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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挖坑要填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道士不信道


    李去疾转头看去, 只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男子,身着道袍,衣衫干净, 面貌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卢蔚一脸感激地看着道士,喉咙一痒, 又咳了两声。他是家中的独子,平日里莫说连咳两声了, 哪怕只轻咳了一声,府上众人都慌得不行,生怕这位小祖宗怎么了。


    可如今, 就算他咳嗽到死,不知死活怕也不会露出分毫关怀之情。


    道士见不知死活无反应, 又唤了一声:“不知老师。”


    李去疾也帮忙道:“恩公,我也觉这位道长说的在理, 不如就此网开一面。”


    不知死活冷瞪了一眼李去疾, 面无表情道:“写上了册子的名字, 绝没有被划掉的可能。”


    道士叹气道:“不知老师还是这般严苛。”


    不知死活肃然道:“规矩不能坏,论法不讲情。”


    卢蔚本还留在此地,盼望着名字能被划去,此话一落, 他的希望顿灭。


    不知死活眼风一扫, 道:“你还留在此地, 是不打算去上早自修了吗?”


    卢蔚一听, 浑身一颤,拔腿就走,边跑边咳, 心里面早已把不知死活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数十遍,又暗想:昨日这不知死活自己违了校规,也不知后来贵妃娘娘听了他们什么鬼话,竟然就当此事没有发生,放了他们一马。今日这厉鬼就被放出来,祸害我们,厉鬼自己违规,当做无事发生。我迟到了一瞬,便不能通融通融


    “真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卢蔚跑着,冷笑出声。


    道士和李去疾见卢蔚身影消失,知晓自己再留在门口也无用,向不知死活打了声招呼后,便一同走进了教学域。


    刚进教学域,便听见大门处传来交谈声,两人回首看去,只见又有一名学生被拦在了门口处。


    两人皆想:这个学生的下场肯定比刚才那位更惨。


    想到此,道士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去疾一愣,道:“道长竟然信佛?”


    道士笑道:“我不信佛,也不信道。”


    李去疾更奇道:“那道长为何这副打扮?”


    道士道:“前几日内人外出,在衣铺里,瞧中了这身道袍,便买回了府,非要我穿上。我拗不过内人的意思,只好穿了来,还怕到时候被学生和同僚笑话。”


    李去疾大笑道:“古语云‘小人惧天地,君子惧内室’,古人诚不欺我。”


    道士一听这恭维之话,也觉受用,笑道:“我乃俗人一个,着实当不起李老师口中的‘君子’二字。”


    李去疾道:“原来道长……,是我糊涂,早便不该叫道长了,应当叫老师,原来这位老师识得我。”


    身着道袍的老师笑道:“李老师昨日开学大典上的风姿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句‘公主殿下’,真是听得贵妃娘娘凤颜大悦。”


    这话听着像是嘲讽,可从这位着道袍的老师口中出来,却听不出丝毫嘲讽之意。


    李去疾惭愧道:“昨日之事,真是让各位同僚见笑了,不知这位老师如何称呼?”


    “蒋明退。”


    李去疾道:“蒋老师此名可取的是‘明是非,知进退’之意。”


    蒋明退道:“听闻李老师年纪轻轻,腹中学问便不输那些翰林学士、鸿儒大才。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文质彬彬,风华非凡,名不虚传。”


    刚才李去疾恭维了一番他,他自然于情于理也要恭维回去。


    李去疾听后又是谦逊摆手,又是哈哈大笑,不多时,又恭维了回去。


    你一句,我一句,一路互相恭维到了教室门口。


    皇家学院虽非官场,可学院中混的老师却将官场上的那套摸得清清楚楚,套用得是妥妥帖帖。


    但学院中有人却是列外。


    不知死活便是这个例外。


    他的所作所为实实在在当得起他的名字。


    不知死活。


    没人愿去得罪那群尊贵的学生,但他敢。


    没人愿去当那体罚学生的恶人,但他当。


    没人愿意认认真真地当皇家学院的风纪老师,因为认真,便意味着要将学院中的所有规矩一一落实在学生的头上,而落实的结果,则是与皇家学院的全体学生为敌。


    谁会傻到和学院中的学生为敌,人人心中都明白,皇家学院的学生就算不凭借家世,日后也是能出人头地,做大官的。


    这些学生远胜同龄人的实力源于他们自幼接受的精英教育,而他们接受精英教育的前提,则是他们的家世。


    就如同马有志所言“许多事,从你投胎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知死活明白这个道理,但身在福中的卢蔚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日后我做了大官,定不让那厉鬼好过。”卢蔚入了教室后,早自修静不下心来,仍在想方才迟到的事。


    他已因迟到被记过之事,同学院中几近全体学生一般,恨上了不知死活,却忘了纵使他有万千理由,但迟到一事,终究是他有错在先。


    咒骂之际,钟声敲响,今日的第一堂课是魔语课,卢蔚知晓这课不是高考科目,也不打算认真听,反正听了,也对高考提分无益处。


    一位金发蓝眼的男子走了进来,另一位白衣男子拿着把椅子也走了进来,白衣男子进来后,将椅子放在了最后一排,然后撩袍坐下。


    天班只有三排,卢蔚正好被分到了最后一排,一人一桌一椅,那白衣男子就坐在了他身旁,还对他笑了笑。


    昨日的开学大典,一年级的学生方阵是在最后,离那白玉台甚远,故而卢蔚看不清白玉台上的人脸,只听得见扩音灵器里面传出的大人物的讲话声。


    卢蔚不知晓白衣男子是李去疾,只认出来了他是今早大门处的那位老师,若他未记错,这位老师还帮他求了情,想到此,卢蔚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也对李去疾笑了笑。


    紧接着台上的金发男子讲起了话,这位一看便知是魔族的男子,一开口便以极为流利的人族官话惊呆了众人,让他们在心中暗叹:果真不愧是皇家学院,光是这魔族来的老师讲出这般流利的官话,就足以让他们叹服,生出敬意。


    但很快,他们便发觉自己错了。


    这位自称王马克的魔语课老师就跟说人语说上瘾了一般,说了半堂课,一句魔语都没出口。前半堂课,光听他在台上东拉西扯,动不动就抨击起魔族的政坛,刚抨击完,转头便又吹嘘起人族的朝廷。


    “说了这么多闲话废话,让我们言归正传,来讲讲这魔语。”


    卢蔚心想,总算要到正题了。


    “魔语是双洲大陆上最简单的语言,不知道要比你们人族的人语容易多少,这魔语简单到什么地步呢,简单到只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这句口诀,你们的魔语就算入门了。”


    众生竖起了耳朵,想着还有这种好事?念一句口诀,魔语就算入门了。


    “这句口诀是‘来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同学们是不是觉得这魔语也太简单了吧?”


