来,正是因不知老师在前两回事中,选择了助我,方才同乐冲结下了梁子,乐冲欲借春宫之事除掉不知老师,终归是为了日后好除掉我。且不知老师画春宫从未存害人之心,这便是他与乐冲的最大不同。”


    “怎么没存?照你们南境官员的话来说,制作、传播淫,秽物,对百姓们的危害可是大大的,尤其严重危害了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照马克老师所言,那南境的铁匠铺都应当关门,毕竟刀剑皆为可取人性命之物,危害可远胜过春宫图了。”


    王马克打趣道:“李老师堂堂伪君子,居然学会了诡辩。”


    李去疾道:“君子不是傻子,伪君子更不会是傻子。”


    他早便不愿再为伪君子一事辩解,释然许久,微笑着看向桌上那本春宫图册,又道:“以往我孤陋寡闻,不曾拜读过苍井老师的画作,昨夜细品之下,发现画工、故事皆上佳,这样的画师若进了大牢,从此封笔,实乃春宫界一大损失。”


    说着,李去疾将手里面的春宫图册递给了王马克。


    王马克接过后,还未开始翻,便听李去疾道:“既然在南境流通春宫图册是犯法,我把手里面的春宫图册给了马克老师,如此看来我也犯法了。”


    王马克一愣,不曾想到李去疾竟说出这番话,更不曾想到李去疾在不知死活一事上态度竟如此坚决。


    他竟如此偏袒不知死活。


    王马克道:“李老师别忘了,你可是君子,一个真君子可不该因为这种伤风败俗的小事留下案底。”王马克把春宫图册又递了回去,李去疾稳稳接住。


    “哦,我的神。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李老师快告诉我,我刚才是不是把图册给了你?”


    “图册如今确实在我手上。”


    王马克懊恼道:“该死,我一个堂堂正正的魔居然在不经意间也犯了南境的流通淫,秽物之罪。完了完了,李老师,如今我和你还有不知老师一样,都成违法者了”


    王马克演的分明拙劣又浮夸,可李去疾却忍不住配合道:“呜呼哀哉,如此一来,我们整个寝室岂不是成了违法寝室?”


    说完后,李去疾觉得这句话并不好笑,可半晌后,王马克却笑出了声


    “没料到,李老师还有如此任性的一面。”


    “人生在世,自然少不得任性放纵之时,可若这放纵任性伤害到了无辜的他人,那这任性便是不可取的。好在,我们这回的任性,没有伤人,反倒是救人。”


    王马克嘲道:“我说李老师,你可别在我面前炖鸡汤了,你的这些鸡场还是留给乐冲同学喝吧。”


    “但愿有一天他能真喝下这些鸡场。”


    “会有这么一天的,只要李老师坚持把这鸡汤炖下去。毕竟这人嘛,活在世上,总有饥不择食的时候。”


    王马克说着站了起来,将桌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拍了下李去疾的肩膀,道:“印书坊那边交给我,皇家学院这边由你坐阵。”


    李去疾听后沉默许久,因为他猜到了王马克要去印书坊做什么事,那显然不会是一件合法的事,更不应是一位老师该做的事。


    “马克老师,印书坊之行你是否会犯法?”


    王马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李老师,如果我说我曾经上过军事法庭,你信吗?”


    言罢,他留给李去疾的背影竟莫名有几分自豪。


    上过军事法庭绝不可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相反,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李去疾还记得《百年军事法庭被告人名册》一书上的那些名字,不是战争罪犯,便是通敌卖国之徒。


    “我信。”


    王马克推开门时,李去疾给出了答案。


    “但这又如何?”李去疾又道,“世人皆有过去,我只愿看如今。”


    王马克停下脚步,紧接着,又大笑出声,大步迈出,就跟那日迈入法庭一般。


    “可如今我又要违法了,哦,我的神,真是愧对‘为人师表’四个字呀,去他妈的神,我明明是个无神论者。”


    马克。吉诃德。塞万提斯絮叨着,就像个疯子。


    第76章 合同争夺战


    档案房的灯光极为昏暗, 窗外的风吹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的灯光打在了王马克和于艾书的脸上, 显得诡异可怖。


    于艾书的神情变得严肃,夺过了桌上的合同,道:“先生, 你不能这样做,篡改合同等于侵权, 况且合同一式两份,就算你篡改了印书坊的合同,在法律上, 也是无效的。”


    王马克也不急着夺回合同:“既然要改,自然要两份都改。”


    “你是苍井先生派来的人?”


    “你应该这样问, 我亲爱的先生,你可是苍井先生派来的魔?”


    于艾书无法理解王马克的魔式幽默。


    “事到如今, 我只能说我不是, 但我是苍井先生的朋友, 我不远万里从皇都赶到北境,就是为了救苍井先生。”


    “救苍井先生?”


    于艾书发现今夜之事越发诡异,比苍井玛利亚画的龙阳春宫图还要诡异几分。


    王马克神情也严肃起来:“苍井先生现今陷入了危难之中,稍有不慎, 身份暴露, 便有牢狱之灾, 作为印书坊的一员, 我相信您也不希望这棵摇钱树被人折断吧。”


    于艾书不解,心想这牢狱之灾与苍井先生的春宫图有何干系,在北境, 春宫图可是正规出版。


    “现在,唯一能救苍井先生的办法就是更改合同上的名字,我敢保证,不出数日,那些想要害苍井先生的人就能拿到合同,得知苍井先生的身份,接着便将他送进大牢。”


    于艾书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魔族男子脑袋有些毛病。


    王马克平日行事疯疯癫癫,不按理出牌,故而早已经见惯了这种把他当成疯子的眼神,如今也不以为怪:“总而言之,更改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你们大可将名字改回来。我说的这般清楚,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按王马克的魔式思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于艾书,让他老实配合自己。


    但结果显然不如魔意。


    于艾书将手中的合同握得更紧,他张开了嘴巴,欲唤来老尹,将眼前这个妄图更改合同的疯子赶出去,哪怕他有定北王的手谕。


    如今看来,恐怕疯子手里的手谕也是假的。


    对于一个疯子而言,再大逆不道的疯事也做得出。


    于艾书嘴巴张开后,下一瞬,却惊觉自己无法发声,再然后,他的身体立在当场,无法动弹,就跟被人点了穴一般,只剩一双眼睛能睁能闭。


    但他明白,这不是点穴。


    魔族不会点穴,魔族只会魔法。


    就在方才的那一瞬,他就中了魔族佬该死的魔法。


    紧接着,王马克从于艾书手中夺回了合同,神神道道:“都说反派死于话多,该死,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么多,这让我瞧起来就像一个疯子。还有那封手谕,为什么不直接写让我更改签名,哦,我的神,我到底在干些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掉链子?”


    于艾书认定了这就是个疯子。


    “哎,既然讲道理这条路行不通……”王马克说至一半,双目紧盯于艾书。


    那他便只有使用高阶魔法了。


    不到万不得已,王马克决计不愿使用高阶魔法,因为高阶魔法使用时,将会产生极大的魔力磁场,寻常的人族修行者自然无法感知到这种磁场,但若是修行强者,则会同磁场产生共鸣,从而找到魔法的使用者。


    北境洛都自然是修行强者云集之地,王马克极不愿意在北境暴露自己的踪迹,这会给他带来许多麻烦,让他见到一些不愿见的大人物。


    但今夜没了法子,待他将不知死活的名字改成张三或李四后,便会将合同放回原位,再然后,他将施展一种禁忌的高阶魔法,抹去于艾书与老尹的记忆。


    禁忌魔法的名字叫醉生梦死。


    西洲的妖族和魔族皆知醉生梦死是神话中的一种酒,喝下后会失去所有记忆,但那毕竟只是个传说,这世上又怎会真有这样的酒?


