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强品酒师
很快,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就发现,这侍者果真是在故弄玄虚,为的就是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
侍者将两人一魔带到了雅间,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这三年来时常会来千达酒楼喝酒,但还是第一回来这千达酒楼的雅间。他们往日里就坐在大堂内喝喝酒了事,哪有闲钱跑来雅间里消费。
就算有钱, 听说这千达酒楼的雅间,也不是寻常之辈能进来的。
一进雅间, 王马克就低声问侍者:“兄弟,这雅间里该不会要多收银子吧。”
侍者不答,只是请他们坐。
坐下后,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更为不安。尤其是不知死活,他向来缺银子, 平日省吃俭用,偶尔挥霍一趟, 心里面也是有数的, 可如今来看, 似乎今夜马上就会莫名地多一笔银子出来。
一人一魔各有心思,见撩袍坐下的李去疾安之若素,闲适至极,像极了一位常来此地的官家公子。
可明明李去疾才是那个身无分文之人。
直至侍者向他们保证, 今夜所品之酒都无需他们掏腰包,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才落下心头大石, 故作平静, 尤其是王马克马上一扫不安,开始指点起江山,好似日日都要来这千达酒楼的雅间。
侍者口中念了一句灵诀, 雅间里一堵白墙上浮现出一张四方画卷,画卷上的图样不但栩栩如生,且还会动,宛如活过来了一般,最为奇妙的是竟还有声音从画卷中传出。
李去疾知这不是寻常画卷,而是人族中的一件灵器,叫灵视。灵视里面所见到的并非是画,而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王马克问道:“直播?”
侍者点头道:“直播。”
此刻,灵视中展现的是一个圆台,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站在圆台上,热情洋溢道:“欢迎各位贵客来到我们的品酒大会。”
不知死活一听,大感惊讶。
他听过一个传闻,千达酒楼每月都会举办一次品酒大会,届时会邀请皇都内的各大品酒高手齐聚千达酒楼。品酒历来是贵族间的游戏,品酒高手们自然也是身居高位亦或家缠万贯之人。
这些贵人们自然不愿同寻常酒客们共处一地,于是每月品酒大会的雅间里面,坐着的便是受邀而来的品酒高手。
这些事都是不知死活听学院包打听王马克说的,是真是假,不知死活都无兴趣,王马克还极为神秘地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三年前也曾收到过品酒大会的邀约,还差点就拿到了“月度最强品酒师”这一荣誉。
不知死活习惯了王马克的吹牛,如果有一天,王马克不吹牛了,他决计会感到极为不适。
在王马克吹过的浩如烟海的牛中,连魔族的尤金公爵都和他关系匪浅,更不要说什么人族的皇帝陛下、妖盟的主席,通通都跟他促膝长谈过。可事实是,当皇帝陛下在皇家学院中做完演讲,到老师方阵慰问时,见到王马克,还反应了许久这瞧着神经兮兮的魔族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侍者还在雅间,王马克就已不顾外人在场,跟李去疾讲明了这千达酒楼品酒会的来龙去脉,说到最后,果然不忘吹嘘了一番自己三年前在这场会上的万分光彩。
李去疾捧场道:“马克老师当真厉害。”
王马克唾沫横飞讲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清茶,喝下后,才摆手道:“人族有句古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不复当年了。”
不知晓的还以为他吹的不是三年前的事,而是三十年前的事。
长衫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开场词,枯燥乏味,不知死活的警惕性并未因此降低,今日他们三个一贫如洗的老师竟受邀来到品酒大会,此事极为古怪,古怪背后必有妖。
不知死活问道:“不知这品酒大会受邀的是哪位?”
王马克道:“哦,不知老师,这个问题真是愚蠢透顶。你可别忘了,这品酒大会品的是什么酒?品的可是从我们魔族那边传来的鸡尾酒,谁最有资格受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王马克沉浸在得意之情中,若不是因在戒烟,恨不得马上掏出根雪茄,抽上两口,正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雪茄和鸡尾酒更配”。
“这次邀请的是这位李去疾公子,两位难道不是李公子的随从吗?”
此话一出,王马克直接骂咧着将侍者给赶了出去,愤愤然道:“这么没眼见力的人都留着,我看这千达酒楼迟早要完。”
其实也不能怪侍者,不知死活几近不言,面色肃然,衣衫朴实,瞧着确实像一位侍卫,至于王马克话多聒噪,一副小老百姓的穷酸作风,不张嘴,还能骗骗人,一张嘴,表面上的绅士气息顿时荡然无存。
比之两人,气度谦雅的李去疾自然就被衬得像位深不可测的贵家公子。
“这侍者为何会认识我?”李去疾问道。
“你可不要小看了千达酒楼,你踏入酒楼的一瞬间,说不准这酒楼便把你的祖宗十八代给查出来了。”
李去疾惊道:“这般可怕。”
不知死活知道王马克又在吹牛,但也懒得指出,千达酒楼是很厉害,但还不至到这种地步。他料想,李去疾会受邀,定是因定北王府。
大门又开,一位未曾见过的白魔族侍者,端着一杯绿色的酒,走了进来,行了魔族礼后,说了一句简单的魔语,从袖中掏出了魔族的羽毛笔和一张白纸。
李去疾低声道:“这是?”
王马克未来得及解释,又听灵视中的司仪道:“欢迎进入首轮品酒,这第一杯酒名为绿意青葱,老规矩,便不多言了,请诸位好生享用。”
“李老师,你应该知道,魔族的鸡尾酒是由多种酒调制而成的,这品酒大会就是要让你品出一杯鸡尾酒中混合了哪几种酒,将你品出的酒名用羽毛笔写在白纸上。每轮品酒有规定时间,时间一到,侍者会把每个雅间的答案收上去,紧接着,司仪将会公布正确答案。如果答对了,这间雅间可以进入第二轮的品酒大会,如果答错,那抱歉,这间雅间便算出局了,接下来,就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灵视中的司仪砸吧砸吧说个不停。”
“每回的品酒大会一共有四轮,通常到了第四轮,就没多少雅间能留下来了,所以我三年前就说过,这品酒大会上的真高手其实不多,雅间里面装着的大多是些闲得无事来凑热闹的贵人们。”
说着,王马克就端起了高脚酒杯,正欲悠闲地喝起来,他知晓这第一轮品酒大会的酒最为简单,混合的酒数也少,故而也未将其当一回事,没有观色,没有辨味,没有听音,便欲将酒饮人肚中。
酒未入嘴,侍者阻止了王马克,道:“这位公子,按大会规定,品酒的只可是受邀之人,若旁人想要饮,也须得先征求品酒人同意,且饮下后,无权作答,也不得提示。”
王马克本来是想替李去疾答,此刻被侍者看穿,只得作罢,放下酒杯,假笑道:“话说回来,李老师你真的会品鸡尾酒吗?”
李去疾已端起了酒杯,微笑道:“略懂一二。”——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老师:我只是略懂一二。
第52章 算术如算人
没有收到品酒大会邀约的人, 未必就不是品酒高手。正如没有成为班导的人,未必就不是一个好老师。
“在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与你的努力无关呀, 许多事情出生就注定了呀。”
蓝巴府给蒋明退递了一杯酒。
蓝巴府和蒋明退都不喜欢魔族的文化,也喝不来魔族的鸡尾酒,所以他们没有跟风点时下最为火热的醉生梦死, 而是照常要了一坛人族的招牌女儿红。
蒋明退没有说话,饮下了这杯女儿红, 带着醉意看着蓝巴府。
蓝巴府长了一张很正直、甚至可以称得上古板的脸,但他却不是一个正直且古板的人,他爱喝花酒, 爱贪便宜,更爱欺压下属, 不知死活不是他的下属,但他却爱把不知死活看作是他的下属。
很多时候, 护安队缺人手时, 上头会让不知死活来护安队帮忙。
这个时候, 便是蓝巴府借题发挥,刁难不知死活的良机。
蓝巴府在说话时还有个坏习惯,他爱在句尾加一个“呀”字。朋友听他这样说话,会觉得很有趣, 如果是敌人听到他这样说话, 则会觉得很欠揍。
蓝巴府并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 他后来也发现, 这个习惯改不了。
“你辛辛苦苦在学院里当了七八年老师,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教天班的机会,但有的人呀, 一入学院就可以教天班呀。这公平吗?这不公平呀,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蒋明退喝醉酒的时候,脸会红,蓝巴府喝醉酒的时候,脸和平常没什么差别,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我记得暑休的时候,整个学院都知晓,章老师告老还乡后,这天班的班导就是你,天班的学生们可也很是敬重和喜欢你,可谁让有的人背后是整个北境呀?从天而降,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呀,轻而易举地就到了你努力了十年都未必能爬到的地方呀。这公平吗?蒋老师!”