    这几十年来,学魔语已成了人族上层权贵间的一种风尚,这些学生来自权贵之家,大多都学过一些简单的魔语,一听这句口诀如此简单,怎会真相信念完这句口诀,便算魔语入门了呢?


    王马克又道:“记下来了吗?”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


    “如今你们是不是真以为自己的魔语就算入门了,哈哈哈,其实刚才我是骗你们的。光凭这一句口诀,就想魔语入门,梦里面都不会有这等好事。我是想通过这事告诉你们,想要学好魔语,是要下功夫的,是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而且坦白讲,你们在我的课上根本就学不到多少魔语,如果你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上课老实听讲就能掌握一门语言,那简直是太蠢了。想要学会一门语言,靠老师根本没用,靠的是你们课后的自学功夫!”


    王马克说话时常不靠谱,但今日这话还是靠谱的。


    只因在他的课上,确然学不着什么魔语。


    一堂课下来,李去疾就没听王马克说过几句魔语,顶多就教了几个简单的单词短语,亦或拿三五个简单句子出来,讲了讲语法。


    好不容易,最后读了一首魔族的十四行诗给学生们练听力,还读得磕磕绊绊的。


    有回朝廷育教司派了两个官员来听课,见到的情形与李去疾所见相差无几。


    课后,那两个官员也不好过多指摘这位远道而来的魔族友人,怕伤了人魔两族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马克老师,就算你不爱备课,讲究随性发挥,但好歹也把那首十四行诗多看几遍,熟悉了,再拿到课堂上读吧。”


    王马克恬不知耻道:“噢,亲爱的大人,瞧您说的,就算我以前不备课,可今日听说大人们要来,哪敢不精心准备?课堂上的一字一句,我都不知琢磨了好久。至于朗诵的那首十四行诗,更是我在一千一百三十三首诗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两位官员面上哈哈假笑,暗地里都在骂:就一首破诗都读不顺溜,还他娘的精心准备,学院第一水,真他娘的名不虚传。


    王马克就跟能听着官员的腹诽一般,道:“亲爱的大人们,你们要知道,我在课堂上读成那样,也是为将就学生们。我读得这么慢,等会儿把听写收上来一看,起码有一半不及格。如果我再读快些,噢,我的神,恐怕全班都要不及格了。”


    两位官员走前,又暗道:还不是你他娘平日上课太水。


    这堂课,李去疾听得很认真,但听后并没有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在他看来,与其说是魔语课,还不如是魔族文化课。


    “李老师,听完我的课后,不知你有什么感想?”


    第32章 世界这么大


    李去疾被问到, 一时答不出,


    只因他的感想都是些不大好的感想。


    比如你的课实在太水了,又比如在你的课上估计这辈子都不要想魔语入门了。


    最终, 李去疾还是挤出了两个字。


    “甚好。”


    王马克大笑道:“李老师这话一听就是假的,我的课水,那可是出了名的, 连育教司的司长都知道。你来一句‘甚好’,我听了脸都忍不住有些红了呀, 李老师。”


    李去疾心道:那你还明知故问?


    “你们人族的应考教育,一切学习都是为了分数,这十多年来, 上头开始提倡素质教育,就在各学院开设了些杂七杂八的课, 美其名曰‘陶冶情操’,这些课, 学院不重视, 家长不重视, 学生们更不可能重视。我敢打赌,刚才下面坐的七个学生,有一个在认真听就不错了。”


    “而且,魔语课每七八日才一两节, 每节课短短半个多时辰, 如果真要学魔语, 这点时间哪里够?所以我希望学生们在我课上学到的不是魔语, 而是‘hough’,翻译成你们人语就是思想。我希望能让他们更多地了解人族以外的事物,让他们知道, 这个世界很大很广阔,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信仰,而这些不同和差异都值得尊重。”


    “世界这么大,就该到处去看看,不该做个井底之蛙。但我敢说,皇家学院的这群孩子们,生在皇都,长在皇都,以后高考完,去参加科举,科举完当官,又留在皇都,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能到处去看看。如果他们上完我的这门课后,能了解一种文化,只要能了解一种,他们这三年的魔语课就不算白上。”


    王马克说着,又怀中从掏出了根雪茄,仍旧不点燃,一是因教学域抽烟是大忌,二是因他还在戒烟中。


    他望着天,忽然问道:“李老师,你说教育到底是什么?”


    李去疾这几日和王马克相处下来,知道王马克满嘴废话,许多时候可听可不听,有时可听一半,有时听几个字就够了。


    但今日,李去疾听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听完后,他也望向了天,道:“育教司发行的《人族教育概论》上说,教育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教书育人。”


    王马克道:“虽然我很喜欢你们人族的文化,也很支持你们人族朝堂的统治,但我还是得说,你们育教司颁发的政策方针大多都是在放屁,发行的书也是屁书。”


    李去疾觉得王马克这话太过大胆,竟敢直指育教司的不是,也不怕被育教司请去喝茶,喝完茶后直接下课。


    下课后,自然是一辈子都不用再上课了。


    李去疾道:“离了家后,我经历了不少事,以往我以为书中事就是世间事。后来发现,两者间相差甚大,一月前,我会直截了当言‘教育就是教书育人’,可如今我却不敢说这话了。说来也有趣,以往不做老师时,提起教育,还说得头头是道,如今真做了老师,反倒弄不明白教育是什么意思了。”


    王马克道:“不要说你了,我教了整整三年书,都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去疾道:“我只知从这两日看来,日后着实任重道远,戏弄师长,欺凌同学,天班的那群孩子根是歪的。”


    王马克听到“欺凌同学”四字时,愣了愣,复笑道:“别说了天班的那群兔崽子了,学院里的大多数兔崽子根就不正。”


    李去疾道:“因为出生太好,便被娇惯坏了?”