    但他们却不曾料到,这世上当真有醉生梦死,只不过它不是酒,而是魔族中极为隐秘的一种禁忌之术。


    这种禁忌之术比神话中的酒还要可怖,杯酒喝下,好的坏的记忆一并消失,可禁忌之术施展,却能选择性地抹去记忆,留下愿留的,去掉欲去的。


    神话中,海伦女王为了得到一杯醉生梦死,献祭了自己的亲妹妹。现实中,施展醉生梦死所付出的代价也极为之大,绝非寻常魔族所能承受。


    其实除了施展醉生梦死外,王马克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但那个选择将会让他在今夜见到北境的大人物。


    他委实不愿意和大人物们打交道。


    因为如今,他只是一个如蝼蚁般低贱的小人物,一位如废狗般没出息的混子老师。


    卑微的小人物见到伟岸的大人物时,总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王马克还未做出选择,档案房的门开了,一道阴风吹进,一位老人的声音响起。


    风很阴,老人的声音更阴。


    “马克老师,差一点便让你们的奸计得逞了。”


    话音落后,三者从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引路的老尹,老尹身后是比他年纪还大的邱兴德,邱兴德之后则是副院长佘镜演。


    王马克见形势如此,右手上立马出火焰,那封满布折痕的手谕顷刻间化为灰烬。于艾书见后,眼睛瞪得更大,恍然间醒悟,得知那封手谕当真是伪造的。


    如今,这位魔族男子正在销毁假造手谕的罪证,紧接着,他欲要烧毁的定是那份合同。


    入门的两人一妖不知王马克烧的是什么,故而没有阻止,他们的目光皆落在了那份合同上,邱兴德道:“马克老师,你还是老实把合同交出来吧,不知老师犯下此罪,坏的可不只是南境的法律,还有皇家学院的威严。”


    王马克明白邱兴德这番话的良苦用心,邱兴德将罪名说得越重,日后不知死活的下场便越凄惨。


    越是寻常南境人画春宫,顶多也就罚罚款,情节严重者也不过收押大牢,吃段时日的牢饭,出来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不知老师是风纪老师,且是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皇家学院代表的是皇家。


    往大了说,不知死活这就是辱没皇家威严,丢的是皇家的面子,


    来人族三年了,王马克没遇到过多少棘手的事,许多事他都能一笑而过,但今夜的事……


    王马克掌中火焰未熄,渐朝合同的一角逼近,若火焰不灭,即将化为灰烬的则会是合同。


    但火焰熄灭了。


    熄灭火焰的是一阵妖风。


    只有魔族才能使用魔法,同样的,只有妖族才能召唤妖风。


    站在最后的佘镜演没有说话,没有念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只是静看。


    只是看着,风便起了,火便灭了。


    王马克皱起了眉。


    他不惧老尹,不惧邱兴德,但佘镜演却让他感到为难。


    很快,王马克的眉毛舒展,笑了起来,不再燃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副院长大人,邱主任,真是巧呀,没料到能在北境的洛都遇见你们。你们的出现,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皇家学院了呀,真不知是哪股风将你们两位给吹了过来?”


    王马克当然知道是哪股风。


    自然是乐冲小鬼的那股歪风。


    第77章 完全OK


    一个多时辰前。


    乐冲寻到了邱兴德, 邱兴德见到乐冲时,总会笑得很灿烂,恨不得将脸上的褶子全数挤出来。乐冲对于这位老人的讨好既感受用, 又觉厌恶,他厌恶官场上这种风气,但自己却又受益于此等歪风。


    二十多年前, 邱兴德便没有讨好一位失宠的皇子,反倒还时常刁难他, 如今那位皇子登上了帝位,好在其大人有大量,早忘了邱兴德昔日对其的为难和折磨。


    如今, 二十多年过去了。


    邱兴德发誓,同样的错误决计不能犯两次, 无论是受宠的皇子,还是不受宠的皇子, 他都要好生对待, 就算不为了风烛残年的自己, 也还要为自己的后代着想。


    乐冲见到邱兴德后,没有多言,只是掏出了那张照片,扔在桌上。乐冲觉得自己越发像他的父皇了, 他的父皇, 平日里虽不大正经, 爱滔滔不绝, 但在商议大事前,绝不多言,肃然果断。


    “不知老师竟行出这等事, 实乃学院之辱。”邱兴德表面震怒万分,实则内心冷笑。


    “学生也万万不曾想到,不知老师便是大名鼎鼎的苍井玛利亚。”


    昨日蓝巴府也同邱兴德说了这话,邱兴德听后其实信了七分,但转瞬便忘。没有利用价值的事,不值得他记住。可今日听见这句同样的话后,他不仅要信十分,且还要牢牢记住。


    因为这句话是从乐冲口中说出的。


    从大人物嘴巴里吐出的话自不同凡响。


    随后邱兴德向乐冲做出了保证,定会给予乐冲一个满意的答复。之后乐冲回到了寝室,等了许久,掐准时机,跑去了李去疾处,拿出了加印出来的照片,威胁李去疾向他下跪。


    邱兴德则去寻到了另外两位主任,三人狼狈为奸带着照片杀到了佘镜演处,理直气壮,咄咄逼人,要佘镜演就此事主持公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三位主任受到了何等大辱。


    一位主任兴不起什么风浪,但当三位主任联手,佘镜演便落在了下风,就如王马克曾对李去疾说过,这三位主任的存在便是为了制约佘镜演。


    处于下风的佘镜演一直未开口,持着应有的风度,直到三位主任结束了陈述后,方才平静道:“是非曲折,北境的印书坊中自有真相。”


    邱兴德摸着胡子,点头道:“此话不错。”顿了顿,又道:“若无证据,老夫也委实不愿相信,正直的不知老师居然是如此龌龊淫,荡之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佘镜演道:“可若苍井玛利亚并非不知老师,那三位主任今夜所言可是大大辱了不知老师的清白。”


    邱兴德道:“倘若苍井玛利亚另有其人,我这把老骨头定当第一个到不知老师面前,同他赔礼道歉。”


    佘镜演听后微笑,没有说话,平静地推了推眼镜。


    陈、朱两位主任不愿御剑奔波,便借口值守学院,留在了原地。邱兴德倒老当益壮,主动请缨,同佘镜演一道御剑到了北境洛都,向北境官府亮明身份,道明来由,官员们一听是皇家学院的人,重视十足,本要拖个十天半月才批得下的公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佘镜演的手中。


    佘镜演拿到了北境官府的公文后,来到华新印书坊,公文一现,老尹带路,一妖一人便正大光明地走到了档案房外,听见了王马克同于艾书的一番谈话。


    ……


    邱兴德紧盯着王马克手里的合同,道:“马克老师,事到如今,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回合同,莫要助纣为虐了。”


    王马克虽作投降状,但合同还是牢牢地被他握在了手中。


    “邱主任,我想知道,擅闯北境华新印书坊,算什么罪过?”


    “华新印书坊乃北境官方印书坊,你所犯的自然是私闯官邸之罪。”


    “皇家学院肯定不会要一个有案底的老师吧。”王马克说着放下了双手。


    邱兴德阴笑道:“这个自然。”


    “看来今夜我和不知老师的饭碗就要葬送在这份合同上了。”


    邱兴德笑得更阴沉:“自作孽不可活,犯了法自然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邱兴德原以为今夜只会赶跑一个日族倭贼,不曾想竟一举双得,还有个魔族佬跑来送死。


    日族倭贼就该滚回日族,魔族佬就该滚回魔族,至于眼镜蛇自然该滚回妖族去。前两位眼看着便要滚了,也不知这最后一位何时能滚。


    想到此,邱兴德的笑更为浮夸。


    王马克见邱兴德笑了,也笑了起来。


    他笑问道:“邱主任,你听说过醉生梦死吗?”


    邱兴德冷笑:“西洲神话何人不曾听过?”


    听闻前些日子,千达酒楼还拿这西洲神话做噱头,靠醉生梦死血赚了一笔。


    王马克又问道:“那主任可曾见识过醉生梦死?”