蒋明退还是不答,看着眼前的老友。
他们相识已有十年,自然算是老友。两人都是在乡下长大,十年前,刚到皇都,穿着打扮都土里土气。就是这土里土气的两人,却在一群打扮光鲜的人中脱颖而出,被招入了皇家学院。
一个作为算术老师,一个作为护安队的队员。
刚刚找到活计的他们,在皇都中自然买不起房,只好住在学院的寝室里面,两人便又成了室友。不过七年的时间,两人在学院中皆大有发展,蒋明退成了师生们交口称赞的好老师,蓝巴府也早从普通队员步步攀爬,爬到了护安队的队长。同时,二人还施展了各自不同的手段,在皇都中买上了房,从寝室里面搬了出来。
那间寝室没有闲置多久,很快便又搬进了两位新住客,一位日族老师和一位魔族老师。
蓝巴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得畅快淋漓:“那个时候,我也以为那个位置该是我的,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从天而降呀,最怕的就是人家有贵人相助,而我们没有呀。”
蒋明退很清楚蓝巴府所言何事,三年前,学院原有的风纪老师离职了,学院的领导们也没有再招人的意思,因为他们发觉学院中有个人很适合这个位置。
蒋明退还记得那个暑休,蓝巴府兴奋地将蒋明退约了出来喝酒,将这件大喜之事告诉了他,原来学院的领导们一致属意的人便是蓝巴府,邱兴德邱主任一向看重蓝巴府,便把此事说与了蓝巴府听,好叫他提早高兴一番。
蓝巴府是护安队队长,但在皇家学院中,这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护安队和学院中的仆役实则也无多大差别,都是为学院师生服务的。可风纪老师却截然不同,风纪老师管的是整个学院学生的风气纪律。
成为老师,无论是月银还是在学院中的地位都要高上不少,且老师更易跟学生们打上交代。
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巴不得能和皇家学院的学生打上交代。说不准,今日视你为师为长的学生,多年后就成了朝堂大官、战场神将、甚至是整个人族的统治者。
这是长远的利益,而更近的利益则是家长们时不时会送来的厚礼。
开学后,蓝巴府没有拿到本该属于他的风纪老师之位,抢走这个位置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日族青年,曾经的金吾卫,犯事后被革了职,却因有贵人举荐,到了学院就职。
“我在学院干了七年,这七年来,老师和学生们平平安安,我从未失过一次职。可来当风纪老师的是什么人?如果他是个有资历的、有本事的,我服,可来的竟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日族小贼,还是刚刚犯了事,被革职下来的。我没犯事,等了七年,什么都没等到。他犯了事,一个月都不用等,就从天而降,当上了风纪老师。就因为他有贵人举荐,而我屁都没有。”
蒋明退发现蓝巴府是真的醉了,因为只有当他真的醉了的时候,才会忘记说“呀”字。
“这公平吗?”蓝巴府问道。
蒋明退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了。
他认真道:“这不公平。”
蓝巴府道:“但这个世上需要公平,有些人好处得多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蒋明退摇起空酒杯,轻声问道:“是吗”
蓝巴府将酒坛里面的女儿红一饮而尽,道:“来千达酒楼前,我恰好探听到了一件事。”
接着,蓝巴府低声将此事说与了蒋明退听,蒋明退听完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想到了初见李去疾那日。
那日,蒋明退穿的是道袍,还被李去疾误会为了道士,蒋明退很快就亲自解除了这个误会,对李去疾说,他不信道,也不信佛。
他没有任何信仰。
什么信仰都没有的人,往往最为可怕。
没有信仰,就没有畏惧。
此刻,蒋明退眼中露出算计之光。
他喜欢算,无论是算术,还是算人。
……
千达楼里的雅间里,坐着一位青衫公子,气度闲雅,轻摇折扇。
王马克曾经对不知死活说过,你们人族的那群公子哥有个习惯很不好,动不动就喜欢摇扇子,自诩风流,熟不知在他们魔族看来,这群不分天时地利摇扇子的公子哥,就跟脑子进了水一般,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个字“装”。
如果王马克此刻见到了这位青衫公子,绝对说不出一个“装”字,只会觉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一人配摇折扇,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眼前的这位青衫公子。
青衫公子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不嗔不怒,自有威严气度。
桌上放着三杯鸡尾酒,一杯绿色,一杯蓝色,还有一杯是红色,三杯都似未被人喝过,实则都被人轻抿了一小口。
对于真正的品酒高手而言,很多时候,只需抿一小口,便能品出一杯鸡尾酒中混着的各种酒。
两人注视着灵视中的司仪。
消失了片刻的司仪,又出现在了雅间众人的眼前,宣布第三轮品酒的结果。
司仪故意露出可惜之情道:“大会进行到此,很遗憾地告诉诸位,现如今我们只剩下两间雅间了。”
中年男子道:“属下原以为第三轮的酒上了后,就不该还剩有雅间与公子相争。”
青衫公子道:“方才的那杯猩红玛丽与寻常的猩红玛丽相比,看似无甚差别。”
中年男子接道:“可公子轻抿一口后,便能品出其间的差异。”
中年男子不是一个爱拍马屁的人。
做官做到了他这样的高位,加之还与当今陛下有着出生入死的同袍之情,这世上也不该有人让他心甘情愿地拍马屁。
今夜有幸与青衫公子共饮,中年男子也坚守原则,没有像朝中多数大臣一般大献殷勤。所以他方才的那番话不是马屁话,也不是恭维话,是真话,是实话,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能得到中年男子的称赞,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而年轻人本就极易得意。
青衫公子很年轻,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他的身份明明尊贵万分,可在和下属饮酒时,神情和语气却一直极为谦逊。
只见青衫公子又谦然一笑,道:“方才也只是运势好罢了,要这千达酒楼中的另一位才是真正的品酒高手。”
中年男子笑道:“公子自谦了。”
这时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最后要请两位参会者品尝的是魔族调酒师托尼潜心半年,调制出的鸡尾酒醉生梦死。诸位听到此,决计满腹疑问,不解这醉生梦死明明早在鄙楼中卖了小半月,何以如今还要劳两位来品?”
侍者推门进来,行完礼,将一杯红得可怖的鸡尾酒放在了桌上。
“不瞒各位贵客,以往我们千达酒楼里面卖出的每一杯醉生梦死都是假的。我们不敢卖给客人们真的醉生梦死,因为我们害怕客人们喝下真的醉生梦死后,会像神话中的狐族王子路西法一样,失去所有记忆。”
中年男子半是嘲,半是笑道:“故弄玄虚。”
现实不是神话,这世上怎会有酒能让人忘记一切?
如果有,那人活于世,便不会再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因为傻子往往活得比常人更开心。
“话已至此,不知两位品酒师可还有胆量饮下这杯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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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马克:李老师,对于你和刚出场的男二撞人设这一点,你怎么看?
李去疾:我认为……,等等,男二不是不知老师吗?难道我前面五十一章都白看了?
王马克:如果男二是不知老师,那我是什么?
不知死活:你是每篇文都需要的无节操无颜面卖蠢卖傻调剂心情的搞笑担当。
第53章 想你
青衫公子微笑道:“作为一位司仪, 若不夸大其词,又怎能为这场品酒大会添上几分雅兴?”
中年男子心下又是感慨,恐怕这世上的贵人们里, 只有眼前的这一位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恤下位者。
青衫公子优雅地端起高脚酒杯,高贵得就像白金宫中的魔族皇室,只差一身魔族燕尾服和手中的一根古坝雪茄。
他饮下了醉生梦死, 初时无甚反应,渐渐地竟觉脑中一片混沌, 周身不受控,犹如置身黑夜之炙,又好似入了白日极寒。
中年男子见青衫公子面色忽白忽红, 目光呆滞,一时失了分寸, 抓住身边侍者的衣领,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魔族侍者也是一脸慌, 连道:“我不知。”
半晌, 青衫男子的面色恢复如常, 只是双目无神依旧,好似一尊雕像,男子双唇微启,喃喃道:“我是谁?”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 没有上前, 心中生出恐惧。
他在担忧许多事, 担忧青衫男子, 担忧前程,最为担忧的则是他的亲人。若青衫男子当真如神话中的路西法王子一般,成为了痴傻儿, 那他这个陪客,将会因护主不力,失去前程和亲人。
“我是谁?”青衫男子又问道,语落后,哈哈大笑起来,就像一个疯子。
中年男子的浓眉拧在了一起,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猩红的醉生梦死上。
……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还未从惊讶中缓过来,就见李去疾饮了一口刚刚被侍者送进雅间的醉生梦死。
对于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而言,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当每一杯酒被送进雅间后,李去疾只抿一小口,便面露微笑,随即拿起羽毛笔,写出了答案。
且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王马克自诩品酒高手,待李去疾品完酒后,就抢着把剩下的酒拿来喝。前两场,他和李去疾得出的是同样的答案,第三杯时,他跟李去疾在一种酒上产生了分歧,李去疾认定酒中加了一茶匙琴酒,王马克却认定了没加。
他本以为李去疾定会在这把被淘汰。
岂知错的是他,而不是李去疾。
第三杯酒后,王马克脸上再露不出笑容,眼眸幽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去疾。
王马克见过无数深谙品酒之道的魔,但王马克很快发现,他所见过的魔族们,竟大都比不过李去疾,
不知死活搞不明白魔族品酒的弯弯道道,只知道李去疾胜过了无数雅间,走到了决赛,刚喝下了侍者口中的真醉生梦死。
李去疾大赞道:“好酒!”
饮完后,李去疾没有立刻动笔,等了许久,王马克又挤出假笑,道:“看来这回李老师被难住了,还是说李老师真记忆全失?”
李去疾有些遗憾地叹道:“神话果真只是神话,凡世之间又怎会真有醉生梦死?”
言罢,李去疾将答案写在了纸上,王马克也趁机饮了一口,由着美酒在舌尖流动,闭目感知,良久后,睁开眼睛,看见李去疾写下的答案,心中大为叹服,道:“李老师,要不是因为你生了一张人族的面孔,我都快要开始怀疑你是我们魔族同胞了。”
后半句,王马克没说。
他都要开始怀疑李去疾是魔族中的贵族了,甚至是魔族中的皇室。
在魔族,品酒是每一位绅士的必修课,地位越高的魔,则越通品酒之道,魔族中最强的那位品酒师,便是魔族皇室成员之一。
人妖魔三族都知道,魔族的那位最强品酒师当年为了追求定北郡主,不知做出了多少荒唐且浪漫的举动,但很遗憾的是,他没有打动郡主的芳心。
王马克自然无比确认,李去疾绝非那位魔族皇室,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自从李去疾这三个字传入了王马克耳中后,他便一直极为好奇这个问题,今夜,因为这场品酒会,他的好奇心越发旺盛了。
……
“难道这世上真有醉生梦死?”
中年男子心中之言未说得出,便听得一个答案。
“这世上没有醉生梦死,那只是一个神话。”
雅间的门又开,走进来了一位奇丑无比的女子,粗布素衣,像这般打扮容貌的女子似乎连千达酒楼的门槛都无资格跨过,可此刻,这女子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到了这间雅间。
且还是这千达酒楼中戒备最为森严的一间雅间。
中年男子也非寻常人物,一眼便瞧出女子至少是个穷天境的强者。中年男子手中瞬时集满灵气,欲先出双掌,再图后招,女子瞥了眼中年男子的双掌便道:“徐将军的掠风掌,我今夜可不敢领教。”
中年男子见这女子一言便道出了自己的来路,戒备之心更甚,同时又觉这女子声音似曾在何地听过。
“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救人。”
中年男子再度打量了一番这位丑姑娘,掌中的灵力不曾散去,微笑问道:“我们这里有何人需要救?”
女子也微笑答道:“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主子成为神话中的那位王子?”
中年男子见这女子知晓了前因后果,更觉讶异,沉吟不答,又不敢让这来历不明的丑女轻易靠近青衫公子。
“徐将军,不救是死,救了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将军为何不赌一把?”
女子不等徐将军回答,就走至了青衫公子的身前。
“姑娘懂医术?”徐将军问道。
女子皱眉道:“徐将军以为他是中毒?”
“难道不是中毒?”