    王马克摇头道:“是因太容易得到,就不愿去珍惜。魔族的王公贵族子弟多数也是这副德性,就我所知,英顿魔法公学那边的校风,也不比人族皇家学院好上多少。”


    话音落后,钟声响起,课间休息告终,王马克还有一堂课要上,李去疾今日的课还是在下午。


    但他仍不愿离开教学域,他还想再听一堂课。想了想,便跑去了三年级天班,静悄悄地拿着椅子从后门走了进去,一推门见讲台上的老师竟然是身着道袍的蒋明退。


    学生们听见了响动,纷纷回头,目中多是不解和嘲弄,蒋明退对他点头微笑,便继续往下讲开去了。


    李去疾方才和蒋明退互相恭维之时,也忘了问他任教的是何班,教的是何科目,不曾想教的居然就是自己班的算术。


    蒋明退手中拿着两根粉笔,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李去疾读过算术类的书,自然也懂算术,一眼看过去,也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李去疾本打算和方才在一年级听课的时候一样,在第三排摆下椅子,但他转念想到马有志昨日的那番话,斟酌一番后,也不愿再坐在马有志身旁,便将椅子摆到了教室的最后,如常坐下,专注听讲,学取蒋明退课上的长处。


    蒋明退的课与王马克的截然不同,一个干货十足,若是稍稍走神,便极有可能再听不明白,一个水分多多,走神个一炷香的时间,再回去听,也丝毫不受影响。


    蒋明退教得很认真,天班的同学们听得也很认真,上到一半,蒋明退出了一道算术题,道:“这题便请乐……”


    话说至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马有志的身上,改口道:“请马有志同学作答。”


    李去疾见马有志方才面色有些紧张,便猜他是担心自己被抽到,却不曾想当真还是被抽到了。


    马有志走上去后,奋笔疾书,不多时,就将这题解了出来,且正确无误。


    既然他知晓如何解题,那方才为何要紧张?


    李去疾有些不解,但随后一想,便知其是因不够自信。


    不够自信的人许多时候明明知晓正解,却不敢举手,更不敢在众人前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而在天班这个权贵云集的地方,只要你来自民间,哪怕曾经是个再自信的人,你的自信也会渐渐地被磨灭。


    因为自卑,也因为暴力。


    李去疾盯着马有志的侧影,最终双目看向了他手中那根只剩半截的毛笔,纵使只剩了半截,握笔书写不便,但马有志仍坚持用着。


    这支笔对他真的很重要,亦或者是因他如今只剩下这一支笔了。


    李去疾陷入沉思,蒋明退余下所讲的倒未听进去多少。


    下课后,蒋明退朝李去疾走来,一同出了教室,笑道:“不曾想到,李老师竟会来听我的课,若是知晓了,我定会准备得更充分些,今日之讲,着实不堪入耳,让李老师见笑了。”


    李去疾闻听这番自谦之语,也微笑自谦道:“若蒋老师方才所言都是不堪入耳,那我便不知我昨日讲的又是何胡话和梦话了。”


    两人又互相恭维了几句,李去疾忽问道:“蒋老师,不知学院中可有买文具的地方?”


    蒋明退道:“学院中是有一家杂货铺,铺子里有买的。”


    “不知那铺子在何处?”


    “学院半山腰。”


    ……


    皇家学院实行的是封闭制管理,虽说每回返校前,学生们都会把该备齐的东西备齐,通通装在行囊里,带过来。但保不齐,到了学院后,某些东西用着用着便用完了,又或者用着用着便不见了。


    再或者用着用着,东西就被人为破坏了。


    第三种情况少得可怜,但少并不意味没有。


    学院中的大人物们考虑到了这一点,便在学院中开了家杂货铺,铺子里常年备有学生们生活修行读书的必需品,以供学生们购买,至于购买所花的银子则会被记录下来,每年开学前同学费一道收取。


    学生们不得随意出学院,可老师们却没有这道限制,想要买什么,皆可御个剑去皇都采购,哪里还用的着学院中的这家杂货铺?


    但李去疾用得着,因为他是整个学院中唯一一位没有修行的老师。


    换言之,他也是整个学院中唯一一位无法御剑的老师。


    对于寻常老师而言,御剑去趟皇都,就跟喝口水一般容易,但对于李去疾而言,却是一件很难的事。


    没有御剑,出行始终不便,且他自从黑马村村外醒来后,就已是身无分文了,皇家学院里可赊账,到了皇都里,谁又会赊账给他?


    如若他想买东西,那杂货铺确实是个好去处。


    也似乎是唯一的去处。


    李去疾照着蒋明退所言,行到了半山腰,擦了擦额间的汗,一路走来虽累,但山间的空气着实令人心旷神怡,让李去疾不禁觉得,再多走些时候,也无妨。


    他休整了片刻,见远处真有一家铺子,料想那便是蒋明退口中的杂货铺,便朝铺子走了过去。


    李去疾刚踏入店铺,还未来得及看铺子里摆放的货物,下一瞬,就恨不得没来过这店铺,只因他又碰见了一人。


    一个他并不想碰见,又似乎无处不在的人。


    第33章 买买买


    李去疾无奈道:“阿丑姑娘, 为何你在此处?”