    “不曾。”


    “那今夜你便有福气了。”


    ……


    杂乱拥挤的寝室之中,乐冲拿起了照片,转身欲离去。


    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便离去,毕竟李去疾还未跪满十次,作为一只猫,乐冲还没有将身后的两只老鼠玩弄至死。他转身只是为了等李去疾和不知死活在情急之下说出“留步”二字,难道他们当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照片交到学院领导的手上?


    聪明的老鼠不会这样做。


    但老鼠再聪明,又岂会聪明得过猫?


    乐冲已经想好了,待李去疾跪满十次后,他会微笑着告诉李去疾,自己早在两个多时辰前便把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交到了邱兴德的手中。乐冲有些好奇,到了那个时候,李去疾和不知死活面上会是什么神情。


    恼怒?愤然?亦或是绝望。


    乐冲希望是绝望,只有至深的绝望才能让他洗刷掉那日千雪湖畔所受的耻辱。


    门被打开了,但身后的两位老师始终没有屈服,乐冲感到有些不悦。


    他停了半晌,未忍住,转过了身:“你们还有最后的机会。”言罢,向乐平使了一个眼色。


    乐平会意,硬着头皮帮腔道:“李老师,反正你已跪了一次,再跪九次又有何妨,只要你跪了,不知老师便可安然无恙地留在学院。不论如何想,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知死活和李去疾无动于衷,李去疾眼中又是怜悯。


    让人厌恶的怜悯。


    每当看到这份怜悯,乐冲都恨不得一拳招呼在李去疾的面上。


    “李老师,你到底在怜悯什么?”


    李去疾没答,屋外有声音替他做出了回答。


    “李老师是在怜悯有人欺辱师长,坏事做尽,还屡教不改,终有一日必将走上歧路,自取灭亡。”


    声音的主人走进了寝室,也正是寝室的主人之一,王马克。


    他的身旁是面色如常的佘镜演以及面色铁青的邱兴德。


    乐冲瞧见这三位不速之客,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死活有些困惑,李去疾则是欣喜地瞧着王马克,王马克朝他比了个手势,正是魔族中的一个单词“OK”。


    看来,事情是办妥了。


    虽说,其间定有不少波折——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含倒V通知!!)


    不知死活:本文将于6月20日周三(也就是明天)倒V,倒v章节从25-77,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入V将三更奉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王马克:不知老师,你这倒V通知未免也太官方了吧,根本就是从编辑处复制的模板吧,一个字都没改过吧!!!一点都没有诚意呀!!!快说几句不官方的话吧。


    不知死活:谢谢支持。(冷漠)


    王马克:还不如官方发言呀!!!李老师,你也说几句吧。


    李去疾:这么突然就V了,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这篇文直到完结都……


    王马克:这种丧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李去疾:总而言之,谢谢喜欢这篇文的读者大人们,明天在V章下留言会有红包掉落哦。


    王马克:怎么感觉还是很官方?


    第78章 留校察看


    一魔一妖一人早已从北境赶回了皇家学院, 他们一到寝室门口,便听见乐冲重提千雪湖畔之事,威胁两位老师, 邱兴德本想发声警醒乐冲,奈何被佘镜演阻拦,王马克当然瞧得出, 邱兴德此举是想护着乐冲,好在今夜, 佘镜演和自己是一个想法,他们都想要瞧瞧这乐冲敢猖狂到什么地步。


    此时越猖狂,事后的惩处自也越重。


    他们如何也未料到, 乐冲居然猖狂到威胁李去疾下跪,王马克看到此, 动了出面的念头,可李去疾跪得太过突然, 连身旁的不知死活都阻拦不及, 更遑论王马克和佘镜演。如果李去疾当真要给乐冲跪剩下九次, 王马克当然会一脚踹飞破门,拿枪指着乐冲的太阳穴,但所幸,不知死活拦下了李去疾。


    当不知死活说出“不许跪”三个字后, 王马克大为欣慰, 嘴角露出笑意, 紧握火魔枪的手也松了下来。


    进屋后, 王马克意犹未尽接着道:“威胁老师给你下跪,乐冲同学可真有你的呀。副院长大人,这样的学生, 要我说开除也不过吧。”


    他的话语虽带了调侃之意,但神态严肃无比,寻不出一丝滑稽。


    邱兴德道:“乐冲同学年少不懂事,应当是听了奸人所言,才会做出这等错事。”


    老头子的话极为巧妙,诸般作恶又化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错事”。


    既然只是错事,那便能轻而易举地改过。


    邱兴德又老生常谈,补充道:“且李老师身为天班班导,未能好生教导乐冲同学,反被乐冲同学欺辱,折了老师威严,实乃愧为人师,老夫瞧着……”


    又是如此卑劣的颠倒黑白。


    亦不知从何时起,皇家学院便兴起了一股歪风,但凡学生有错,学院的领导们都爱将责任推到老师身上,转而将学生的错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既然是歪风,就总会有头铁的正义之士出来点明。


    王马克打断了邱兴德话:“邱主任,此言差矣。要我看,乐冲他爹娘生了这么个祸害,不好好教养就算了,还放来学院祸害老师,实乃愧为人父人母呀。”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神色巨变,满是惊诧,连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都睁大了一些,唯有王马克笑意满满,似疯似癫,混不觉此话有何不妥。


    邱兴德厉声斥道:“大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马克老师,你怕是不想要头上的脑袋了。”


    王马克滑稽道:“抱歉呀,邱主任,我是魔族,法律可没有规定过要我尊重你们人族的统治者。在魔族,每个公民都享有言论自由权,不瞒你说,我们这些穷魔们最大的爱好,就是叼着根雪茄,坐在酒馆里,疯狂地抨击我们的皇室和贵族,尤其是我们的废物皇太子,我每天不骂那废物几句,心里面就不舒服。”


    说到“皇太子”三个字时,王马克故意提高了音量,并看向了乐冲,还冲乐冲挑了挑眉毛。


    意有所指,显然不过。


    他疯起来连自族的皇太子都骂,你一个人族的三皇子又有何值得他畏惧的?


    说完后,连王马克自己都愣住了。


    在皇家学院的三年,王马克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畏畏缩缩,明哲保身,以和为贵,但今夜这番话,可不是一个无用的混子老师该说出口的。


    乐冲的神情难看得如同吃下了几斤排泄物,乐平深知这是乐冲极怒之时的表现,但此处不是皇宫,不是皇都,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大发皇子脾气的地方。


    这是皇家学院,学院有学院的法纪。


    乐冲不平,违反法纪的明明就是不知死活,他只是略施小计,将这人给揪了出来,何错之有?


    他深吸一口气,道:“威胁师长我认,可不知老师,难道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是苍井玛利亚吗?”


    不知死活未答,有魔替他答了。


    王马克摸着心口:“我敢摸着良心说,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副院长大人敢,邱主任也敢,毕竟我们三位可都将合同上的那个名字瞧得清清楚楚。”


    乐冲不信道:“邱主任,当真如此?”


    邱兴德无奈道:“乐冲同学,合同上的名字确然不是不知死活,而是另有其人”


    乐冲听见王马克也去了北境印书坊,便知其间定有蹊跷,又道:“说不准有人在合同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


    王马克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在合同上动得了手脚?”


    乐冲又冷道:“若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方才又岂会被我威胁?”


    王马克叹道:“真是遗憾呀,我们到的时候,只听见乐冲同学你在威胁李老师,又没有听见你是拿什么事威胁老师的。李老师,乐冲同学方才可是拿不知老师是苍井玛利亚这一秘密来威胁你们的?”


    李去疾微笑摇头。


    “不知老师,方才乐冲同学可是拿你是苍井玛利亚一事来威胁你们的?”