“自然不是中毒,是幻术。”
中年男子又问道:“姑娘懂幻术?”
“这世上比我还懂幻术的人不多了。”
言罢,女子目中露出得意和狡黠,正是李去疾所熟悉的那种眼神,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爱缠着人,也爱算计人。
这女子正是阿丑。
中年男子始终想不出到底是在何地见过这位丑女,明明自己摸不清这女子的底细,却又莫名觉得这世上好似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女子能救青衫公子一命。
尤其是当中年男子看着阿丑的那双眼睛时,这种想法最为强烈。
很快,中年男子便反应过来,自阿丑进屋的一刹那,他便中了她的幻术。
这时,阿丑已然从石链中拿出了两根细长的木棍。木棍的两端系着银线,光影之下,若有若无,阿丑闭目,念了诀,这两根银线仿佛活了一般,漂浮在青衫公子的头上。紧接着,阿丑操纵着两根木棍,丝线左右漂浮,青衫公子的头也随之左右轻摇。
阿丑在操纵提线木偶,而被她操纵的这一提线木偶,价值几近等同于整个人族。
中年男子见到青衫公子竟被一个丑女当做木偶来操纵,心中又惊又恼,但不敢多言。他早过不惑,年少时的莽撞与冲动已所剩无几,他曾听闻过,阴阳师在施展幻术之际,若被人打断,后果不堪设想。
阿丑的双指翻飞,丝线舞动不停,青衫公子的脑袋也摇动得快了起来,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此刻她确实把这青衫男子当成了木偶,暂时独属于她的木偶。
舞曲终,双指停,丝线失去了操纵者注入的灵力,顿时落在了青衫公子的头上。青衫公子的双目渐渐有了神采,眼珠子也开始转动了起来。
清醒后,青衫公子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阿丑,第一句听到的话也是自阿丑口中说出。
“以你的身份,莫非连个试酒的人都寻不出吗?还是说,你忙于政事,竟疏于修行到了这种地步?”
阿丑说这句话时,有些恼怒,这种恼怒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身上,常常会化为娇嗔,但在她身上,时常会被人当做是丑人多作怪。
阿丑有成千上万种办法激怒李去疾,但她却寻不出一种办法真正激怒眼前的这个人,反倒还会常常被这人给激怒。
因为她太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也因为眼前这个人太了解她。
青衫公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阿丑的眼睛,阿丑的脸早已面目全非,但她的眼睛没变,她的一双眼睛是极美的。
比九万九千九百九朵玫瑰花加起来都美,比世上最烈的鸡尾酒更易使人沉醉。
“西洲神话中,海伦女王靠着这杯醉生梦死,得到了路西法王子。那么,如果喝下醉生梦死的人是我,又是否能得到海伦女王的垂青呢?”
这是一句情话,还是一句有些肉麻的魔族式情话。
但从这位人族公子口中说出,却无一丝古怪,只有款款情深。
阿丑无动于衷,有些不耐道:“说人话。”
青衫公子极为认真地看着阿丑的双眼,低声道:“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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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马克:李老师,男二和你的未婚妻CP感这么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李去疾:我认为……诶,等等,不是都说了男二是不知老师吗?
王马克:重点错!!1
第54章 与公爵共饮
我想你。
青衫男子的声音极为动听, 动听得就跟在读一首十四行诗一般。
可是,爱读十四行诗的是魔族,而非人族。
阿丑平静道:“你饮下它, 只是为了引我现身?”
青衫男子双目中再无谦逊,满是如红玫瑰般的炽热:“如果能见到你,再饮十杯又有何妨?毕竟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 就已经成了被爱情奴役的傻子。”
听到此,阿丑叹了一口气道:“我中计了, 公爵大人。”
青衫男子问道:“何时发现的?”
阿丑轻摇头道:“因为他不会说出这样的情话。”
青衫男子瞧见阿丑轻摇头中的失望。
失望源于希望,阿丑失望,便言明她希望那个人真会对自己说出那句肉麻的情话。
青衫公子有些失望道:“是我输了, 看来你救的人是他,不是我。”
阿丑道:“我也早该想到, 他决计不会需要我出手相救。”
青衫公子更为失望道:“你这是关心则乱。”
言罢,青衫男子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魔族青年, 英俊得如同古妖族的雕像, 一双紫色的眼睛带着三分风流。
紫眸是魔族皇室成员的特征。
唯有流着皇室之血的魔族,才能生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许多时候,看一个魔的眸色,便能看出他的身份地位。
寻常魔族都是蓝色的眼眸, 眸色越蓝, 血统则越为低贱。
像王马克那种眼珠子蓝得就跟大海一样的, 不必多看就知道是生活在贫民窟的下等白魔族, 这种下等白魔族的地位,也就比普通黑魔族的地位略微高上一些。
就在阿丑与青衫公子对话时,中年男子已经猜到了阿丑的身份, 他感到极为震惊。那个消失了整整两年的女人,居然以这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变故生后,中年男子心中的震惊变为了恼怒。
他以为的青衫公子居然是一位魔族假扮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竟然没有看破这位魔族的伪装。
中年男子因被愚弄,面色变得冰冷,道:“公爵大人,我需要一个解释。”
魔族男子摸出了一块令牌,正是人族大皇子的青竹令,无辜道:“你们的殿下今夜有事,又不愿失约,就请了我来帮个小忙。”
中年男子认出了青竹令,再不敢多言,如果他再说出一句怪责之语,那么他怪责的便是大皇子殿下,而非眼前的这位魔族公爵。
魔族公爵对身边呆若木鸡的侍者微笑道:“告诉你们的主人,最后一轮,我认输。”侍者回神,领命离开,不多时,灵视中再次响起司仪的声音,宣布本月的最强品酒师是一位姓李的先生。
中年男子和侍者离开后,公爵要了两杯白兰地。
两杯酒,一个人,一个魔,就这是一场宴会。
宴会上会有许多话,最多的是假话。
“其实我并不喜欢喝鸡尾酒,混的酒太多,反倒失了酒的原本滋味。”说着,公爵举起酒杯,邀阿丑同他碰杯。
阿丑优雅地举起魔族酒杯,手指放在杯上的位置,就连魔族宫廷中最苛刻的礼官都挑不出错漏。
“但你可是魔族最引以为豪的最强品酒师,公爵大人。”
“我说过,叫我尤金。”
“好的,公爵大人。”阿丑俏皮一笑。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出局时,你就会露出这样的笑,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那么一点希望,你可真是一位聪明又磨人的小姐。”
尤金公爵说起人语来,不算流利,带着魔族口音。
阿丑被他的魔族口音逗笑,笑得更为俏皮,俏皮中带了些女人独有的妩媚。
“因为公爵大人可是魔族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你对我而言,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我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蓝眼魔族,岂不是早被你一脚踢在了臭水沟里?”
“公爵大人这话就错了。”
“哪里错了?”公爵笑得饶有兴致。
“如果你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魔族,我又怎会踢你?那不是脏了我的脚吗?”
公爵笑得更欢,道:“真是个势利的坏女人。”
阿丑也笑了:“你明知道我是个坏女人,还锲而不舍地追在我屁股后面?”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这可是你们人族那边传过来的老话。”
阿丑饮了一口杯中酒道:“公爵大人都说了,那是一句老话,如今有了一句新话。”
“愿闻其详。”
“男人不强,女人不爱。可今夜魔族的最强品酒师竟输给了一位人族,你让我找什么理由来对你动心?”
公爵伸手拿过阿丑手中的酒杯,转了一圈,使得阿丑方才双唇触到的地方到了自己唇前,接着深情地亲吻了上去,就如同在亲吻阿丑的双唇一般。
良久后,公爵意犹未尽,笑道:“我既然邀请了他和他的同僚们参加这场品酒会,那为何不好魔做到底,把这虚名也让给他?”
阿丑从尤金公爵手中抢过酒杯,也转了一圈,使得未被唇触及到的干净地到了自己的嘴边,方才饮了下去。
“你就不想杀了他吗?”阿丑目中生出怪责之意,但这话听着不像是怪责,反倒像是在撒娇。
“在魔族,几乎每位贵妇都有情夫,比起杀了他,给他头上戴绿帽子,岂不是更有意思?”
阿丑面上的假笑消失,道:“你今夜就这么有自信我会出面来救你?”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我对大皇子殿下有信心,事实证明,顶着这张脸,果然引得你出了面。”
阿丑又问道:“那么你又怎知我今夜会来这千达酒楼?”
“因为大皇子殿下对我说过,你面上对婚约极为冷淡,但实则很看重你的那位未婚夫。”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笑着说,你向来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坏姑娘。”
阿丑冷道:“既然他对你说了这么多,今夜为何不亲自来?”
公爵看着眼前的丑脸,微笑答道:“刚才我可没有骗那位徐将军,大皇子殿下是真的无法抽身来赴这个约。”
“他在忙什么?”
公爵叹道:“他在忙这世上最无趣的事。”
“何事?”
“政事。”
……
李去疾在王马克的吹捧声中走出了雅间的门,走出门后,吹捧声未断。
“李老师厉害呀,李老师无敌呀,李老师深藏不露呀,简直是马到成功、一举夺魁、举世无双,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这最强品酒的名号。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李老师还低调,竟然当场拒绝留下姓名,要我说,如果李老师留下姓名,就凭千达酒楼月度最强品酒师的这一名号,李老师又可以在皇都里面火上一阵了。哦,我的神,我都差点忘了,李老师是什么人物?早就是皇都里面的大名人了,哪里还需要这点名声?”
“还有,这千达酒楼未免也太抠门了,最强品酒师,什么奖品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名号。”
有资格参加品酒大会的,皆是皇都中的贵人,要的就是一个虚荣的名号,若是这品酒大会与金银奖赏挂上了钩,倒让贵人们觉得俗气了,故而这品酒大会中的第一名,只有名号,无任何财物奖品。
李去疾听得连连谦虚摆手道:“马克老师谬赞了,谬赞了。”
刚出门,不知死活见一位中年男子正要上轿,死鱼眼一亮,忙激动地迎了上去,行礼道:“徐将军。”
徐罄被尤金公爵打发走后,心头极为不畅,被玩弄之感久久未消,他可是人族的大将军,本是受邀来同大皇子殿下一道饮酒,可最后得知,自己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魔戏弄成那般模样,虽说这一切都是大皇子殿下的安排。
但徐罄确信,大皇子决计没有让尤金公爵露出真面目,所以他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尤金公爵身上。
如果尤金公爵不是为了定北郡主自拆西洋镜,徐罄也只当今夜陪的是大皇子饮酒,又怎会像如今这般大感耻辱?