    阿丑手中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正在清扫着货物上的灰尘,也不看李去疾, 漫不经心道:“我今日的活计是值守这间杂货铺。”


    李去疾有些无言,想了想道:“姑娘能者多劳。”


    阿丑冷笑一声,道:“你来此地, 怕不是来瞧我的吧。”


    李去疾心道:阿丑姑娘也有些自知之明。


    阿丑又道:“说吧,你想买什么?”


    “一支毛笔。”


    “毛笔?”阿丑皱起了眉。


    李去疾道:“不必太好, 寻常些的就行。”


    阿丑道:“那你便来对了地方,这铺子里的一切都很寻常。”


    言罢,阿丑转身, 从货架上拿了一支新毛笔,笔杆子是普通竹子, 笔毛瞧着也不是太顺。


    阿丑问道:“这支如何?”


    李去疾将毛笔拿在手中,看了半晌, 道:“就它了。”


    阿丑问道:“学院开学时, 没给你们老师笔?”


    李去疾道:“学院对待老师极是慷慨, 笔墨纸砚,藏书图集,一应俱全。不瞒姑娘,这笔不是买给我。”


    阿丑道:“买给学生的?”


    李去疾道:“姑娘慧明。”


    阿丑略奇道:“天班的学生会缺笔?”


    李去疾的手摸着笔毛, 叹道:“天班也不是每个学生都出生权贵官宦之家。”


    阿丑翻开了桌上的账本, 拿起账本旁的毛笔, 蘸上墨, 冷笑道:“就算缺,他用不着你这个做老师的去施舍。”


    李去疾道:“这不是施舍,是施威。”


    这回, 阿丑面上露出了好奇之情,嘴角轻扬,也不答,拿笔在账本上写起了字,李去疾看去,只见阿丑的字,硬挺刚立,竟不见女儿家的娟秀,和那日在桌上用手写的,大相径庭。


    放下笔后,阿丑抬头微笑道:“李老师,这毛笔十两银子,从你这月的月银里扣。”


    李去疾瞪大眼睛,将手中的笔左看右看,道:“这笔值十两银子?”


    凭他入世后的经验来看,这笔百八十个铜板,不能再多了。


    阿丑道:“皇家学院,一切物价百倍翻,如果你介意,可以御剑去皇都买。”


    李去疾不打算要这支笔了。


    他虽不在意银子,但也受不住被这般敲竹杠。


    他入世那会儿,就不知被敲了多少回竹杠,如今已经对这事有了阴影。


    阿丑看出李去疾不愿要笔,合上了账本,放下毛笔,笑道:“忘了说,皇家学院的杂货铺还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货物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李去疾微微张口了嘴,道:“这便算售出了?”


    阿丑理所当然道:“被记入账本,自然便算售出了。”


    李去疾道:“姑娘,你这是强买强卖。”


    阿丑双手抱腰,面带微笑,看着李去疾,意思是,我就强买强卖,你又能如何?


    李去疾无奈之下,长叹了一口气。


    阿丑嘲讽道:“你除了叹气,还会什么?”


    李去疾又叹了一口气。


    阿丑冷笑道:“没用的东西。”


    李去疾再叹了一口气,道:“阿丑姑娘多保重,在下告辞。”


    言罢,他拿起笔离去,边走边叹气。


    李去疾越走越觉,阿丑的行为举止像一群人。


    像在皇家学院天班读书的那群人。


    莫不是,她曾经也在这皇家学院的天班读过书?


    李去疾走后,阿丑仍在杂货铺。她没有骗李去疾,她今日的活就是在这杂货铺中值守。


    杂货铺的生意很不好,一上午,就来了李去疾一位客人,这让阿丑觉得很无趣。


    好在,这两年来,她已习惯了无趣。


    阿丑又拿起鸡毛掸子,将铺子里的货物打扫了一遍,随后翻开了账本,看了片刻。


    一双黑黄的手伸到了刚写下的那行字上,灵力运在掌中,账本上已干的墨字竟渐变成了一滩墨水。阿丑手一挥,那摊墨水便随之洒向了空中,落在了地上。


    随后,翻开的那页账本变得干净如新,那行记着李去疾买笔的字,已然不见。


    ……


    今日下午的课是李去疾的第二堂课,开学前,他听王马克说,通常情况下,老师的第一堂课不必开门见山、直入正题,而是应当先自我介绍一番,混点时辰,接着认识认识学生,再混点时辰,然后东拉西扯,讲讲自己最近发生的事,又混点时辰,到了这个时候,半堂课差不离就混过了,你与同学间的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了。


    李去疾问,那下半堂便上正课了吗?


    王马克说,不不不,下半堂还是继续东拉西扯,但这回你扯就要扯到正课上来,好让学生明白,你这堂课到底要学些什么,你大体的授课风格又是怎样。在我们教育界,我们管这堂课叫作绪论课。


    李去疾将王马克的话听了进去,故而在第一堂课上,他确实未讲什么高考要考的内容,全然即兴发挥,多是说一些历史上的趣闻逸事,讲一些名不经传的好诗。


    第一堂课,他能觉察到,学生们听得认真,因为典故逸事自然比那些难以背诵的时间年号有趣多了。可学习和有趣大多数时候是不可兼得的。


    李去疾了解到,近十多年来,朝廷的号召是“快乐修行,快乐学习”,但号召是一回事,这号召一出,并不能改变高考百万里挑一的残酷性。


    想要在每年南北境的百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绝不可能是一件快乐的事。


    尤其是对于人族中数量最多的唐族人而言。


    人族有四十八个民族,唐族和四十七个少数民族。


    除唐族外,剩下的四十七个民族的考生参加高考,都享受文试加分的政策。


    不知死活当年高考,文武偏科严重,武试成绩优异,堪称上上品,可文试成绩却不堪入目。若是唐族人,偏科这般严重,定是过不了上品线的,若是文试中过不了上品线,管你修行如何出众,武艺如何高强,你依旧只是个中品生。