    不知死活沉默半晌,也摇了摇头。


    王马克正色道:“乐冲同学,其实你到底是拿何事来威胁老师并不重要,我们也没兴趣知道,重要的是你威胁了老师,欺辱师长,这就是错。我承认,作为学生,你们有权向领导投诉老师,我们也接受你们有理有据的投诉,但是跑到老师跟前,威胁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乐冲不死心又道:“那这张照片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他指着桌上那张照片,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题倒是难住了王马克,李去疾也皱起了眉。


    “我听闻前段时日魔族有一条新闻,有位魔拿着拍下的照片当做证据,后来竟被魔族警察查出,那张照片曾被魔动过手脚,动过手脚的证据自然只能算作伪证。由此可见,照片是可作假的。”


    如果讲这话的是王马克,那么乐冲还能辩驳几句。


    可如今,乐冲再说不出一句话,因为说话的是佘镜演。


    不论这条新闻是真是假,乐冲都无法再开口。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佘镜演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许多时候,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的态度。


    乐冲不畏惧佘镜演,但他畏惧佘镜演背后的人,他的背后是宫本绿子。


    若春宫图一事和威胁老师之事被佘镜演告到了母妃处,母妃定又要伤心垂泪。


    他不愿母妃为他伤心,但他总是忍不住做些令母妃伤心的事。


    佘镜演一直不开口,不愿开口的妖,开口后,话则会莫名多起来。


    “不知老师,欺凌师长该罚几鞭?”


    在场众人都不料佘镜演忽有此问,不知死活愣了片刻,才回道:“情节严重者,二十鞭。”


    佘镜演又问:“开学后,乐冲同学一共领了多少鞭?”


    不知死活摸出“死亡册子”,翻了开来,面无表情地念道:“文史课迟到罚两鞭。千雪湖畔欺凌师长,情节恶劣,罚二十鞭。私藏春宫,妄图嫁祸师长,败坏风纪,罚十鞭,如果加上今日的二十鞭……”


    佘镜演点头道:“如此说来,开学不过十日,乐冲同学竟然已经领了五十二鞭。”


    听见“五十二”这个数字后,不知死活神情微变。


    在场众位都不知道五十二鞭意味着什么,但不知死活知道。


    “不知老师,你掌管风纪,应是知晓一个学生一学期内领了五十二鞭罚,意味着什么。”


    “按学院规定,学生若是在一学期内被罚鞭数超过五十,说明其品行极为不端,应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那你告诉乐冲同学,留校察看处分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若该生在本学期内再犯一错,哪怕只是迟到这等小错,学院都会将其直接开除。”


    佘镜演道:“没有挽留的余地?”


    不知死活肃然回道:“这是学院法纪。”


    佘镜演推着眼镜,转而看向乐冲,平静问道:“乐冲同学,你听清楚了吗?”


    乐冲没有回答,宛如被眼镜蛇咬了一般。


    半晌后,佘镜演补充道:“另外,留校察看处分的通知明日便会寄到皇宫,乐冲同学,你好自为之。”


    ……


    乐冲走出寝室前,将柜子上装吐司面包的篮子掀翻在地,发霉的面包全数落了出来,接着他一脚又踢在了破旧的门上。


    他在用幼稚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愤懑,以及无可奈何。


    三位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最多的还是怜悯


    群人散去,王马克捡起了地上的一片吐司面包,塞进嘴巴里,感叹道:“等这群孩子从学院毕业,迈入社会后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会对他们过分宽容的只有亲人和老师。”


    李去疾微笑道:“马克老师也开始炖起鸡汤来了。”


    “听多了,自然就会炖了。”


    言罢,他走到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好了,这回是真的雨过天晴了,我想短期之内,乐冲小鬼搞不出什么乱子了。”


    李去疾道:“作为老师,我真不愿见到自己的学生走到他这一步,可正如马克老师所言,很多时候,老师所能做的,真的极有限。”


    王马克道:“教育从来就不只是老师的事。”


    李去疾接道:“更多的时候需要家长的配合,老师不是万能的救世主,家长们不该指望老师能将每个学生都改头换面,那种一个老师带领一个班逆袭的故事,只存在于充满想象力的热血小说中。”


    “翻译腔这么重的话,一听就不是李老师能说出来的,想必又是出自《班导的秘密》吧。”


    李去疾笑着点头道:“翻译腔虽略重,但商先生翻得还是很好。”


    言谈间,不知死活始终沉默。


    李去疾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与王马克的计划,但不知死活已从方才的谈话中隐约猜到,因为猜到,所以更为沉默。


    他又欠下了他们的人情。


    李去疾和王马克习惯了不知死活的沉默,发觉他一直无言,也见怪不怪。


    忽然,却听他道:“我……还有些事。”


    平日里,不知死活若要离去,向来起身便走,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还要告知李去疾和王马克。


    也许之后,他会开始学习出门前知会两位同僚一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大对,猜到了他要去见谁,轻皱眉头。


    “不知老师,这件事便让它过去吧。”李去疾出声劝道。


    不知死活停下脚步,转身回道:“错就是错。”


    李去疾默然了许久,忽又笑问道:“这是武士道?”


    不知死活又转过了身,手落在了门栓上:“只是良心有些不安。”


    李去疾不再阻拦,王马克也不再阻拦,只是认真地看着这位日族人的背影,像是在行注目礼。


    为一位正直到有些愚蠢的武士行礼。


    不知死活离去后,李去疾道:“今日之事功劳还是全在马克老师身上,若非马克老师及时赶到北境更改了名字,还不知此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半晌后,王马克道:“我没有改。”


    李去疾奇道:“没有改?”


    “合同上乙方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不知老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


    ……


    档案房中,王马克的一双蓝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夺目非常,诡异十分。


    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同日族的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施法的关键就在于眼睛。


    邱兴德不明所以,老尹不明所以,动弹不得的于艾书更是不明所以。


    于艾书始终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诡异的梦,虽说,他已从这个梦境中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好在,场中还有一位清醒的。


    博学如佘镜演,也不知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但他觉察到了危机,危机源自王马克。


    三年前,在佘镜演还未见到这位魔族老师本尊时,便已从院长口中得知,这是一位危险的魔族男子。


    他的危险,表现在许多方面。


    听了院长的忠告后,在迎接王马克到校的那一日,佘镜演可谓是严阵以待,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在新来的这位滑稽又可笑的魔族老师身上,佘镜演寻不出一丝危险气息。


    但佘镜演从未曾掉以轻心,之后的三年里,他始终对这位魔族老师有所提防,所幸,这位魔族老师除了因上课太水而常年被家长投诉外,也不曾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夜,这位魔族老师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真面目下的他神情如常,只是一双眼睛生了变化。


    诡异、危险、残忍,宛如西洲神话中那位弑妻成性的孤僻暴君。


    王马克已经张开了嘴巴,咒语流泻而出,当他念完整段咒语后,场中众人今夜的记忆将会瞬时消失。


    愚蠢的人往往一无所知。


    到了这时,邱兴德还摸着胡子,嘲笑道:“马克老师,你以为你念几句咒语,施展一些劳什子魔法,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吗?”


    只有佘镜演知晓,王马克当然能,且无人能挡


    谁能阻止一位恶魔的施法?


    又有谁能逃离一位暴君的审判?


    佘镜演不敢赌王马克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什么事,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又推了推眼镜。


    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马克老师,你翻到过合同最后一页吗?”推完眼镜后,佘镜演问道。


    语落后,王马克似有所动,咒语中断,滑稽地抓了抓帽檐下的头发,道:“亲爱的副院长大人,你说得对极了,我只把前面的几页翻了,最后一页还真没翻过。”


    此话一出,佘镜演顿时起疑,方才的危机感莫非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论如何看,眼前这位都只像个来自西部底层的滑稽穷魔。


    紧接着,王马克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先是惊讶,后露笑意,哼起小曲,将合同递给了邱兴德。邱兴德见王马克如此爽快交出合同,也是一愣,低头看去,面色渐变。


    乙方后面的签名是一位姓“不知”的男子,但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不知好歹”。


    邱兴德久久未回神,直至佘镜演从他手中拿走合同,方才道:“不……不可能,马克老师,没料到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被你更改了合同。”


    王马克理直气壮道:“邱主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如你所见,我也是刚刚才翻到的最后一页,神都没有时间拿给我更改合同。”


    言罢,他轻拍了下身边的于艾书,手掌落下后,于艾书身上的魔法顿解,又能活动起来,他先是伸了伸手,后又轻跺了两下脚。


    “这位先生,你可要为我作证呀,你告诉他们,我可否更改过合同上的名字?”