虽说,让他来陪尤金公爵饮酒,并不算折了他的身份,这尤金公爵好歹也是魔族中的皇室,手中权势亦不小,但让徐罄气闷的是,他一个快要入地绝境的强者,居然没有识破尤金公爵的易容魔法。
归根究底,他气的实则是自己的无用。
他正在气头上,忽被人叫住,见是不知死活,转瞬敛去了怒容,笑道:“不知老师,怎么来了此处?”
不知死活恭敬答道:“陪同僚饮酒。”
王马克和李去疾听到此,也上去见了一个礼,徐罄笑得极为客气,未摆什么将军架子。
之后,徐罄改意,不再坐轿,而是让不知死活陪着自己走回府。
李去疾的王马克也不愿先行回学院,便跟在两人后面,离得略远,故而他们的谈话声传不到不知死活和徐罄耳中。
李去疾问道:“不知这位徐将军是个什么人物?”
“这徐将军大名徐罄,御龙七将中排行第三,但凡是御龙七将里面的,都是跟皇帝陛下有着过命的交情。”
李去疾想到了学生名册,惊道:“那他不就是徐澄澄同学的父亲?”
第55章 天降喜事
宽阔的皇都大道上, 走着一人一魔。王马克掏出了一根雪茄递给李去疾,李去疾不会抽,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后来想想,这是王马克第一次给自己递烟,如果不接, 实在有伤兄弟情义。
李去疾接过烟,王马克又掏出了一根, 含着,今日他还在戒烟之中。
“李老师不会抽烟?”王马克含糊不清道。
“府上人说,抽烟伤身。”
“小抽怡情, 大抽伤身,猛抽灰飞烟灭, 偶尔来几根,怡怡情。”
李去疾知晓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都在戒烟, 便笑道:“都说一人抽烟寂寞, 今夜马克老师还在戒烟中, 若我一人独抽,寂寞且不说,怕还犯了故意引诱兄弟之罪,要是真让马克老师破了戒, 罪过着实太大, 今夜这烟还是不抽为好。”
王马克知道李去疾说这么多, 就是为了不抽, 也不愿为难他,笑道:“李老师就是会说话,哪天等我和不知老师解禁了, 我们三兄弟聚在一起抽烟喝酒。”
李去疾朗声道:“好!”
李去疾现如今一听“兄弟”二字,就止不住热血澎湃,如今两兄弟成了三兄弟,更是大感振奋,似真觉不知死活成了他李去疾的兄弟。
心中豪情一起,大有一种哪怕负了天下苍生也要陪两位兄弟抽雪茄之感。
王马克哪里猜得到李去疾如此珍惜他们的表面兄弟情,他说方才那番话,都是为了不知死活着想。
他明白不知死活不会做人,一时半会儿和这李去疾搞不好关系,便只有苦了他这个中间魔,换着花样在李去疾面前替不知死活美言,万一日后不知死活真得罪了李去疾,李去疾也会顾念几分同僚情谊,饶恕不知死活的罪过。
今夜之后,王马克便知这李去疾是真非寻常人物,能不得罪决计不要得罪。
亦或者,他压根就不是人。
王马克瞧着白衣似神的李去疾,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和一个传说,浑身一颤,心中震怖万分。
李去疾见王马克步子变慢,大感古怪,不好直言,故而轻声转言旁事:“不知恩公和这位徐将军有何渊源?”
王马克重归镇定,滑稽笑道:“李老师这就问对人了。”
李去疾连忙夸赞道:“我便知,这世上就没有马克老师打探不到的事。”
“这事倒不是我打探到的,是不知老师喝醉酒后,握着我的手,亲口对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血与泪呀。”
“愿闻其详。”
王马克望着前方不知死活的背影,讲述起了不知死活的往事,在王马克的故事中,不知死活宛如衰神附体,所遇之事,全是不公之事,所遇之人,全是不好之人,人人都看不知死活不顺眼,个个都想要置不知死活于死地。
李去疾知王马克的话不可全信,但听后对不知死活的怜惜之情又添了不少,叹道:“恩公身手如此了得,原来当年竟是金吾卫,奈何遭奸人陷害,被革了职。”
王马克道:“不知老师当年可是考中了你们人族的武状元,不然就凭他一个日族人,没有点真本事,想要在皇都立足,谈何容易?也因这武状元之位,不知老师跟徐将军结了缘,徐将军当年一眼就相中了这位日族青年,大赞他是一位可造之材。这位徐将军对不知老师可谓是知遇之恩,不知老师被革职后,便是这位徐将军向学院举荐的不知老师,若没有这位徐将军,我敢说不知老师早就滚回北境,一心一意靠画春宫为生了。”
李去疾叹道:“难怪方才不知老师眼中竟露出了那般敬重之情。”
随即,他望向了远方。
远方,徐罄的背影称不上高大,但却让李去疾无端生出敬佩之情。
王马克和李去疾的话传不到前方人的耳中,前方人的谈话也传不到李去疾和王马克的耳朵里。
不知死活不会奉承人,不会讨好人,到了最为敬重的人面前,依然如此,他能做的唯有神情恭敬,且好生斟酌每一句说出口的话。徐罄不似上级,如同寻常长辈一般先问了一番不知死活的近况,才道:“当了三年老师,喜欢这份活计吗?”
不知死活没有立即回答。
不知死活不喜欢说谎,但他还是说过谎,此刻他本应该说谎,但又不愿在敬爱的恩人前说谎。
徐罄是武将,但并不是个粗枝大叶之人,他见不知死活一时沉默,便明白了答案。
“看来你不喜欢这份活计。”
不知死活道:“不,这份活计……”
“无需在我跟前说谎,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我就曾对陛下直言过,臣不喜欢在皇都里面困着,喜欢在战场上杀敌。陛下还笑斥说,杀敌杀敌,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敌要杀?”
说到这里,徐罄笑了起来,若是常人,见到上级笑了,定要马上陪笑,哪怕刚死了亲娘,也要开开心心地笑。
不知死活没笑,因为他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
徐罄早习惯了不知死活的脾气,不觉愠怒,又道:“是不是时常会怀念在金吾卫时的日子?”
王马克知道,不知死活不喜欢当老师,更不乐意见到那群每日都要违反院规院纪的学生。王马克也知道,不知死活并不怀念在金吾卫中的日子,当金吾卫的那年,他每日都过得很压抑。
若要两者选其一,不知死活大约会选金吾卫,因为金吾卫是官,更因为金吾卫每月领的俸银比皇家学院的老师多。
所以,不知死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有官当,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待在皇家学院当老师?
徐罄很明白这个道理,不知死活的点头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这三年来,你做的很好,这是副院长告诉我的,他说他都舍不得放人了。”
听到这里,不知死活眉头轻皱,发觉今日的谈话极为不简单。
“我本欲今年就将你要回来,可副院长坚持要再用你一年,一年后才舍得放你走,若不是看在同我的交情上,他还想再多用你几年。”
“将军的意思是……”不知死活竟一时不敢信,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你再在皇家学院当一年的风纪老师,若这一年同前三年一样,不犯丝毫过错。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便向陛下举荐你,若陛下开恩,兴许会准你官复原位,亦或赐你旁位。其实三年前,我本可向陛下替你求情,请陛下下旨查明真相,好还你清白。只是那年你委实太过年少气盛,就算真被还了清白,怕也在原位上干不了多久,便又要中他人之计。所以我便想着让你到皇家学院磨练一番,如今看来,当初决策极对,三年已有小成。”
不知死活心头感动难言,此等大恩,不知该如何报,想要跪下磕头,又被徐罄给拦住,只有认真道:“多谢将军。”
徐罄道:“我说过,如果无外人在,你可以叫我一声师父。”
不知死活道:“草民不敢。”
徐罄道:“你不敢叫,这便是见外了。”
不知死活这才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句“师父”。
不知死活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运势不佳之人,今夜之后,他明白了,原来他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下辈子的运气都用到了结识徐罄一事上面。
直至今夜,不知死活依旧不明白为何徐罄会一眼便相中他,之后对他好得宛如亲子。若是王马克遇到了此事,定要查清楚,但不知死活不是王马克,他没有旺盛的好奇心。
且到了皇都后,他渐渐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与其去探寻施恩背后的真相,倒不如将这恩情记在心中,日后好图报。
徐罄回府前,还探了探不知死活的修行,知他修行较之上回见面,又有大进,开怀之下,便想再传不知死活一套刀法,道:“四日后,到黑马村外的溪畔见我。”
不知死活一听,便知徐罄又要传他刀法,喜不自胜,死鱼眼中神采奕奕,露出了李去疾从未见过的笑容。
“谢师父。”
徐夫人听闻徐罄回府,亲自奉了一杯参茶过去,笑问道:“今夜和大殿下相谈甚欢吧?”
徐罄不愿在夫人前落面子,接过茶,坐在椅子上,假笑道:“自是甚欢。”
徐夫人闻后,这一笑,又道:“听闻那李去疾开学大典便冲撞了凤驾,真不知那贵妃娘娘为何还要回护这人,我问你,今夜你可曾向大皇子殿下提及天班之事?”
徐夫人和天班的另外几位夫人上回虽在宫本绿子处碰了壁,但心中的志向未改,一致认为这李去疾绝非娘娘口中那般靠谱,非得被赶出学院不可。开学大典一事传到了她们耳中后,她们更是认定了贵妃娘娘定是受了北境所托,故而才那般回护李去疾。
既然贵妃娘娘那边走不通,唯有想别的法子。
徐夫人一向都觉自家丈夫空有个将军官位,实则在朝堂里说不上什么话,也并未指望过他能为徐澄澄一事出力,但到了如今,徐夫人走投无路,又听闻徐罄要与大皇子殿下共饮,便死马当活马医,让徐罄在酒席上跟监国的大皇子殿下提提天班的事。
徐罄应得极好,但到了酒席上,转瞬就忘。
他并非不爱自家闺女,但在男人眼中,天班之事都是小事,哪里值得在大皇子跟前提?
徐罄又一向惧内,不敢直言未提,只有道:“我提不提又有何用,殿下在此事上自有安排,做臣子,多言是大忌。”
徐夫人见丈夫没将自己女儿的事办妥,脸立刻拉长,从手里抢过参茶,惊得徐罄道:“夫人,你这又是何意?”
