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做一个决定
春宫图惊现学院之事流传得很快, 没人知晓这如此之快的流速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学生们只能瞧出这两日不知老师的面色极为不善。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本就骇人,这两日, 死鱼眼中多了几分丧气,看得人更为心惊。
作为风纪老师,不知死活有查寝之权, 他可以进入每一位同学的寝室,进行突击搜寻。进入男学生寝室, 极为方便,许多时候,根本无需打招呼, 推门而入,因此有时会碰见些尴尬之景。有回, 某位男学生正在做男人爱做的一件事,不知死活查寝, 突然闯入, 一双死鱼眼瞧向了床上, 吓得那位男生浑身一软,一两个月都不敢在寝室里行那龌龊之事了。
进入女学生寝室时,则要麻烦一些,须得知会女学生, 免得入后, 见到些不该见到的人和物。
两日来, 不知死活一无所获, 要在一所学院里面找出一个私藏春宫图的人其实不是一件简单事。
尤其是当藏春宫图亦或者说绘制春宫图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时。
不知死活认为这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比魔族抽象派的油画还要荒诞,但在荒诞背后, 需要理智,不知死活在王马克的建议之下,将屋内所有的春宫图都藏在了皇都某处,并打算尽快联系到他的固定驿使约翰,将已画好的龙阳春宫图底稿寄到北境的印书防。
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不知死活自然不敢顶风作案继续进行创作,他欲再等等,等到风头过去之后。
第二日晚上,不知死活被邱兴德叫到了十诫堂。
学院中的三位主任若是无事,都不会夜晚待在皇家学院。换言之,夜晚待在皇家学院决计没有好事。
熟悉的十诫堂,肃然冰冷,堂中站着有些陌生的邱兴德,和蔼亲切。
今日邱兴德的心情瞧着格外好,看向不知死活的眼中盈满了笑意,道:“事情查的如何了?”
不知死活如实禀报道:“属下无能,一无所获。”
这话一落,邱兴德的脸上并无愠色,似在意料之中,道:“我知晓这是一件难事,这两日还是辛苦不知老师了。”
不知死活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套话。
“我时常跟同僚说,‘不知’这个姓十分有意思,人族里面也就只有日族有如此有趣的姓了。”
“日族小姓,不值一提。”不知死活终于想出了一句套话。
“我记得好几年前,日族降过一次天灾,平安京受灾之重,超乎常人所想,那年定北郡主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娃,便向定北王请命,愿赴平安京。想来经此一事后,定北郡主在你们日族人心中的地位,定不只是未来主君这般简单。瞧瞧如此高贵的少女,居然愿亲赴灾区,耗损灵力为你们祈福,这等大恩,当百姓的,定都不知该如何回报。”
邱兴德说这话时,脸露倾慕敬仰之情,好似他便是当年的平安京灾民一般。
但他不是,不知死活才是。
那年,生活在平安京的不知死活差点就死在了天灾中,奄奄一息之时,他在极远的地方看到了祭台上的那位少女,少女如同神,因为只有慈悲的神才会怜悯卑微的凡世贱民。
“活下去。”
那是少女对跪拜的日族子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女的声音有些稚嫩,但带着圣洁之光。
活下去。
那是少女的祈求,也是少女的命令,所以不知死活在那场天灾中活了下去,虔诚的信徒向来对信奉的神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邱兴德见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有了光,便知事成了一半,又叹道:“这定北郡主什么都好,可惜姻缘不好,世间上那么多优秀的男子,偏偏就要嫁给一个来历不明、没有修行的废物,当真是苍天不公呀,不知老师,你说是吗?”
不知死活低下头,故意不看邱兴德的脸:“属下不明白主任的意思。”
“作为一位年轻的日族子民,难道你就不为你们的郡主感到不平吗?难道你心中就未对那位未婚夫生出厌恶、仇恨之感吗?”
自然有,当不知死活在千雪湖畔听到李去疾的名字时,就恨不得李去疾能就地阵亡,从人世间消失。
但不知死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
“不知老师,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出正确的决定。”
邱兴德从怀中掏出两本春宫图,封面上写着作者的名字“苍井玛利亚”,不知死活看见那五个字时,心中震荡,难以言语。
“有老师告诉我,那张春宫图便是出自这位苍井玛利亚之手,所以我托人买了两本春宫图册,不知老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愚钝。”
不知死活自两日前,就在邱兴德面前撒了许多谎,如今,他又撒了一个谎。
“定北王提出的第一样聘礼是高考状元之师,众所周知,每年的高考状元十有七八都在我们学院的天班,如果李老师留在皇家学院教书,这高考状元之师的美誉保不齐会落在他的头上。但如果,李老师离开了皇家学院,那恐怕一辈子就无缘高考状元之师了。不知老师,我的话说得这般清楚了。”
“属下……”
邱兴德不耐地打断道:“把图册藏在李去疾的行囊中,之后,我会叫上副院长和另外两位主任一道到你们寝室,当场搜出,来个人赃并获,如今正处严打时期,皇家学院的老师竟胆敢不顾朝廷法纪,有违大皇子殿下圣令,私藏春宫秽图,到了那时,哪怕是副院长也未必能轻易保住他。”
不知死活道:“这是陷害。”
“这就是陷害,不知老师,别说我未提醒你,明日就是第三日,如果明日之后,你还找不出藏春宫的那人,失职的便是你,失职的后果可轻可重,全在于我们怎么断。”
邱兴德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同他沆瀣一气的另外两位主任,以及凭一人之力难以抗三人的副院长。
“难道说你当真愿意看着郡主嫁给那样一个废物?还是说你认为皇家学院不是一个好地方,想要离职,另谋高就?我听闻徐将军费尽心思让你来到皇家学院,就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待你变得更为沉稳之时,便重新向朝廷举荐你,让你重入官场。如果你不幸被皇家学院开除,辜负了徐将军的一番苦心不说,日后的朝堂之路怕也难寻门踪了。”
话说至此,邱兴德看不知死活仍无反应,冷斥道:“冥顽不灵。”言罢,便欲离去。
“主任。”不知死活张开了紧闭着的双嘴,头仍旧低着。
邱兴德停步转身,满意一笑,一手将春宫图册递给了不知死活,一手捋着胡子,欣慰道:“我说过,不知老师是一个聪明人。”
不知死活接过了春宫图册,图册入手,上面的艳图,冰冷而熟悉。
之后,他道了声“告退”,走向大门。
邱兴德瞧着不知死活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得意。良久后,有一人从阴暗的角落处走出,也很得意。那人对邱兴德笑道:“所谓的清清白白、刚正不阿的风纪老师也不过如此呀。我瞧着邱主任方才根本就不必提郡主来晓之以情呀,直接告诉这日族倭贼,若是李去疾不滚,那他便滚呀。”
邱兴德看着身旁的蓝巴府道:“于你而言,怕是不希望李去疾滚,而是希望不知死活滚。”
蓝巴府马上赔笑道:“属下不敢有自己的希望,主任的希望就是属下的希望呀。”
邱兴德最爱听的就是奉承之语,最爱看的就是讨好之笑,蓝巴府一开口就让他心情大好。
“你放心,该滚的自然都会一并滚出皇家学院,你再等一年,明年这日族倭贼一走,到时候你便如愿以偿了。”
蓝巴府有些惊道:“难道那位徐将军明年当真要将倭贼举荐给朝堂?”
他原以为那只是邱兴德哄骗不知死活的假话。
邱兴德点头道:“开学前徐将军专程来见了副院长一面,说的就是这事,原本他是想今年便向朝堂举荐倭贼,但副院长说,再让倭贼在皇家学院待一年,磨磨他的气性。”
“这日族倭贼的命真是好呀。”
蓝巴府说这话时,正极力掩藏自己的嫉妒,但还是被邱兴德听了出来。
“活到我这把年纪,早就看破了,人人生来命就是定好的,有的人就是命定遇贵人,羡慕不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这日族倭贼背后有徐将军撑腰,我们也不好过多为难他,你平日里刁难刁难他,解解气便罢了,别的事莫做得太过。”
蓝巴府忙道:“属下怎敢刁难风纪老师呀?”
邱兴德笑得阴沉:“你做过的那些事,莫以为我们上面的这些人不知晓,副院长自三年前,便对你的观感不大好了,若你想顺顺利利地接替倭贼的位置,今年最好老实一些。”
蓝巴府不敢再多言,心中有些慌乱道:“属下受教。”
他面上虽说受教,心中怎肯受教?
蓝巴府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很可悲,自己拼尽全力欲要得到的位置,却是别人抛下不要的,待自己真当上了梦寐以求的风纪老师,日族倭贼便又到朝堂里做官去了。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当人面对不公时,只有两个选择。
接受不公,亦或创造公平。
蓝巴府选择了后者,正如他当年选择了走出乡村,来到皇都。
第62章 武士之道
当不知死活在十诫堂内做出一个决定时, 夜晚的小屋中也发生了一场谈话。
今日下午,不知死活搜寻无果后,抽出空当, 将寝室屋顶的漏洞给补上了。
有些事可以事后补救,但有些事并不行。
不知死活补洞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越想便越觉不通。
若他没记错, 在那张春宫图被风吹走后,当夜便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照常理而言,那张春宫图早该在雨水冲刷下,墨迹尽化, 难辨其图,何以邱兴德手中的那张春宫图完好无损, 丝毫看不出被风吹雨打过的痕迹?
难道这当真是命,那张春宫图纸命便是这般好, 飘落到了某地, 恰好躲过了雨落风击?
不知死活决计不会想到, 第一个捡到春宫图纸的人是谁。那个人在大雨未至前,捡到了春宫图纸,觉得有趣,便藏了起来。几日后, 她觉得无趣, 便又将图纸扔在了一个绝妙的地方。
如果不知死活知晓了是谁, 或许会认命, 因为他是她虔诚的信徒,也是她最忠心的臣民。
忠君本就是武士的信仰。
“李老师,听说过武士道吗?”作为皇家学院中最大的一名混子老师, 王马克夜晚常常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李去疾则多是在备课,有时会看看闲书。
“略知一二。”李去疾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当一个人说话时,认真听他讲话,是君子的基本修养。
“义理、道德、仁、礼、诚、勇、忠等美好的品质对于武士们而言便是荣誉,丧失了荣誉的武士,也就丧失了活着的资格。每个信奉武士道的人都有一种觉悟,不惜命,他们以命来守护这些荣誉。”
王马克笑着道:“你说得对极了,李老师,所以我才常常对不知老师说,幸好日族早就没有武士了,否则这世上不就又多出了一大群傻瓜?动不动就要以死见证高贵,这可不符合人道主义的原则。”
李去疾敬佩道:“我虽不曾遇见过一位真正的武士,但书上的那些武士大都让人叹服,武士精神也是一种值得人敬佩的精神,因为它劝人向善。”
劝人向善之言无论何时都胜过放任作恶之语。
王马克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句:“好人不长命呀。”又道:“李老师,你是否会奇怪,我为何会与不知老师交好?”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说这话,我才觉奇怪,不知老师这样的人,为何会不愿与他交好?”