    可幸就幸在,他是个日族人,靠着少数民族政策加的三十分,在文试中擦边过了上品线。


    不知死活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他对高考有切肤切心的感受,但李去疾没有,他对高考的认识源于无数本书。


    他自幼读书,他喜欢读书,他也爱背书,但纵使如此,他还是明白一个道理。


    学习本就是一件苦事,修行本就是一场煎熬。


    而文史一课也本极是枯燥。


    但李去疾还是想试试,他想试试能不能讲得有趣一些。


    李去疾虽被阿丑说迂腐,但他并不觉自己是个迂腐之人,他还很年轻,比那些鸿儒学士年轻,年轻人讲学就该有些不同,也应当有些不同。


    这两日,李去疾一有空闲,便反复地翻阅过往的高考文史真题,至于那本《班导的秘密》更是被他当做了宝贝。


    他差不多把文史真题给背下来了,但到底一堂课上该讲些什么,他还称不上是胸有成竹。


    两千多年前,人族灵窍未开,其时有上百个国家,共治东州大陆这片土地,史称百国时代。


    百国时代,百家争鸣,各种思想流派盛行于世,也就在那个时代,人族出了一位圣人。


    一位“天不生其,则万古如长夜”的圣人。


    圣人姓李,名仲尼,后世之人皆尊称其为李夫子。


    李夫子周游列国,游说君主,修订编纂典籍,广收门徒三千。


    这些事都很伟大,但最伟大的是,他创立了对人族影响最为深远,为后世无数位帝王独尊的一个学派——灵家学派。


    到了两千年后的今日,哪怕修行和读书成了一回事,如今人族最为主流的思想仍旧是灵家思想。


    灵家的四书五经便是文史这科所要掌握的重中之重,除此之外,还会考察一些前朝的诗词策赋。


    这只是“文”的部分,至于“史”的部分,所要考察的范围则更广,所涉及的书目也更多,从太史公诸葛子长的《史记》到班孟坚的《唐书》,从陈承祚的《四国志》再到诸葛君实的《资治通鉴》,还有许多未提及的历史书目,也都是学生们必须掌握的。


    这还未算完,学完了人族的通史,妖魔龙三族的历史,也需当有所涉猎。育教司不求学生们能深入钻研,但至少要把《妖族通史》、《刀桥魔族史》、《龙史》这三本书上的知识给吃透摸清。


    李去疾用完午膳后,深思许久,在心头纠结到底是先讲文还是先讲史,最后他决定文史还是得一道讲,文中有史,史中须得有文,两者不可割裂。


    第34章 中二少年异想曲


    “hough。”


    李去疾在入天班的教室前, 轻声念出了这个魔族词语。


    思想。


    文也好,史也好,学一切, 都是为了背后的思想。


    “可以这样说,不重视思想的修行者,那他的修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修行的终极目的, 不是为了可笑的成神,而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和智识能得到进化, 进而接触到更为深邃的思想,甚至是另一种无法想象的文明。”


    这句话同样出自《班导的秘密》一书,看似好像与教育无多大关联, 但实则却是站在了另一个高度,大谈思想教育的重要性。


    李去疾打定主意, 进了教室,天班的学生虽然在课后能肆无忌惮地同李去疾叫板对峙, 但在课上还是老实的。


    纵使是出身尊贵如他们, 也无比重视明年的高考。


    他们的目标不是过上品线, 而是全人族前十,甚至野心再大一些的,望着的是状元之位。


    乐冲的野心很大,而且他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


    他要的就是状元之位, 他心里面无比确信, 明年的六月, 如果那时候父皇出关了的话, 那么“状元乐冲”这四个字将会毫无悬念地从自己父皇的嘴巴里念出来。


    随后他将得到全人族的赞美,其中自然包括他的母亲,他的兄弟, 还有他的阿秀姐姐。


    所以乐冲开学后的第一堂文史课听得很认真,如今的第二堂文史课,他听得也很认真。


    纵使他厌恶李去疾。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起,乐冲心中就对其生出了厌恶。


    亦或者,是从第一次听见李去疾这个名字时,恶意便在他心头播下了种子。


    这份恶意源于嫉妒和不平。


    嫉妒源于女人,不平则源于兄长。


    乐冲的身份与不知死活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但两人的看法却出奇一致。


    李去疾给他的阿秀姐姐当门房都不配。


    李去疾的名字同阿秀姐姐写在一起,都是对阿秀姐姐的一种侮辱。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人配得上阿秀姐姐,那个人只能是他的大皇兄。


    只有大皇兄和阿秀姐姐在一起,乐冲的心中才不会生出嫉妒之意。


    到了那时,就算有,他也会竭尽全力将之抑制住。


    乐冲看着黑板前谈笑风生的李去疾,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讨人喜爱的面孔,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有讨人喜爱这项特权。


    但他却只从这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看出了两个字。


    虚伪。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如玉君子,他的温润谦谦,都是假的,都是掩饰。


    乐冲八岁那年,问过他父皇一个问题,为何要给他取“冲”这个字。


    父皇笑着摸他的头,让他猜。


    他说:“冲字定是取“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之意,父皇是要儿臣居于高位,亦需谦逊待人。”


    这句出自《道德经》的话从他这位孩童口中说出,哪怕意思理解得不算到位,但这也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乐冲时常为自己的早慧感到得意,正当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到父皇的赞赏时,父皇却说:“你想多了。”


    “朕取你这个名字时,没想这么多,你的‘冲’是令狐冲的‘冲’。”


    乐冲愣在当场,脑子里将古往今来的历史名人过了一遍,发觉没有令狐冲这号人物。


    父皇似瞧出了他的心思,说:“在父皇的故乡,有位叫金庸的先生,这位先生写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你父皇我就是这些故事的脑残粉。”


    乐冲好奇地问道:“脑残粉是何意?”