徐夫人冷笑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亏你是个大将军,还想喝参茶,喂狗喝都不喂你。”
言罢,徐夫人冷着脸离去,徒留下徐罄望着媳妇倩影长叹。
第56章 人生大赢家
李去疾一行人离开了千达酒楼, 但还有人未离开。
两杯白兰地饮尽后,尤金公爵又要了两杯醉生梦死。阿丑摇着手中的酒杯,杯子里的醉生梦死猩红可怖。
尤金公爵也摇了许久, 叹道:“不对。”
“什么不对?”
“这酒的颜色不对,如果让我来调制醉生梦死,我会让它无色。”
阿丑饮下一口, 有了些兴致,轻吟道:“哦?”
“梦境就该是无色的, 因为醒来后,一切空空如也。”
阿丑没有搭话,想到这段时日未听闻尤金公爵来访人族的消息, 便问道:“这回你又是偷偷来的人族?”
尤金公爵道:“你知道,我可不是一个能老实待在同一个地方的魔。”
阿丑明白这尤金公爵何等人物, 双目微眯:“这回来人族又是为了什么?”
“我就不能来游山玩水吗?”
阿丑笃定道:“你可不是一个乐于山水的魔。”
尤金公爵目中又露深情:“山水当然不及你。”
阿丑玩味地看着尤金公爵。
尤金公爵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作为交换, 告诉我, 阿秀小姐, 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阿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你猜。”
公爵道:“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猜中你的心思?”
阿丑道:“说不准这一回,连他都猜不着。”
尤金公爵极为自信道:“也许有的事, 他是猜不到, 但你的事, 就没有他猜不到的。”
“如果他当真能猜中我的所有事, 为何今夜不来,他分明能猜到我会来。”
尤金公爵无奈道:“我不是说了吗,他要忙政事。”
阿丑只是瞧着杯中剩下的醉生梦死, 不再答,沉默许久后,道:“两年前,我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天下江山便是一切。”
“在你的眼中,北境不也是一切吗?这正是你们最为般配的地方,所以我才常常感叹,我的头号情敌非大皇子殿下莫属,至于你的那位未婚夫可还没有资格成为我的情敌。”
阿丑目露伤感,道:“可我是女人。”
尤金公爵知道阿丑的演技很好,但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又见她双目忧伤,脸上带了些醉后红晕,心想莫不是醉后吐真言了。
“他明明知道,我想他,我想见他。他明明知道,我落不下面子去见他,为何他不主动来见我?我整整两年未见过他了。”
阿丑说完话后,似才想起面前坐着一位魔,面色顿冷,听到这番话的魔早就震惊难言,顿觉天崩地裂。
尤金公爵小啜了一口醉生梦死,心绪依旧未得到平复。
他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
当今魔皇只有一个女儿,而他的这个女儿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幸去世了,很少还有魔记得那位去世多年的公主。
现如今,当人妖魔三族提到“魔族公主”这四个字时,想到的只有一位公主。那便是魔皇唯一的孙女,魔族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奥黛丽公主。
巧的是,当人妖魔三族提到“人族公主”这四个字时,想到的也只有一位公主,哪怕人族的这位公主其实并没有公主的封号,但在三族看来,她就是名副其实的人族公主,连人族的皇帝陛下都无比赞同这一点。
人族的皇帝陛下生了很多个儿子,但至今为止,都没有生出个女儿来,所以如今的人族皇室中,只有和皇帝陛下平辈的长公主,没有年轻的真公主。
想要女儿想疯了的皇帝陛下,后来收了自己好兄弟的独生女为义女,将自己对女儿的所有爱都倾注到了这位义女身上。
他本想如世人所愿的那样,赐这义女公主封号,但却遭到了拒绝。
拒绝他的人便是他的这位义女,那年,他的义女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就敢高高地扬起下巴,骄傲地对他说,我是北境的郡主,不稀罕义父的公主封号。
皇帝陛下疼她都来不及,哪里敢去怪责她这话的无礼和傲慢,忙应了下来,告诉她,什么时候秀儿想要这封号了,义父就什么时候给。
这尊贵的公主封号,到了小女孩这边,竟成了可有可无、毫不稀罕的东西。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到了这小女孩面前,也成了手足无措的新手父亲。
阿丑便是那位小女孩,她便是世人心中的“人族公主”。
作为一位真正的天之骄女,阿丑在人族,甚至在妖族和魔族,都可以为所欲为。
三族之中,嫉妒她的雌性很多,但却没有一个敢和她作对,因为三族的雌性们都明白,在阿丑的背后,有几座巨大的靠山。
人族中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亲爹,一个是比她亲爹还疼她的义父。而人族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剑术师父,一个是她的幻术师父。
这样人生真的会有烦恼吗?
除了突然冒出来了一位废物未婚夫之外,这样的人生似乎再寻不出一点烦恼。
尤金公爵已经是魔族雄性艳羡的对象,但待他遇见阿丑后,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自己到了这个女人面前,只有提鞋的份。
可今夜,他居然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软肋,这个人生赢家居然也会困在情爱的陷阱之中。
尤金公爵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听阿丑命令道:“方才的话,你全忘了吧。”
“神都无法让我忘记刚才的那番话,原来阿秀小姐你喜欢的人真是他。看来我要恭喜大皇子殿下了,他昨日还说和我同病相怜,原来你们是两情相悦,可不是他口中的求而不得。”
阿丑后悔之情更甚,施展起幻术。
“忘记刚才的话。”
“就算施了幻术,我也忘不记你的那番话。”
尤金公爵直视着阿丑的双眸。
常人都知晓看着阴阳师的眼睛时,最易中幻术,可公爵仍旧这么做,因为他有不中招的底气。
“你真不愿忘掉?”
“我有幸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怎么舍得忘掉,哪怕这秘密让我心痛如割。”尤金公爵说着摸起了自己的心。
阿丑听到这句话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竹令,道:“几日前,我就和他见过一次面,还向他要了一块令牌。”
“这么说来,刚才的那番话?”
“我爱骗人,但他却爱说实话。”
尤金公爵这才明白自己又被眼前的这个女子愚弄了,可是他的心中无一丝恼怒,尽是欢喜。
果真如人族的大皇子殿下所言,在阿丑心中,连他也没有什么位置。
想到此,尤金公爵故意叹气道:“你可真是一位磨人的小姐。”
阿丑微笑道:“我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愚弄我在先,若我不扳回一城,岂非面子大失?”
公爵大笑出声,道:“好!这才是我喜欢的坏姑娘,永远让人猜不透,摸不着。答应我,阿秀小姐,千万不要爱上任何雄性。”
阿丑轻笑道:“我为何要答应你这事?”
“如果你真爱上了某位雄性,说不准我便不会再爱你了。”
“少了一个跟屁虫,不是落得更为自在?”
公爵的紫眸耀眼得如同宝石,深情地注视着阿丑,哑声道:“阿秀小姐舍得吗?别忘了,我可是您最虔诚的追求者。”
阿丑转身,一眼也未再看公爵,淡淡道:“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舍不得。”
语气中全然是舍得之情。
尤金公爵如同徐罄一般,只得望着倩影叹气:“真是个无情的坏女人,可你们人族还有一句老话,越是无情的坏女人越讨多情的坏男人喜欢。
尤金公爵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这句话是被翻译成魔语后极为委婉的说法,如果他知道了这句话的原话,那么他将会对神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的原话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
李去疾三者回到学院后,心中各有计较和想法。
李去疾是喜,喜得两位兄弟,不知死活本是愁,但自从今夜遇到了师父之后,心中愁烦一扫而空,将春宫图之事抛到了脑后。
唯有王马克一魔在烦,他烦的不是李去疾之事,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此刻的不知死活决计不会想到,第二日,他的所有喜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谈话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十诫堂中,气氛极为不妙,堂中只有两人,不知死活和邱兴德。
不知死活手中拿着一张春宫图纸,他竭尽全力遏制住自己欲要发颤的双手,至于那双死鱼眼中,依旧无甚波澜,神情平静,好似事不关己。
但终归有“好似”二字,终归不是事不关己。
这张春宫图就是他那日冲破结界之时被风吹走的。
换言之,他手中的这幅图正出自他之手。
邱兴德双目如炬,时常能看破学生和同僚,但他却看不破不知死活,因为不知死活生了一双死鱼眼,无论何时看上去,都让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都让人不愿再多看。
因为死鱼眼真的很难看。
坦白而言,邱兴德不厌恶不知死活,一个能替他们全体老师演恶角儿的人,无论放在哪所学院都不会惹同僚厌恶。毕竟这年头,像不知死活这样不怕死的人太少了。
“学院之中,发现了这种污秽之物,不知老师,你怎么看?”
第57章 凶手就是我
不知死活默然半晌, 道:“学院风气尚可,突现此物,应当是某位学生一时鬼迷心窍, 以致犯下此错,将污秽之物带入学院。”
不知死活不喜说谎,但有的时候为了生活, 再不喜欢的事也要做。
邱兴德摸着胡子,道:“你说的话是很有道理, 这个年纪的学生确实血气方刚,稍有不慎,便易走上邪路, 乱搞男女关系,所以学院中才会严禁携带淫邪之物, 正是为了学生的修行学业和身心健康着想。这等污秽之物,看多了只会乱人心神, 滋生淫念。成人尚且该少看, 更不用说这群学生。”
“主任所言在理。”
这是不知死活为数不多会说的奉承话。
“我说的话在理无用, 要学生们和老师们懂得这个道理才有用。”
不知死活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多加关注此事,若见有学生私藏,必将严惩不贷。”
邱兴德道:“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老师, 如今可已经有人将此物带入了学院。带入便罢, 还将此物随意散播于学院之中, 其欲祸害学生之心, 着实可诛。”
不知死活拿着春宫图的手,终于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学院中既然已出现了这等思想不端之人,岂能轻易放过?作为风纪老师, 此事你责无旁贷,应当尽早寻出这人,给予刑罚,再全学院通报评批,以儆效尤。”
不知死活应道:“是。”
邱兴德道:“此事不宜久拖,当越快越好,三日可够?”
“够。”
不知死活性格刚直,但他不是傻子。
他早就在几年前用血泪换得了一个教训。
当上级给了你一个期限时,明面上会问你可需宽延,实则毫无宽延之机,你所能回答的只有不需,你所应该回答也只能是不需。
曾经,不知死活在金吾卫时,遇上了一件棘手之事,上级所给期限十分紧张,同僚们皆为此苦恼。那时,金吾卫左将军便随口一问,问他们可需宽延期限,金吾卫众人皆不敢答,唯有不知死活当即点头,直言需多两日。
左将军顿时色变,之后在场的金吾卫人人领罚,不知死活所受之罚却最轻。
两年前,不知死活喝醉了酒,半醉半醒间向王马克吐露了这事,大呼不解。
既然左将军直问,为何他不能直答,分明时日不够,为何要强撑,不尽早说出?难道非要等超期完成任务后,才回去请罪?
