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追忆似水流鞭
不知死活右手上的护腕消失, 手中多出了一根鞭子,长十三节,精铁所制, 鞭身坚硬,布有铁尖。
这便是不知死活的另一件武器,这便是皇家学院的戒鞭。
一鞭及身, 痛彻百骨。
学生们对这根戒鞭的畏惧甚至胜过了院长,也胜过了施鞭人不知死活。
只有经历过戒鞭的人, 才明白何谓彻骨透心的痛,也只有经历过戒鞭的人,才明白在皇家学院遵纪守法的必要性。
因为经历后, 便失去了再尝试的胆子。
多年来的历史言明,皇家学院的戒鞭起到了极为有效的威慑作用, 所以到了今日,戒鞭仍被历任风纪老师所持有。
每到休沐日, 也就是十诫堂中的受戒日。
所有刑罚皆会折为鞭刑施罚。
今日不是休沐日, 自然也不是受戒日, 但今日有人却应该得到刑罚。
李去疾问道:“请问不知老师,依学院戒律,欺辱师长该领多少鞭?”
不知死活道:“十鞭,情节恶劣者二十。”
李去疾看着乐冲的胸口, 道:“此生情节极为恶劣, 理应领二十鞭, 建议即刻执行。”
天班余下的学生虽畏惧戒鞭, 但胆子也不小,徐澄澄右手已聚灵力,道:“你们敢鞭打皇子?”
话音刚落, 鞭声如天雷,响彻在场中人耳中,乐冲还未回神,右肩上已挨了一鞭,剧痛袭身,惊愤交织,灵力运在手中,用手中铁剑向不知死活刺去。
不知死活身形极快,闪身一躲,乐冲又是一刺,使的正是皇帝陛下自创的不孤十剑。
乐冲记得父皇曾对他说过,这套剑法的灵感源于《笑傲江湖》一书中的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无招胜有招。这套剑法中没有一招一式,但剑法中所蕴藉的剑意,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领悟的。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偏心的人,他将这套剑法教给了所有皇子,但只有乐冲一人学会了这套剑法,感知到了剑法中的剑意。
在这点上,连大皇兄都及不上他。
所以父皇最疼爱的是自己,而不是沉稳无缺的大皇兄,也不是端方刚毅的二皇兄,至于在他之后的那群弟弟们,乐冲更是不放在眼里。
不孤十剑的高妙,就连当世的几位近神境强者都难破之解之,难道这个日族来的名不经传的小子能破解这套剑法吗?
不孤十剑的剑意如流水,又如瀑泉,极为随意,有时好似轻指,有时又好似任舞。
但没人敢轻视这套剑法中的轻指和任舞,一旦轻视,落地便有可能是人头。
剑意既然如流水,坚硬的钢鞭又怎能砍得断流水呢?
不过数招,不知死活就退了两步,观战的众生脸上显露喜色,原来他们一直怕之如厉鬼的不知老师也不过如此,竟然连三皇子殿下都未必打得过。
又是一名废物老师。
看来废物与废物之间,就喜欢成群结伴,同道勾结。
李去疾也看出了不知死活的退意,不禁轻皱起眉,但王马克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只有他一魔知晓,不知死活根本就未认真。
因为他连刀都没有拔。
换言之,他连武器都没有用,戒鞭于他而言,算不上武器,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累赘。
不知死活只会对敌人拔刀,而学生绝不会是他的敌人。
哪怕学生做了再多错事,只要他还是个老师,只要他还在学院中,他就绝不会把学生当成敌人。
他一个星耀境的强者想要胜过月照境的学生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一次,不知死活觉得有些棘手,棘手不是因乐冲的修为,而是因他的招式。不知死活不认识乐冲所使的剑法,正因不认识,所以他猜到了这套剑法。
这世上只有一套剑法,当你不认识它时,你便已经知晓它是何剑法了。
但李去疾仍不知晓,皱眉道:“好古怪的剑法,我从未曾在书上见过。”
王马克道:“不孤十剑,是当今皇帝陛下在绝境之中所顿悟的一套剑法,出剑如流水,身法如鬼魅,毫无招式可寻,是一套完全没有套路的剑法。”
李去疾的眉毛皱得更厉害,道:“没有套路,该当如何化解?”
若是不能化解,那又该如何取胜
王马克没答,李去疾也不再问,放下心来,因为他瞧见了王马克脸上的笑。
不知死活每日都要晨起修行,在飞湍瀑流下的石台上,闭目静坐,感知天地间的灵气,集灵于体。其中他感知到最多的则是水中之灵,因为瀑流一刻不停地冲刷他的**,有如天降巨石。
但水始终不是巨石,水是活的,是流的,是变的。它没有一瞬是和上一瞬亦或下一瞬相同的。
正如古妖族的哲学家曾说过:“妖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人不能,魔也不能。
不孤十剑就如同瀑流,莫测是水,有力如石。
这世上有谁了解瀑流?有谁会日日跟瀑流打交道?又有谁会闲得无事去研究瀑流的流速、走向以及细微至极的变化?
不知死活只挡不攻,又被逼退了两步,乐冲的铁剑这回去得更快,看似轻描淡写,直流直下,实则如同千斤飞石,九曲十八弯。
因为水总是在流,在变,在动。
下一瞬,不知死活手中的硬直戒鞭犹如活了一般,不像蛇,而像水,如同一条溪流,流入了铁剑的攻势之中,和瀑流融入了一体。
就这是不知死活每天清晨都在做的一件事。
和瀑流融为一体。
这也是不知死活多年修行悟出的道。
只有成为它,才能战胜它。
如水的戒鞭同铁刀共流,流至尽处,铁剑到了不知死活的方寸间,再接着流,剑尖会流入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乐冲到了这时,本该收手,但他毫无收手之意,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学院老师意图谋害皇子,他为求自保,错手刺瞎了老师的双目,无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十分合理并且会得到原谅的解释。
因为他是正义的一方,正义总会找到借口。
因为正义本身就是最好的借口。
铁剑在流,戒鞭也在流,但它也已流至尽处。到了这时,它所做的唯有逆流。
当逆流之力胜过正流之道时,被同化的自然是正流。
乐冲以为下一瞬见到的是鲜红的血和死鱼眼珠子,不曾料到一股巨大的力,犹如瀑流一般,挡住了自己的铁剑,力来自戒鞭。
戒鞭挡住了铁剑,再一瞬,戒鞭回刺,挑向乐冲持剑的右手腕,来势比瀑流还要猛。乐冲回挡不及,铁剑被戒鞭挑落。乐冲还未来得及后退,两手被不知死活给擒拿住,灵力落到了自己肩上,如山一般,逼迫得自己膝盖发软,跪在了地上。
不知死活双手禁锢着乐冲,灵力迫挟着乐冲跪下,冷道:“如果你不是学生,你会死。”
不知死活向来说到做到,如果乐冲是敌人,他决计活不过不知死活的一刀。
哪怕乐冲是天资聪慧的修行奇才。
因为不知死活很强,他的强源于努力。
努力比天才更值得人敬佩。
徐澄澄上前一步,满脸骄横,她的武器虽在寝室中,但手中已集了灵力,道:“放开殿下。”
王马克也上前一步,挡住徐澄澄的路,道:“徐同学,乐冲已和不知老师动手了,莫非你还打算再和老师我动动手?不过你放心,作为绅士,我绝不会打女人,更不会打女学生。”
叶绾和邱照影两女拉住了徐澄澄,徐澄澄这才作罢,愤然盯着三位老师。
跪在地上的乐冲抬起了头,看着不知死活那双未被戳瞎的死鱼眼,冷笑道:“放手。”
不知死活锢得更紧。
乐冲重复道:“放手。”
不知死活不为所动。
“放手,倭贼。”
不知死活神情生变,在场众人也怔住了。
但凡是有常识的人妖魔都知晓,绝不要在日族人面前说出“倭贼”两个字,正如绝不要在黑魔族面前说出“黑鬼”两个字。
因为这两种叫法都是极具民族歧视的侮辱性蔑称。
对于每一个日族人而言,被叫一声“倭贼”所受到的侮辱比被当庭连扇十个耳光还要严重得多。
不知死活还未做出任何举动,李去疾上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日族来的不就是倭贼吗?”乐冲微笑着看向李去疾。
从马有志第一回见到李去疾起,就发觉这位新老师不论何时脸上都是谦和之态,哪怕是方才被称作“废物”时,也无愠色,就如同书中所描绘的如玉君子。
可此时的李去疾,面上的谦和退尽,目中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李去疾走至乐冲身旁,冷声道:“向不知老师道歉。”
乐冲道:“我堂堂人族皇子何以要向卑贱的倭贼道歉?”
“请借戒鞭一用。”
说着,李去疾从不知死活手中拿过戒鞭。
“用”字刚落,鞭子随之落下,落在了乐冲的身上。
李去疾没有修为,但他的力道却不小,他手下没有留情。
他常常认为无论何时也应当宽以待人,但今日过后,他发觉他错了,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宽仁。
有些道理说不通,有些话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
有时暴力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疼痛比话语更容易被人记住。
一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是替不知老师打的。”
又一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是替贵妃娘娘打的。”
第三鞭落下,李去疾道:“这鞭只是因为我想打你,在我看来,一个人若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学不会,那他便不配为人。”
三鞭落在乐冲的身上,**的疼痛早不值一提。他今年十七岁,十七年来,除了父皇外,从未有人打过他,就连母妃也不曾对他动过手。
父皇惯他,母妃疼他,皇兄们宠他,弟弟们敬重他,朝臣宫人捧着他。
若说定北郡主诸葛秀是北境的骄傲,那他乐冲便是皇都中的骄傲,或许他在某些地方比不上大皇兄,但谁叫他是当弟弟的,大皇兄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凡事都会让着他,皇都骄傲这种虚名更不会同他争抢。
十七年来,乐冲活得很顺,从未没有吃过什么苦,更从未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
一个卑贱的日族倭贼,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伪君子,竟然敢鞭打他。
他无法接受这个局面,沉默了三鞭之久后,失态地怒吼道:“我是人族皇帝陛下的第三皇子,是你们二人的主君,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欺君罔上?”