    佘镜演见于艾书闭口不言,便向于艾书出示了一番北境官府批下的公文,这才使得他松了口。


    于艾书虽恼怒于魔族佬的魔法,但他向来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没有谁能更改这份合同,如诸位所见,与我们华新印书坊签下合同就是不知好歹先生,但是,这位魔族先生就在刚才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王马克摘下头顶的帽子,行了个礼,愉快道:“先生,快收回您的这句话,我敢对天发誓,您身上可没有一处伤痕是我造成的。我只是让您过了把木偶瘾,看在神的份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于艾书不再理会王马克,伸出手要回了合同,仔细地放入了牛皮纸袋中。


    他放进纸袋的可是华新印书坊的一颗摇钱树。


    于艾书道:“按照保密条款,印书坊内作者的真实身份是不得告知外人的。我虽不知各位所欲何为,但今夜,各位既手持朝廷公文,我也只得破例让你们一睹。但之后,还请诸位保守这个秘密,鲜少有作者希望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像苍井老师这样的画师。”


    三位来客点头,王马克点得最用力。


    半晌后,邱兴德眼露锐利,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阁下可否相告?”


    于艾书将纸袋放回了老旧的书架上,悠悠转身,道:“请讲。”


    “这位叫不知好歹的画师跟一位叫不知死活的男子可有渊源?”


    “这是画师隐私,无可奉告。”


    邱兴德坚持:“我们有朝廷公文在身,便有权知晓这事。”


    官府永远无条件地凌驾于各行各业之上,没有谁会傻到同官府作对。


    于艾书迂腐,但他不傻。


    沉默延续良久,于艾书轻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


    ……


    “父子?”李去疾有些惊讶。


    “换句话说,是不知老师的父亲替他签的那份合同。”王马克点头。


    “所以王马克老师方才未撒谎,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苍井玛利亚确然不是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的父亲。”


    王马克大笑道:“刚才我可是摸着良心说出来的,当然不是谎话。”


    李去疾又觉好笑,又觉无言,半晌后,道:“如此看来,不是我们救了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未雨绸缪,自己救了自己。”


    “不知老师可不是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王马克嫌屋内闷,推开了门,闲步步出,李去疾紧跟其后,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一人一魔顶着月光,闲逛学院,蝉未鸣,风未吹,叶未落,


    曾经落下的叶,已被阿丑给扫了干净。


    “事后,邱老头子不断怂恿印书坊的两位将我告上官府,好在副院长大人出头,保下了我,说我是同他们一道来的,只是我行事莽撞,方才得罪了两位,请两位定要见谅。”顿了顿,补充说,“最后几句是副院长大人的原话。”


    “副院长大人当真是好人。”


    李去疾想了想改口道:“应当是好妖。”


    “那位门房不爱多管闲事,也就没有再追我的责,倒是那位小吏紧咬着我不放,说他受了奇耻大辱,非要我私底下再认认真真给他道一回歉,当时我就腹诽,这文人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马克老师同意了?”


    “我亲爱的李老师,如果我不同意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北境的牢房里,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和不知老师来救我了。”


    “那么之后呢?”


    ……


    佘镜演和邱兴德到大门口等待,王马克无奈被留,留在了一棵参天大树旁。


    “亲爱的先生,您说吧,要我怎么给您道歉?”王马克极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真诚。


    于艾书道:“方才的事,对不住了,未料到你当真是苍井先生的朋友,也未料到苍井老师当真遭逢劫难。”


    王马克大惊,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他明白,此刻于艾书口中的苍井先生不是合同上的不知好歹,而是不知死活。


    于艾书继续道:“华新印书坊有个规矩,签约作者和稿酬收款人必须一致。所以当初苍井老师签合同时,是让父亲来签的,由是这般,每本书的稿酬才能顺利地寄给苍井先生的父亲。”


    王马克的嘴巴渐渐闭上,沉默了许久后,才道。“你不怕我马上将这个秘密告知门口的两位?”


    于艾书笑道:“就算我是个眼神不好的书呆子,也能看得出你是苍井先生的真朋友。”


    王马克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后,又问道:“那么,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他的朋友知道,苍井先生是个值得结交的好人,你没有交错这个朋友。”


    王马克看着眼前这张迂腐的脸,忽然发觉,百无一用的书生竟也有可爱的一面。


    ……


    月光下,李去疾的神情难言,半晌后才道:“如此说来,这些年来不知老师画春宫的稿酬自己一分都未用,全数都给了他的父亲。”


    王马克道:“岂止没用,恐怕见都没见过,就全部被他爹输在了牌桌子上。”


    “不知老师的父亲好赌?”


    “赌鬼一个,欠债无数,不知老师自幼丧母,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赌鬼。你也知道皇家学院每月就那点银子。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不知老师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赚钱,如今才知道,如果不知老师不画春宫,那他爹早就因欠债不还,被人砍死在街头了。”


    王马克看着手中的雪茄,苦笑道:“同僚三年,不知老师从未同我说过这些,都是那位小吏告知我的。”


    李去疾道:“因为不知老师绝非一个喜欢卖惨之人。”


    可不喜卖惨之人,往往最惨,承受所有,背负所有,还不忘维护那不值一提的尊严。


    可悲又可敬。


    李去疾抬头看向了月,月未满,星辰不亮。


    良久后,李去疾道:“不知老师很孝顺,也很不容易。”


    王马克道:“所以有些时候,我真的非常羡慕学院里的这群孩子,他们衣食无忧,所要烦恼的只有学习和小屁孩之间的感情。等到有一天,这群小屁孩们明白了大人们赚钱养家的辛苦,明白了活在这世上的艰难,才算是长大了。”


    李去疾无言,无言也是一种赞同。


    半晌后,他忽道:“活着太难了,尤其是作为一位武士活着。”


    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父亲,到了这时,想要寻求平衡,只有放弃他信奉的武士道。


    王马克点头道:“所以,不知老师才会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强调,他不信武士道。”


    不知死活是在说服自己,说服信奉武士道的自己。


    如果无法说服,他的良心就会不安。


    良心不安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若说恶有恶报,那最大的恶报便是良心不安。


    ……


    良心不安是一种什么感受?


    乐冲很难体会到,哪怕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丝毫不觉自己该为犯下的错误买单。


    但不知死活不同,他的良心时常不安。


    从法律角度的来言,不知死活不是苍井玛利亚。


    但于不知死活而言,在学院中画春宫的就是自己。


    一个错误,若是犯了太久,往往便会习以为常,但习惯并不能改变错误的本质,也不能以此作为借口。


    犯了三年的错,今夜是时候该做个了结。


    这算到底什么?


    或许这便是愚蠢至极的武士之道。


    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位武士的基本操守。


    不知死活到了佘镜演的办公房,折腾了一夜的佘镜演还未回府,仍留在学院中,坐在椅子上,整理一些文书。他的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好似预料到不知死活会来一般。


    佘镜演等到了来客,面露微笑。


    不知死活行完礼后,直入主题。


    “副院长大人,三年来,为谋取钱财,我一直在学院的寝室中绘制春宫图。”


    说完后,不知死活获得了久未有过的安宁。


    良心上的安宁。


    信仰上的安宁。


    佘镜演面上无一丝讶异,平静问道:“所以?”


    不知死活愣了半瞬,正色道:“一位知法犯法的人,不配留在皇家学院,更不配当风纪老师,所以请副院长大人开除我,另请高明。”


    佘镜演道:“高明哪里是这般好请的?”