王马克哈哈大笑道:“我以为就我是个怪魔,没料到你也是个怪人,我说李老师,像不知老师这么直,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走到那儿,都不会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我不是同你讲过,不知老师以前是金吾卫吗?他当金吾卫的时候,一个朋友都没有,几乎把全队都得罪了。”
李去疾想了想道:“不知老师正直刚毅,遇事不大懂变通之道,与人相交,是易吃亏。但马克老师瞧中的不正是不知老师身上的正直吗?我料想徐将军瞧中的也是这一点。”
王马克沉默了。
到人族后,他不是个爱沉默的魔。
但今夜,他却数度沉默。
“李老师还记得那夜我们演给乐冲小鬼看的戏吗?其实那出戏里面,有些话是真话,‘不低头的,头都被锤爆了’这就是一句真话,再正直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被世间的污浊给折弯。”
王马克长叹一口气道:“或许某日不知老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当然,我希望他不会这么做,但这个问题非常难说。人被逼入了绝境,谁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或许会成为大无畏的英雄,又或许会暴露本性,做回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李去疾忽然想到了遭逢小白龙那夜,阿丑曾说过的一句话。
“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那是圣是神了。”李去疾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李老师这句话说得好呀,应该再加两个字‘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妖魔,那是圣是神了’。”
李去疾谦然道:“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李老师说的,总归这句话是对极了,所以希望李老师能理解不知老师的决定。”
王马克说这句话时,极为漫不经心,像是在开玩笑,但李去疾却从中听出了郑重。
李去疾认真道:“恩公救了我两回性命,对我有两份恩情,哪怕他当真做了对不起我之事,我也不会怪责他。”顿了顿又道:“便只当还了他的恩情。”
“这么说来,李老师允许不知老师做两件对不起你之事?”
李去疾笑道:“若不知老师杀我两次,那我们之间便真算是两清了。”
王马克哈哈笑道:“如果不知老师要杀你,李老师你早就死了千遍万遍了。”
李去疾忆起那日不知死活的刀法,大为叹服道:“确然如此。”
王马克又问道“你知道不知老师的梦想是什么吗?”
“当一位好老师?”
王马克叹气道:“哎,李老师,要我说,这整个皇家学院里面,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想的是当一个好老师。”
“那恩公的梦想是什么?”
“世界和平。”
李去疾沉默了许久。
“恩公的梦想很伟大。”
“但如今的世界并不和平,北边的龙族可以一直虎视眈眈。”
李去疾想了想道:“我知晓,龙族的野心向来很大。”
王马克接着道:“至于人妖魔三族的统治者,也是表面称兄道弟联手抗敌,内里去你妈的fucking bich。每个种族内部之间也不是那么风平浪静,妖盟内部的混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这边黑白魔族之间的问题,也很棘手。再说说你们人族内部吧,这南北两境的关系向来一言难尽,虽然定北王和皇帝陛下两人瞧着比亲兄弟还亲,但谁知道这两位大人物暗地里在想什么,毕竟老定北王当年就铁了心要闹独立,如今的定北王会不会子承父志,还真不好说。说句砍头的话,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摆明了就是想当个长生不老的独,裁者,将北境十六族纳入中央统治,我看是迟早的事。”
李去疾低声提醒道:“马克老师,最近严打,莫谈国事。”
王马克嘻嘻笑道:“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也是想告诉李老师,不知老师的梦想是当个抗龙大将军。”
李去疾听王马克话头一转,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方才马克老师不是说恩公的梦想是世界和平吗?”
“做了大将军,以后去以战止战,不就算为世界和平出了一份力了吗?”
李去疾这才算听明白了,世界和平全然是王马克的胡言乱语,不知死活的梦想就是去朝堂当将军。
王马克又道:“其实皇家学院当老师赚的钱还不及不知老师画春宫的零头。”
李去疾惊道:“画春宫竟这般赚钱?”
王马克不合时宜地打趣道:“李老师是不是听后怦然心动,打算改行去画春宫了?”
李去疾谦逊道:“丹青之道,我只略懂一二,若让我靠笔杆子谋生,怕是要饿死街头。”
片刻后,又听王马克道:“坦白说,如果不知老师只是想赚银子,他大可辞职回日族,专职画春宫。不知老师留在皇家学院,就是知晓,如果留在此处好好干,兴许有一日能重回朝堂。不知老师被举荐来皇家学院本就带了几分将功补过之意,如果他非但没补过,还临了被赶出皇家学院,那他这辈子怕是就再无缘朝堂之路了,至于什么抗龙大将军,那更是傻人说傻话。”
听到此,李去疾有些迷糊,问道:“可不知老师为何会被赶出皇家学院?”
……
不知死活离开十诫堂后,去千雪湖畔站了许久,他看着湖上刺目的两个雪茄烟头,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又去了云来峰顶,看了戒碑许久,戒碑上的十条戒训,他早已牢记在心,但还是看了许久。
最后,他用手抚上了戒碑最底下几个歪斜的字“都他娘的是狗屁”。
接着,他坐在石碑前,任清风拂面,远处有几座高山,云雾环绕,云使人神往其上,雾使人迷失其间。
他想到了许多人和事,
终于,他想到了祭台上的少女,少女对他说“活下去”。
那么,活下去后又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日族已经被收归北境。
毕竟,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士了。
这个时代,谁还会傻到去信奉武士道?
回到寝室时,王马克还是躺在床上,默然不语,神情有些沉重,李去疾如常同不知死活亲热地打了一个招呼,不知死活没有应,淡淡地看了一眼李去疾。
李去疾已经习惯了不知死活的默然,不以为怪。
王马克知晓不知死活这两天经历了什么,许多事,不知死活不说,李去疾未必知晓,但王马克瞧得出。
因为他年纪最大,年纪大的魔总要更为世故一些。
最关键的是他很了解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进屋后,开始收拾起了东西,王马克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去疾疑道:“不知老师,你这是……”
不知死活没应,继续收着。
李去疾再傻也能瞧得出如今是何情状。
“真要走?”王马克问道。
不知死活没答,仍默然收拾着。
“让我猜猜,那位快要入土的主任是不是拿春宫图一事威胁你了,说不准还让你陷害李老师。不知老师,坦白讲,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陷害李老师,然后心安理得地留在皇家学院混日子。”
王马克全不顾在场的李去疾,亦或者他本就是故意说给李去疾听的。
话听到此,不知死活手中动作一顿,王马克便知自己所料不差。
王马克道:“日族已经没有武士了。”
不知死活终于开口:“但武士道尚存。”
“你不是不信武士道吗?”王马克直起了身子,问道。
既然不信武士道,为何要为了所谓的正义和良心放弃眼前的利益?
这回不知死活沉默了更久,道:“我曾经信过。”
“曾经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之前。”
第63章 图在何方 o be, or
“武士道真是世上最让人无法理解的一种信仰。”
王马克微笑着看着不知死活。
因为它能让一个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去护着旁人的利益,哪怕这个旁人是自己嫉妒、甚至可谓是厌恶之人。
不知死活冷道:“所以我早就不信武士道了。”
“所以你也不打算日后去当抗龙将军了?”
不知死活看向怀里藏着的几册春宫图,道:“或许画画更适合我。”
王马克道:“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不知死活不再说话, 继续收拾东西。
王马克便又开始说话了,他将这两日或探听或推断出的事全数告诉了李去疾。
李去疾听完后,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去疾道:“就算不知老师不信奉武士道, 他今日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王马克道:“这是为何?”
李去疾道:“因为不知老师是一个正直的人。”
不知死活不敢说自己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真正正直的人不会像他今日这般犹疑不决。
一个真正正直的人, 不会身为执法者,还知法犯法。
好在如今,不知死活想通了。
他无法陷害李去疾, 他无法陷害任何一个人。
到了这时,他所做的只有离开, 只有离开,才能让他获得救赎。
或许也只有他的离开, 才能使得这场春宫风波终结。
毕竟这件事的错之源在他。
身为风纪老师, 在学院中画春宫图, 这本就是一种错误,虽然这个错误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触及到任何一个人的利益。
但是,它触犯了学院的风纪。
而风纪老师的存在, 便是为了维护学院的风纪。
这个错误, 不知死活已经犯了整整三年, 倘若那张春宫图没有被人捡到, 他已经快要忘记这就是一个错误。
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这才是一位武士该做的事。
但矛盾的是, 自己不是早就说过,不信武士道了吗?
信奉武士道,便意味着要做出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傻事,便意味着要抛弃掉许多唾手可得的利益。
王马克长叹道:“o be, or no o be, ha is a quesion。”
这是几百年来妖族戏剧史上最有名的一句台词,李去疾听过这句台词,不知死活也听过。
李去疾道:“生存还是毁灭,这确实是一道千古难题。”
王马克笑道:“李老师翻译的好。”
不知死活道:“这不是毁灭,只是换条路活下去。”
李去疾道:“但这条路不是你想要的路,你要的路是上战场,而非躲在屋子里画春宫。”
不知死活道:“至少我能求得心安。”
李去疾道:“但你会后悔。”
“这才是武士道。”
“你说过,你已经不信武士道了。”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记住一些东西。”
不知死活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因为他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拿上行囊,站在门前,推开了门,下一步,他就将永远离开这间寝室。
王马克忽道:“早走不如赖留,不知老师,如果我是你,我会死皮赖脸地撑到明夜再走。”
不知死活问道:“结果有区别吗?”
王马克道:“世界这么奇妙,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新鲜事?”
不知死活听后,沉默了很久。
……
下课钟声响后,李去疾出教室见到了如常巡视的不知死活,两人未打招呼,只是点头示意。
以前,点头的只有李去疾,不知死活总会装作未瞧见。
可今日,不知死活有了回应。
这是一个很好的改变,但落在有些人眼中,便觉这个改变不大妙。
比如马上快要入土却忍不住操心闲事的邱兴德邱主任。
“不知老师。”不知死活闻声转头,只见邱兴德精明的双目瞧着自己,所欲何为,了然不过。
他要不知死活给出一个答复。
按昨日所约,这个时候不知死活理应安排好了一切。
那两本春宫图册应已经藏在了李去疾的行囊中。
不知死活行礼道:“邱主任。”
言罢,他才瞧见邱兴德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位是面上挂笑的蓝巴府,一位是厚粉扑面的中年女子,正是三位主任之一的陈主任。
这便是邱兴德请来的见证者,抓贼拿脏总少不了见证之人。
邱兴德本该请来的是副院长,但不巧,今日副院长又去育教司开会了。开学这段日子,育教司的会总是格外多。
不过无妨,有自己和陈主任以及护安队队长见证,此事也极具说服力了。
邱兴德道:“不知老师,今日便是第三日了,也不知你所要查探之事,可否查出了结果来?”