乐冲给李去疾和不知死活扣上的帽子很大,他的气势很足,皇家的傲气和贵气显尽,似乎他这话便是圣旨,似乎不知死活和李去疾当真成了大逆不道之人。
但很快,一道比乐冲气势更足的话自天际响起。
“是本宫给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不知死活:再不打架,我都要忘了我们这是玄幻文了。
王马克:玄幻?难道我们这不是蜜汁校园鸡汤文吗?
第42章 第一堂课
今日有月, 月旁有云,此刻晚云渐散,露出一张飞毯, 毯上立着一人一妖。
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是皇家学院的副院长佘镜演。
人未着宫装,但仍遮挡不住她的十分姿色, 正是人族的贵妃娘娘宫本绿子。
众生抬头看后,皆愣在当场, 乐冲的嘴微张,已然是震惊到了极致,半晌后, 又是委屈,又有几分撒娇之意, 道:“母妃。”
以乐冲对自己母亲的了解,一旦他做了错事, 诚恳地认了错后, 再撒个娇, 说几句甜言蜜语,将其哄高兴了,母亲很快便会饶恕他,忘记他所做的那些胡闹荒唐事。
但今日这招似乎不大奏效了。
飞毯落下, 众生向宫本绿子和佘镜演行完礼后, 让出了一条道来。
宫本绿子走到了乐冲的身前, 乐冲看清了宫本绿子的脸, 这是他第一回在母亲脸上见到如此阴沉的神情。
“母妃。”乐冲又讨巧地唤了一声。
宫本绿子不应,广袖一挥,玉手重重地拍在了乐冲的右脸上, 留下五指掌印。
“第一掌是替本宫的老乡不知老师打的,别忘了,你身上也留着一半日族的血,你也是半个倭贼。”
宫本绿子说话向来软糯娇俏,可这句话中再无软糯可言,皆是厉声冷语。
宫本绿子是人族的贵妃,但同时她也是日族人,她生在日族,长在日族,任何辱及她民族之徒,她绝不会姑息,哪怕那人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又一巴掌落下,这回宫本绿子打在了乐冲的左脸上。
“第二掌是本宫替李老师打的,欺辱戏耍师长,到了你口中竟成了正义之举、理所当然之事。”
方才,李去疾给了乐冲三鞭,如今,宫本绿子同样给了乐冲三巴掌。
“第三掌是本宫替自己打的,本宫有负陛下所托,有负乐氏王朝列祖列宗所愿,竟教出了你这个目无尊长、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逆子。”
宫本绿子言到最后,哽咽难语,双目垂珠,让人怜惜,也让人心酸。
怜惜是因为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心酸则是因为她是个可怜的母亲。
一个把儿子惯坏了的母亲自然可怜。
巴掌本不及戒鞭的三分痛,但乐冲却觉如今比方才痛多了,因为他的母亲哭了。
乐冲到了如今,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却见不得母亲的眼泪,更见不得母亲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
不知死活松开了禁锢乐冲的手,乐冲挣扎起来,道:“母妃,孩儿不孝。”他想用手轻拭去宫本绿子脸上的泪,却被宫本绿子给打开了。
“跪下。”
乐冲老实地跪了回去,恳求道:“母妃,您别哭了,孩儿知错,孩儿马上就同两位老师道歉。”
宫本绿子略微止住了泪,但瞧着乐冲脸上的掌印和身上的鞭痕,心下又痛,泪不觉中又垂了下来。
乐冲见母亲又垂泪,心头着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想着,应是自己尚未道歉的缘故。此刻,他心中有百般不甘和万般为难,但转念一想,只要能让母亲不再伤悲,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再来逢场作戏,虚言假语,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乐冲挺直腰板,假作诚恳之态,道:“李老师、不知老师,学生知错,请李老师原谅学生这几日来的胡作非为,也请不知老师原谅学生今日的口出狂言。”
李去疾没有多看乐冲,而是瞧着宫本绿子的泪容,为这位尊贵的母亲大感心酸。
一位将自己儿子的恶行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的母亲,自然会心酸。
开学大典那日,宫本绿子从十诫堂出来后,曾邀李去疾私下再谈,在谈话的最后,她给了李去疾一件灵器叫千里通,若是李去疾遇上了事关乐冲的棘手之事,大可用这千里通,同宫本绿子取得联系,道明始末。
今日中午,当寝室中的三位老师演完那场戏,取下了贴在李去疾身上的窃听符后,李去疾便拿出了千里通,请求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伸出援手。
原来这灵器千里通想要启用,还须得注入灵力。那日宫本绿子念子心切,加之世人都晓,皇家学院中的老师皆是修行高手,便一时忘了李去疾没有灵力。李去疾拿着灵器在手,却动用不得,只好劳烦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出手。
不知死活注入灵力后,李去疾同宫本绿子取得了联系,并道明了这三日来的种种,以及自己的大胆猜测,怕今夜之事非自己所能掌控,便邀宫本绿子来这皇家学院,瞧乐冲要将这场戏演成什么模样。
宫本绿子听完李去疾的话后,又气又惊,也存了三分疑心,不大相信乐冲当真会做出如此大胆无理之事。当下凤意便定,到了这皇家学院候着,并让陪驾的副院长佘镜演布云遮挡,等了未多久,就见到千雪湖畔的李去疾和乐冲两人,细听乐冲所说的话,便知李去疾所言非虚,至于之后各种变故,更是桩桩件件看在眼中。
待见乐冲抵死不认,还妄图倒打一耙,诬陷李去疾三位老师时,更是大感失望,险些又不争气地垂下了泪。
半晌后,宫本绿子缓了过来,止住眼泪,李去疾也转而看向了乐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乐冲同学若是真心悔改,我们做老师的自当不计前嫌。”
“多谢李老师。”乐冲又出假言。
不知死活道:“余下刑罚,休沐日来十诫堂领。”他虽未说原谅之语,但也未再追究方才之事,只是按照院规行事,那便也算是原谅乐冲了。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翻篇,便就此散去时。
李去疾忽道:“且慢。”
已经起身的乐冲轻皱了皱眉。
“既然天班的同学们都在,那我便趁此机会给大家上一堂课。”
众生皆愣,连宫本绿子和佘镜演都有些惊。
“从开学后,我便一直在想一件事。第一堂课到底该讲些什么?讲些什么才称得上是有益之物?如今我想好了,今夜便是第一堂课,这堂课的内容只有四个字。”
说到此,李去疾故意顿住,复而开口,一字一句,中气十足道:“尊师重道。”
“作为一位学生,如果连尊师重道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亦或明白了,就抛之脑后,那么他就不配当一名学生,更不配走上求学之路。学习修行从来都是一件神圣的事,心中若不怀敬畏,如何能潜心钻研,以成大事?所以你们须得重道。”
李去疾说着,打量起众生,乐冲在宫本绿子的注视下,不敢露出猖狂之态,但徐澄澄和韦绍脸上的不屑,写得极为清楚明了。
李去疾微笑道:“我知道,在场诸位中有人不解为何要尊师。关于这个问题,古今圣贤,皆有所答。但今日,我不愿同你们讲圣贤所言,因为讲了你们怕是听不进去,听进去了怕也留不在心里。那么,到底为何要尊师?今夜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个答案。”
“因为老师读的书比你们多,所以请诸位同学在今后的日子里,固守本分,收心定神,莫要再在老师面前施展旁门左道、也莫要再念着玩出些诡计花样。许多时候,老师的视而不见是出于对学生的包容。”
班导训话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但通常情况下,班导训话都是在自班的教室中,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便是如此。可今夜李去疾竟当着上级、同僚,甚至还有贵妃娘娘的面训话,此举无疑是让天班众生面子大损。
虽说今夜之事败露后,他们本也未剩下多少面子了。
天班众生听后,脸色都不大好看,乐冲也有些演不下去乖学生,目中露出阴鸷,李去疾言尽于此,又问道:“诸位同学,听明白了吗?”
“学生受教。”声音微弱,有气无力。
李去疾严肃道:“我再问一遍,听明白了吗?”
“学生受教。”声音较之方才略大了一些。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天班学生知晓若再不高声相应,李去疾定会没完没了,故而这一声应,端的是中气十足,听着是决心尽显,至于这决心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便不大好说了。
李去疾闻后,这才未继续追问,又道:“还有一事,我要提醒各位,第一堂课上,我给各位布置了一道作业,让你们三日后交,而明日便是三日之后。”
第43章 作业按时交
众生闻后皆呆若木鸡, 心头大震。
他们认定了李去疾今夜过后,定会被赶出皇家学院,因而全然未把这道作业放在心上, 此刻都是一字未写。
“看各位神情,似乎是忘了,那我便再言一遍。‘茴’字七种写法, 每种各抄一百遍,抄完这七百遍后, 你们神定心静,对日后的求学修行,有益无损。那日乐冲同学抢先作答, 我以为你最是心静,故而减免了一半。不曾料到, 乐冲同学心浮气躁远胜我所想,这减便不能减了, 还应当每字多抄一百遍。”
乐冲闻见“一百遍”三字后, 目露狠色, 但想着宫本绿子在场,狠色只留存了一瞬。
其余众生面色不一,徐澄澄和韦绍尤为不服,
一直沉默的佘镜演开口了:“李老师, 若你收不齐作业, 便把未交之人的名字报给不知老师, 他知该如何办。”
报给不知老师, 后果会是如何,谁人不知?
宫本绿子已然擦干了眼泪,抬眼见乐冲神色不对, 且久不应答,斥道:“冲儿,李老师的话可听明白了?不要让本宫听闻,你明日未交。”
乐冲忙道:“母妃放心,儿臣明日定当双手将作业奉上。”
宫本绿子听出了乐冲言语中的讽意,知晓要她这儿子在李去疾面前老老实实,绝非一件易事,今日的敲打也只可到此为止,若太过强硬,恐生不妙。
话已至此,似也无话可言,宫本绿子多看了几眼爱子,又温言叮嘱了几句。离开时,仍放心不下爱子的伤口和脸上的五指掌印,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替他涂药上膏。
但转念又想,乐冲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离不了她平日里的溺爱。她那日对李去疾说,是皇帝陛下将乐冲宠坏了,可自己又何曾比丈夫少宠了这儿子几分。
一个聪慧机灵,能言会道的儿子,哪个当父母的会不爱?