王马克说,期限是上级定下的,他定下就有他的考量,他假意问你们要不要延期,只是想得到你们的认同和奉承,你们说不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决断是对的,说明他妈的自己真是个天才。可不知老师,你一说要延期,不就是等于啪啪两巴掌打在了领导的脸上,不就是等于对他说,你他妈的蠢货,做出的什么破决定,这么点时间哪里够?
不知死活已快忘了,那日王马克后来还说了什么,亦或什么也未再说。
邱兴德笑起来,皱纹更显:“三日之后,一定要让全学院知晓这藏图邪徒是何人。”
“是。”
不知死活将那张春宫图还给了邱兴德,手中的冷汗好在还未把图纸打湿。
“对了,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立在原地,转身看去,只见邱兴德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怪笑。
“还有两件事,我要提醒你。”
“邱主任请讲。”
“第一,三日之后,你若寻不出藏图之人,便是失职,失职是何后果,你应当清楚。”
“是。”不知死活应得自然。
一位老师失职,轻则扣除月银,重则开除。
“第二件事,莫说我未提醒你,这藏图之人可并不一定是学生,说不准是住在学院中的老师,学生老师一视同仁,将此图带入学院就是大错。”
“是。”不知死活应得不大自然了。
但他的死鱼眼往往能掩盖一切情感。
邱兴德没看出不知死活的异样之处,低头又看向了那幅收回来的春宫图,道:“怪事一件,这幅日式春宫图瞧着不大像是印的,倒像是人亲笔画出来的。”
这时,不知死活已然转身,正欲离去。
所幸他已然转身,否则邱兴德定能瞧见不知死活那双死鱼眼中极难见到的一种神情。
惊慌。
来皇家学院三年,不知死活遇到过不少棘手的事,但还未遇到像今日这般棘手的事。
因为以往他是执法者,他按法按律办事,没有放过一位学生,也没有冤枉过一位学生,所有落在他手里头的学生,都是罪有应得。
所以曾经的不知死活从未迷茫过,也从未动摇过,因为皇家学院的院规院律就是他的指路明灯,跟着规矩走,怎会迷路?
可如今,他无措了。
一个执法者知法犯法,这在多年前的不知死活看来,是一件决计无法容忍和接受的事。那个时候,他信奉的还是武士道,他以自己的信仰为荣,哪怕这世上早就没有武士了。
好在,如今的不知死活已经不信武士道了。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在学院的寝室中画春宫图,毕竟,他很缺钱。
想通后,不知死活加快了步子,领导要他严查,他自然要严查,但查的不是自己,而是学院中的学生。
兴许,在这所学院中,当真就有学生私藏春宫图,未成年人看春宫,自然该依照校规受到惩罚。
不知死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这样的倒霉鬼,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
在不知死活离开后未多久,一个蓝色身影入了十诫堂,见到了邱兴德,邱兴德十分喜欢这个蓝衣男子,因为他认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蓝衣男子同邱兴德说了些话,邱兴德便把那张春宫图给了蓝衣男子,回了几句话。
……
“人这么复杂的东西,为什么要用好与坏来简单地下定义呢?”
“就跟你平日教的算术题一样?”
“学生们常对我说,高考考的算术题太难了,其实和复杂的人相比,算术真的是世上最简单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一道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将它一步步地解出来。”
皇都的大街上,蓝巴府已经脱下了护安队的蓝色队服,换上了便装,一旁的蒋明退又穿上了妻子给他买的道袍。
蓝巴府习惯了这位好友时不时富有哲学意味的感叹,问道:“那你说,我们是好人呀,还是坏人呀?”
蒋明退笑道:“我刚说了,人不能用简单的好坏下定义,我们只是想用一些手段争取到本该属于我们的利益,这可不算是使坏。”
言谈间,二人到了一间不起眼的书铺前,书铺名为“清正斋”,蒋明退打量了许久头顶上的牌匾,笑道:“就像谁能想到这名为‘清正斋’的书铺里面会私卖些艳文春宫?”
第58章 图册属于他们
书铺的老板年近五十, 干瘪清瘦,见二人是生面孔,也不招呼, 蒋明退对老板说了几句行话,老板眼中才有了神采,露出一个会意的笑。
紧接着, 书铺老板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 确认无可疑之人后,才弯下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了几个锁着的箱子, 一一打了开来,里面装着的全是春宫图册。
老板道:“唐氏、日式、魔族的、妖族的都有。”说着, 还掏出了两本,压低声音, 得意道:“这两本可是新货。”
蒋明退略略看了几眼, 向蓝巴府递了一个眼色, 蓝巴府便摸出了一张春宫图纸,蒋明退道:“我们想要的是这位画师的。”
老板只是一瞥,便笑道:“两位真可是识货,一挑就挑最好的。”
“最好的?”
“如果我没认错, 你们手上的这张图应是出自日族最炙手可热的画师苍井玛利亚之手。”
蓝巴府比蒋明退更通此道, 笑问道:“就是‘南唐氏, 北苍井’的那位苍井玛利亚?”
老板点头道:“正是。”
老板看了半晌, 皱眉道:“古怪的是,我似乎未曾见过这张春宫图,看模样也不像是印书防印出来的, 反倒像是亲手画的,莫非这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底稿?”
蒋明退和蓝巴府不擅丹青之道,此刻听老板一说,才发觉这画果真有古怪。
蓝巴府瞧向蒋明退,让他拿主意,蒋明退想了想,要回了那张春宫图,道:“那你便给我几本这位苍井先生的春宫图册。”
老板低头找起,道:“这苍井先生的春宫图也是要且看且珍惜了,听说近来龙阳春宫图给的银子多,苍井先生便转去画龙阳春宫了。”
两人要了三本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对比一番后,发觉那张春宫图果真应是出自苍井玛利亚之手。
蓝巴府问道:“下一步,该如何办?”
蒋明退不答反问道:“天班前几日的事,你可知晓?”
蓝巴府嘲讽道:“除了定北王府的那位贵女婿被蒙在了鼓里,谁还不知道那事?”
蒋明退付了银子,同蓝巴府出了书铺,道:“三皇子殿下说,他们演这么一出戏是为了将李去疾赶出皇家学院,至于如何个赶法,我也没问了。”
蓝巴府遗憾道:“如今看来,他们失败了。”
“恐怕失败得很彻底,李去疾非但未被赶出学院,还识破了他们那出戏。”
“三皇子殿下心中定不好过。”蓝巴府说这话时,心中十分好过,顿了顿又道:“殿下这孩子心中不好过,便会让有的人更难过,学院中旁的人定不会告密,唯二可疑的就是贵女婿的那两位室友了。”
听到此,蒋明退翻开了春宫图,看了半晌,觉得有伤风化,便又合上了,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蓝巴府认识这个笑。
蓝巴府记得,以前两人同住皇家学院时,蒋明退每夜都在备课,他备课很简单,就是算题,不停地算题,确保第二日给学生们讲的时候,不会出一丝差错。每道算术题解出来后,蒋明退还觉不够,他要用不同的算法来解,以便第二日在课上能扩宽学生们的解题思路。
正如天班的学生和家长们所言,蒋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好老师。
有时,这位好老师会遇上难题。蒋明退喜欢难题,对他来说,算术的乐趣恰恰就藏在那无数道的难题中,每当他穷心竭力解开一道算术难题后,脸上就会露出一个笑,就像今日这般的笑。
这样的笑容意味着胜利与自信。
蓝巴府一见这笑就觉事成了,问道:“这些春宫图册你要带回学院?”
蒋明退点头道:“我想,皇家学院里有的人比我们更想得到这些图册。”
……
寝室里,王马克叼着一片吐司面包,见李去疾盯着眼前的书页,盯了老久,就是不翻,再看李去疾双目有神,并不似看到一半便睡着了的模样。
“李老师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李去疾闻声,抬头道:“《班导的秘密》,一本非常有益的书。”
“我记得几日前,李老师就在看,怎么看到如今还未看完?”
李去疾道:“这书看一遍不够,须得多看几遍,才能解其中意,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现如今我离百遍,还差得极远。”
王马克无法理解李去疾这种想法,也不打算理解,哈哈假笑,又塞了一片发霉的吐司面包。
“只是我读了几遍,始终不明白这乌拉托尔斯基先生为何要写这二章,方才沉思许久,也未想通。”
“二章写的什么?”王马克问道。
“二章的题目叫神机妙算。”
王马克也愣住了,道:“怎么这当班导,还要去学算命?”
李去疾道:“妖族的乌拉托尔斯基先生认为在有的时候,班导需要学会算计学生,我不明白,何时一个老师会去算计一位学生?”
王马克想了想道:“李老师,你可别忘了前几天的事,那天你让我们将计就计,不就是在算计你的学生吗?”
“那时为求自保,着实迫不得已,况且那日之举,也称不上‘算计’二字。”
王马克看了几眼书,他既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人族语,认起字来也没有多大问题。
“李老师,你看这书上都说了‘如果学生损及了你的利益,你需要用一些聪明的手段及时止损,在我们成为老师前,我们要清楚,这只是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是很伟大,但并不是我们妖生的全部。如果老师这份工作,又或者说学生们对我们的妖生造成了恶劣影响,我们需要做出反击,而不是坐以待毙,眼看着这份工作毁掉我们的妖生。’”
“换句话说,李老师,这位叫作乌拉托尔斯基的育教家就是在告诉你,老师不是圣人,老师也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学生们迫害了我们的生活,那就不要留什么情面,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们去见鬼吧。”
王马克又翻了几页,道:“你看这书上还举了例子,有位日族女班导的孩子被班上的一群学生给杀害了,这位女老师得知真相后,通过玩弄人心,手不沾血地报了仇。”
李去疾的目光也落在了书页上,道:“大仇得报虽大快人心,但那群学生也不过才十三四岁,都是些不通事理的孩子,在我眼中,那位女班导的做法过于残酷了一些。”
王马克道:“我说李老师,难道那群学生合谋杀害一位小男孩就不残酷吗?他们这样做仅仅只是因为那位女班导平时管他们管得严了些。如果女班导不亲自出手,那群学生将会因北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而躲过法律的制裁,成年后继续去祸害别人。”
李去疾沉吟不答,脑海中尽是天班学生的种种恶态,良久后,问道:“马克老师,你信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王马克将发霉的面包吞了进去,道:“都不信,我只知道一件事,小孩也好,大人也罢,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就算律法放过了他们,神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昨日不是还言你是无神论者吗?”