    “就是疯狂痴迷某样事物的一群人。”


    乐冲了然后,又好奇地问道:“可父皇的故乡难道不是皇都吗?为何儿臣在皇都中从未听过这位先生的名号。”


    父皇脸露尴尬之色,生怕乐冲多想,立马道:“是父皇另一个故乡,而这令狐冲就是金庸先生笔下一个故事里的主角。”


    乐冲问道:“那是个什么故事?”


    “那是个叫笑傲江湖的故事。”


    乐冲听完了那个很长的故事后,很喜欢,他很喜欢的不是男主角令狐冲,而是女主角任盈盈。


    每回他听见任盈盈出场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那是阿秀姐姐的面孔,


    当他把任盈盈的脸全然幻想成阿秀姐姐后,他就更喜欢这个故事了。


    但他很清楚,如果阿秀姐姐是任盈盈,自己也绝不可能是令狐冲,顶多就是个被任盈盈戳瞎双目的魔教教徒。


    至于李去疾,他第一眼见到李去疾后,便想到了书中的另一个人。


    伪君子岳不群。


    表面上为人师表,正气凌然,一代掌门,实则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这些年来,每每他回味笑傲江湖这个故事时,岳不群的脸都是模糊的,他没有找到一张合适的脸能代入这个角色。


    但如今他找到了。


    那张脸就是李去疾的脸,李去疾的所有好话善意,落在他的眼中,只有两个字“虚伪”。


    试问一个和郡主有婚约的人,一个能从极昼雪域活着出来的人,一个轻而易举地便成了皇家学院老师的人,真会是个胸无城府、霁月清风的谦谦君子?


    人族的世界是很残酷,没有手段的人很难活下去,就算活着,也是活在最底层。


    乐冲坚信,李去疾的脸上戴着一层假面,而他就是揭开那层假面并将其赶出皇家学院的人。


    乐冲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其实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偏执,而这个年纪的孩子,常常会生出些大人难以估测的偏执异想。


    李去疾没有读心术,他自然不知道乐冲课上开小差,都在想些什么古怪事。


    迈入教室后,李去疾就做出了决定。在这堂课上,他先将人族的历史拉了一遍,从神开天辟地讲到了乐氏王朝的建立,同时还把这两千年来的大事件认认真真地写在了黑板上,这是他在听蒋明退的课时学到的。


    一名好的老师,他所写的板书也是极好的。


    放课后,学生们没有出教室,多是坐在桌前,认真地抄着黑板上的板书,李去疾见到此景,心中生出了欣慰之情。


    下堂课还是文史课,李去疾没有离开教室,信步走下讲台,巡视了一番众人的笔记,皆记得很认真,乐冲的最为认真,李去疾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深。


    最后,他步至最后一排,还未看马有志的笔记,便又看见了那半截毛笔。


    马有志的笔记记得比旁人慢,李去疾知道,这并非是因马有志上课走神,而是因那半截笔。


    握着半截笔的人自然要写得慢一些。


    “用这支。”


    李去疾从袖中掏出了那支价值十两银子的笔。


    马有志看向笔,目中露出不解,其余学生早听见动静,转过头,瞧这对师生。


    李去疾道:“工于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你的学业着想,你该收下它。”


    “马有志同学,人家李老师一片好心,对你特别关照,说什么你也该领下这份情呀。”第一排的徐澄澄,娇笑一后,甜声道。


    声音虽甜,但语调中却是藏不住的冷恶。


    “是呀,马有志同学,我们可得不到这份关照。”韦绍应和道。


    “你一每个‘茴’字要抄一百遍的人,还想跟别人‘茴’字只用抄五十遍的人抢关照,这不是笑话吗?”徐澄澄道。


    韦绍理了一下棕发,笑道:“有理,有理。”


    天班学生的话未停,马有志不敢接过桌上的笔,仿佛那笔便是可怕的鬼怪,他的面色早就发白,抬头看向李去疾的双目中写着不解。


    他明明告诉了李去疾,让他莫要再关照自己。


    李去疾的关照不会是雪中送炭,只会是雪上加霜,难道他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难道他当真不通人情世故至此吗?


    还是他习惯了施舍那愚蠢又虚伪的善意?


    马有志不明白,无力道:“为什么?”


    “老师想要送学生一支笔,委实有太多理由,所以你不该问为什么。”


    李去疾看似是在回马有志的话,但这话,他是对着余下的学生说的。


    “老师想要护着一位学生,则有更多的理由,所以你们不该问什么。”


    言罢,李去疾的目光一一落在了余下学生的脸上,谦和中带着威严。


    谦和是他的本性,威严则是一位班导该拿出的气势。


    正如李去疾对阿丑所说的,这支笔不是施舍,是施威——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岳不群老师,哦不,李不群老师,哦不,李去疾老师,请问你知道乐冲同学的内心想法后,是什么感受?


    李去疾:中二是病,得治。


    第35章 与恶势力斗争


    李去疾明白, 那日乐冲演给他看的那场戏,便告诉了他,如果他想要护着马有志, 那马有志会过得更惨。


    他最好的做法便是袖手旁观。


    果然,那日李去疾来听课时,并未坐在马有志身旁, 而是选择坐到了最后一排。


    乐冲很乐得见到李去疾这番表现,这意味着李去疾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让步,意味着他果然是个废物,是个光说不做的伪君子。


    可今日, 李去疾却当着他的面做出了这样的一番举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示威。


    “我承认这是示威,但同时, 我也想告诉在座诸位,永不可向恶低头, 任何妥协和忍让, 只会助长恶人的气焰。如果当你发觉, 你一人无法对抗恶时,大可寻求帮助,而非默默承受。你们如今都未及冠,都还是在读书的孩子, 天塌下来了, 会有大人替你们顶着。”


    又是这种话, 又是这种让人厌恶的说教, 又是这种义正辞严的伪善。


    乐冲将李去疾的话听了进去,听进去后,更增厌恶。


    徐澄澄秀眉一挑, 不服气地问道:“李老师,你是在说我们是恶人?”