最后,宫本绿子还是板起脸,对乐冲说了几句冷语,让他心生警惕,免得白费了李去疾的一番苦心说教。事了,她还是打定主意,回宫后,立马便要让人将宫里头的上好膏药给乐冲送来。
副院长陪着宫本绿子离开,千雪湖畔,又只剩下了七位学生和三位老师。
七位学生神色不一,歉然如马有志、邱照影,愤然如徐澄澄、韦绍,不平如乐平、叶绾,至于乐冲则是面无表情,呆站了许久。
他觉得有些痛,这痛来源于身上的剑伤和鞭伤,更来源于受辱后的心伤。
李去疾不但识破了他的计,还请来了他的母妃,让他在这场战中一败涂地。
但他从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之人。
乐冲想通后,走至李去疾身旁,嘴角勾出冷笑,正视着李去疾的双目,认真道:“今日之耻,来日必将十倍奉还。”
言罢,他从李去疾身旁走过,十七岁的他,个头已然很高,未比李去疾矮上多少。他狠狠地撞了一下李去疾的肩膀,极为少年气地表达了自己的怒意。
李去疾脸上无愠怒之色,如乐冲所料,李去疾此刻脸上挂着的是谦和的笑,就像书中无数位伪君子一般。
在他的假面还未被全然揭开前,他永远都会摆出谦谦君子的模样,极难被激怒。
乐冲不再看李去疾,径直走开,几步后,只听身后传来温润男声。
“老师拭目以待。”
天班众生跟随乐冲脚步离去,马有志走在最后。真正的马有志是一位瞧着极为儒雅的少男,也是七位学生中,李去疾瞧着最为顺眼的一位。
马有志到了李去疾身旁时,停了片刻,真诚地道了一句“老师,对不起”。李去疾听后微笑,未再多言,只是望着天班众生的背影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班导的秘密》,翻了开来。
那页正是一章的题目“无威不治”。
他将这四个字看了许久,神情难以捉摸,似笑,又似非笑。
最后,这似笑非笑化为一声长叹。
叹息声留在了千雪湖畔,黑夜之中。
在李去疾不知晓的远处小山坡上,也有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轻叹,有些遗憾之意。
她遗憾的是,不该破局的人竟破了局。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丫头,这回你可看走眼了吧。”
阿丑冷哼道:“正如他所言,他能破局只是因他恰好遇见了两位母亲,这算不得什么本事。”
男声道:“运气好,有时可也是本事。”
阿丑不再言,远远地瞧着李去疾,嘴角不觉中竟轻扬了一瞬。
……
“噢,我的神呀。李老师,今晚过后,你算是跟天班的全体学生为敌了。”在回寝室的路上,王马克禁不住发出了魔族式喟叹。
李去疾苦笑道:“这并非我所愿,无论何时,老师都不该成为学生的敌人。”
王马克道:“哪个当老师的不想跟学生做朋友?可这朋友哪里是想做就能做,你不严,学生会欺压到你头上,你太严了,学生暗地里就把你恨到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了他祖宗十八代一样。这点,不知老师肯定深有体会。”
不知死活一路同行,但一路没有说话,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多言。在方才天班之事上,不知死活虽帮了李去疾,但在他心中,李去疾依旧只是个外人,能早日滚出皇家学院自然最好。
此刻,他更说不出来。
对于学生的恨,他无比清楚,但他早已不在乎。学生们恨他也罢,骂他也罢,瞧不起他也罢,他通通不在意。
如果到了如今,他还在乎那群学生的想法,那么他这位风纪老师便早当不下去了。
自他从那位不靠谱的院长手中接过戒鞭的那一日起,他所在意的只有风气和纪律,以及每月的月银。
想到这里,不知死活又听王马克说起了烂话。
“不过说到底,反正我们在这里就是混混日子,骗骗月银,那群小兔崽子怎么想,以后又长成什么样的人,这些都关我屁事。李老师,我劝你也不要太认真,还是好好跟天班搞好关系。别忘了,你可是冲着高考状元之师来的皇家学院,状元之师是状元钦点的。哪怕天班那群兔崽子里真有人拿了状元,照现在这种情形来看,也绝不可能把这状元之师的荣誉给你。”
李去疾道:“在来皇家学院之前,我一心念着的便是状元之师,可如今却不是了。”
王马克奇道:“那你如今念着的是什么?”
“我如今想的是要如何才能真正教好这群孩子,至于一年后,到底能否拿到状元之师,倒也无妨了。”
王马克更惊道:“李老师,你不打算娶郡主了?”
李去疾道:“不瞒二位,刚入世的那会儿,我念着的确然是娶妻,只因除了娶妻外,我再说不清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府上也无人告知我应当做什么。但如今我忽然发觉有些事比娶妻更为有趣,也更为有意义。能得贤妻,自是美事一桩,若是有缘无分,却也无须太过挂怀。”
不知死活听到此,面色顿冷,王马克听完后,也多留意了不知死活几分,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李去疾这话明面上没什么错处,顶多便是对未婚妻不够重视,大有认为未婚妻可有可无之意。若他的未婚妻是旁人便也罢了,可他的未婚妻不是旁人,而是北境的郡主殿下。
世上的年轻雄性无不想占为己有的郡主殿下,到了他嘴中,竟成了没有也无妨。
不知死活没有暴起伤人,而是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索性把婚约给解除了?”
言罢,不知死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好,但他向来不会说话,许多时候本无恶意,但话一出口,便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他得罪的人太多,若是有一日学会了不去得罪人,兴许反倒还不习惯了。
像李去疾这种无家无世的小子竟和郡主有婚约,本就是对郡主的一种羞辱。如果郡主还被这没有修行的废物给退了婚,那受到的羞辱怕是更胜之前。
李去疾叹了一口气,道:“一来,若我主动解除婚约,怕会有损郡主名誉,误了她日后的姻缘。二来,这桩婚事实非我能做主,我所能做的唯有一事,便是将郡主娶回家。”
听前面半句时,不知死活面色缓和了些,听到后半句,面色又冷了下来,暗自冷笑,心想:这世上有谁不知,就算李去疾真娶到了郡主,那也定是入赘,郡主将来可是要继承北境王位的人。莫非李去疾的家业比北境还大,大到能让郡主殿下放弃北境?连人族的后位,郡主都不稀罕,难道嫁给他做妻子,竟比当人族的皇后娘娘还要尊贵?
王马克早就从中嗅到了了大秘密的味道,忙问道:“话都说到这儿了,李老师快跟我们说说,你和郡主的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定下的。我敢说,人妖魔三族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李去疾又道:“不瞒二位,我也着实不知这桩婚事是如何定下的。”
王马克心中不信,面上哈哈尬笑,便将此事翻篇了。
一魔两人就这样朝着寝室走,这只是开学第三日。
等待着他们的是余下一学年——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剧透一下下一个副本是什么?
不知死活:春宫副本。
王马克:春宫副本是什么鬼,最近不是严打吗?这种一听就非常有可能被和谐的东西真的好吗!!!
不知死活:春宫副本非常和谐,绝对不会被和谐。
第44章 外卖之道
半夜三更, 乐冲和马有志本该就寝,此刻却拼命地一遍又一遍抄着写法不一的“茴”字。马有志抄得不急不慢,越抄心越静, 乐冲则越抄越燥,字迹也越发潦草。马有志只需抄七百遍,眼见抄得差不离后, 问道:“殿下,可需我相帮?”
马有志自幼聪慧, 想要模仿乐冲的笔迹于他而言自然并非难事,故而也不怕被李去疾瞧出是旁人代抄。
乐冲道:“不必了。”
马有志想了想又道:“若是我聪慧一些,今早能觉察出李老师的试探, 兴许殿下的大计也不会落空。”
乐冲道:“你演的已经很好了,此计落空, 就算真要追责也追不到你身上。”
马有志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乐冲冷笑道:“我始终在想一事,母妃长居深宫, 身份尊贵, 李去疾这一卑贱草民是如何请动她的?”
马有志道:“殿下莫忘了开学大典那日贵妃娘娘私下约了李去疾相谈, 说不准在那时给了李去疾通讯灵器。”
“你所言是有可能,可我想的是,此计说不准母妃早就知晓了。”
马有志立马听明白了乐冲话中意,那日开学大典, 皇家学院众生里, 只有乐平在做完优秀学生讲话后, 见了贵妃娘娘一面, 乐冲这是疑心乐平在那时向贵妃告了密。
马有志道:“世子向来对殿下忠心,不像是那等人。”
乐冲又是冷笑。
天班众生中,若要找出一个乐冲最不待见的, 那自是他的堂兄乐平,乐平平日为人尚可,也几近是唯乐冲命是从,可乐冲就是瞧不惯乐平那懦弱的性子。
这些都是马有志和天班其余学生知晓的,还有一事是他们不知晓的。
乐冲忘不了开学第一日,他们在李去疾面前演断笔那场戏时,扮演乐冲的乐平露出的那个眼神。
乐冲清楚那日都是演戏,乐平演得越狂越霸道,便越容易让李去疾中计,可乐冲却从乐平的眼神中看出了真正的恶意,那种恶意让他都不禁愣了一瞬,险些露出马脚。
那一刻,乐冲确认,他的这位堂兄憎恶自己,恰好,他也不待见这位堂兄。
如果乐平对自己当真心怀怨念,背着自己从中作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马有志困倦难撑,先一步就寝,乐平还在灯下抄字,手中的毛笔只有半截,正是那日李去疾送给他的毛笔。
那日李去疾一走,他就亲手将这支毛笔折成了两截。
昨夜他演完藏书阁那场戏时,把断笔扔在了地上,被李去疾捡了起来。李去疾送他到寝室后,又把断笔塞给了他,尚在扮演马有志的乐冲只有收下。
乐冲不缺笔,他背到学院的行囊中有最好的笔,其中一支还是他父皇批阅奏折时用的御笔,但他今夜偏偏就要用李去疾给他的那支。
因为他要提醒自己一件事。
今日之辱不可忘。
深夜之中,无眠的不只是乐冲,还有李去疾。
李去疾没有作业,但离了学院后,便会发现,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事比作业要难上百倍千倍。
李去疾在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这三日来的一切不是一场戏,天班当真有学院欺凌事件,他是否真能成功化解。他想了许久,未想出答案,只想自嘲。
兴许正如乐冲所言,作为老师,他做的确然不够好,一个无法真正解决学生问题的老师自然称不上好。
也正如乐冲所言,他想要在乐冲面前谈公平,却忘了自己也是不公下的利益既得者。
世间事果真太难。
这是李去疾入世后头一遭想家。
家中无难事,家中也无人敢与他为难,除了有时有些寂寞,一切都好。
可惜,家在远方。
近处只有屋顶漏洞里吹来的凉风和身旁魔族友人的鼾声。
……
皇家学院只有一个食堂。
平日里,居住在皇都的老师,大都会御剑回府吃,极少在学院的食堂中用饭。
而居住在皇都的老师是大多数,故而在食堂用饭的老师则成了少数。
食堂的午膳同早膳一般,依旧是自助餐制,李去疾到时,正赶上学生们用膳的时候,堂内挤满了学生,个个捧着银盘,不住地往盘子里夹饭菜。
学院中的饭菜着实很普通,都是些民间菜式,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多数学生而言,到食堂用膳也是一种修行。
人饿到了极致,连土都要吃,他们上了一个上午的课,费心费神,肚子早就叫唤不停,到了这种时候,哪怕饭菜再不合胃口,也要咽下去。
时间久了,习惯是吃习惯了,但有时免不得想念大鱼大肉和海味山珍。
二十多年前,皇家学院里最离经叛道的那位学生便生了个新奇的想法。
他趁放假时,同皇都中大酒楼的老板商量好,让酒楼派修行者在开学后的中午,偷偷地御剑来学院,给他送吃午膳。
至于价钱,自然是五倍、十倍的多给。
酒楼的老板自然知擅闯皇家学院是什么罪名,但钱摆在面前,且下令还是人族的皇子殿下,虽然是宫中最不受宠的那位皇子,但好歹也是皇室血脉。
老板想了想,便同意了冒这个险。
再来,酒楼送饭菜的人也未必就要真入学院,御剑浮在空中,把打包好的饭菜往下一扔,下面的人一接,完事齐活。
那学生拿到饭菜,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干净,吃饱喝足后,还骂了一句无人听得懂的话。
“草泥马,老子嘴巴里淡出翔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味。”
骂完后,他还给这份饭菜取了个名字叫“外卖”。
这学生在学院中吃上了山珍海味,自然惹得了旁人的艳羡和好奇,一问之下,众生皆觉这个办法好极了,于是争相效仿。
自此后,学院外卖之风盛行。
王马克正当给李去疾讲学院外卖史,讲到了这里,吃了一筷子饭,继续道:“外卖之风盛行,学院中的大人物们肯定就坐不住了。皇家学院的饭菜为什么做得这么清汤寡水,不就是为了让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受苦受难?我让你受难受苦受折磨,你还他妈的去点外卖,去奢侈腐败,这不诚心跟着领导作对,跟着学院作对,跟着皇家作对,跟着高祖皇帝作对吗?”