不知死活还未回话,陈主任便高声道:“学院出了此等淫,欲缠身之人,还正值朝堂严打期间,若一日查不出,我皇家学院的名誉便一日有受损之危。”
蓝巴府接道:“不知老师任职三年,做事向来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枉法呀。”
陈主任轻笑道:“蓝队长这话说的,在这回的事上,不知老师哪里遇得到可徇私枉法的机会?除非这藏春宫图之人是不知老师的身边人。”言着,便瞧向了不远处的李去疾。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被三人发难,自不愿离去。
蓝巴府道:“和不知老师关系最近的不正是我们学院的另外两位老师吗?陈主任这话岂非在怀疑那两位老师的清白?”
陈主任掩嘴笑道:“我随口一说罢了,哪敢随意怀疑?尤其是李老师,那可是贵妃娘娘亲口称赞的好老师。”
邱兴德轻咳一声后,看戏的两人便知此刻的戏演够了,便不再开口。
“不知老师,可有结果?”邱兴德再度问道。
不知死活看了一眼李去疾,又看了一眼邱兴德,片刻后,给出了答案。
“属下无能,尚未查出藏图之人。”
邱兴德脸色顿变,双目锐光直刺。
“不知老师,这可是第三日了。我可不愿瞧着不知老师因为失职,而将锦绣前途亲手毁去,那便大大有负徐将军对你的栽培之心、知遇之恩了。”
不知死活未答,李去疾已走了过来,微笑道:“主任既然给的是三日便是三日,可如今正值朗天白日,又非月明星稀,便言明这第三日还未过去,主任不若再耐心等待些,明日再来追不知老师失职之无咎尚不算迟。”
李去疾说话时极为有礼,也极为有据,让人一时寻不出错漏之处。
邱兴德说不出话来,蓝巴府和陈主任也是相顾无言。
“学生有事相告。”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天班的教室中走出来了两位学生,一位是世子乐平,另一位则是三皇子乐冲。
邱兴德疑惑地皱眉,唯有蓝巴府知晓这两位学生意味着什么。
邱兴德问道:“两位同学有何要事?”
乐冲道:“学生要举报一人。”
“你要举报何人?”
乐冲道:“我要举报李去疾李老师。”
众人更是一惊。
邱兴德继续问道:“你要举报李老师什么?”
乐冲道:“我要举报李老师在学院中私藏春宫,意图引诱学生走上歧路。”
众人的目光全数落在了李去疾身上。
此刻,众人的目光也只得落在他的身上。
李去疾一时有些难言,也有些失望,那日千雪湖畔,他露出的便是这种神情。
任哪位老师遇见了屡次陷害自己的学生,都会感到极为恼怒和失望。
邱兴德藏住笑意,摸着胡子道:“乐冲同学不可胡言,凡事要讲证据。”
乐冲道:“学生有证据。”
邱兴德道:“在何处?”
乐冲朝乐平使了一个眼色,乐平走上前一步,道:“昨日上午,学生寻李老师问题,意外发觉李老师竟然在寝室中藏了春宫图册。”
蓝巴府故意惊道:“竟有此事?”
乐平点头。
乐冲又道:“且李老师之恶,还不仅只是私藏春宫这般简单。”
众人脸上的惊讶化为了好奇,好奇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乐平欲言又止,似乎是些极难出口的言语,邱兴德道:“乐平同学但说无妨,无论是何事,今日在场的老师们都将为你主持公道。”
乐平得了保证,方才道:“李老师见我发现了春宫图册,未但不遮掩,竟还邀我一同赏看。”
第64章 搜
李去疾隐忍多时, 一直未语,此刻再隐忍不住,厉声道:“绝无此事。”
乐平道:“我也知此事听着太过荒唐,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也决计不信李老师是这样的人。李老师眼见事情败露,一时又难以收买我, 便妄想引我入歧途,好叫我成为他的同道之人, 如此这般,便能威胁学生替他保守秘密。”
不知死活处理学院中学生的事向来看证据,此刻亦不例外, 问道:“你有何证据?”
乐平道:“证据就藏在李老师的寝室中。”
乐平为了使得话更具信服力,补充道:“若学生未记错, 李老师还说那两本图册是出自日族的画师苍井玛利亚之手。”
邱兴德道:“这倒是巧了,那张春宫图的画师好似也是这个名字。”
陈主任微笑, 一笑粉就落了不少:“可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巧合, 事出凑巧必有因。”
李去疾坚持道:“我从未做过此事, 乐平同学、乐冲同学,你们含血喷人,污蔑师长,心中当真没有愧疚之情吗?还是说千雪湖畔的伤疤好的太快?”
乐冲听见“千雪湖畔”四字, 眼露阴鸷, 目光恨刺李去疾, 李去疾正视着他的双目, 无畏无惧。
李去疾的双眼如那日一般,目中愠怒有之,但比愠怒更多的还是怜悯。
死到临头了, 李去疾究竟又在怜悯什么?
他乐冲有何可怜悯之处?
这回,乐冲学聪明了,他没有质问出声,只欲演好这出戏。
于是,他便又递了一个眼色给乐平,乐平会意道:“李老师,你既为师长,又是大男人一个,何以敢做不敢当?眼见事情败露,便矢口否认,你昨日犯下大错时,就该料到有今日的结局。”
其实仔细一想,乐平口中之语错漏颇多,试问一位老师若真私藏春宫图册,又岂会轻易被学生发现。再来,就算当真被学生发现了,一个正常的老师又怎会如乐平所言,竟妄图引诱学生成为同道中人?
无论如何看,乐平口中的李去疾都不像个正常人,就像个傻子。
很显然,李去疾绝非傻子。
但有的时候,他会被人默认为傻子,比如如今。
就算乐平口中错漏比牛毛还多,可那又如何?
无人会去在意这些个错漏,因为如今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想把李去疾给赶出皇家学院。
不知死活也在众人之中。
只要能将李去疾赶出学院,于邱兴德等人而言,管他合不合理,只要有所谓的证据在手,黑的便能说成白的。
他们最擅长的事,岂非正是将黑说成白?
邱兴德咳嗽一声,一副德高望重的姿态,肃然道:“皇家学院绝不会冤枉任何人,孰是孰非,相信李老师的寝室里会找出答案。”
……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李去疾的寝室门前。
乐冲看着门前的李去疾,极为得意,他的得意写在了眼中。
蓝巴府看着乐冲,也很得意,但他是大人,大人的得意往往都会藏在心里。
乐冲得意于李去疾中计。
蓝巴府得意于乐冲中计。
那日蓝巴府和蒋明退的对话就是一个计,就是欲让乐冲想出如今这个局。
乐冲如蒋明退所愿,将这个局想了出来。
当夜乐冲就用了法子,让学院外的人送来了两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第二日早,他先让乐平带上图册,去问题,随后自己再到,站在门外,拖延时光。
而乐平就是趁着李去疾开门与乐冲谈话的空当儿,将春宫图册藏在了寝室中。
他们最好的打算是藏在李去疾的行囊里,可真到了寝室中,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个行囊是李去疾的
于是,乐冲便让乐平见机行事,先将春宫图册留在房中,至于颠倒黑白的事,之后再好生琢磨。
乐冲回想间,寝室的门打开了,空无一人。
乐冲看向了床,那两本春宫图册,就被乐平扔在了床底下。
如无意外,现如今那两本春宫图册应该在床底下待得好好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了李去疾,却见李去疾面容平静,毫无忧虑之色。
他是正人君子,自不会私藏春宫,身既正,又何惧影斜?
李去疾没有紧张的理由,因为他没做过。
这让乐冲忽觉自己高看了李去疾,李去疾竟然到了这时,还未看透他们昨日的小计。
亦或者……
邱兴德道:“不知老师,你擅长搜寻,就当着我们众人的面将那春宫图册给寻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便是在警醒不知死活不要心存旁念,妄想暗动手脚,回护李去疾。
既然不知死活拒绝了邱兴德昨日的提议,那在如今邱兴德的心中,这不知死活自然成了李去疾一派的邪徒。
蓝巴府笑道:“不知老师一人力薄呀,不如让我来助不知老师一臂之力。”
陈主任笑道:“蓝队长出马,自是事倍功半
蓝巴府走至不知死活身边时,力道极重地拍在了不知死活的肩膀上,道:“动手呀,不知老师。”
两人开始搜寻,蓝巴府行为莽撞,翻起东西来,毫不留情面,似恨不得将这间寝室搅个天翻地覆,不知死活搜寻时的动作很慢,大有一种悠闲之感。
乐冲不愿再看两人继续翻下去,瞧了一眼乐平,乐平立马会意道:“倘若我未记错,那春宫图册似藏在床下。”
蓝巴府放下了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装着的正是王马克平日吃的吐司面包。
全都发霉了的吐司面包。
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魔族而言,吃不发霉的吐司面包反倒成了一件怪事。
蓝巴府平日里很怜惜他身上的蓝色队服,任何脏活累事都是指派下属去干,有时则是借用上级的名头,指使不知死活去干。
今日,蓝巴府不得不趴在地上,但他毫无不悦之感。因为马上就有一件喜事要发生,想到此,他搜寻起床底下藏着的物事更为来劲。
片刻后,蓝巴府站了起来,脸色微变道:“看来乐平同学是记错了,那物事未在此处。”
乐冲不解地看向了乐平,乐平能回应的也唯有一个不解的目光。
几十年的经验告知邱兴德,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但他决不死心,转念又想,昨日不知死活分明将图册拿了走,如果图册不在屋中,那说不准就还在不知死活的身上。
如果不知死活傻到真未扔掉图册。
搜寻依旧无果,拥挤的寝室一片狼藉,乐冲的眉头越皱越厉害,邱兴德还在摸着胡子:“蓝队长,搜身。”
蓝巴府一愣,转而走向李去疾,伸出双手,李去疾脸无愠怒,配合地抬起了手。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继续搜。”邱兴德命令道。
若是常人,兴许听不懂邱兴德之意,但蓝巴府就跟邱兴德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怎会不懂,转而走到了不知死活面前。
不知死活的神情已经变了。
李去疾的神情也变了。
邱兴德见此,眼中露出了笑意,看来这不知死活当真这般傻,身上还藏着自己给他的春宫图册。
既然不知死活是个无法完成任务的废物,那便活该成为替罪羔羊,替李去疾受下这罪过。
邱兴德对不知死活的前途尽毁,毫无惋惜之意,他对任何人的前途如何都没有多大的感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便是皇家学院的生存法则。
就在蓝巴府的手落在不知死活身上的一瞬时,滑稽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哦,我的神呀。瞧您看看,我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热闹了?”