    李去疾正色道:“我相信人本善,但入世之后,浮华太多,名利太重,人心太杂,总易让人在不经意间便迷了眼,失了本心,身为老师,我有责任让你们正本清源。”


    话音落后,教室中寂静无声,无人再愿说话,沉默中,只有马有志放下手中笔的声音,紧接着,他又从桌上轻拿起了一支笔。


    他放下的是那支已被折断的笔,拿起来的是李去疾所赠的新笔。


    “谢谢你,李老师,这支笔我收下了。”


    马有志的脸上露出笑容,分不清是善是恶。


    ……


    第二堂文史课下课后,今日天班余下的便是修行课了,离修行课还有小半个时辰,天班的众学生已早早地到了修行区,打坐调息。马有志则同李去疾走在小径上,缓步朝山腰上的修行区迈去。


    马有志右手持着一把老旧沉重的铁剑,剑上布着铁锈,剑刃很钝,如同未开过一般。


    就是这把不起眼的铁剑,便是马有志的武器。


    马有志同皇家学院的大部分三年级学生一样,如今只到了人族的第三境月照境,而人族的修行者只有到了第四境日独境后,才可化武器为旁物,藏于身上。


    就拿不知死活来言,他的日式长刀平日里便化为了护腕,绑在左臂上,很少有学生见过不知死活手握日式长刀。


    因为拔刀,总会见血。


    三连斩下,落地的通常是人头。


    但却有很多学生见过他右臂上绑着的武器,那不是刀,而是一根鞭子,那是学院的院长亲手交到不知死活手上的戒鞭。


    近年来,妖族和魔族都不太提倡体罚学生,魔族的英顿魔法公学也在十年前便废除了受戒日。


    但两千年来的教育史使人族坚信并固守一句话“不打不成器”,许多时候,言语根本无法起到威慑作用,所以至今为止,皇家学院仍未拆除十诫堂,也仍未废掉受戒日。


    休沐日就是受戒日,到了那天,被不知死活记了名的学生,须得主动前往十诫堂,接受鞭刑。不知死活是记录者,是执鞭者,更是施刑人。


    这是院长和学生家长们赋予风纪老师的权力,这也是无人愿来皇家学院当风纪老师的缘由。


    李去疾在书上读到过皇家学院受戒日的介绍,但他并不知晓具体的惩戒细则,书上没有写这些,在提倡素质教育的今日,体罚学生始终不是一件太好放上台面说话的事,哪怕每个送孩子来皇家学院的家长都许可了这事。


    家长们开学后,说的都是,只要孩子们不听话,老师们随便教训,随便打。有的性子火爆的武将家长直接对不知死活说,小兔崽子如果做错了事,就往死里打,打死了算他的。


    但人人都明白,家长们的面上话,听听便罢,若真打出毛病来了,倒霉的还是学院和不知死活。


    在教学域,学生是严禁携带武器的,一经发现,那便是休沐日十诫堂,不见不散。


    故而,学生们若有修行课,都须得先回寝室,拿上武器,再朝修行域走。


    李去疾沉默片刻,忽道:“开学前,我恰好到了黑马村。”


    马有志闻后,脚步一缓,道:“皇都外的黑马村?”


    李去疾道:“正是你家所在的那个村子,只不过那日你已去了皇都,否则你我师生二人可早几日见上面。”


    马有志又道:“那李老师可是村子里碰见了……”


    李去疾微笑道:“我见到了你的母亲,她见着我后,还执意送了我一筐鸡蛋,我推辞不过,只有收下了。”


    但李去疾转念又想,那筐鸡蛋,他转手就借花献佛给了阿丑,那时他还盼着阿丑回小屋后,会收下那筐鸡蛋,可如今看来,阿丑早就到了皇家学院,那筐放在小屋中的鸡蛋已成了无主之物,再放段时日,怕就会全数坏掉,当真白白浪费了马有志母亲的一番好心。


    思及此,李去疾微觉自责。


    听完李去疾的那番话,马有志的脚步放得更慢,眼中露出紧张之色,每个当学生的,得知老师和父母交谈过后,都会莫名地有些紧张。


    “不知娘同李老师说了些什么?”


    李去疾笑道:“你不必太紧张,你的母亲可没向我告你的状,全都是在夸赞你,暑休的日子里是如何懂事如何好学。”


    马有志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她总爱胡言乱语,老师可别把她的话太放在心上。”


    李去疾道:“那日,我还不认识你,也不好告知你的母亲,你在学院中的表现。待下回开家长会时,再见着你的母亲,我也会好好夸赞你。”


    马有志更为不好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去疾又苦笑道:“今日之事,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但许多时候,做对了未必就有好报,之后的课上课下,若你再遇到欺凌,定要告诉老师,若是寻不见我,寻旁的老师也行,尤其是不知老师。你莫看不知老师成日凶神恶煞,冷若冰山,其人实则刚正不阿且有一副侠义好心肠,见到此事,决计不会冷眼旁观。你莫要笑话,我这条命就是不知老师救回来的,若没有他,我怕是也活着来不了皇家学院。可说来惭愧,我如今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不知老师的救命之恩。”


    马有志闻后,眉头微皱,复又舒展开来,道:“我明白了,李老师,”


    两人谈着话,路过了杂货铺,铺子里阿丑正趴在小桌上,闭眼睡觉。阿丑的这张脸,本就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如今她闭上了眼睛,瞧着更是惨不忍睹。


    马有志只是看了一眼杂货铺中的丑女,便转过了头。李去疾多看了两眼,见那鸡毛掸子摆放在了桌子的边缘,大有掉落在地之势,便走进了杂货铺,轻手将鸡毛掸子拿起,摆在了桌子正中央。


    这时,李去疾瞧见阿丑酣睡的脸蛋旁,放着一颗鸡蛋,李去疾看了许久,转身离开,眼底生笑。


    李去疾到了修行域后,见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神行御剑,他一个没有修行的人,待在此地着实太过危险,未留许久,便回了教学域,蹲在了藏书阁。


    王马克只要无课,多数时候都在寝室,不知死活今夜不当值,忙完学院的事后,也回了寝室,补画那张被魔风吹得失了踪迹的春宫图。


    他这边厢用心勾勒,王马克那边厢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巴里叼着一片魔族吐司,惬意自在。


    王马克将嘴巴里的魔族吐司吞下后,忽问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提醒提醒那位?”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麻木地盯着图纸,图纸上是说不出的香艳旖旎,道:“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关于天班的一些事,他如今可是彻彻底底地被蒙在了鼓里。”


    不知死活没有停笔,道:“你希望他留下?”