李去疾也吃了一筷子饭,问道:“二十多年前,高祖皇帝早已圣驭宾天多年,这事同他有什么关联?”
王马克道:“这事本来跟他老人家没什么关联,但学院中的领导们一遇到些事,就爱把这位老祖宗搬出来,起威慑作用。”
李去疾忽然想到在十诫堂那日,自己也把这位老祖宗给搬了出来,起了下威慑作用,看来他还未成为皇家学院的领导,作风已经朝他们靠拢了。
想到此,李去疾不禁苦笑,道:“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学院的领导们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还是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不就把学生们得罪完了?领导们最不愿意得罪的可就是这群小兔崽子。他们给出的说法是,万一有不轨之徒在外卖中下毒怎么办,学院严禁外卖,实在是为了学生们的安危着想,此心可昭呀,良心是大大的好。于是,皇家学院的禁外卖令一出,就沿用至今,到了现下,外卖也是禁止的。”
“至于当年那位发明外卖的学生,后来重返母校做演讲之时,还提到了外卖一事,但时过境迁,他的态度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直斥外卖的种种不是,大力称赞学院食堂的好,认为学生就该好好吃苦,天天向上。”
李去疾听见“天天向上”四字,筷子一抖,想起那日被困在结界中,王马克模仿皇帝陛下演讲时,说的话中似就有“天天向上”这四字。
“你口中的这位学生可是人族的皇帝陛下?”
王马克大笑道:“李老师真是聪明呀,一猜就中。”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他所听到的皇帝陛下的种种恶行,又感有趣,又感无奈,道:“若我要碰上了皇帝陛下这样的学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马克道:“你没碰上他,倒碰上了他儿子,还是最像他的一位儿子。不过李老师,要我说,这三皇子殿下平日里在学院里也没干过什么违规违纪的大事,就算真干了,学院中也不知有多少老师抢着去替他擦屁股,所以昨夜是那小子第一回在学院中受刑。”
李去疾道:“难怪昨日他反应那般大。”
王马克道:“不过,三皇子干出的这些事,可真不能跟皇帝陛下比。皇帝陛下当年可是把学院中的七位老师打成了重伤,其中一位还是现任的三位教导主任之一。”
这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乐冲的欺师是从他亲爹处学过来了的。
李去疾沉默许久,道:“如此恶行,皇帝陛下定是被赶出学院了吧。”
“你也说如此恶行,学院里觉得赶出学院都便宜了他,十诫堂更是装他不下。”
李去疾问道:“那不知学院最后给予陛下的是何惩处?”
第45章 顶风作案
王马克故意卖关子, 就是不说,还先夹了几筷子的菜。王马克三年前来的人族,现如今早将人族的筷子用得极为顺溜, 夹完送入嘴中后,才悠悠道:“至于学员最后给了皇帝陛下什么惩处,这个嘛,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若是不知死活被如此戏弄,恐怕早已出刀, 好在李去疾涵养极好,脾气极佳,听后无奈微笑, 道了一句“马克老师着实风趣”。
王马克笑道:“哪天我抽空去打探打探,不过这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想要挖出来,也不容易。”
李去疾道:“不过是饭后闲谈, 何必去专程打听, 皇帝陛下年少不明事理, 做出些荒唐事也是情有可原,加之他是皇室血脉,学院的惩处应当也未给太重。”
接着二者便也不再言这事,转言他物, 李去疾用得差不多后, 道:“说来也奇, 每日来食堂用午膳, 都撞不见不知老师,”顿了顿,又打趣道:“看来我同不知老师的缘分不够深呀。”
王马克道:“你和他缘分再深, 也在吃午饭的时候见不着他。”
皇家学院里没有谁比王马克更了解不知死活,他所说的关于不知死活的话,定不会有错。
不知死活从不在用午膳的时辰用午膳,只因到了午膳的点,他的任务又来了。
皇家学院外卖之风,自二十多年前起,屡禁不止,有人拿外卖,自然就有人要来逮拿外卖的人。
不知死活作为学院中唯一一位风纪老师,自然就是那个逮外卖的人。
学院中的某颗树下,老老实实地站着三个学生,地上摆着五个精致的食盒。他们本该在这时香香甜甜地吃上皇都中的山珍海味,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使得他们的美梦顿时破灭。
这个人是不知死活,这个人也只能是不知死活。
他就是皇家学院的厉鬼,他就是学生心中的公敌。
所有好事,所有美事,只要碰上了他,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不知死活盯着眼前的三个学生。
他有些不解,为何今年的新生这么大胆,刚进学院的第四天就敢订外卖,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今年的新生如此了不起,刚进学院的第四天就摸到了订外卖的门路。
“班级和姓名。”不知死活向来按规矩办事,哪怕他早就一一认出了面前的学生,还是要按惯例让他们自己开口报上姓名和班级。
不知死活有时会觉得,当这群学生报出自己的班级姓名时,心中兴许会生出悔过自责反省之意。
但很多时候,这都是不知死活的一厢情愿。
学生们心中不会生出丝毫悔过之意,生出的只有对不知死活的恨意和自认倒霉之意。
三个学生自左到右,报出了姓名。
“一年级天班袁元亮。”
“一年级天班乔章。”
“一年级天班卢蔚。”
不知死活将三个名字记在了手中的册子上,留下了一句“休沐日,十诫堂”,没收了地上的食盒后,才让这三个天班的新生离开。
三位新生没走出多远,就止不住破口大骂,他们都是世家子弟,但知晓的粗鄙之言并不比寒门子弟少,其中卢蔚骂得最狠。前两日,他就因迟到了一瞬便被记了迟到,且还有两位老师替自己求情,那不知死活都不给一丝情面,没料到今日运势不佳,又落在了厉鬼手上。
卢蔚又忘了一件事。
那日之事,迟到的是自己。今日之事,错的依旧是自己
但人最爱忘的便是自己的错。
骂完后,他还觉不解气,又道:“这厉鬼留在学院中就是个祸害,一日不把他赶出学院,苦的就是我们。”
乔章道:“谁不想把他赶出学院,可谁又能把他赶出学院?你以为我们的师兄师姐们是吃素的?连三皇子殿下都赶不走这厉鬼,更莫要说我们了。”
袁元亮道:“也不知这厉鬼有什么厉害背景,在学院这般猖狂,连殿下都奈何不得他。”
昨夜三年级天班之事,极为隐秘,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故而这三位新生还不知他们口中的三皇子殿下昨日被不知死活打得面上服帖,跪地道歉。
乔章的父亲在御林军任职,所以他在对不知死活的来历有所耳闻,道:“这厉鬼本是在金吾卫当官的,因为不会做人,得罪了上面,被夺了官职。可朝廷中有人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放归山林实在可惜,就同皇家学院荐了这厉鬼。学院还真听信了那人的话,把不知死活招来皇家学院祸害我们。”
袁元亮听了不知死活的遭遇,大感解气,拊掌笑道:“这厉鬼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都不懂,还胆敢在人族的官场混?活该从六品的金吾卫沦落到来皇家学院教书。”
皇家学院虽是人族第一高等学院,学院中任教的老师自非凡品,但皇家学院终归是皇室私有,而非朝堂机构,因而在学院中任教并无官职。在人族,世人大多以做官为人生至高追求,有官做,谁还会愿去当老师?