“这边之事有了结果,我们立马便离开马克老师的居处。”邱兴德应着,并示意蓝巴府莫要停下手头的动作。蓝巴府得令,双手在不知死活的身上游走起来。
王马克悠闲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走了进来,手上正拿着四本东西,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正是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图册。
这时,蓝巴府也搜寻完毕,对邱兴德摇了摇头。
邱兴德早该料到不知死活还未傻至此,只是方才一时慌乱,使出这下下之策。
慌乱源于不知名的恐惧,这种恐惧,乐平也感觉到了。
此刻,恐惧降临。
陈主任不知前因后果,无知的人往往也无法感知到恐惧。她一见那图册,便斥道:“马克老师,你可知你手里面拿的是何物?”
王马克瞧了两眼图册,笑道:“日族画师的春宫图册。”
陈主任道:“那你又可知私藏春宫图册是何罪过?”
“这个问题就不该问我了,应该问问乐冲同学,毕竟我可没有私藏过春宫图册。”
陈主任愣住,白忙活一趟的蓝巴府帮问道:“马克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马克道:“我的意思是,我手里面的这四本图册就是刚从乐冲同学的行囊中搜出来。闹了这么半天,学院中私藏春宫图册的人,就是乐冲同学你呀!”
第65章 物归原主
说这句话时, 王马克拿着春宫图册的手直指向了乐冲,就好似日族的侦探一般。
每当日族的侦探解开了真相后,都会用手直指真凶, 说出那句万众期待的话。
“凶手就是你。”
乐冲还未开口辩驳,陈主任和蓝巴府先一步齐声道:“一派胡言。”
堂堂三皇子殿下怎会私藏春宫图册?
真算真藏了,也必须得当做未藏。
乐冲突受奇冤, 过了许久,才高傲又正直道:“学生绝不会行此恶事, 马克老师请你慎言。”
王马克道:“我也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是不想的, 可证据在手上,我不信也难呀。”
句尾的“呀”字, 是王马克在故意模仿蓝巴府说话,蓝巴府听了出来, 右手不觉握成了拳, 但面上还是在笑:“马克老师说, 这图册是从乐冲同学寝室里面找出来的,那么请问马克老师,你怎么证明此事呀?如果是马克老师独自一人找出来的,那恐怕很难让人信服呀。”
“当然不止我一人, 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
蓝巴府笑道:“马克老师说的另外两位, 该不会是李老师和不知老师吧。”
王马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然不是。”
蓝巴府的笑意凝住, 握成拳的手松开。
说这句话的不是王马克, 而是另一位男子,那位男子走进了狭窄的寝室中,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后跟的那人大腹便便, 正是三主任之一的朱主任。
朱主任身前的那位男子入门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是副院长佘镜演,又是何人?或者说应当说,又是何蛇?
佘镜演接道:“是我亲眼所见。”
场中人再无法平静,心中震惊万分。他们都明白,副院长绝不会在此事上大开玩笑,既然他说在乐冲房中搜出了春宫图册,那便定然真在乐冲房中搜出了春宫图册。
那么此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真相只有这个寝室里的主人知晓。
……
昨夜,不知死活听完王马克的那句话,没有再走一步,他转身,放下了行李。
王马克道:“这才对嘛,不知老师,好死不如赖活,早走不如赖留。”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未拿。”他还有一个小盒子藏在床底下。
言罢,不知死活趴下身子,伸手往床底下摸,谁知这一摸,小盒子未摸到,反倒摸出了两本春宫图册。
这两本春宫图册上的图眼熟到了极点,无疑又都是出自苍井玛利亚之手,也就是不知死活之手。
接着,不知死活又默然了。
“不知老师,上回你清理东西没清理干净?”
不知死活冷道:“清理得很干净。”
王马克又问道:“那这图册是李老师藏的?”
李去疾连忙摇头。
王马克道:“反正我对你们人族的春宫图可没有兴趣,坦白说我更喜欢妖族的画风。”
不知死活道:“那这图册从何而来?”
王马克道:“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除了我们仨,还有谁会到这猪圈里来?”
此语一出,李去疾面色微变,便将今日上午乐平、乐冲二人来问题之事,全数说了出来。
“若我估测不错,这图册应当是乐平趁我开门同乐冲讲话时,扔在这床底下的。”
“绝对错不了,我敢打赌,明天一早上,他们就会叫上人来寝室里面搜,搜出来后,再想法子把这图册栽赃到李老师你的头上。天班的这群小鬼,倒和那老头子想到了一处去。”
此刻,桌上摆着四本春宫图,两本是邱兴德给不知死活的,还有两本则是乐冲和乐平带过来的。
而这四本春宫图的作者则是坐在桌前的不知死活。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画面吗?
“真是黑色幽默呀,你们说,这四本春宫图册该怎么解决?”王马克叹道。
不知死活没有发话,无论怎么解决,他离开皇家学院已成了定局。
李去疾没有看春宫图册,而是在看春宫图册旁的《班导的秘密》,他想到了书上的二章,平静道:“书上说,如果学生使坏,损及到了老师的利益,老师便不应坐以待毙。”
王马克道:“乐冲和乐平两兄弟的这招栽赃嫁祸,自然损及了我们的利益,岂止是利益,他们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李老师你掉饭碗。”
不知死活拿走了桌上的春宫,准备将这四本春宫图册带走,同他一道回到北境。
起身后,他道:“这件事起因在我。”
不知死活决意将所有锅都背在背上。
王马克道:“我说不知老师,如今这一件事可是变成了两件事。你画春宫,这是一件事。乐冲小鬼的栽赃嫁祸又是另外一码子事。从傻子订的校规角度来看,你身为风纪老师画春宫,当然是错的。但从人情角度的来看,你在寝室里面画春宫是为了补贴家用,孝心可嘉,再来你走的也是正规出版,又没有违法乱纪。我问你,你画春宫可存了害人之心?”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否认。
李去疾接道:“但乐冲不同,他此行就是存了害人之意,此举就是阴险小人行径。”
王马克微笑道:“如果不知老师你拿走了那两本春宫,默然离开皇家学院,岂不是又让天班的小鬼们逍遥法外了。”
不知死活听后,坐了下来。
因为在他眼中,乐冲妄图陷害老师,这就是错。
错就该受到惩罚。
但身为一名老师,很多时候要做的并非是简单地让学生受到惩罚,最为重要的是要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去疾念出了《班导的秘密》二章中的最后一句话:“让学生认识到错误才是教育的根本目的,包括惩罚、算计在内的一切行为都只是教育的手段。”
王马克叹道:“所以老师这碗饭真不好吃呀,李老师,现在你可以说说,这春宫图册到底该如何处理?”
李去疾淡淡道:“物归原主。”
不知死活皱起了眉头,王马克大笑道:“不愧是伪君子李老师,段位就是高。如此一来,不知老师也不必离开皇家学院了,毕竟如今有人赶着来替你顶罪了。”
不知死活眉头皱得更厉害。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正直是一件好事,但倘若不懂变通,正直之路便走不远。若你当真离开了学院,只会让小人得意,坏人嬉笑,日后再来的风纪老师当真又能像你这般公正严明吗?且在我看来,恩公在学院画春宫、搞副业,不算是错。”
王马克滑稽一笑道:“这当然不算是错,这分明是造福广大群众,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风纪老师画春宫,怎会不算是错?
不知死活沉默许久,张开了嘴:“你们所言就是徇私。”
不知死活生平最厌恶有人徇私,可今日这份徇私,却让他心底涌上莫名的暖意。
这当真是他生平未遇见过的古怪事。
李去疾点头道:“这就是徇私,因为你是我的恩公。”
王马克点头道:“这就是偏袒,坦白说,不知老师,我这魔可不喜欢讲什么公平公正,我就是个双重标准的魔。如果画春宫的是乐冲小鬼,我巴不得你能把他早点揪出来,送进十诫堂,搞搞思想和**教育。可如果画春宫图的是不知老师你,那就不一样了,我就会竖起大拇指,对你说,画的好,画的妙,画的呱呱叫,就像我平日里做的那样。”
不知死活皱眉评价道:“无耻。”
王马克道:“我说不知老师,我们共事多年,我的无耻你又不是第一回见到,总而言之……”
话说到此,王马克默契地对李去疾一笑,李去疾会意,两者异口同声道:“春宫图一事上,我们就是要护着不知老师,就是对不知老师有私心。”
正如阿丑所言,若无私心,那便不是人妖魔,那是圣是神了。
也正因有了善意的私心,人妖魔才变得有了人情味、妖情味、魔情味。
有人情味的人,才是可爱的人。
这话也适用于妖族以及魔族。
之后的事情,按李去疾所料,进展得极为顺利。
不知死活作为风纪老师,以突击查寝为名,随时可以进入学院学生的寝室。要将几本春宫图册藏在一位学生的寝室中,于他而言,自然是易如反掌之事。
不知死活趁乐冲和马有志去上自修课时,将四本春宫图册塞在了乐冲的行囊中,尔后,王马克便去育教司请来了副院长,向副院长举报乐冲藏春宫图。
至于王马克哪来的本事将副院长从育教司的大会上请过来,则是小屋内众人所好奇的事。
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当真将副院长请了过来,也当真让副院长以及另外一位主任亲眼瞧见了乐冲行囊中的春宫图册。
人证物证俱在,哪怕朱主任想要保乐冲,也无从保起。
谁会想到乐冲当真被人栽赃陷害?
又有谁会想到做出此事的人是全学院中最正直的风纪老师不知死活?
“这算栽赃陷害吗?”昨夜,不知死活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春宫图册是他们买回来的,就如李老师所言,我们这叫物归原主,并还赠送了他们两本。”王马克这样答。
寝室内,乐冲眼中怒火大燃,他活了十七年,从未尝过百口莫辩、遭人陷害的滋味。
如今,他尝到了。
无论他如何言说,无论他如何自辩,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乐冲最后只能无力道:“这是陷害。”
李去疾平静道:“谁会陷害你,又能如何陷害于你?”
乐冲又道:“全学院皆知,不知老师有查寝之权,这春宫图册说不准便是他藏在学生寝室的,不然何以马克老师旁的寝室不去,一出面便带院长和主任到了学生寝室?定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串通好,演这出戏,陷害学生。”
王马克笑得还是很滑稽道:“因为昨日不知老师便在你的寝室中查到了春宫图册,见你苦苦哀求,一时心软,冒着办事不力的罪名,给了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神都不会想到,你这么心狠手辣,不心存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居然妄想着嫁祸老师。”
乐冲斥道:“为人师表,满口胡言,你们对得起‘老师’两个字吗?”