    言罢,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又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递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接过,郑重地拿在手中,宛如捧着传国玉玺。


    佘镜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尝尝,不知死活这才喝了一口,动作粗鲁,不见雅致。


    待他咽下茶水后,才听佘镜演道:“不知老师,你确实犯了一个大错。”


    “属下知罪。”不知死活埋下头。


    “不,你不知,你犯的错不是画春宫,而是旁的。”


    “请副院长大人明示。”


    佘镜演微笑道:“你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小瞧了皇家学院。”


    不知死活恭敬道:“属下不敢。”


    “不知老师,你可知但凡是皇家学院的任职者,老师也好,仆役也罢,学院都会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不知死活全然愣住,宛如石化。


    “十七岁开始画春宫图,十九岁那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春宫图册,年过二十,便名声大噪。不知老师,你很了不起。”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的呆愣变为惊讶。


    佘镜演摘下了眼镜,认真地看着不知死活的眼睛,一字字道:“我、院长大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你的师父徐将军也知道。”


    “这……”不知死活欲言又止,震惊使他的舌头打了结,


    佘镜演掏出了一块手帕,轻擦起了手中的眼镜,待镜片上的污尘被擦净后,复又戴上。


    “不知老师,皇家学院不仅仅只有黑暗污浊,还有正义和人情,有时孤独的正义需要人情来维护。”


    正义是孤独的。


    武士往往也是孤独的


    三年来,不知死活为了所谓的正义和责任,得罪了几近所有学生,他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他是个正直得遭人厌恶的人。


    所以他很孤独。


    或许,像他这样人的根本不配拥有朋友,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又怎能奢望旁人会给予他人情?


    所以他习惯了孤独。


    孤独没什么不好,孤独的人都很自由。


    他可以在瀑泉下修行,他可以在纸上画春宫,累了的时候,他还可以做份最拿手的鳗鱼寿司慰劳自己。


    但在昨日以前,但在今夜之后。


    他尝到了人情的味道,有个魔族佬为了他夜闯北境印书坊,有个雄性公敌为了他向学生屈辱下跪,还有几位大人物更为他将这个秘密守了三年之久。


    人情的味道似乎不坏,也似乎比孤独好上一些。


    就是有点咸,就是会莫名地让人眼前一片模糊。


    “多谢副院长大人。”除此之外,不知死活再说不出旁的漂亮话,就连这句客套话听着都有些哽咽。


    “属下之后定当洗心革面,在学院一日,决计不再画一张春宫。”


    佘镜演笑道:“若苍井老师封笔了,你的读者怕是会失望。”


    不知死活又愣住了。


    “你的一位忠实读者正当在闭关,若是待他出关后,发觉喜爱的画师未出新作,恐会失望不已。”


    凡是修行高手,都需闭关,闭关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也不值得引人注意。


    但有位人族高手闭关,则引起了人妖魔三族的注目,是以如今一提“闭关”二字,人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人都是他。


    不知死活亦不例外。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结结巴巴,连方言都冒了出来:“马萨卡,副院长大人是说,皇……皇。”


    “不错,皇帝陛下正是你的忠实读者,陛下还向我打听过你,得知你的身份后,陛下还笑言……”


    不知死活好奇心不旺盛,但忍不住追问道:“陛下笑言什么?”


    “笑言‘原来苍井大师就是那个长相神似古天乐的死鱼眼呀。’”


    “古……古天乐是何人?”不知死活更懵了。


    佘镜演轻摇头:“世人皆知,皇帝陛下时常会说一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但我料想,这位叫古天乐的公子应当是一位相貌极英俊的公子,否则陛下也不会说他同你容貌相似了。”


    不知死活听后哑然一笑。


    笑起来时,一双死鱼眼似乎变好看了些。


    佘镜演说完该说的话后,将桌上的两碗茶盖上,随即熄灭了屋内的灯,同不知死活走出了办公的屋子。出屋后,只见外头立着一个人,正是年迈的邱兴德。


    邱兴德今夜竹篮打水又是一场空,本恨不得立马离去,却不料正欲离去时,被佘镜演给留住了。


    佘镜演让他在学院中等等,等到亥时三刻,到副院长办公室外,佘镜演有事要同他谈。


    邱兴德想不通佘镜演有何要事,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可都是三皇子乐冲的主意,他邱兴德可不曾动过什么手脚,莫非是因旁事?


    思索间,门开了,他见不知死活竟也在,心头突感不妙。


    佘镜演道:“邱主任久等了。”


    “副院长大人有事要吩咐,属下自不敢怠慢。”


    这‘属下’二字既有讽意,又有惧意。


    佘镜演道:“吩咐谈不上,我只是想提醒邱主任一件事。”


    “副院长请讲。”


    “请邱主任遵守一个承诺。”


    “请副院长明示。”


    佘镜演平静道:“今日下午,邱主任信誓旦旦说倘若苍井玛利亚不是不知老师,便当亲自向不知老师赔礼道歉,如今看来,邱主任是时候该应诺了。”


    邱兴德的面色生变。


    因为他确然说过这句话,可这又如何,莫非他一个资历如此之老的主任还真要落下面子来跟一个晚辈后生道歉?


    “老夫以为是何等要事,原来是这等小事。”邱兴德摸着胡子,胡子便是他的资历,‘老夫’也是他的资历。


    此话之意,再明了不过,既然是小事,则无需再提。


    佘镜演微笑道:“这不是小事,邱主任向来德高望重,莫非连承诺也不愿兑现?今日失威于晚辈,日后又当如何立威呢?”


    邱兴德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和方才屋内的乐冲有的一比较。


    良久之后。


    “对不住了,不知老师,是老夫冤枉了你,污了你的清白。”言罢,他转身就走,狠狠一扯胡子,落了几根。


    佘镜演听完后,满意地笑了,镜片遮挡住了他眼里的笑意。


    不知死活听完后,则是面无表情。


    这是一种困惑,也是一种滑稽。


    如果王马克在场,定会发出魔族式喟叹:“真是黑色幽默呀。”


    第79章 雪茄和寂寞的雄性


    学院中的景点很多, 除了千雪湖,还有戒碑,除了戒碑, 还有一颗从妖族移植过来的古树,这树刚一落地,便被高祖皇帝赐了两个字“好学”。


    好学树旁不远处便是学院的杂货铺, 深夜之中,杂货铺还亮着灯, 阿丑坐在杂货铺里,肘子撑着桌,双手托着腮, 正望着好学树,树下是一人一魔。


    如若她稍加留心、略施灵力, 人与魔之间的谈话便能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耳中。


    但她不打算去听。


    因为她不在乎。


    可半晌后,她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有些好奇。


    王马克靠在了粗壮的树身上, 道:“如果李老师对我有信心, 今夜就不该向乐冲小鬼下跪。”


    李去疾忙道:“我自然相信马克老师, 一出手便能马到功成。”


    “你明知不跪也无妨,那为什……”话说至一半,王马克恍然大笑,“伪君子李老师不愧是伪君子李老师, 你屋中那一跪, 是为了让不知老师对你心生感激是吧?”


    李去疾一时无言。


    王马克见李去疾不说话, 便当他默认, 又赞叹道:“李老师的段位就是高,我甘拜下风。”


    忽听李去疾问道:“那马克老师为何敢闯北境华新印书坊?”


    “因为我当不知老师是兄弟。”


    李去疾道:“我跪,是因为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不知老师的兄弟。”


    平静的话语中是毫不遮掩的羡慕之情。


    他羡慕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的兄弟情,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不曾拥有的。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


    王马克听后沉默,掏出雪茄,两指握着,良久后道:“那夜我同你说过,不知老师在金吾卫时得罪过很多人。”


    李去疾接道:“因为不知老师是一个正直且不懂变通的人。”


    王马克道:“不知老师也并不喜欢待在金吾卫的日子,无论是他的同僚们,还是他的上司,他都不喜欢。”


    李去疾平静道:“那夜在皇都的大街上,马克老师曾告诉过我,金吾卫中的同僚们冷落他、排挤他,理由是不知老师是个个子不高的日族人。”


    王马克道:“民族歧视,在哪里都不是一件稀奇事。”


    沉默良久,王马克又道:“但最后,不知老师凭一己之力救下了他的同僚们,就像我们魔族故事里面的超级英雄。”


    李去疾惊讶万分,半晌后才问道:“为何英雄没受到表彰,反还走到了末路?”