哪怕教的是龙子凤孙,这官与民之间的那道沟还是难以跨过去。
皇家学院任教虽无官职,但学院中有不少老师,在朝堂中却是有职位的,尤其是文史课的老师,大多是翰林学士抽出闲暇时候来学院授课。至于每月的名士讲座,请来的更是一品大员、朝堂柱石。
像不知死活这种被革职后再来任教的,自不能和有官职在身的老师们相提并论。
卢蔚和乔章听了袁元亮的话,也大笑了起来。卢蔚道:“这厉鬼把我们整个学院的学生得罪了个遍,听闻和旁的老师也处不好关系,他当金吾卫的时候,恐怕就把全体同僚给得罪了。”
乔章道:“我听师兄说,这厉鬼就和魔族的那位马克老师关系近,近来又和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去疾混到了一路。”
这三位少男对定北郡主的倾慕之情虽比不上不知死活和乐冲,但亦是有的,故而提及李去疾,心中也是愤然不平。
卢蔚想起了那日魔族课上王马克的一些说辞,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三个废物老师,凑在了一起,也不足为奇,莫忘了开学大典那日,那三位还一道冲撞了凤驾,都不知后来贵妃娘娘是如何被他们说服,竟不追究此事,留下这两人一魔在学院里面作妖。”
乔章道:“魔族佬就该滚回魔族去,日族倭贼就该滚回日族的弹丸之地,竟还妄想留在皇都,谋取个一官半职。”
朝堂向来倡导民族团结,四十七个民族是一家。这三位生在皇都的唐族少男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自视甚高久了,不免觉得唐族人最为尊贵,毕竟如今人族的皇室也是唐族。
过往千年,人族有过几次大一统,多数时候,统治者是唐族人,但也有个几百年,唐族的江山落在了旁的民族手中,比如蒙族,又比如曼族,两百年前,唐族的江山更是险些就落在了日族人手里。
不少唐族人提及两百年前的长京十日屠,还恨得咬牙,倭贼这一蔑称便是自日族侵唐时在唐族境内流传开来的。
到了乐氏王朝建立,人族再度实现了大一统,朝堂为了巩固统治和维系民族统一,对于过往民族之间的战争,持有的是一种淡化态度,任何涉及到过往民族战争的书本,在出版时,受到的审核极为严苛。
这三位少男要说当真有民族歧视之心,也不尽然,仅仅只是因心念着的外卖被不知死活没收了,如今腹中空空,心中生出的恨意让他们此刻贬低起少数民族来,分毫没有嘴下留情。
三位新生一路咒骂,未留心脚底下的路,加之本就对学院不熟,回过神后,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见周遭只有几棵树,人影子都未瞧见。三位新生无奈只好原路返回,卢蔚眼睛尖,离去前环顾了四周,见到一棵树下似有一张画纸,大感好奇,走过去,拾了起来,惊叹了一声。
这一声惊叹,立刻把乔章和袁元亮的注意给吸引了过去,两人立刻到了卢蔚身旁,探头看去,也是双双吃惊。
只见那张纸上画着一对男女正在交欢,画技了得,笔触细腻,且男女旁还写有淫言荡语,稍微懂此道之人都瞧得出,这定不是传统的唐式春宫图,而是近年来市面上卖得极好的日式春宫图。
三人细看不言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厉声:“你们三人看的是何物?”
第46章 藏图违规
三位新生转头一看, 见来者是一位精瘦老人,面容严肃,双目锐利, 正盯着他们手中的那张纸。
明明他们三人只是碰巧捡到这张春宫图,但不知为何卢蔚莫名有些心虚,欲将画纸揉成一团, 好似这样便可掩人耳目。
老者看出他意欲何为,道:“交出来。”
卢蔚在家中虽是小祖宗, 但到了学院里面,便只是个普通学生。三人不是傻子,瞧得出这位老者定不是学院中的仆役, 而是学院中的老师,且人族的学院向来讲究资历辈分, 越是年长的,在学院中的地位便越高。
这老者瞧着都要快入土了, 定是个人物, 卢蔚刚在不知死活处尝到了苦头, 骂是骂得很解气,可真碰上了,便顿时就跟花枯萎了似的,将手中的春宫图交了出去。
老者接过一看, 面色立变。
三位少男都清楚得很, 私藏春宫是何罪名, 卢蔚忙解释道:“老师, 这污秽之物不是我们的。”卢蔚故意将其称作“污秽之物”,好言明己心,早些撇清关系。
老者见他们三个在这学院的偏僻之地, 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心里头本就怀疑,一看果真就逮着了在看春宫。皇家学院学风向来清正,视淫邪之物为学生大敌,未及冠的学生阅览淫。书邪画更是大大不该、违反校规校纪之事。
老者道:“那你倒说说,这等邪物是何人的?”
卢蔚道:“学生们是一年级新生,刚入学院,一时迷了路,到了此地,本想寻出路,不曾出路没寻到,反倒寻到了这污秽之物。”
乔章连声应和,袁元亮虽是出生将门,胆子却不大,此刻话都不敢说一句。
老者不再看画,转而看向这三位少男,一一问明白了他们姓名班级,问到卢蔚时,卢蔚挺直了腰板,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老者听前两位都是天班,便知他们家世不凡,脸色早变好看了些,此刻听卢蔚一报家门,心头大动,面上还装作淡然道:“你姓卢,不知令尊可是……”
老者话还未说完,卢蔚忙自豪道:“家父单名一个添字。”
卢蔚未说出自己父亲的官职,只说了父亲的名,有时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有时有些事不必点的太清楚。
有时只需一个字,聪明的人便能从中听出他们想要听到的事。
老者自是听到了他欲听到之事。
当前两个学生说自己是一年级天班时,老者便留了几分心,因为他清楚当今育教司卢司长的爱子就在一年级天班就读。
卢蔚一说,正迎了老者的猜想。这时,老者的脸色早变好看了几分,与方才的肃然如死人,形成了巨大之别。
这育教司隶属礼部,专管天下教育,世上的所有初中高等学院都受育教司监察管理,哪怕是皇室出资的皇家学院也不例外。
这育教司司长只是个从三品官,放在高官如云的皇都自是不够看,但于学院中的老师而言,这官自是大上了天。育教司常日里不干涉学院内部事务,但一干涉起来,连撤院长的权力都有,更遑论撤换一个老师。
换句话言,这司长便是各大学院老师们的顶头上司的上司。
奉承好了,前景可望,要是得罪,前途堪忧。
老者将手中的春宫藏入了袖中,道:“天班历来是学院模范,且你们几位的家风之佳,我素有耳闻,断然不是会做出此等败风毁纪之事的人。”
乔章能言会说,见这老者面色变好,还不追究,立马接着道:“老师,我觉得我们非但没错,还有功劳。”
老者道:“哦?”
乔章道:“老师,你想想,学院境内发现此等污秽之物,那便言明学院中有藏污纳垢、心怀淫念之徒。这人藏得极好,若非我们今日发现了这春宫图,此人的淫行荡举怕还会藏下去,不为人知。”
老者笑道:“你言得不错,你们三人非但没错,且还有功。学院风气不可被此等藏污纳淫之人给破坏,学院绝不会姑息此事,定要查出淫邪之物是何人所藏。如果你们日后见到了疑似携藏此物之人,定要早日告诉老师,就告诉风纪老师不知死活,他会继续跟进此事。”
其实这三位少男对于是何人藏了春宫图丝毫不感兴趣,只要不被这老师误会是自己藏的便好,乔章的话初时也只是少年心性,一时玩闹,不料到,这老者还真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竟还要严查此事。
卢蔚本没什么想法,突然听见老者提到“不知死活”四个字,恶意恨意全部涌上了心头,忽道:“老师,我有一问,学生藏有此等淫邪之物,自是大过,若是老师藏有,又该当何如呢?”
老者道:“既为人师,自该做表率。学院老师藏有此物在府中,我们学院当然管不着,但若像今日这般,将此物带到了学院中,那便该按作风不端、败坏风纪、意图引学生入歧途罪论处。”
卢蔚道:“据学生所知,学院中的学生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出身清白干净,家风朴正,应不会做出这等事。倒是学院中有些老师,行为举止让学生们看了都觉大惊愧然。学生虽是刚刚入学院,对校规校纪也不甚明了,但也知开学大典的庄严郑重,可没想到,我们学院的三位老师迟到就罢了,还在开学大典上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之事,学生都不明白,那三位老师扰了开学大典,惊了凤驾,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学院中。”
老者面色本还尚可,听到最后,面上肌肉不住抽动,满腔怨火欲发,他欲发火的对象当然不是面前的三位“好”学生,而是那三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坏”老师。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开学大典那日十诫堂中的三位教导主任之一,在学院中勤勤恳恳地干了数十年,干到两鬓斑白,终于干到了主任之位的邱兴德。因其资历老,平日里都被学生和老师们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邱主任”,连副院长见他都要礼让三分。
邱兴德年纪越大,在学院中地位便越高,许多时候都能顺意,可十戒堂那日,顺意没顺到,脸面还大大地丢了。一个死局居然就被李去疾给破了,但那是贵妃娘娘做出的决断,哪怕他心中再有不满,面上也不敢显露出,事后更不敢多说。
这世上,还极少有人敢质疑贵妃娘娘,亦或者敢得罪贵妃娘娘,毕竟连皇帝陛下都要让着贵妃娘娘三分。
开学大典一事作罢后,他们三位主任只能另谋他机,将李去疾赶出学院。此刻听闻卢蔚提及那日开学大典之事,恼怒同时,心头也生出了一些想法,不多时,面色又变得好看了几分。
卢蔚一心想害的是不知死活,邱兴德一心想害的是李去疾,两人目的不一,但想法却达成了一致。
卢蔚见邱兴德久未答,故意叹了一声,道:“看来归宿日回府后,我要问问爹爹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卢蔚怕这老者不重视自己所言,便将自己的爹给搬了出来。他明白,自己的家世在皇都中称不上好用,但在这皇家学院的老师面前,却极为有分量。
邱兴德这才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凡行为不端,管他是学生还是老师终有自食恶果的一日。若问令尊,令尊怕也是会如此回答。”
这便算是给了卢蔚保证。
乔章知晓的学院之事多,又听懂了二人之意,补充道:“我听闻学院中众多老师都居皇都之中,课后便回府,不会久居学院,想来这污秽之图应是居住学院中人之物。巧就巧在,开学大典上的三位老师正好居于学院之中,好似还是一个寝室。”
邱兴德未答。
乔章想起方才被没收外卖的狼狈之景,又想到方才的那张春宫图,大呼天助我也,忙道:“老师,学生还发现一件巧事,那张春宫图不是唐氏,而是日式的,不知老师不就正是日族人吗?这日族人喜欢看日式的春宫图,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哎呀,老师您可别误会,学生可不敢诬陷不知老师藏春宫图,只是学生觉得这事未免也太巧了。”
此话一出,若是有心人便能从中挑出不对劲之处。乔章这话无疑是暴露他颇懂春宫之道,若非如此,又怎能分辨出何为日式春宫图,何为唐氏春宫图?