李去疾肃然道:“为人弟子,目无法纪,私购春宫,意欲嫁祸师长,你可对得起‘学生’两个字?如果要查,你当真以为学院查不出外卖的记录,你当真以为有权有势便可只手遮天?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只要你做过,这世上总会留下痕迹。就算皇家学院查不出这春宫图册是何人所买,难道贵妃娘娘查不出,难道大皇子殿下查不出?”
第66章 第二堂课
李去疾这是威胁。
如果乐冲接着顶撞申辩, 欲要将事闹大,那么李去疾便不介意将此事闹到贵妃处,请贵妃主持公道。
但这并非李去疾所愿。
一位老师若遇棘手之事, 便请家长出手相助,那这老师未免太无用了一些。且次数一多,留给家长的印象怕也要大打折扣。
乐冲再说不出话来, 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李去疾,哪怕副院长在场, 他也敢如此做。
因为他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
李去疾认真地看着乐冲的眼睛,一字字道:“‘尊师重道’是戒碑上的第一条戒训,‘学院内诸生平等’则是戒碑上的第二条。一入皇家学院, 便再无身份高低贵贱之分,求学路上, 人人平等。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高祖皇帝的意思。”
你是乐氏王朝的皇子不假, 可你敢违抗祖宗的旨意吗?
没有人敢, 但乐冲敢。
他也看着李去疾的眼睛, 笑着道:“李老师别忘了,你奉若神明的戒碑最后可还有一行字。如果我没记错,那行字是‘都他娘的是狗屁’。如今皇座上的坐着的不是作古多年的高祖皇帝,而是刻下那行字的人。”
既然陛下都否了那十条戒训, 你这刁民还敢跟当今陛下作对不成?
李去疾道:“我不知陛下当日为何要刻下那行字, 我只知事后陛下受到了学院和皇家极为严厉的惩处, 乐冲同学, 莫非你想子承父志,将历史重演?”
乐冲语塞,眼中怒意未退, 掌中集满灵力,乐平瞧出,拉了下乐冲的衣袖,让乐冲冷静,却不料乐冲一挣脱,灵力波及,使得乐平连退两步。
这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场中高手的双眼。
佘镜演推了推眼镜,淡淡道:“私藏春宫尚有转圜余地,当众殴打师长则是不可饶恕之罪。”
乐冲散去掌中灵力,默然不言,心中恨不得让李去疾白面开花。
佘镜演又问道:“诸位有谁信不知老师会嫁祸学生?”
王马克马上道:“谁信?神都不会信,不知老师正直可是出了名的。”
神信不信,无人知晓。
但邱兴德信,因为他认出那四本图册中有两本是自己塞给不知死活的。可邱兴德没有多言,他明白,如果自己说多错多,亦或者被不知死活反咬一口,将昨日之事给抖了出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所以,到了此刻,邱兴德安静如鸡,锐利的双目变得平和。
佘镜演隐约猜到了真相,但他也没有多言,因为从乐冲听见“外卖记录”几个字的表情来看,便知这春宫图册之事终归与他脱不了干系。
事情就此落下帷幕。
沸沸扬扬的春宫图一事极为低调地结束了。
当得知藏春宫图之人竟然是三皇子殿下后,本想大嚼舌根的师生们纷纷就跟哑了一般,紧闭上了嘴巴。
没人愿去得罪三皇子殿下,就连佘镜演也不愿意。
最后,佘镜演让不知死活将乐冲私藏春宫图册的罪名记录在了“死亡本子”上,受戒日老实去十诫堂领十鞭子。
三位主任听后连连点头,大赞副院长的决定,并言乐冲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还将过错推了一部分到李去疾身上。
三人都说,李去疾身为乐冲的班导,未能尽育教之责,理应受罚。三人还说,乐冲犯错,也言明学院风气不正,于是他们又顺理成章地推了一部分错到不知死活这位风纪老师身上。
如果今日被搜出图的是李去疾亦或是不知死活,那么这三位主任定是另一副嘴脸,等待着两位老师的定是开除。
事后,李去疾和不知死活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不知死活自言罪过深重,自请多罚两月。
乐平本想请愿一道领罚,被乐冲给阻止了,乐冲一人拦下了所有罪责,站得笔直,正气十足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佘镜演便也不再追究乐平的同谋之罪。
最后,乐冲还请求诸位莫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邱兴德听后先一步保证道:“此等小事,自不必惊扰娘娘。”
其余诸人未开口,便算是默认了。李去疾也默认了,但他不是怜惜乐冲,而是怜惜贵妃娘娘。
千雪湖畔的事,李去疾已经看够了,他不愿再让那位美丽又善良的好母亲为自己的逆子垂泪难过。
李去疾希望经过自己教导后的乐冲,是一个脱胎换骨、值得贵妃娘娘为之骄傲的乐冲。
众人走后,李去疾留住了乐冲。
乐冲听话地留了下来,他很好奇这伪君子还有什么诡计未使出。李去疾没有诡计,只有许多肺腑之言。
李去疾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人诬陷的滋味不好受吧?”
乐冲不答,只是狠狠地盯着李去疾。
李去疾又问道:“乐冲同学,你真知错了吗?”
乐冲没有答,片刻后,讥笑道:“好一个为人师表的伪君子,施此毒计,你竟还有脸问我可知错?”
李去疾平静道:“乐冲同学,请你记住,老师是人,不是圣人,就算是李圣人也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今日的一切是你种恶因,尝恶国。倘若你未心生恶计,又岂会落得今日下场?”
乐冲道:“李老师让留我下来,便是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胜果吗?”
李去疾道:“这不是炫耀,这是老师给你上的第二堂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君子立于世间,本应行得端正,但若遭逢小人阴风,不妨略作变通,君子是君子,并非傻子。”
乐冲仍在冷笑。
李去疾的所有话在乐冲听来就是屁话,就是毫无道理。
李去疾接着道:“我有时分辨不清,你的这些算计到底是出自恶意,还是年少无知的玩笑。我希望是后者,如果只是玩笑,便言明你并非无可救药。但乐冲同学,你应当明白,有时你以为的一个玩笑,对于有的人而言,便是毁其一生的致命打击。如果今日你的奸计得逞,砸掉的或许便是我和不知老师的饭碗。不瞒你说,这个饭碗,对我而言,可有可无,但对不知老师来说,极为重要。”
乐冲嘲弄道:“如果一个玩笑便将一个人的一生毁了,那这个人的一生未免也太过可悲了,这样可悲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那夜你对我说过,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我只赞同一半。不错,这个世上是有许多不公,有的人一出生便高高在上,拥有许多机会,有的人拼尽全力,争取到一个机会,或许极容易地便会被旁人给毁去。”
乐冲问道:“按李老师之意,机会多的上位者就该怜悯那些活在底层的可怜虫?”
李去疾正色道:“不是怜悯,是尊重,尊重每一个想要创造公平的人。”
乐冲听后沉默。
李去疾的这句话本身,他是认同的。
但可惜,乐冲不认同李去疾这个人,连带着他所有的话,都持有一种排斥态度。
良久后,李去疾又道:“为君之道在仁,这堂课是我单独给殿下上的。”
乐冲虽是皇都中最骄傲的三皇子,是最受父皇和母妃宠爱的儿子。但他从小就明白,有大皇兄在的一日,自己便无缘于皇位。
他不嫉妒大皇兄,因为大皇兄着实太完美,就像一座山,只可仰之望之,不可超越。
乐冲道:“我用不着这堂课。”
李去疾淡淡道:“世事难料,有备无患。”
“李老师,我也再给你上一课,收起你的老套说教,这年头没人喜欢喝鸡汤。”
乐冲冷笑着留下这句话,径直离开。
王马克从屋中走了出来,对李去疾道:“乐冲这小鬼以往说的话都是屁话,唯独今日这句倒是说的不错。这年头的学生们个个见多识广,心智早熟,学习浮躁,戾气又重。没有谁会喜欢你的这些鸡汤,你说的再真情实感,他们也听不进去。”
李去疾微笑道:“我明白。”
“既然明白,何必白费唇舌呢?”
“我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我希望他们也能明白这些道理,哪怕他们嫌我唠叨,嫌我烦人,甚至恨我,我也要说。”
“为什么?”王马克不解道。
“责任。”说话的不是李去疾,而是从屋内走出来的不知死活。
李去疾对不知死活报以一笑,道:“不错,这便是作为老师的责任。”
育教到底是什么,李去疾仍说不清。
老师到底又该做什么,李去疾也称不上明了。
但人立于世间,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责任。
老师自然也有老师的责任。
负起责任,是每一个人该做的事。负起老师的责任,则是每一个老师该做的事。
王马克看了看左手边的李去疾,又看了看右手边的不知死活,一个神情谦然,一个神情冷漠。
看了半晌,王马克半是嘲半是叹:“责任吗?真是一群愚蠢的人类呀。”
……
蓝巴府寻到蒋明退时,蒋明退坐在千雪湖畔,手中拿着纸与笔,他不是在写生,而是在算题,亦或说是在备课。
毕竟他向来是一个负责的老师。
再者,在蒋明退看来,这千雪湖本极为适合写生,但如今却不大适合了。
本美得似画的千雪湖,因不知从何而降的烟头变得刺目丑陋起来。
正如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三位老师,让整个学院都变得像是一个笑话,让他的路也变得难走起来。
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两个烟头坏了一片湖。
“失败了。”蓝巴府遗憾道。
蒋明退叹道:“果然一个局还是太简单了些。”
蓝巴府道:“是我们小看了李去疾这伙人,没料到他们果真有两把刷子,不但破了局,还反利用这局将了乐冲同学的军呀。”
蒋明退道:“我可从没有小看他们。”
蓝巴府笑道:“是呀,我都差点忘记你还有后招呀。”
蒋明退道:“一位合格的算术老师,出题自然不会只出一半。”
言罢,蓝巴府低头,蒋明退抬头,两人视线相接,会心一笑,笑得就像千雪湖畔上的两个烟头。
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笑更难看还是烟头更丑陋。
第67章 大人物
有的人活着, 但其实已经死了。
有的人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还不及年纪小的活得明白。
邱兴德已经活了很多年,但活了这么多年, 仍只是个主任,还被来自妖族、年纪轻轻的佘镜演给压在了下面。
这种情况的出现,有时便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佘镜演从寝室里出来后, 也未再回育教司。
今日上午育教司是有一场会,但那场会开不开, 对佘镜演而言,意义不大。
育教司的大多数会都是闲话官话一道上,正事没几句, 屁事一大堆。
没人喜欢开育教司的会,就连育教司内部的官员们也不喜欢开会。
但开会是一种制度, 进入了体制内,就必须遵守体制内的规矩。
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 有些规矩是藏在暗处。
很多时候, 暗处的规矩比明面上的规矩更顶用, 更为重要。
“邱主任,这件事你处理得不大好。”佘镜演的语气很恭敬,无论是对上司,还是对下属, 他的语气都是一样的。
佘镜演的恭敬, 在上司眼中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听在下属耳朵里面, 便成了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佘镜演第一眼见到李去疾时的恭敬,并非是出于对定北王府的讨好,那同样只是他的一种习惯。
佘镜演只留了邱兴德一人谈话, 另外两位主任被支去了做旁事,换言之,此刻邱兴德身边没有帮凶,所以他的气势不由地弱了下去。
“这件事处理得是不大好。”
邱兴德没有认错,只是附和。
佘镜演道:“邱主任,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只是乐冲同学一事。”
邱兴德明白他说的还有何事。
因为明白,所以邱兴德选择了沉默。
在官场上,装傻永远是最妙的一招。
佘镜演接着道:“我明白皇都中许多大人物的意思,也明白您与另外两位主任的意思。但邱主任,您也应该明白,李老师的事,不仅是定北王府的意思,还是大皇子殿下的意思。”
这段话中,佘镜演将“你”换成了“您”,更显敬意,好似他才是眼前这位老人的下属。
“皇都中的那些大人物是很了不起,但莫忘了人族主人姓乐,大皇子殿下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所以邱主任,我希望您老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将心思多花在学生上面,而非紧盯着某位老师不放。”
言罢,佘镜演又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之下,让人瞧不见他眼中的神情。
有些神秘,也有些可怖。
看不透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可怖。
邱兴德继续装傻,摸着胡子,沉默不语。
佘镜演面色不变,接着淡淡道:“春宫图册一事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您心中有数,我也了然一二。但此事既有定论,便算翻篇,前尘往事,追究无益,若再在此事上大作文章,怕会翻出些你我都不愿见到的东西。我希望主任日后行事时,能念及我的这番话,想想真正的大人物是谁。”
终于,邱兴德张开了嘴巴:“我……属下明白了。”
邱兴德是不是真明白,无人知晓。
至少蓝巴府不知晓。
当蓝巴府抱着一颗邀功的心去见邱兴德时,便碰了一鼻子的灰。
“邱主任,我敢用人格担保,这不知死活有九成的可能就是苍井玛利亚呀。”
邱兴德听到此话,还是免不了惊讶,面上阴沉道:“你可有证据?”