    “英雄末路是常有的事。”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王马克道:“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喜欢听故事。”


    “太长了,许多地方我都忘记了。”


    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愿说。


    李去疾跟着王马克久了,不觉中发出了魔族式喟叹:“那太遗憾了。”


    夜风吹过,吹乱了王马克帽檐下的金发:“是很遗憾,李老师。”接着道:“听完那个故事后,我想不通,李老师,你说为什么不知老师要救一群自己厌恶的人?”


    “因为不知老师是个正直的人。”


    李去疾说完后,沉默了许久,看向了天边的月亮。


    今夜无星,只有一轮孤独的弯月。


    片刻后,李去疾道:“亦或许是因为不知老师内心深处其实很想和同僚们做兄弟。”


    王马克也沉默了许久,蓝眸幽深,叹然道:“不知老师他是个很孤独的人。哦,我的神!这种伤春怀秋的话,真不该从我嘴巴里面说出来。”


    李去疾凝视着王马克。


    记忆中,王马克永远嘴角挂笑,疯言疯语,瞧着有些神经兮兮,但待他安静下来时,是一张极为英俊而深邃的面孔,整个魔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这种气度伴随着另外一个词。


    “马克老师其实也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说完后,李去疾改口道:“不,是一个很孤独的魔。”


    王马克难得没有即刻作答,掏出了一根雪茄,递给了李去疾,李去疾没有犹豫,接过了雪茄,王马克施展魔法,指尖生出火焰,替李去疾点燃了雪茄。


    王马克说他是来自古坝的魔族,所以对他而言,常魔眼中昂贵的古坝雪茄是随地可见之物,并不值钱。


    李去疾懂魔族的酒,但不懂魔族的烟,因而他并不知手中雪茄的价值,只觉绝非凡物。


    王马克自己点燃一根后,狠狠地抽了一口。


    稍通此道的人都明白,雪茄的第一口应轻吸。王马克也明白,但今夜,他这一口还是吸得很重。


    他已经十多日没有抽过烟了,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大感畅快,可呼出的烟圈,独自飘向空中,却又显得无比寂寞。


    “李老师不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吗?”


    李去疾望着空中的烟圈,微笑道:“看来我们三个是同一类的人”,他想了想觉不妥,因为马克老师不是人。


    “应该说我们三个是同一类的生物。”


    “用你们人族的话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烂锅配烂盖。”


    闻后,李去疾笑出了声,他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


    因为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好,但也活得很孤独。


    那像是一种君王的孤独,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洞悉万物,所以无畏惧之人,无信仰之物,无倾诉之地。


    笑完后,他抽了一口雪茄,出乎王马克所料,李去疾没有像初抽雪茄者一般露出窘态,相反,他抽的很自得、很优雅,跟他常日里是一个模样。


    同时,这也是一幅滑稽又有趣的画卷,一位白衣长衫、高髻束发、似仙如神的人族男子抽着一根魔族的雪茄。


    李去疾经常见王马克手持雪茄的模样,早记在了心里,如今自己拿起来,动作也是极为标准,像极了一位老烟枪。


    呼出烟圈后,王马克问道:“李老师不是第一次抽?”


    “是第一次抽。”说着,李去疾又抽了一口。


    王马克笑道:“我第一次偷偷抽的时候,十三岁,年纪小,不懂事,还妄想在喜欢的姑娘前扮成熟,结果被呛得就像一只废狗。坦白说,我原以为李老师也会被呛得像只废狗。”


    李去疾叹道:“让马克老师失望了。”


    “感觉如何?”


    李去疾轻抽一口,道:“很浓郁,很畅快。”望向呼出的烟圈后,补充道:“也很寂寞。”


    “所以有一句老话叫,事后一支烟。”


    李去疾听过这句老话,他也明白事后指的是什么事后,却仍皱眉道:“此话何解?”


    王马克道:“因为做,爱和抽烟都是很寂寞的事,”


    李去疾是及冠的男子,面对如此露骨的话题,并不避讳,道:“云雨是两个人的事,又怎会寂寞呢?”


    “雄性云雨大多数时候是为爱吗?去他妈的爱,说白了不就是为了最后一瞬的快感。明明知道抽烟有害,为什么老是戒不了,不就是为了吸入时的快感吗?完事后又留下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


    说着,王马克吐出一个烟圈,见李去疾听得眉头紧锁,大笑道:“我说李老师,你该不会还是个童男吧!说来也对,阿丑姑娘那种容貌,不好下手呀。”


    李去疾微笑道:“尚未成亲,确然不曾尝过云雨滋味,至于阿丑姑娘,那当真只是一个误会。”


    王马克调侃道:“李老师这是要为郡主守身如玉呀。”


    李去疾又想了想,坦诚道:“算不得守身如玉,自渎还是有的,此时回想一番,事后很畅快,也确实很寂寞。马克老师当真是一位妙魔,如此说来,这云雨和抽烟倒还真像一回事。”


    王马克道:“所以说,雄性戒不了三件事:酒、烟、雌性。”


    李去疾道:“酒伤肝,烟伤肺,色字头上更是一把刀,这三件事还是应适可而止。


    说完这句话,李去疾便又抽了一口,如王马克所言,烟味入口,真的很快乐,明明只有一瞬,可就这一瞬便让人难以自拔。


    好在李去疾并非一个喜爱放任自由的之人。


    王马克哈哈笑道:“李老师,说实话,像我们这种穷老师,就算想大喝大吸,也要掂量掂量袋子里面的银子够不够。”


    李去疾笑道:“此话有理,看来有时贫穷也是一件好事。


    又一个烟圈从王马克口中吐出,像是一声叹息。


    “李老师,不瞒你说,我可一直把你当表面兄弟。”


    王马克说过无数句假话,这句是真话。


    李去疾听得出这句是真话,但他不觉伤感,反感喜悦。


    “今夜之后呢?”


    王马克想了想道:“恐怕还是表面兄弟。”


    这又是一句真话。


    此话一出,李去疾笑了,王马克也笑了。


    远处的不知死活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自己的恩师,同样露出了一个笑。


    第80章 我拒绝


    溪畔有一间小屋, 这间屋子不是不知死活的,而是不知死活眼前之人的。


    眼前之人四十出头,硬朗刚毅, 正是他的恩师徐罄。


    那日在千达酒楼门口,师徒重逢,徐罄大喜之下, 约不知死活四日后相见,徐罄未言明地点, 也未言明具体时辰。


    但不知死活知道地点在何处,也知晓时辰为几时。


    这便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默契。


    不知死活初次见到徐罄,是在十岁那年。那晚, 父亲又去了赌坊,剩下年幼的不知死活独自收拾摊子。不知好歹在平安京的贫民巷里摆了一个寿司摊, 靠卖寿司和清酒为生,专卖给那些寂寞的日族男子。


    只有寂寞的日族男子, 才会在深夜坐在小摊子前点一份寿司, 再配上一杯清酒。


    最后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大叔走后, 不知死活见天色不早,也欲收摊了,就在这时,一位男子走入摊位, 要了一份鳗鱼寿司。


    吃完寿司后, 这位男子便决意收不知死活为徒弟。


    如此草率, 如此轻易, 比传奇故事还传奇。


    不知死活愣住在了当场,愣住后,他同意了。


    那夜, 死鱼眼中第一次放出了光彩。


    自那之后,每隔半年,师父便会到日族,寻到不知死活,教他新的招数,指点他修行途中遇上的难题。


    说来也怪,他的师父明明是唐族人,却不知为何,所传授给不知死活的皆是日族的刀法。


    有了师父的指点,不知死活在武道上进展神速,正是因武道上的突出表现,才让他走出了平安京,走出了日族,来到了皇都,在武举上大放异彩。


    不知死活万万不曾料到,在武举的场上,他见到了自己的师父。


    原来自己的师父不是神秘的世外高人,而是朝堂中的大将军,御龙七将之一。


    今夜,师徒再见,没有过多的寒暄,徐罄明白,不知死活自幼便不是个爱多言之人,若是要他多言,有时等于要了他的命。


    “我便奇了,你大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徒弟。”徐罄正欲开口,却听熟悉的女声,抬头看去,见头顶剑上立着的正是自己家中蛮妻。


    “夫人,你怎会至此?”