邱兴德没去理会这错处,眯了眯精明的双目,从怀中掏出来那张日式春宫图,看了半晌,阴恻恻道:“是太巧了。”
三位学生面露喜色,顿觉未吃成外卖的郁闷之情被一扫而空。
兴许几日后,皇家学院中便再无厉鬼了。
第47章 最近严打
下午的文史课, 是戏演完后的第一堂文史课。课上,乐冲还是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不少, 身上的口子涂抹过药,穿着衣服,也瞧不太出。
他身为皇子, 本该坐第一排正中,但他没有。
一来, 若天班无人坐最后一排,那最后去坐的人极有可能是马有志。正如昨日在千雪湖畔所言,他很清楚人族教育的不公, 作为不公下的利益既得者,他对马有志怀有敬佩之情。
一个能凭实力考上皇家学院的同学, 值得他敬佩,也值得他结交。
所以他愿意将前排的位置让给马有志, 自己坐这最后一排。
二来, 则是因最后一排左右无人, 更为自在潇洒,世人爱言“高处不胜寒”,他倒觉立在高处,孤寂一人, 反有一番独到滋味。
每每这时, 他便更能理解自己父皇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这几年来, 皇帝陛下执着于破镜, 一心想要迈入半神境,一旦迈入,便是长生不老, 千秋万代,永治人族。
一个人永远地统治一个种族,结果到底是好是坏,没有人敢做出评价,敢做出评价的只有妖族和魔族的评论家。
“如果人族的皇帝破镜成功,那么人族将会陷入永无天日的绝对独,裁。”
在三年前的魔族周刊《时间》上,妖族社会学家发表了这样的言论,言论发表后的半月,这位妖族社会学家便意外身亡。
自此后,妖魔两族的评论家想要再谈及人族皇帝破境之事时,都须得先写好遗书,交代好后事,毕竟谁都不知道言论一出后,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课上,李去疾再未提及昨夜之事,其间还抽了乐冲回答问题,乐冲答得极好,李去疾便朝他点头微笑,乐冲也微笑以对,好似师生和睦非凡。
哪怕开学第一日只是一场戏,可乐冲终究是天班中第一个向李去疾打招呼的人,也是第一个朝李去疾笑的人。
乐冲绝不会想到,就在李去疾见到乐冲对自己微笑的一刹那,便感知到了老师这一个行当的伟大。
课后,天班的学生们将作业交了上去,李去疾数了数刚好七份,翻了翻,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敷衍,有的认真端正。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未打回一份作业,下课钟声响起后,便抱着作业离开了教室。
“李老师不打算数数字数?万一那群兔崽子偷工减料,少抄了百八十遍怎么办?”王马克也是刚放课,见李去疾抱着作业,便笑问道。
李去疾摇头道:“不数了,我信他们。”
王马克奇道:“哦?”
李去疾道:“昨夜该施的威,已经施够了,今日他们能交齐作业,便是一种进步,凡事急不得。且若老是抓着旧事不放,一来太显小肚鸡肠,实非君子所为,二来作为长辈老师,若真跟学生较上了劲,那更是大大不妙。正如马克老师曾经说过,老师和学生不该成为敌人。”
王马克赞道:“李老师这才当了四日老师,思想觉悟就高得让我这个混了三年的老油条自愧不如呀。”
李去疾笑道:“马克老师那日同我讲的“hough”一词才是叫我受益匪浅,况且昨夜之事若非有你们挺身相帮,我怕是真百口莫辩,此刻在刑部吃牢饭了。”
王马克蓝眸眨了眨,道:“李老师,如果你真要谢,还是该多谢不知老师。”
“恩公之前就救了我一命,昨夜之举,又算是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真不该如何相报是好,若恩公是女儿身,怕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此大恩。”
李去疾答应了不知死活不得再在他面前称他为恩公,但李去疾到了旁人面前,便又忍不住唤出了“恩公”二字,可见不知死活的恩情,于李去疾而言,是何等之重。
王马克大笑道:“你们人族有句老话叫‘男女结为夫妻,男男则结拜为兄弟。’既然神注定你们当不了夫妻,结为兄弟,还是可行的。”
李去疾叹道:“能与恩公结为兄弟,自然是天大喜事,但不知为何,恩公似因阿丑之事,将我当成了品行不端、忘恩负义之辈,由此对我积怨颇深,态度极冷。”
王马克道:“忘恩负义是一方面,但不知老师厌恶你的主因倒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说李老师,作为定北郡主的未婚夫,难道你不觉自己早就成了三族雄性的公敌了吗?”
李去疾惊道:“你是说,不知老师厌恶我,是因不平我娶走郡主。”
“聪明。”
李去疾这才恍悟,道:“是我蠢钝了,我早该想到不知老师是北境之人,对定北郡主的感情自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郡主在不知老师心中那可是如同女神一般的存在。”
李去疾苦恼道:“若有一人玷污了自己心中女神,那自是对那人喜欢不起来,非但喜欢不起来,怕还要记恨上。”
王马克哈哈一笑,长臂搭在了李去疾肩膀上,道:“你也不必为此太苦恼,我看得出来,昨夜之事一过,不知老师对你的态度有了不小改变。你慢慢等吧,不知老师这人就是面冷心热,不易亲近,可一旦把你当成了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好兄弟吗?”李去疾低声重复,露出艳羡之色。
李去疾没有朋友,更从未尝过兄弟之情的滋味,在府上,他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仆役,但却没有一个生灵敢同他做朋友,敢和他称兄道弟。
李去疾看着这位仅仅认识了几日的魔族同僚,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微笑道:“若是可以,我当真想同马克老师和不知老师成为兄弟。”
王马克将李去疾的肩膀搭得更紧,大笑道:“能和李老师当兄弟是我的福气。”
话音刚落,便腹诽道:真兄弟就算了,和你当个表面兄弟还是没问题。
王马克来人族后,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结识表面兄弟。恰好,不知死活最不擅长的事便是结识表面兄弟。
李去疾认识王马克没几日,已看得出这位魔族同僚时常满嘴飞御剑,话只可听一半,信一半,但此刻听到这句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心头不禁感动绝伦,险些热泪盈眶,摆出书上的豪爽姿态,道:“好兄弟。”
王马克也装模作样地摆出豪爽姿态,道:“好兄弟,今晚就给你安排安排。”
“安排何物?”
“烟、酒、女人,想要什么,兄弟就给你安排什么。”
李去疾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对表面兄弟刚一进屋,就见不知死活伏案桌前,画着春宫。一人一魔已习惯此情此景,无甚可讶异之处,但待他们仔细一看不知死活所画何物时,皆愣了一瞬。
王马克马上大声道:“哎呀呀,不知老师,你在我们寝室里画这种画,让我和李老师为自己的安全感到十分担忧呀。”
只见不知死活笔下两位男子袒胸露乳行那欢好之事,正是一幅龙阳春宫之图。
不知死活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上的两位男子,道:“书商说,近日龙阳好卖。”
不知死活向来言简意赅,这便是在说,让王马克和李去疾不要多想,他画龙阳并不意味着他好龙阳。
反正对于不知死活而言,他手中的画笔就是赚银子的工具,什么银子赚得多就画什么,什么画卖得好就画什么。
画阴阳也好,画龙阳也罢,亦或画磨镜也无妨。
他要的只是银子,因为他很缺银子。
皇家学院名气大上天,但给老师的月银却少得可怜,如王马克前夜所言,在皇都中买得起房的老师都是收了贿亦或是开了补习班的。
不知死活向来正直,绝不收贿,他一个风纪老师,也开不了什么补习班。
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银子,做寿司是他的本事,画春宫也是他的本事。
他画春宫,但他不喜欢春宫,他缺银子,但他并不喜欢银子。
王马克初识不知死活时,见他画功了得,绝非凡品,还问过不知死活,不考虑考虑画些风雅之作的?说不准一画惊人,从此名扬天下。
不知死活冷冷说,画风雅之作的,早就饿死街头了。
只有画人人喜闻乐见的,才不会愁没银子赚,春宫图自是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幼童屁孩喜闻乐见的。
古语有云“食色性也”,便是这个道理。
本性使然之物,何人会不爱?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同住三年,自然知晓不知死活绝非断袖,方才也只是打趣罢了,打趣完不知死活,便又转而打趣起李去疾。
“李老师君子谦谦,恐怕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吧?”
李去疾坦然笑道:“马克老师这样想,那便错了。”
王马克有些惊讶。
李去疾诚实道:“家中春宫图册藏有不少,不瞒二位老师,阴阳、断袖、磨镜乃至跨族之图,我都瞧过。”
王马克听李去疾连跨族之图都瞧过,心生敬意,又道:“听李老师这口气,似乎是瞧过不少呀。”
李去疾谦虚道:“只是把府上有的瞧了一遍。”
“不知你们府上藏有多少?”
李去疾更为谦虚道:“不多,合计也就千册罢了。”
不知死活听后,笔一顿,差点就将整幅画给毁了,王马克说不出话来,只有哈哈假笑。
过了片刻,王马克脸露郑重之色,道:“我昨日听了一事,忘了说,不知老师,你最近画春宫可要万分小心呀。”
不知死活没问,李去疾反先问:“出了何事?”
王马克道:“你们人族朝廷近来可是在严打呀。”
第48章 正规出版
“严打?”李去疾有些听不明白。
王马克道:“李老师, 既然你博览群书,那一定很清楚你们人族的法律吧。”
李去疾又谦逊道:“略知一二。”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认识李去疾没几日,就发现了他的一个坏习惯。每当李去疾说自己略知一二时, 其实就是在说他很懂。
一人一魔听见“略知一二”四字,就会不约而同地腹诽:这伪君子又装上了。
李去疾道:“若我未记错,在人族, 阅览艳书春宫不犯法,但绘制出版流通艳书春宫却是犯法的。”
王马克道:“李老师记得不错, 就拿皇都来说,商贩们卖的那些艳书春宫都不是正规印刷坊里出来的,全是小作坊里偷偷印好, 悄悄拿到市面上卖。因为正规印刷坊不敢做这笔买卖,所以市面上流通的春宫和艳书数量并不多。有句老话叫物以稀为贵, 卖的不多,但需求量大呀。平头百姓和达官贵人谁离得开这些东西?所以人族的春宫图和艳书价格也不便宜。这么一来, 小作坊就血赚了, 小作坊一赚钱, 发放给作者的稿费还少得了?在人族,写艳书和画春宫的,都是违着法赚银子,违着法造福群众。”
李去疾听后道:“难怪不知老师旁的不画, 原是因画春宫来钱来得快。”
不知死活冷道:“我没有违法。”
李去疾看向桌上的龙阳春宫图, 脸露疑惑。
不知死活又平静道:“在北境, 出版春宫图不犯法, 我走的是正规出版。”
王马克笑道:“这李老师就不知道了,二十年前,人族就开始实行一族两制了。”
李去疾大感古怪, 问道:“何为一族两制?”