蓝巴府道:“如今没有,但邱主任您神通广大,只要往这条路查下去,定会……”
邱兴德冷笑着打断道:“定会像如今这般,一无所获不说,还落人笑柄。”
蓝巴府哈哈干笑道:“我们不也没料到那日族倭贼当真蠢钝如猪,更未料到冒了个乐冲同学出来。”
邱兴德面色更为阴沉,道:“这乐冲同学插手一事,你当真不知晓?”
蓝巴府被看得差点打了个寒颤,忙道:“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要做什么,岂是小人能干涉的。”
有些事,蓝巴府知晓。
但他不敢说。
蒋明退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所以在陷害一事上,他用了两重计。
第一重计是将图册给邱兴德,让他利用不知死活陷害李去疾。但蒋明退知不知死活向来正直,此计未必能成,故而设了第二重计,利用乐冲去陷害李去疾。
岂料乐冲出师未捷,先遭敌计。
至此,两计皆空,还反让不知死活化解了春宫危机。
邱兴德爱听恭维之语,但不是傻子,蓝巴府的话是真是假,他能听出来不少,至于蓝巴府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邱兴德也是心如明镜。
他听蓝巴府矢口否认,哼了一声,听着极为阴森,也极为古怪。
蓝巴府又道:“邱主任,我向你保证,这件事若是往下查开去,决计大有所获。如今看来,那日族倭贼已成了李去疾一派,若我们能先一步去掉倭贼,便也算断了李去疾的一只左膀,使其少了个帮手,日后再除去他,自然要容易不少。”
邱兴德道:“你今日言这么多,到底是为了除去李去疾,还是为了风纪老师之位,自己心里清楚。”
蓝巴府忙真诚道:“上天可见,属下此举并非只为私欲,实乃急主任所急,且这天赐良机,主任舍得吗?若我们利用得当,说不准连李去疾也能一并除去。”
邱兴德听后沉吟片刻,似有所动,但想到了佘镜演口中的三个字后,心中的所动便消失殆尽。
那三个字是“大人物”。
良久后,邱兴德道:“春宫图册一事,我不会再插手。”
蓝巴府急道:“主任当真舍得此等良机吗?”
邱兴德道:“我告诉过你,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上面的人不知道,那条眼镜蛇比你我都聪明。”
言罢,邱兴德锐利的双目扫向蓝巴府。
言外之意便是问蓝巴府可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蓝巴府自然明白眼睛蛇说的是谁。
皇家学院中没有蛇,所有会危害学生安全的毒蛇早就被护安队给除尽了。
唯一的一条蛇,不是单纯的蛇,而是妖,同时还是皇家学院平日里的一把手。
蓝巴府神色生变,道:“主任的意思是副院长大人……”
邱兴德又打断道:“我言尽于此,劝你也早点收手,不要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今日李去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雁过留声,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如果有人真要查,你以为他们查不出你的那两本春宫图从何而来?”
蓝巴府一时被吓住,片刻后又坚持道:“主任,此事千真万真,那张春宫图就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底稿。只不过我们现在拿不出铁证来,但正如您说,雁过留声,只要我们查下去,何愁找不出证据?到了那时,就连副院长也救不得他。况且主任德高望重,在学院多年,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在学院里面任教的时候,那副院长怕是还未出生。”
若是平日,邱兴德听见这番恭维之语,会觉欣喜,但如今欣喜不复,恼怒更增,阴冷道:“莫忘了一个道理,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时候,做的太多,往往一场空。”
蓝巴府见邱兴德态度如此坚决,便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此刻再说任何话语,都会招人厌恶。
邱兴德又道:“我还是那句话,这最后一年,劝你老实一些。”
……
“事情便是如此,那邱老头被眼镜蛇给吓后,胆子全失,什么事也不愿意插手了。”蓝巴府丧气地喝了一口酒。
他和蒋明退又来到了千达酒楼。
有时来喝酒未必是为了庆祝,也许只是为了洗掉身上的霉运,再为之后的走运提前庆祝。
蒋明退摩挲着白瓷酒杯,沉吟不言,良久后,道:“老头子说的不错,如今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测。”
蓝巴府道:“可你前不久还胸有成竹呀,难道这回当真就让他们逃过这一劫呀,难道我们手上掌握着这么大的秘密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蒋明退饮下杯中酒,道:“如果那条蛇没有插手,事情本该进展得很顺利,邱老头子最擅长的不就是无中生有吗?就算没有证据,他都能想办法,再动用点关系造出些证据来。”
蓝巴府叹气道:“可眼镜蛇插手了,也不知眼镜蛇跟邱老头子说了些什么呀,让他怕成这样,还警告我不要再碰此事呀。”
蒋明退问道:“那你说,我们还碰不碰这事?”
蓝巴府来了干劲。
不知为何,每当他听闻有坏事可做时,总会大感身上充满了干劲。
“碰,自然要碰。”
蒋明退微笑道:“老年人没胆子,但年轻人向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蓝巴府想了想道:“看来你又要利用你天班的好学生了呀。”
“大家目的一致,又何来利用一说?”
蓝巴府笑道:“有理有理,反正这桩事下来,乐冲同学对倭贼的恨意怕也不比对李去疾的少多少。”
蒋明退笑着和蓝巴府碰了杯,喝完后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蒋明退脸上挂着正直的笑,问道:“你说,不知老师的户籍上到底写着的是北境平安京,还是南境皇都?”
第68章 站错队的后果
蓝巴府的眼中显露玩味之意, 很快,玩味变为了赤条条的笑意。
他赞叹道:“这真是一个好问题呀。”
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在南境是禁,书, 可在北境是正规出版,所以照常理来言,北境人苍井玛利亚在北境创作的春宫图自然没有触犯北境的法律。
蓝巴府笑着道:“可若这苍井玛利亚不是在北境创作, 而是在南境创作,这算不算犯法呢?当真后悔呀, 当初没多读几本律法书呀。”
蒋明退道:“如今再读也不算迟。”
说着蒋明退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正是《大楚律令》,他翻了几页, 叹起气来。
蓝巴府有些不悦,道:“不算犯法?”
蒋明退继续叹气道:“我并非在为我二人叹气, 而是在为苍井玛利亚叹气,可惜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画师居然不懂法。”
蓝巴府拿过《大楚律令》, 看了片刻, 笑起来:“原来不论哪个种族, 只要在人族南境境内创作并流通春宫艳文,便都算犯法呀。如果是南境人,则罪加一等呀。”
他合上了《大楚律令》,又道:“如果不知老师的户籍已经迁到了皇都, 那他算不算是南境人?”
蒋明退应道:“自然算。”
“那他该不该罪加一等呀?”
蒋明退点头道:“自然该。”
“岂止罪加一等, 身为风纪老师, 应当是罪加几等呀, 因为他丢的可是皇家学院的脸呀。再往深了说,他丢的是皇家的脸呀。辱没天家之威,这又是什么罪过呀?”
蒋明退又翻起了《大楚律令》, 道:“很大的罪过。”
蓝巴府冷笑道:“如果这件事闹大了,说不准倭贼的头都保不住呀。”
蒋明退淡淡道:“那便还是不要闹大为好。”
蓝巴府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蒋明退叹气道:“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蓝巴府打趣道:“你开始信佛了呀?”
蒋明退道:“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信。”
言罢,他又将《大楚律令》放回了怀中,脸露正直之笑,仿佛是正义的化身。
……
傍晚,夕阳挂天。
马有志回到寝室时,见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他将纸条取了出来,打开看后,儒雅的脸上露出讶异。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这行字述说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苍井玛利亚是不知死活。
原本马有志并不知晓苍井玛利亚是谁,可春宫图册一事出后,学院中人人都知道了苍井玛利亚是何方神圣。
有时候,天底下的许多事便是如此荒诞。
学院严打春宫图的本意是肃风正气,可不曾料到,此事一出,原本不通春宫之道的学生们反倒还因此认识了一位春宫画师。不少男学生们更打定了主意,归宿日时,要想法子去搞几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一饱眼福,满足好奇之心。
大名鼎鼎的北境画师竟然是不知老师。
马有志觉得此事太过荒唐,又细看了一遍纸条,纸条上的字不是手写的,而是将报纸上的印刷字剪下来,拼凑而成的。
很显然,写这张告密纸的人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马有志很清楚,这张字条定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乐冲的。
马有志只是个平民,没有可利用之处,但乐冲不同,乐冲是皇都中最骄傲的三皇子,他聪明但却年少气盛,许多时候,人如其名,很做事冲动,这样的人极易被利用。
马有志没有乐冲聪明,但他比乐冲稳重,稳重的人看事情往往要更透彻一些,因为他们会花更多的时间去仔细看破一件事。
图册一事中,马有志就看了出来,学院里,有人在利用乐冲,如今这个人又出手了。
那么,自己要不要阻止那个幕后的人,亦或者告诉乐冲自己的猜想。
纸条就在马有志的手中,他可以选择毁去,让乐冲不必再被人利用,反之,他也可以选择留下纸条,继续看皇家学院中的这场好戏。
待他还未来得及做出选择时,乐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问道:“你手里面拿的是什么?”