“需要神的时候,我是有神论者,不需要神的时候,我就是无神论者,坦白来说,在大多数时候,我是一位无神论者,但你要明白,凡事都有例外。”
李去疾想了许久,合上了书,开怀道:“得马克老师一语,胜读百遍书,马克老师可谓是我的一言之师。”
王马克又是假笑着应下。
下午李去疾去教室去得早,站在门外暗中观察了许久天班众生在课上的表现。
这堂课是蒋明退的算术课,蒋明退又穿了一身道袍。课上,学生们全神贯注,桌上的白纸布满了演算时留下的数字。
放课后,蒋明退没有走出教室,几近所有学生都围了上去,同他讨论起了方才课上的算术题。
天班的学生们都为自己想出了新的解法而洋洋得意,恨不得都能得到蒋明退的夸赞,蒋明退毫不吝啬,作答点拨之时,未曾落下过口头嘉奖。
下课的十分钟里,蒋明退就没有空当儿下过讲台,学生们的问题接踵而来。直至钟声响起,学生们才意犹未尽地走回座位,准备下堂厌恶的文史课。
作为老师,李去疾见到此景后,羡慕之情不禁而生。
蒋明退的如今,便是李去疾梦寐以求的将来。若有一日,自己下课也能被群热情的学生围着问问题,他这老师便不算白当了。
蒋明退走至门口,见李去疾已在候着,脸露歉意道:“耽搁李老师的课了。”
李去疾小声笑道:“是蒋老师讲的好,见到学生们有这般大的热情学算术,我这当班导的,也极是欣慰。”
蒋明退回报一笑,走出教室,李去疾没有瞧出,当“班导”两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蒋明退的眸中露出了一瞬的不悦。
在皇家学院中,班导的月银是寻常老师的一倍,班导的地位也胜过寻常老师。
最为重要的是,班导是跟每个班学生关系最为紧密的人,也是老师中最有望拿到“高考状元之师”的人。
谁不想成为天班班导?
谁不想和那群天之骄子关系亲密?
谁不想拿到“高考状元之师”的美誉?
每走一步,蒋明退眸中的不悦便多了一分。
最后,不悦化为了彻底的恶意。
没人能瞧见这份恶意,正如没人能瞧见人心。
第59章 一出好戏
算术是乐冲的强项, 或者应当说,所有高考要考的科目都是他的强项。
作为一位势要拿下高考状元之位的天之骄子,他不得不保证每门功课都接近满分, 哪怕是他最厌恶的文史课,也要严阵以待。
在中等学院读书时,乐冲最喜欢上修行课, 升入高等学院后,他最喜欢上的课成了算术。所有老师中, 他最喜欢的也是教他算术的蒋明退老师。
因为蒋老师的算术教得真的很好。
他很认真,很负责,且很有实力。
这世上似乎就没有蒋明退解不出来的算术题, 无论乐冲拿着怎样难的算术题去问蒋明退,都能得到一个正确且令人信服的答案。
今日算术课上, 乐冲又遇到了一道难题。这道难题因受了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所限,未能解开, 蒋明退便让乐冲在今日放学后, 来寻他, 他会在老地方等乐冲。
按老规矩,替乐冲解答完这道算术题后,蒋明退再回府用膳。
老地方是一棵大树下,皇家学院有许多棵树, 这一棵树同旁的树无甚区别, 但乐冲却能极快地找到这棵树, 因为他常来这棵树下问题。
乐冲还未走至树旁, 便见到了树下的两个人,也隐约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声。
贵为皇子的乐冲不是一个喜欢偷听之人,但他很清楚, 有时偷听会听来许多意想不到的秘密,今日,他一时意动,躲在了另一棵树后,静心聆听。
“蒋老师,还有一事呀。”乐冲认得出,说话的这位是护安队队长蓝巴府,乐冲不大喜欢这人,但却知晓这人和蒋明退的关系极近。
乐冲不是一个爱屋及乌的人,不喜欢一个人便是不喜欢,不会因旁人而改变。
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也不会因旁人改变。
“何事?”应声的便是蒋明退。
蓝巴府道:“我听闻邱主任请不知老师去了趟十诫堂呀。”
蒋明退道:“想来是近日学院风纪之事。”
“近来学院风纪确然有事呀。”
“哦?”
“一年级的新生在学院中捡到了一幅春宫图呀。”
蒋明退平静的脸上露出讶异之情,道:“竟有这等事。”
蓝巴府道:“你想想,近来朝廷本就在严打春宫艳文呀,成人看这些,已不是件好事,更莫提我们学院中的这些未及冠的学生们了呀。”
蒋明退想了想,问道:“料想邱主任应是要让不知老师寻出学院中私藏春宫之人,好正风肃纪,不知老师向来办事得力,应当是不成问题。”
蓝巴府讥诮道:“若是平日,说不准是手到擒来,可这回便不好说了呀。”
蒋明退更奇,道:“哦,不知这又该从何说起?”
“我听那邱主任猜测呀,这春宫图未必就是学生藏的,说不准是老师藏的呀。”
蒋明退不解道:“可这学院中的老师大多在外有府邸,就算当真心怀欲念,买了这些违法之物,也应是好生藏在家中,又怎会明知故犯带到这学院之中呢?”
蓝巴府嘲讽之意更甚。
“蒋老师此言差矣呀,莫忘了学院中还有些一穷二白的老师蹭着学院的屋子住呀。”
此话说得好似他当初不曾蹭过学院的屋子一般。
乐冲听到此,轻轻皱了皱眉。
他不大喜欢一个人,向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蒋明退也皱起了眉,道:“蓝队长,你这话便不中听了。在我瞧来,那几位老师是真两袖清风,甘愿陋屋简住,一心只念教书育人,实乃我等楷模,尤其是不知老师、马克老师,还有李老师。”
蓝巴府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听闻那张春宫图是日式春宫图,我们学院里面,可只有不知老师一位日族人,如果是他私藏春宫,那这事就太有趣了呀。”
蒋明退道:“空口无凭,蓝队长这些话当真是平白冤枉人。如若是往日倒还好说,可近日朝廷严打,若学院中的老师当真藏了这等图,真追究起来,保不齐连老师之位都保不住。”
蓝巴府点头道:“是这个理呀。”
蒋明退又道:“但凡事讲证据,不知老师正直,我不信他是这等人,除非三位老师屋中当真搜出了违法之物。”
说到最后,蒋明退压低了声音,似觉此话不该被人听去,乐冲一听蒋明退声音压低,听得便更为认真。
蓝巴府笑道:“不过这共居一室,就是有一点不便呀,你说如果一个寝室里真搜出了违法之物,那到底该算是谁的呢?”
蒋明退点头道:“这倒是难以决断。”
蓝巴府道:“以不知老师的性子呀,恐怕会采取连坐制,既然说不清是何人的,那便整个寝室一道受罚呀,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快刀斩乱麻吗?”
“不知老师向来公正严明,恐不会这般鲁莽行事。”
“这可不好说呀,蒋老师,你心善正直,旁人可不是这般的呀。”
远处的蒋明退站得笔直,正直的人向来也会站得很直。
但乐冲却一时忘了,护安队队长一身蓝衣劲装的蓝巴府也站得很直。
蒋明退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似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更低,问道:“还有一事,我有些好奇。”
蓝巴府道:“蒋老师好奇何事呀?”
蒋明退道:“也不知那春宫图出自哪位画师之手?”
蓝巴府听蒋明退问及此事,也大感新奇古怪,道:“我听闻,那张春宫图可是出自名家之手呀。”
“哦?”
“乃最炙手可热的日族画师苍井玛利亚之作。”
蒋明退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蓝巴府道:“我早说了,蒋老师正直呀,不是这邪道中的人呀。”
蒋明退似忽想起某事,左看右瞧,蓝巴府问道:“怎么了?”
蒋明退答道:“方才我便同你说了,我在此是在等乐冲同学来问题,不知为何,按理说已过了放学时辰,乐冲同学还未至此。”
乐冲听到此,也知到了该现身的时候。
此刻的他很满意。
因为他今日听到的事远超过自己所料想的,且都是些极有趣、极有用的事。
乐冲神色如常,步子迈得悠闲,从树后现身,朝两人走了过去,笑道:“让蒋老师久等了,学生放学后耽搁了些时候。”
蒋明退微笑道:“我也刚至此地未多久,且还碰上了蓝队长,我二人相谈起来,更觉时光如飞。”
乐冲好奇问道:“我在远处便见老师与队长相谈甚欢,也不知在谈何事?”
蓝巴府和蒋明退相视一眼,目露尴尬。
学院的老师都知,有些事老师了然便好,说与学生听了,反倒不美。
乐冲明白这个道理,也懂蒋明退的难处,不再追问。
蓝巴府借口还有公务在身,离开后,蒋明退便同乐冲讲解起了算术题。
乐冲问的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蒋明退讲题时,同平日没有两样,极为认真仔细,难解之处,会多讲几遍,务必要让所有问题的学生听明白。
平日里,蒋明退讲题,乐冲会全神贯注,但今日,他却止不住走神。
乐冲眼前是纸上的图形、字母、数字,但满脑子都是蒋明退和蓝巴府的那番对话。
他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这种聪明不仅仅表现在学业上,更表现在把握机会上。
乐冲会把握每一个可乘之机,利用一些手段达到自己欲要达到的目的。
这一切的原因非常简单。
一来,因为他忘不记那夜的耻辱,更忘不了自己的决心,从他听闻李去疾的名字起,便下定了决心,要将其赶出皇家学院。
至于二来……
“因为他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学生。”千达酒楼里,蒋明退替蓝巴府斟了一杯女儿红,悠然道。
常日里,他们二人不会连着两天喝酒,但今日,情况有些特殊。
因为他们很快乐。
世人常说,借酒消愁,可却忘了,人快乐的时候反倒会更想喝酒。
快乐来源于奸计的得逞。
“但前提是他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呀,你当真确定这事?”