“这可是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提出的一个新概念‘一个种族,两种制度’,北境是人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北境的统治者定北王也是乐氏王朝的臣子。在坚持在一个种族的前提下,皇帝陛下允许北境行使不同的法规制度。北境的有些法律,南境没有,南境有些法律,北境没有。在北境,春宫艳书走的都是正规乃至朝堂出版路子,只要不卖给未成年人,就不算犯法。如果我没有记错,人族南境二十岁法定成年,北境这边的法律,规定的是二十一岁成年。”
李去疾听后道:“一族两制不就是古时的分藩自治吗?”
王马克大笑道:“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反正你们人族的皇帝陛下爱搞些稀奇古怪的叫法,像什么高考呀、外卖呀、多一个一族两制有什么稀奇。不管皇帝陛下新出了什么点子,朝臣们都会捧着,人族都得用着。”
不知死活听到此,不再说话,也不再运笔,眉头微皱。
不知死活人虽是在南境的皇都,但他接的都是北境出版坊的约稿,画好后,会将底稿寄到北境。北境离皇都虽遥隔千里,但有御剑之术,这千里之隔,早已不成问题。
如今送信送货物的驿使个个都是御剑高手,不会御剑的还入不了这行,御剑术越高的驿使所收取的费用亦越高,但往往物超所值,家底殷实的人也不在乎那点银两。
不知死活寄送稿件的费用是出版坊付,有固定的一位驿使,他的那位驿使叫约翰,同王马克一样,也是到人族谋生活的一位中年雄性魔族。约翰每月初三会在皇都驿站等不知死活,收到稿子后,便乘着一把不算太旧的扫帚,不多时就在天边失了踪影。
不知死活是北境人,他的稿子也是在北境出版,故而他自认为没有触犯人族南境的法律。
李去疾问道:“照马克老师所言,这出版春宫在南境一向是违法之事,屡禁不止,那何以最近上面忽生严打之意?”
王马克道:“这事还要从一位画师说起。”言罢,他看向不知死活,问道:“不知老师,你听说过一位叫唐氏笑笑生的画师吗?”
“听过。”
“我想也是,凡是深谙春宫图的,谁不知道这位大师的名号?”
李去疾回想一番过往所看过的千本春宫图册,一时未寻出这位大家的名字,道:“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李老师,你以前说过,你家中的藏书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而这唐氏笑笑生乃是近十年来崛起的人物,擅长唐氏春宫图,用笔细腻,动作雅巧,堪称包罗万象。与他齐名的乃是北境日族的一位春宫画师,叫苍井玛利亚,画的是日式春宫图。这日式春宫图和唐氏春宫图最大的不同就是,日式图上的人物有对话,十数张图连在一起看,便会发现其中居然还藏有一个故事。哦,我的神,李老师,你说这日式春宫图奇不奇,妙不妙?”
李去疾看过日式春宫图,印象中与唐氏春宫差别不大,就是人物画得要精致一些,熟不知这二十多年来,日式春宫图进步飞快,创新无数,将故事与画融为了一体,既似春宫,又似连环画,自成一派,让阅图无数的高手们叹为观止,引得无数学生孩童折腰损肾。
李去疾迎合道:“当真奇妙。”
“这唐氏笑笑生和苍井玛利亚并称当世春宫双杰,江湖人嘴中的‘南唐氏,北苍井’就是说的这两位造福大众的春宫圣手。”
李去疾又迎合道:“当真有趣。”
李去疾本非喜爱溜须拍马之人,但方才进屋前,王马克认了李去疾这个兄弟,哪怕王马克有极大可能在说表面客套话,可李去疾心头着实感动万分,恨不得王马克的每一句屁话,自己都能从中找到可以夸赞的地方,大肆赞扬,以表兄弟之情。
李去疾也知此举乃小人所为,但委实抑制不住。
王马克听着夸赞,也觉极为受用,讲得更为来劲,原本他只是想长话短说,提醒一番不知死活,但如今一听李去疾竟如此感兴趣,便又忍不住多讲,变成了短话长说。
李去疾见王马克忽然不讲,又追问道:“不知这春宫双绝和近来严打又有何关系?”
王马克道:“这就要从头说起了,这唐氏笑笑生虽然享有春宫双杰的盛名,但却生错了地方,生在了南境,在南境画春宫,就是雷打不动的犯法。哪怕连皇帝陛下都看过你的春宫,你还是犯法。为了不被官府缉拿,南境的春宫画师们都是拼了老命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偷偷摸摸地进行创作,一旦被举报到官府,就玩完儿。”
“莫非这唐氏笑笑生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李老师一猜就中。”
“不知这又该从何说起?”
王马克故作高深莫测之态,喟然长叹道:“在这个世上,一件事想要不被人知道,有很多种办法,想要被人知道,也有很多种办法。”
不知死活腹诽:废话。
可李去疾好似浑然不觉,再度迎合道:“此言颇含哲思。”
“就像你每过了一天,你的生命便又少了一天。”
不知死活腹诽:又他妈一句废话。
李去疾道:“没料到,马克老师竟对佛家禅机也有钻研。”
“这话怎么说?”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方才那话,正合了佛家的禅意。”
脸皮厚如王马克,都被李去疾说得有些脸红,他妈的自己一句废话,还被李去疾听出了禅意。
王马克哈哈假笑后道:“原本这唐氏笑笑生的身份隐藏得极好,这么多年了,官府也从未说过派人去查他的身份,朝堂对于艳书春宫一事,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朝堂官员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未看过一眼春宫艳书?随便去一家府上,保底都能搜出一两本来。”
“那这唐氏笑笑生的身份何以会暴露?”
“俗话说,家贼难防,这唐氏笑笑生赚了银子后,人就飘了,不老实了,家里面娶了妻子,还想在外面养一个。他妻子也是个烈性女子,你敢在外面养女人,我就敢和你一拍两散,转头就去了官府,实名举报唐氏笑笑生画春宫,多张底稿,证据确凿,哪怕官府的人想为唐氏笑笑生翻案,都找不到可翻案之地。”
李去疾听后大感啼笑皆非。
“这事传到了监国的大皇子殿下耳中,那日你家阿丑就是被这位殿下所救。”每回王马克在李去疾面前提及阿丑时,都会加上“你家”二字,初时李去疾还感极为不适,后来便习以为常,竟觉是应加上这两字。
王马克继续道:“大皇子听完这桩奇事后,竟当庭大笑了起来,官员们见大皇子笑了,也陪同大笑了起来,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李去疾听到此,也笑道:“如此看来,大皇子殿下似也仅是把这事当做了一件趣事。”
“大臣们和李老师想的一样,以为这事,大皇子殿下就当笑话听听,听完就过去了。可别忘了有句话叫圣意难测,谁能知道当权者们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大皇子笑完后,反手就下令,严打严抓淫词艳书春宫的出版流通,以正近来人族风气。”
第49章 鸡尾酒的故事
“这……当真让人猝不及防。”
“不但你觉得猝不及防, 官员们更是大感猝不及防,再也笑不出来,惶恐万分。果不其然, 之后大皇子殿下便将在场的官员们明斥暗讽了一番,说官员们明知律法严禁春宫,听闻唐氏笑笑生一事后, 非但未觉察此事的严峻,还当作趣事拿到朝堂上讲, 着实是非不分,轻重拿捏不当。”
王马克说完,一掌拍在了不知死活的肩膀上, 道:“所以不知老师,近来要多加注意呀, 你在南境画春宫,万一被严打到了, 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此, 不知死活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担忧的不是朝堂严打之事,而是怕这严打会波及到学院。人族的朝堂一有风吹草动,下面的各行各业必会被风给吹到。朝堂严打整,风, 皇家学院说不准亦会严打严抓一番春宫艳文, 好以示响应朝堂的号召
思及此, 开学大典之日的事又浮上了心头。
那日破结界之时, 狂风作怪,吹走了屋中的一张春宫图。
不知死活事后寻了许久那图,依旧没有寻到, 他倒并非是懒得重画一张,他担忧的是那张春宫图被旁人捡到。
他是风纪老师,没人比他更清楚私藏淫,秽之物是何罪过。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神情凝重,复又笑道:“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昨晚我们收拾了天班的那群兔崽子,简直大快人心,不如趁热打铁、趁火打劫,今晚去皇都喝喝酒,庆祝庆祝?”
王马克为了人语能进步更快,时常会在话语中堆砌成语,许多时候词不达意,身旁众人也早就习惯,毕竟一个魔族能说人语说成这样,已经是一件难能可贵之事,如果再苛求,未免显得鸡蛋中挑骨头。
皇家学院中的老师没有门禁一说,平日里若是无事,亦或者遇上了喜事,王马克便会叫上不知死活去皇都中小酌几杯。如若第二日没课,他们便索性大醉一场,在酒楼里睡到第二日再回学院。
不知死活心中挂念春宫图一事,一时未作声,倒是李去疾又感新奇,又感喜悦,道:“能与真友人共饮,实乃人生乐事一桩,远胜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王马克见李去疾听完自己的一席假话后,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朋友,也觉有趣,假笑道:“我听闻皇都中的千达酒楼,近来又新聘了位魔族调酒师,调出了一种新的鸡尾酒,叫醉生梦死,火热得很,我们如果不去凑个热闹,喝上几杯,实在太过可惜了。”
李去疾听见“醉生梦死”四字后,眼睛一亮,笑道:“《万酒记》上有载,传闻这醉生梦死乃西洲上神奥斯丁所酿,凡俗之辈饮下后,便会忘记一切,再无烦恼。相传千年前,魔族女王海伦爱上了狐族王子路西法,然而这路西法王子却爱上了女王的妹妹玛格丽特公主。海伦女王为了能得到路西法,不惜将亲妹妹玛格丽特公主献祭,向上神讨要到了一杯醉生梦死,哄骗路西法王子喝了下去。”
王马克打断道:“李老师果真博学,连西洲大陆的神话都知道。”
李去疾微笑道:“略知一二。”
“那么后来呢?”