马有志转身道:“一张字条。”
乐冲道:“谁的?”
马有志摇头。
“我在门缝里发现的。”
乐冲问道:“上面写了字?”
马有志微笑道:“字条上自然写了字。”
乐冲不再说话,马有志会意,将字条递了过去。
半晌后,乐冲脸上露出了笑。
一个阴冷又得意的笑。
这个笑和乐冲年轻稚嫩的脸蛋极为不衬。
马有志觉得这个笑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忍不住开了口。
“殿下,我们要对付的是李老师。不知老师虽然严苛,但尽责尽职,不失为一位好老师。”
这便是求情,他希望乐冲能放过不知死活一马,也希望乐冲莫要再被学院里藏着的那位暗中人利用。
但马有志没有点明,若是直接点明,便等于告诉乐冲,他没有那么聪明。
一个向来自诩聪明绝顶的人决计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乐冲道:“你这是为倭贼求情?”
马有志来自民间,但他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他能大胆地直视乐冲的眼睛,道:“我只是在说实话,不知老师是北境人,他看李老师不顺眼,是你我皆知的事。”
乐冲回忆起了方才不知死活的那张脸,那着实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那双死鱼眼真的很惹人厌。
乐冲脸上还是挂着笑,得意又阴冷的笑:“但人总是在变,如今的不知老师怕是看李去疾顺眼极了,其实我并不厌恶不知老师,但可惜他站错了队。”
在朝堂上,倘若站错了队,下场向来凄惨难言。
在皇家学院中,倘若站错了队,下场也好不了多少。
马有志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不想站错队。
……
今日上午,李去疾对乐冲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当真以为有权有势便可只手遮天”,那时乐冲处于下风,一时未来得及回应这句话,如今,若要他回,他会骄傲而平静地告诉李去疾。
“有势真的可以只手遮天,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当他需要有人替他效力时,无论是学院内,还是学院外,都有排长队的人等着为他所用,受他驱使。
所以,他能在开学大典前成功地设下那个结界。所以,他能让学院中一大半的老师陪他演那出校园欺凌的戏。所以,他能轻轻松松地拿到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现在,他想要找到不知死活是苍井玛利亚的证据。
这同样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了御剑术之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一个人想要从皇都到北境,亦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乐冲在去食堂吃饭前,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得力下属,在朝堂中也是有分量的。他让这个人想办法去北境查点东西,乐冲还希望自己在临睡前,便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深夜,皇家学院寂静无声,本该是睡觉的时辰,乐冲却推开了门,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好学的马有志在房间里挑灯夜读,见乐冲离去,也未过问,只是瞧了一眼,便装作不知。
他明白,有时多管闲事的过问,兴许也会成为站错队的表现。
乐冲出了寝室,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面孔上,十七岁的他瞧着英俊正直,前途不可限量。他一路走到了云来峰顶,在石碑前停住了脚步。
二十多年前,他的父皇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石碑前停下了脚步,并刻上了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都他娘的是狗屁。”
乐冲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那十条戒训确然都他娘的是狗屁。
入夜后的皇家学院笼罩在了无形的结界之中,这道结界的设置与其说是为了护着学生,倒不如说是为了关着学生。
这道结界对于星耀境的高手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也就只有日独境以下的学生们才会被困在这结界之内,绝了逃离学院的想法。
剑痕劈开了结界一角,一位穿着黑斗篷的男子穿过结界,御剑落下,到了乐冲的身前,向乐冲行了礼。
乐冲示意免礼,他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这些礼节。黑斗篷男子直起身子,开始汇报他所打探到的一切。
“如殿下所料,不知倭贼当真便是苍井玛利亚。”
乐冲道:“苍井玛利亚可是北境印书坊的签约画师?”
“是,且还是北境华新印书坊的签约画师。”
华新印书坊乃北境的官方印书坊,背后的主人是定北王。
乐冲发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那么你可拿到了倭贼的签约合同?”
想要证明不知死活是苍井玛利亚有很多种方法,印书坊的签约合同自然是最有力的一种方法。
因为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从法律上证明不知死活就是苍井玛利亚,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黑斗篷男子垂首道:“属下无能。”
乐冲料到了这个结果,若是旁的印书坊还好说,华新印书坊身后是定北王府,想要从其间拿到春宫界头牌画师的签约合同自然是一件难事。
若是这般容易,那苍井玛利亚的身份便早就曝光了,还会等到乐冲出手?
黑斗篷男子见乐冲脸色有变,又微笑道:“但属下并非一无所获。”
第69章 快递员约翰
“哦?”乐冲道。
“属下寻到了一位魔族。”
“这位魔族同春宫图册又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 这位魔族是个驿使。这三年来,不知倭贼所画的底稿都是经这位魔之手,送到北境华新印书坊的。”
乐冲的手抚上了学院的戒碑, 戒碑坚硬,触感冰冷。乐冲的脸上又有了笑意,问道:“这个魔族如今已经是我们这边的魔了?”
乐冲没有多问经过, 很多时候,他只喜欢听到结果。
确切而言, 是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
这一点,是跟他的父皇学的,上位者都爱这么做。
黑斗篷男子道:“这是自然, 我们给的银子够多。”
“告诉我那个魔的名字。”
“约翰。”
……
“亲爱的不知老师,有位叫约翰的魔族老乡给你寄了一封信。”王马克手里拿着一封信, 嘴巴里面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身后是李去疾, 李去疾的嘴巴里也叼了一根狗尾草。
不知死活发现, 李去疾没来学院几日, 似乎就已有被王马克给带歪的倾向。
王马克常说自己是生活在西部的底层魔族,靠放牛为生,在他们那边,管王马克这种魔族叫作西部牛仔。腰间别着一把枪, 头上戴着顶草帽, 嘴巴里叼着根雪茄。如果叼不起雪茄, 则会叼一根狗尾草。
今日李去疾撞见王马克时, 正见王马克在扯狗尾巴草,王马克见李去疾来了,也给他扯了一根, 笑着对他道:“在我们魔族西部,穷魔都叼这个。”
李去疾向来不是个会推辞的人,便将狗尾草叼在了嘴巴里。他初感新奇有趣,后又觉极为不适,此刻见不知死活瞧自己的眼神很是古怪,便将狗尾草给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又成了谦谦君子的模样。
王马克仍旧叼着狗尾草,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不知死活,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叫赵富贵,这是不知死活的化名。
不知死活在约翰面前用的是假名,身份也是皇家云来峰山脚下的村民,而非山上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
他如此做自是以防万一。
不知死活接过信,拆了开来,王马克毫不避讳,站在一旁,探头看着信,评价道:“这字写得真丑呀,不愧是我们魔族同胞。”
如王马克所言,约翰的字真的很丑,但这无可厚非。作为一位魔族,想要写出一手漂亮的人族字,是一件极难的事,能写出通顺清楚的人族字,已算不易。
约翰的字虽丑,但丑得极有特色,鲜少有人能模仿他的笔迹,不知死活轻易便认了出来,这就是约翰的亲笔。
“信上说,午后他约你相见,让你把龙阳春宫图暂有的底稿给他。”
王马克毫不避讳地将信上的内容说了出来,还不忘评价道:“我说不知老师,如果我没记错,今日可不是你过往每月的交稿日。”
不知死活解释道:“前日我写了信给他,希望这两日能同他一见。”
王马克道一拍脑袋:“原来如此,不知老师是想趁着严打之际,将已画好的稿子送往北境,好免去后顾之忧。毕竟这稿子在南境一日,就一日像个炸,药包,神知道什么时候会‘砰’的一声炸开花。”
李去疾原不知这约翰是何人,但从一人一魔的话中推断了出,这位叫约翰的应当是一位驿使,每月固定时间来取不知老师的手稿,将其送往北境印书坊。
驿使是不知死活主动联系,要其近日来的,并无蹊跷之处,可不知为何,李去疾总觉有些不安。
不知死活起身,准备前往皇都,在见约翰前,他还需要去一个隐秘的地方,将藏着的春宫图手稿寻出来。
临行前,王马克吐出了嘴中的狗尾巴草,悠闲道:“不知老师,虽说我们学院的春宫图风波在昨日就落下了帷幕。但难保乐冲小鬼又动歪念头,所以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
不知死活没有转身,只是应道:“好。”
良久后,他又道:“多谢。”
声音有些小,但很真诚。
不知死活说这话时,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向谁,所以让人一时有些弄不清这句“多谢”到底是说给何人听的。
屋门关上后,王马克道:“那句多谢是说给李老师你听的。”
李去疾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似在回味方才的两个字,良久后赞道:“‘多谢’这二字从恩公口中说出当真悦耳。”
王马克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
黑马村外,溪流旁,有一间简陋的小竹屋。
从严格意义上而言,这间小竹屋并不属于不知死活,但不知死活却有使用之权。
前两日,不知死活听闻严打之事后,便将寝室中画好的春宫底稿全数藏在了小竹屋里面,屋子里有一张竹床,床底下有一个竹盒。
盒子里装着的就是底稿。
不知死活拿出了盒子里的底稿,入目所见,尽皆是男子的**,神态不一,动作多样。这是不知死活第一回画龙阳春宫,之后的销量如何,他着实没把握。
若卖得火热,他会继续画下去。若销量不如过往,他则会老老实实地重画男女云雨之图。
在画春宫一事上,不知死活十分现实,他就是为了钱。
因为有个人很会帮他花钱。
不知死活取走图后,到了约定的地点,地点在驿站门前,门前驿使众多,但不知死活一眼便寻出了约翰。
一来是因不知死活视力上佳,他的眼睛虽生得像两条死鱼,但他的视力却比猎鹰还好。
二来是因约翰是位白魔族,他的一头金发在人群之中极为显眼。约翰在魔族中个头不算高,模样也不算好看,鼻子挺得有些突兀。不知死活每回见约翰,他的打扮都不同,有时邋遢,有时收拾得比较干净。
今日的约翰有些邋遢,凌乱的金发被塞在了一顶高帽子里,帽檐拉得很低,也不知是想遮住额头上的什么。约翰见不知死活来了,同他打起了招呼,出口的人语有些蹩脚。
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个魔都跟王马克一样,在学人语上这般有天赋,以至于到了比人族还说得好的份上,不少少数民族讲起官话来还不如王马克咬字清楚。
一人一魔结束了短暂又无趣的寒暄后,走到了驿站不远处的一颗垂柳下,柳叶尚未落,但已现枯势。正如如今市面上的男女春宫图册,销量越发差劲,也难怪像苍井玛利亚这样的春宫大手都转去画龙阳春宫了。
约翰接过不知死活手中的龙阳春宫图时,有些唏嘘,图上交欢的两个男人丝毫唤不起约翰的欲望。毕竟他喜欢的是姑娘,眼前生着一双死鱼眼的苍井玛利亚喜欢的也是姑娘。
约翰拿到图,唤出了他的老伙伴,同时也是他的谋生工具——一把旧扫把。不知死活没有离去,站在一旁,目送着约翰离去,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在往常,约翰会骑着扫把直接飞往北境的印书坊,但今日,他出了皇都未多久,便在一条小溪旁落下,正是黑马村旁的那条小溪。
这条平平无奇的小溪旁发生过许多有趣的故事。
曾经,有一条小白龙在溪旁行了强落鳞之术,如今这条小白龙境况不明。约翰自然不知晓这些事,他只知有人将要给他一大笔钱,当作报酬。
溪旁站着一位黑斗篷男子,面容藏在暗处,看不清楚,黑斗篷男子掏出一袋银子,给了约翰,约翰接过银子,欣喜地走了。
若不是怀里的银子分量够重,约翰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世上怎会有这般好赚的钱?