“我确定。”
蒋明退轻抿了一口酒。
“我当了十年的老师,如若连一个学生认真听讲与否都瞧不出,那我这十年老师怕算是白当了。今夜下午的那道题,他听得极为不认真,分明是在走神,想旁的事情。”
蓝巴府笑道:“正如你所说,我们的三皇子殿下是一个聪明的学生呀,他不仅是个聪明的学生,还是个会记仇的学生呀。”
蒋明退道:“如今机会来了,而聪明的学生向来都会好好把握机会,我敢断言,他在听完那道题后,心中便已经设好了一个局,应当还是一个极为巧妙的局。”
蓝巴府笑得更欢,道:“学生的局又怎会设的比老师巧妙?学生设的局就算再巧妙,那也是从老师处学来的,你最后的那一问当真是绝妙至极。不过,他们困于学院,就算知晓了春宫图册是出于哪位画家之手,又有何用呢?我原以为你会将那些图册给他们,未料到你给了老头子,莫非那群学生还当真能搞到苍井玛利亚的春宫图册?”
蒋明退道:“你莫忘了,二十多年前在学院读书的皇帝陛下可发明了一样事物。”
蓝巴府摸了摸后脑勺,滑稽道:“我可还真忘了呀,皇帝陛下发明的是何事物?”
第60章 解析几何
“外卖。”
“外卖呀。”蓝巴府恍然大悟。
半晌后, 蓝巴府道:“只是我过往只听闻送饭菜的外卖,还未曾听过送春宫图册的外卖呀,我们可需助他们一臂之力呀?”
蒋明退微笑道:“我们学院里面都是些聪明的孩子, 聪明的学生大多数时候都不喜依赖老师。”
蓝巴府会意道:“我们学院的孩子不仅聪明,且还有钱有权有势,恰好钱与权能替人完成许多看似无法完成的事呀。”
蒋明退不再看眼前的酒杯, 而是转而看向周遭的酒客们,酒客们的穿着打扮皆很考究, 也很得体。
因为他们都不是穷人。
能入千达酒楼喝酒的便不会是穷人,穷人没有底气和银两踏入这里。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常说自己一贫如洗,但与真正的下层人民相比, 他们根本就算不上穷。
他们至少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活计。
这世上,比皇家学院的老师还体面的活计不算太多。
所以他们平日里能来千达酒楼喝酒, 所以蒋明退和蓝巴府平日里也能来千达酒楼喝酒。
蒋明退道:“这就是钱与权带来的不公。”
蓝巴府笑道:“这种不公岂非正是一种公平呀?”
蒋明退沉默了许久,未答, 半晌后道:“你说的不错, 有时不公正是公平, 不公的手段往往能换来公平。今日下午,乐冲同学问我的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蓝巴府似回想起来青春年少,道:“我高考那年最头疼的可就是解析几何呀。”
头疼解析几何的不仅仅是蓝巴府一人,每年参加高考的百万考生里就寻不出几个不头疼的。
每年高考的算术卷上, 解析几何都是放在最后, 作为压轴题出现。高考场上, 大部分考生尚未做到这最后一题, 便被监考老师无情地将卷子收了上去。
做到这一道题的考生里面,能解出来的也是寥寥无几。就算解出来了,能解对的, 更是屈指可数。
有的时候,连高等学院的算术老师们都未必能当场解出试卷上的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
蒋明退高考那年就未能解开压轴的那道解析几何,也就因缺了这道解析几何的分数,使得他被划到了中品生。
中品生和上品生只有一字之差,但前途却是天与地之别。
成为中品生,就意味着失去了武试的资格,一旦失去了武试的资格,哪怕你在修行上造诣如何之高,也无施展之地。
这是人族高考制度时常遭受非议的地方,许多百姓乃至育教专家们都指出,这一规定对于武强文弱的学生极为不公,这是高考制度的缺漏。
育教司没有给出答复。
育教司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装作何事都不知。
一来这高考制度沿袭多年,岂是说变便能变,二来,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陛下很是重文轻武。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陛下当年便是靠战功和一身修行在一群皇子中脱颖而出,后来凭着手中的军权坐上了九五之位。
从中获过利,便不愿再让别人从中获利。
这是统治者们的通病,没有可指摘之处。
蒋明退想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想到了往事,道:“其实我也极是头疼这解析几何。”
蓝巴府头一回听闻这事,目中露出兴趣,道:“你可是算术老师呀。”
“那个时候,我对算术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文试三门功课中,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算术了,尽管如此,我的解析几何却是一塌糊涂。”
“后来呢?”
“后来我努力了。”蒋明退轻描淡写道。
“努力”两个字极为简单,但很少有人知晓这两个字背后的沉重。
蓝巴府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当年也很努力,每个凭本事来皇家学院任职的人都曾努力过。
至于从天而降的关系户,则另当别论。
“努力后,我发现解析几何有趣极了。代数不难,几何也不难,可当代数和几何融为一体时,竟变成了高考的压轴题,你说有趣不有趣?”
“有趣极了呀。”蓝巴府最擅长迎合。
蒋明退微笑道:“这设局便跟解析几何一样,如果只有一个局,那定是不够的,因为一个局太简单了。”
蓝巴府道:“那第二个局在哪里?”
蒋明退掏出了那张春宫图,蓝巴府从邱兴德处要来了这张春宫图后,邱兴德也未急着将其要回去,因为邱兴德发觉蓝巴府出了一个极妙的主意,欣喜之下,反倒忘了图还在蓝巴府手上。
对于邱兴德而言,那张图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一些事。
蓝巴府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主意多数时候来自蒋明退。
蒋明退告诉完蓝巴府那个主意后,春宫图也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因为蒋明退说,他想多看看。
蓝巴府问道:“你看出名堂来了?”
蒋明退点头。
“那日书铺老板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图不大像印出来的,而像是人亲手画的。”
蓝巴府道:“这张图瞧着确实同买来的图册上的图有些不同。”
蒋明退道:“后来我问了一位印书坊的朋友,他告诉我这图就是人亲笔画的。”
蓝巴府嘲笑道:“皇家学院当真是卧虎藏龙,原以为只是有人私藏春宫图,没料到竟是公然违法绘制春宫,还是在朝廷严打期间。就算只是临摹名家,这罪名怕是也跑不了。”
蒋明退淡笑道:“你认为这仅仅是临摹?”
蓝巴府脸上的嘲意霎时凝固,眉毛拧在了一起。
他感到极为惊讶:“这难道不是临摹?”
“恰巧我的那位朋友是画家苍井玛利亚的追捧者,苍井玛利亚所出的每一部春宫图册,他都观摩过无数遍,甚至还曾临摹过苍井玛利亚的画作,但始终难及其骨。当我把这幅画给他瞧的时候,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我那时不信,还说兴许只是临摹之作罢了,他坚决摇头,还问我是否认识苍井玛利亚本尊。”
蓝巴府也在摇头道:“你的那位朋友当真能肯定?”
蒋明退道:“他还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苍井玛利亚的这张图。换言之,这张图并非出版之作。”
“许是有人模仿苍井玛利亚的画风所作?”
“那位朋友笃定地告诉我,这世上决计没有人能模仿苍井玛利亚的画风。”
“这又是为何?”
“因为苍井玛利亚是个高手。”
蓝巴府明白,此刻的“高手”二字绝非是指画技高手,而是指武道高手。
蒋明退道:“苍井玛利亚的一笔一画皆苍劲力雄,若非有极高的修行在身,否则很难达到这种境界。那位朋友还断言,这世上修行比苍井玛利亚高的,画技定不及他高;这世上画技胜过他,修行定比不上他。”
“所以……”
蓝巴府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因为他始终觉得这事委实太匪夷所思。
蒋明退道:“所以苍井玛利亚有九成可能就在我们学院。”
蓝巴府沉默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接着他举起酒杯,邀蒋明退碰杯。
在人妖魔三族的文化中,酒杯相碰表达的都是庆祝之意。
此刻,自然值得庆祝。
碰完杯后,蓝巴府笑着干下了杯中酒,道:“苍井玛利亚画的是日式春宫图。”
蒋明退也干下了杯中酒,道:“因为苍井玛利亚是个日族人。”
“恰好我们学院只有一位日族人。”
“恰好那位日族人还是一位高手。”
“这是第二个局?”
“两个局合在一起,才称得上是一道解析几何题。”
蓝巴府明知故问道:“解析几何题很难解?”
蒋明退明知故答道:“很难。”
蓝巴府又笑道:“我们是坏人吗?”
蒋明退道:“至少我们没犯法。”
……
上午,王马克有课,不知死活要巡视,故而寝室中只剩了下午才有课的李去疾一人。
李去疾从不贪睡,去食堂用完膳后,回到寝室,备起课来。
未多久,听得敲门声,推门一看是乐平。
李去疾奇的是,乐平为何不去上课,听乐平一说才知,原来今日上午蒋明退老师因私事请假,算术课便改为了自修。
“既然是自修,为何你不在教室中好好上课,寻到了我?”李去疾说这话时,有些严厉,但一见乐平手中拿着的是文史必读书目《灵语》,脸色又好看了几分。
毕竟李去疾是个文史老师。
乐平道:“昨日读《灵语》,遇上了几个难题,想要请教李老师。”
李去疾道:“就算真有问,也不应在算术的自修课上跑来问我。”
乐平道:“我三门功课中,就属算术最优,文史最逊。高考文试看的不是一门功课,而是三门,所以学生便想多花点功夫在文史上,将这块短板给补上。”
李去疾欲开口,乐平又抢道:“李老师,你莫须担心,我补文史这块短板,自也不敢落下算术这项长处。再来我已将蒋老师布置的自修课作业做完了,如今空下来的时间,补补文史,又有何错?”
李去疾记得学生名册写的东西,知晓乐平所言非虚,三门功课中,他算术是最为拔尖,文史确然最次,合该花功夫补补。再来,又见乐平如此恳切求学,着实不好再将其拒之门外。
最后剩下的则是私心。
李去疾是文史老师,见有人热切于他教的文史,心中自然会开怀。
沉吟片刻后,李去疾叹道:“你所想虽好,但还是应该记住,何时该干何事,算术课就该认真学算术。”
乐平恭敬道:“学生受教。”
李去疾又道:“不过你人已至此,再让你回去,也是平白浪费时光,进来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乐平欣喜地进了寝室,这是他头回进老师的寝室。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销魂之味,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唯有强装镇定,提出疑问,让李去疾解答。
师生二人未谈多久,便又听敲门声,李去疾起身,前去开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直保持着君子该有的谦雅平和。
门开后,李去疾有些惊讶道:“乐冲同学。”
门前的乐冲手中举着一本厚厚的《龙史》,微笑道:“李老师,我也有题要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