李去疾和王马克顿时愣住,只因这发问的不是旁人,而是不知死活。
王马克是魔族,三岁就听过这个西洲神话,但不知死活没听过。可不知死活向来就不是一个爱听故事的人,尤其是这种烂俗狗血的爱情故事,他更无兴趣。没料到,他今日不但听了,还似乎对这故事感兴趣。
李去疾接着道:“女王本想的是,趁王子路西法喝下醉生梦死,忘记一切,茫然无措之时,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援手,必定能得到他的心,紧接着顺理成章地与他厮守终生。”
说到此,李去疾长叹一口气,道:“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女王是得到了王子,但得到的却是一个傻王子。原来喝下醉生梦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便是心智尽毁,变成一个痴傻儿,永生永世,绝无治愈可能。”
王马克滑稽笑道:“傻子当然没烦恼,醉生梦死没毛病,这神话也没毛病。再说,你记忆都失了,脑子还会不受点损?现在看来,这个神话还是很具有当今医学意义的。”
李去疾还沉浸在故事中,感叹道:“女王为爱疯魔,不惜献祭至亲,最后空欢喜一场,得到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当真悲呼哀哉,报应不爽。”
不知死活不知何时放下了笔,起身道:“这不是爱,是执念。”
一人一魔又是一愣,觉得这话莫名其妙,过了片刻,又听不知死活道:“走吧。”
王马克问道:“where?”
“皇都,喝酒。”
两人一魔都是雄性,不用梳妆打扮,也无需多做收拾,说走就走。
很快,小屋中便空无一人了。
屋子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不知死活刚画好的龙阳春宫图,龙阳春宫图旁还有一张纸,纸上的角落处画着一个位少女。
那少女身着日式巫女服,美目轻闭,神态平和,正闭目向天祈福。
这也不是爱,是执念。
……
“要我说,西洲的神话都是这种套路,神仙之间乱搞,凡人之间也在乱搞,不是今天你爱上了我,就是明天我爱上了他,又或者后天他又爱上了她,爱过去,爱过来,爱得死去活来。西洲的神话可没有你们东洲的有意思,我们西洲的神在忙着谈情说爱和洒狗血时,你们东洲的神可都是在大义凛然地想着怎么拯救人类,有事没事就去补个天、填个海、移个山。”在前往皇都的路上,王马克闲不住,突然讲起了双洲大陆上的神话之别。
李去疾第二回御剑,仍怕掉下去,紧紧地抱着不知死活的腰,不知死活已不似头回那般厌恶,只是犹觉得有些不舒服。
风声呼啸,李去疾束起的发散落了几根,拂着他的脸,李去疾开口说话时,几次三番差点将头发吃进了嘴里,着实大损君子形象。但他又想,听王马克说完话后,自己若不应声,未免太过失礼,便又道:“故而妖族评论家有言,西洲神更具烟火味,东洲神则更似神。”
王马克道:“要我说,神就该有神的模样。”
李去疾道:“若是每个神都高高在上,未免太过无趣了。”
王马克笑道:“有世俗味也好,没有也罢,反正那都是些神话故事,坦白说,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神。”
李去疾道:“若无神,又该如何解释龙族?”
一听“龙族”二字,王马克脸色忽变,不知死活本就冰冷的面孔,又添了寒意。
不知死活冷道:“龙不是神,是入侵者。”
第50章 放学后
千达酒楼是人族中名声最盛的一家, 分店遍布南北两境,甚至还开到了妖魔两境。这千达酒楼的东家是人族的首富叶家,李去疾班上的少女叶绾便是叶家的长房千金。
王马克到了千达酒楼后, 就开始打趣起李去疾来:“我说李老师,如果你跟你们班上的叶绾同学搞好了关系,我们来这千达酒楼吃饭喝酒哪里还需花这冤枉银子?”
李去疾道:“我们教书育人, 有月银拿便足矣,哪里还敢再得学生恩惠?”
“我们辛辛苦苦教书, 做学生的孝敬孝敬我们,谢谢师恩,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再说一顿酒钱饭钱, 对富可敌国的叶家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都不止,应该是九万牛一毛。”
李去疾只是微笑, 不再辩驳。
千达酒楼虽是名楼, 但楼里饭菜美酒定价也算公道, 故而客似云来,多数时候座无虚席,三位老师运势算好,到时还有余位, 落座后, 王马克驾轻就熟地点了几样小菜, 又要了三杯醉生梦死。
西洲的魔族和妖族喝酒用的基本是玻璃杯, 而东洲人族寻常情况下,都是将酒从壶里倒入雅致的瓷酒杯中,细品慢尝。
这醉生梦死乃魔族鸡尾酒, 是由多种酒调制而成,魔族酒自然当装入魔族式样的酒杯中,故而上桌的不是酒壶,而是三个高脚玻璃杯。杯中的酒鲜红如血,血中浮着黑丝,似抓痕,又似裂缝,瞧着让人惊叹,又让人感到几分寒意。
李去疾瞧了许久,赞道:“好一杯醉生梦死,光看其色,便让人不禁想到神话中的海伦女王,爱欲痴狂,杀戮缠身,最终得非所愿,徒留下满手鲜血。”
说话间,不知死活已经面无表情地一口干完,无多大感觉。
他向来不爱魔族的鸡尾酒,认为酒应当纯粹,各种酒混杂一起,味道古怪不言,反倒失了每种酒不同的滋味,变得不伦不类。但王马克这个魔族,却是爱极了鸡尾酒。于是这一人一魔便做了一个约定,每回来喝酒时,不知死活先陪王马克饮几杯鸡尾酒,饮完后,再点人族的烈酒,开坛畅饮,不醉不休。
王马克怪责道:“不知老师连个杯都不碰,就喝了。”
平日里喝酒,不知死活都会同王马克干杯,但今日有李去疾在,他实不愿同李去疾碰杯,便先饮为敬。
王马克端起酒杯,极为优雅地品了一口,尽显魔族绅士风范,不知晓还以为他是魔族里面的贵族,而非只能住在学院寝室的贫穷老师。酒入舌尖,逗留许久,酒香盈满嘴,王马克才舍得将这口酒咽了下去。
随后,王马克极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哎呀呀,这醉生梦死,名字取得唬人,调制得也不怎么样。就是寻常的伏特加、龙舌兰混在了一起,再加上番茄汁。”
王马克舌头极为灵敏,仅品了一口,便能从中说出其间所添之酒。
李去疾听王马克报酒名时,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见王马克说完,马上摇头道:“马克老师似乎还漏了一种酒。”
“漏了什么?”
李去疾话还未出口,就听见熟悉的男声。
“当真是巧,没料到在此处碰见了三位老师。”两人一魔闻声抬头,只见两位中年男子,开口说话的那位今日未穿道袍,正是天班的算术老师蒋明退,至于他身旁的那位男子,李去疾倒未曾见过。
那男子年岁和蒋明退相仿,身材健壮,宽脸宽额,鼻大且挺,有股英气,但尚还称不上英俊。不知死活见到蒋明退时,表情还尚可,待见到这位男子时,神情便略微生了些变化。
紧接着,皇家学院的同僚之间,相互寒暄了一番,李去疾问道:“不知这位老师是……”
蒋明退笑道:“这位不是老师,是我们学院护安队的蓝队长,皇家学院历年来几乎无意外之事发生,全赖蓝队长所带领的护安队队员们日夜护卫着我们学院。
李去疾来学院几日了,偶尔会见到几位护安队的队员,都是些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面无表情,就跟行尸走肉一般。
蓝队长听蒋明退介绍完自己后,客气地对李去疾笑道:“蓝巴府。”
李去疾道:“蓝队长的名可是‘巴山天府’的巴府二字。”
蓝巴府大笑道:“不愧是李老师呀,这一听音,就能猜得出字来呀。”似想起旁事,转而道:“不知老师,今日不该你当值吗?”
“我明日当值。”
蓝巴府脸上还是在笑,道:“那看来是我记错了呀。”
李去疾发觉这位蓝队长,不论说什么,都极爱在一句话后加一个‘呀’字,这队长看着高大威猛,可一开口说话,便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几人又和气地谈了几句,蒋明退和蓝巴府便告退,跑去远处的桌坐下了。
两人走后,李去疾道:“这蒋老师和蓝队长也是两位妙人。”
王马克喝了口酒,道:“李老师,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别被这两人和气的表象给骗了。”
李去疾愣了愣。
王马克朝蒋明退和蓝巴府那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两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我们学院的老师里面本来也没几个好东西。”
李去疾闻后,想了想那日初遇蒋明退,便见他替迟到学生求情,当下对此人好感大生,后来两人同行,一路也算谈得来,加之天班的算术课上,李去疾又见蒋明退板书认真,讲得仔细,便更认定了他是一位好老师。
如今听王马克一说,李去疾又想到了那日课上蒋明退叫的是马有志,上去作答的是乐冲,可蒋明退却丝毫不觉古怪。由此可见,天班的那场戏,蒋明退是知道的,他知道后,非但不阻止,还配合那群孩子的演出,一起来愚弄李去疾。
李去疾后又觉自己并无理由怪责蒋明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去得罪天班的那群学生。想到这里,李去疾不禁又念及不知死活和王马克两者的好,欣喜之下,又饮了一口,酒入舌尖,如王马克所言,这醉生梦死味道平平。
李去疾打趣道:“看来喝完这醉生梦死,并不会让人失去记忆。”
“因为几位公子没有喝到真的醉生梦死。”
李去疾寻声抬头,见他们桌前站了一位穿着考究的侍者,脸露得体笑容。
李去疾奇道:“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能让人忘记一切的醉生梦死?”
侍者笑而不答。
李去疾更奇,连不知死活也抬起了头,瞧向侍者。如若这不是在千达酒楼,王马克一定会把这侍者当成江湖骗子,糊弄一番后,再撵走。
侍者又道:“不知三位可愿一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