昨夜,这位黑斗篷男子寻到了他,让他帮忙办一件事,报酬十分可观,约翰不假思索便应了下来。
这件事委实太过简单,只是让约翰给苍井玛利亚写一封信,约苍井玛利亚今日相见,再以北境印书坊的名义让苍井玛利亚交稿,随后约翰再照常将稿子送往北境。
前几日,苍井玛利亚就联系上了约翰,欲要提前交稿,询问约翰何时有空,希望近几日便能见到他。约翰本也是想在明日便同苍井玛利亚相见,黑斗篷男子寻到约翰时,约翰正欲写信告知苍井玛利亚明日相见。
笔刚落下,便冒了一个人出来,用重金请约翰做一件他本打算要做的事。
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
约翰以往从未遇见过这等好事,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这般好的运势。
喜事当前,他自没有心思去想黑斗篷男子此举的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袋银子以及之后的生活上。
他哼着小曲,骑在破扫把上。约翰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丢掉这把破扫把,买把新的,听闻近来魔族的奔驰工坊新出了一款扫把,这让约翰很是心动。
畅想间,约翰哼小曲的声音不觉变大,骑着的扫把似乎也变得更旧了些。
……
北境是一个十分讲究隐私的地方,每个签约北境印书坊的画师都享有隐私权,换言之,倘若画师们不点头,印书坊就决不能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知旁人。
若是官府出面要查,则另当别论。
如此这般,黑斗篷男子昨夜才无功而返,他本想硬闯,却不料看似不起眼的印书坊内竟藏着一位高手,打得他狼狈逃窜。若不是寻到了约翰这魔,他还真不好向三皇子殿下交差。
好在如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黑斗篷男子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想到此,他的手落在了胸口处。
此刻,他的胸口处藏着东西,那是一张图,那张图是从卡莫机嘴巴里吐出来的,逼真无比,这图在三年前便被皇帝陛下赐了名叫“照片”。
黑斗篷男子拿出了那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上面有一人一魔,站在柳树下,魔从人的手中接过了一叠画纸。黑斗篷男子一眼便能瞧出纸上所画事物,画的是两个男人,正当在行云布雨。
“真是有伤风化。”
黑斗篷男子皱眉叹了一句,将照片藏回胸中,他是个正常的男子,看不得这些有违寻常阴阳之道的东西。
随后,他唤出飞剑,飞往皇家学院。
第70章 好心的蒋老师
放课后, 李去疾碰见蒋明退。蒋明退又是一身道袍,今日还变本加厉,头上多了一个道冠, 若是手中添上拂尘,便与寻常道士真无区别。
但可惜,蒋明退手中拿着的不是拂尘, 而是一叠纸,纸上满是演算的草稿。两人寒暄之后, 忽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李老师,有一事……”良久后,蒋明退欲言又止。
“蒋老师不妨直言。”李去疾微笑道。
李去疾的微笑常常让人不禁吐露真言。
“今日上课前, 我听天班学生闲聊,从他们嘴中听到一个传闻, 但那传闻委实太过荒唐。”
“不知是何传闻?”
“关于不知老师的。”
李去疾步子慢了下来。
蒋明退接着道:“昨日这春宫图册一事好不容易有了个结果,可今日又听到这样的传闻, 着实使得人心惶惶。”
言罢, 又是一声长叹。
李去疾更为奇道:“到底是何传闻?”
这时, 他们身旁走过了两名二年级的学生,蒋明退待两位学生走远后,才低声道:“天班的学生说,苍井玛利亚便是不知老师。”
李去疾的步子放得更慢, 蒋明退也随之放慢了步子。
“这……”
“李老师也觉不可思议吧?我那时也是大惊, 事后想想, 学生口中的闲言碎语, 当真不得,可古话又有云‘无风不起浪’。”
李去疾见蒋明退目中显露怀疑之色,忙道:“闲言碎语, 当真不得。”
蒋明退叹道:“不知老师的清正严明,我素来敬仰,所以才将此事告知了李老师,盼着李老师能早日出面,好好同天班的学生们讲讲道理,以绝谣言,免得平白污了不知老师的名声。我本欲出面干预,可想着李老师才是天班班导,若我干涉天班风纪,不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去疾道:“蒋老师言重了,不论蒋老师是不是班导,自都有权出言规训天班学子。”顿了顿又道:“多谢蒋老师告知我此事。”
蒋明退微笑道:“都是同僚,何须如此客气?且李老师是天班班导,我是天班算术老师,于情于理,我都该好生配合李老师的工作,同李老师一道将天班这群孩子教好,让他们这三年的时光过得有意义。日后但凡是天班之事,李老师若有所需,我定当竭力相帮。”
蒋明退说的很真诚,李去疾闻后,心下感动,报之真诚一笑,行了一个礼,蒋明退忙还了一个礼。
两人并肩行了许久,相谈甚欢。
……
未至秋季,可皇家学院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完,阿丑拿着扫把,看着眼前的落叶,觉得有些无趣。
她想施展灵术,后来想了想,施展灵术似乎更为无趣,于是她便静静地站着,像在发呆,又似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和发呆往往是一回事。
从千达酒楼回来后,阿丑一直很安分,安分到几乎不再出现在李去疾眼前,这并非意味着她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李去疾这个人很无趣,无趣得就像这满地落叶。
不扫凌乱,扫了又觉无意义。
正如那桩举世瞩目的婚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段时日来,阿丑已经隐约猜到了李去疾的来历。
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么世上的人妖魔便会惊讶地发现他们都错了。
原来在这桩婚事里,不是李去疾配不上她,而是她配不上李去疾。
这让阿丑很不舒服。
没人能看破她的心事,但有一位能。
因为他活得够久,久到已经记入了史册,成为了一个禁忌的名字。
那个禁忌的名字便是石链中的男声。
“丫头,你可真是老夫见过的最矛盾又最古怪的姑娘。一面,你是个慕强主义者,不愿自己的夫君是个弱者。另一面,你又想掌控你的夫君,希望他比你弱。你倒是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雄性?”
阿丑想了很久道:“势均力敌的。”
石链中的男声道:“势均力敌的,那恐怕只有乐靖那小子配得上你。”
阿丑冷哼道:“若是要我嫁他,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如果世人听到了这句话,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阿丑与大皇子乐靖向来是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是一对天造地设却又遭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可此刻,阿丑提到大皇子,却满是恶意。
石链中的男声道:“老夫便不明白了,乐靖那小子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你,你们可是青梅竹马。”
阿丑不答。
“那李去疾呢?”
“比他好不了多少。”
石链中的男声长叹道:“挑三拣四,可不要最后一场空。”
阿丑冷道:“老爷子今日的话怎么这般多。”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与你的冷面父王相较,老夫的话自然是多了不少。”
阿丑轻笑道:“我救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像个三姑六婆一般,置喙别人的姻缘。”
“那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阿丑不答。
石链中的男声又问道:“那你求我救小白龙又是为了什么?”
阿丑还是不答,只是盯着眼前的落叶,像是在仔细赏看落叶上的纹路。
石链中的男声只得又是一声长叹。
“你可真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姑娘。”
阿丑淡淡道:“因为我不需要招任何人的喜欢。”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出这句话,阿丑自然有这个资格,就算无人喜欢她,她也能很好地活在这世上。
因为她很强,因为她很狡猾,也因为她有点坏。
坏人常常活得比好人好。
坏人阿丑站在落叶前,远处好人李去疾走了过来,石链中的男声知晓李去疾来了,主动收了声。白龙一战后,李去疾从宗逸新的口中得知,阿丑的石链是一个随身空间,他也亲眼目睹了阿丑将重伤的小白龙收入了石链中。
但李去疾并不知晓,石链中除了小白龙外,还住了一个生物。
这些年来,那个生物一直住在石链中,陪着阿丑。
“阿丑姑娘。”李去疾微笑着,谦然依旧。
阿丑没有看李去疾,平静道:“但凡你有事之时才会想着我,才会来寻我。”
李去疾语塞,细细想来似乎还真是如此,若是无事,他还真不想和这个古怪的姑娘产生瓜葛。
阿丑见他语塞,嘲道:“当真是有事钟皇后,无事夏贵妃。”
钟皇后是史书上著名的丑女,但胜在天资聪颖,有治国之略,于是被百国时代的一位昏君娶入后宫。那位昏君瞧中的便是她的聪颖,利用的便是她的治国之策。
阿丑很丑,阿丑也很有本事,倒还真有几分像史书上的钟皇后。
李去疾想了想道:“阿丑姑娘有两个地方未说对。”
“哦?”
“一来,姑娘并非我的皇后,二来,我也没有贵妃。”
这本是一句有些风趣的话,但被李去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便变了味,不好笑,也不风趣,听得阿丑臭着脸。
李去疾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叹气道:“我知晓,阿丑姑娘并非寻常女子,神通广大至极,和许多了不起的大人物都有渊源。”
阿丑无心听前言,冷脸道:“说正题。”
“阿丑姑娘,我想见一个人。”
“你愿见何人,便去见,说与我听作甚?”
“我一介书生,势单力薄,籍籍无名,那些大人物又怎可说见就见?”
“你认为我能让你见到那些大人物?”阿丑挑眉道。
“我希望可以,因为我想见的大人物同你有些渊源。”
阿丑问道:“你想见谁?”
“人族的大皇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