    徐夫人从空中落地,冷笑道:“你半夜鬼鬼祟祟,我若不跟来,万一你跑去何地寻欢作乐,岂不是让我头带绿帽,绿油油惹人笑?”


    徐罄忙道:“我对夫人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昭,绝不会做对不住夫人之事。”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不过你来见这没出息的废物徒弟,我瞧着,还不如去寻欢作乐。”


    徐罄斥道:“夫人。”


    徐夫人说着,走至不知死活面前,不知死活轻声唤了一句“师娘”。


    徐夫人见那双死鱼眼便觉厌恶。道:“这声师娘,我瞧着还是免了吧。”


    “是,夫人。”


    不知死活马上改口,他对徐罄极为敬重,对徐罄的结发之妻,自丝毫不敢怠慢。


    不知死活虽欲表达敬重之情,但话一出口,便又是淡漠之感。


    徐夫人听不知死活语调冷淡,又添恶意,面上笑悠悠道:“旁的大将军,收的徒弟不是王公贵族便是朝堂新秀。不知有多少贵人之子欲拜你为师,可你偏偏将那群孩子拒之门外,收了这个日族废物。本来金吾卫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官,但好歹日后还有升迁之望,只可惜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犯了大事,被革官职。我看你这徒弟,今后一辈子也就是个当教书匠的命了。”


    不知死活默默听着。


    徐罄知晓自家夫人早就对自己不收徒弟极为不满,尤其是当年自己拒了收二皇子为徒后,这种不满便愈演愈烈。


    在朝堂上当官的人都明白,多收弟子,便多条路子,日后若遭逢劫难,还多了几道保命符。官位最高的几位大人物,门下弟子也个个是在朝堂中说得上话的。独木难支,众木成林,只有将自己融入了朝堂盘根交错的势力之中,官帽才戴得安稳。


    但徐罄向来是个独立独行之人,出身江湖的徐夫人嫁了他之后,则很好地融入了官太太的圈子里,将官场这套学得明明白白,学完后,拿在丈夫身上一对照,便觉势头不妙。


    徐夫人最为不满的便是,徐罄一个徒弟不收便罢,未曾想竟收了一个日族废徒。想到此,她口中刻薄之语又汹涌而出,澎湃不止。


    徐罄明白徐夫人对不知死活向来不满,但却不明白今夜她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在不知死活面前说这番话。他在府上对夫人从来是忍之让之,此刻终听不下去,道:“夫人你莫要再多言了。”


    徐夫人见前戏演得差不多后,便入了正题,语气柔和了几分。


    “不知老师,虽说这做官和当教书匠是有天壤之别,但你好歹也是皇家学院的老师,说起来,我们家的澄澄在学院之中还盼着你多加关照。”


    “徐小姐在学院中表现一直极佳。”


    这是实话,徐澄澄在皇家学院读了两年书,还未入过十诫堂。


    徐夫人骄傲道:“这是自然。”


    她仰头的骄傲模样,和徐澄澄如出一辙。


    “但她表现佳又如何,摊上了如今这位班导,谁知日后会发生了些什么,我听闻不知老师似也不喜欢如今的这位班导。”


    不知死活道:“是。”


    徐夫人表情更为好看了些:“既如此,我看那位李班导还是早日离职为好。”


    不知死活道:“李班导是个好班导。”


    我不喜欢他,但他是个好老师。


    徐夫人精通变脸之术,此话一落,脸色顿变,明知故问。


    “不知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罄再容忍不住徐夫人今夜的莫名其妙之举,道:“夫人,你今夜来,又到底是何意思?”


    徐夫人冷哼道:“我只是想让你的好徒弟帮个小忙,你这徒弟虽无出息,但在这事上,还有点用处。”


    “夫人要我帮何忙,力之所及,定当相帮。”


    这话自是看在徐罄的份上。


    闻后,徐夫人的头扬得更高。


    “我要你想办法把李去疾赶出皇家学院。”


    “夫人,不要再胡闹了。”徐罄道。


    “李去疾是何货色,难道你不知晓?那日开学大典之事,早就成了皇都里面的笑话,哪怕贵妃娘娘想保他,让学院不可将此事传出,可终归堵不住悠悠众口。这样的人怎配成为澄澄的班导?你不关心女儿的前途便罢了,可别拦着我关心。”


    坦白言之,徐罄是真不知晓李去疾是何货色,他只在千达酒楼门口见过李去疾一面。


    一面之缘,又怎能瞧得出好坏?


    他对李去疾的了解大都来自皇都中人之口,尤其是徐夫人之口。


    故而时日一久,他对李去疾的观感也变得不大好了。


    此刻,见爱妻又气又急,又想着自己对女儿学业确然不如爱妻上心,一时沉默,难以辩驳。


    徐夫人见徐罄还挡在身前,碍眼十分,气急之下,将其一把推开,直视着不知死活的双目,道:“若你念着你师父的授业之恩,便帮师娘这个忙,也算是帮你师父一个忙。”


    徐罄是不知死活眼中的山,恩重如山。


    而徐夫人则是徐罄眼中的山,爱之宠之敬之。此刻徐罄不再开口,便算是默许了爱妻的无理之求。


    溪流不止,人心又怎会不变?


    良久后,淡漠的男声响起。


    “对不起,我拒绝。”


    不知死活躬身行了一个礼,护腕耀光,鱼眼有神。


    月光下,似乎立着一位真正的武士。


    ……


    乐冲离开李去疾的寝室后,一路无言,乐平不敢多嘴,只是默默地跟在乐冲身后,跟宫中的太监没什么两样。


    乐平只比太监多了个把。


    他虽是乐冲的亲堂兄,但在乐冲眼中,恐怕就是一个太监。


    入皇家学院前,父王曾对乐平说过这样一句话。


    “想保命,就要活得像只乌龟。”


    无疑,他的父王很好地践行了这句话。


    皇位之争,权力交替之际,父王在忙着当缩头乌龟。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之时,父王在忙着当缩头乌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父王依旧在当一只缩头乌龟。


    “方才在寝室中,你为何一言不发?”乐冲忽然冷声道。


    “我……”乐平支吾着。


    “如果你方才多说几句话,而不是像个哑巴一样站着,或许局势便大有不同。”


    “臣知罪。”


    “如今你知罪了?”乐冲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乐平,挑眉问道。


    不待乐平回答,暴戾的一拳便落在了他的右脸上,乐平顿觉两眼冒星,齿间有腥味。


    他捂着右脸,惊怒交织,抬首看向乐冲。


    这一抬首,左脸上又挨了一拳。


    “收起你眼中的怒意,那日在教室中,不要以为我没瞧见你眼神中藏着什么。”


    乐冲始终忘不了,他扮演马有志,乐平扮演自己时的那场戏,那场断笔戏中,乐平对自己露出的恶意,让乐冲如鲠在喉,多日不散。


    他不信那是乐平的演技。


    这回,乐平不敢再抬首,他怕抬首后,眼中的怒意再藏不住。


    除了怒意,还有恨意和恶意。


    “堂兄,说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乐冲突然又笑着关怀道。


    “是我修行的时候不慎受伤。”


    乐平的头越来越低,瞧着就像一只缩头乌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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