    王马克道:“别的不说,两个人睡一张床,肯定比三个人挤一张床舒服。”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不知死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要提醒他?”


    王马克道:“我只是觉得,一群学生把一位老师给赶出学院,未免太不像话了。不知老师,你别忘了,我们可是老师。”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没反应,又道:“老师不该放纵学生作恶。”


    不知死活终于开口道:“你不是向来不管学生们的事吗?连学生当堂作弊,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马克走到了桌前,看着桌上的春宫图,笑道:“刚才那番话,不是我说的,是我替你说的。”


    不知死活又陷入了沉默,顺着王马克的目光,看向了春宫图上的男子面孔,皱起眉头,随即极快地撕掉了刚画好的这幅画。


    作画时,他在想一些事,想事时,会走神,走神后,笔下所画之物往往会出乎他的意料。


    好比,方才被撕掉的那幅春宫图。


    图上男子的面孔,不知为何竟成了李去疾的模样。


    第36章 无用之人


    李去疾一旦读起书来, 连饭都顾不上吃,腹中响叫时,他才放下手中书卷, 脑子里还在想明日的课该如何上,想了一会儿,又开始反思今日的课上有哪些地方未讲好, 又有哪些本该讲的地方漏讲了。


    藏书阁的人向来很少,很少有学生和老师会来藏书阁读书, 学生忙着上山修行,只有在考前才会想起看书这事,至于老师们, 所要忙的事则更多,只不过这些事大多与教书育人无多大关联。


    寂静的藏书阁中传来抽泣声, 李去疾闻后,寻着声音走了过去, 只见一位少男倚坐在柱子前, 无力地低下了头, 眼角带泪,左手的袖子被卷起来,上面有数道淤青和伤痕。


    少男听见脚步声,连忙放下了袖子, 擦干眼泪。


    “马有志同学。”李去疾走到少男的身前。


    马有志不敢看李去疾, 李去疾蹲下身子, 想要卷起他的袖子, 却被马有志给打开了手。马有志起身,欲要离去,被李去疾以身躯给挡住了。


    李去疾道:“我说过,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马有志道:“但直面却会死得更快。”


    李去疾道:“修行的时候,他们又动手了?”


    马有志还想走,但不敢对没有修行的老师使用灵力,且李去疾的个头比他略高一些,于是便又被拦了下来。


    接着,马有志选择了沉默。


    李去疾看得出来,他们不仅动了,还动得更狠,以至于手上留下了痕迹。


    马有志还想走,李去疾一把抓住马有志手,将他的袖子卷起,道:“这就是证据。”


    马有志挣脱开来,道:“这算不上证据。”


    李去疾的双目中是不解。


    “所有修行者都知晓,修行过招难免会有摩擦,受些轻伤。”


    所以这根本算不上证据,在想要为施暴者开脱的人眼中,哪怕马有志被打成重伤,也算不上是受到欺凌的证据。


    就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过招难免会有摩擦。”


    “这真是一句无法辩驳的话。”李去疾笑了出来,又是嘲弄,又是苦涩。


    这同样也是一句最无耻的话。


    “李老师,我求你,当你的实力还无法应验你的许诺时,就不要轻易许下什么诺言。今日下午,我听见了你那番话,以为你真的有办法能让我脱离苦海。不曾想到,那都是空话,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根本什么都阻止不了。我接受了你的笔,寻求了你的帮助,可待我受到欺凌时,你在哪里?你从头到尾只会口吐那些虚伪无用的大道理,而为你那些大道理付出代价的人却是我。日后,每当你说出一句话后,请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真的能做到言出必行吗?如果不能,请不要空口说大话。”


    说着,马有志从衣袖中掏出了半截毛笔,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下午时,这还是一支新的毛笔,而此时,它又被人折断了。


    连折断的地方都与马有志母亲赠与他的那支相差无几。


    这支断笔好似在说,你送一百支,我可以折断一百支,你送一千支,我可以折断一千支。


    这才是真正的示威


    与之相比,李去疾下午在教室中的那番所谓的施威话语,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种看似有理的说教最多只起得了一时的威慑作用,或许连一时之用都起不了。


    在乐冲的眼中,今日下午的自己恐怕就像是魔族马戏团中的小丑。


    “李去疾。”


    马有志直呼出了李去疾的名讳,推开了他,李去疾一个踉跄,退了两步,抬眼时,有些不愿正视马有志。


    “你和皇家学院里的其余老师一样,同样没用,同样失败,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其实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言罢,马有志给了李去疾一个冷笑,转身离去。


    谁又能说,这个冷笑不是给他自己的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呀。”


    李去疾捡起了地上的那半支毛笔,看着马有志的背影,喃喃道。


    从藏书阁出来时,月已高挂,李去疾坚持要送马有志回寝室,马有志并不领情,一路无话。


    学生们的居住地离李去疾所住的地方算不上远,两地间隔了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溪流,清澈见底。


    皇家学院的学生是两人住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里有一张大床,两人睡一张床。这屋子,两人住着刚刚好,若要住进第三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去疾送到了门前,马有志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随即飞快地关上了门。


    在马有志打开门时,李去疾瞧见了屋内坐着的一人,左手正拿一本书,认真看着。李去疾多看两眼后,才看清马有志的室友正是豫王世子乐平。


    屋子的门关上后,李去疾在门前站立许久,喟叹一声。


    之后他去了副院长佘镜演办公的地方,但大门果如他所料,紧紧关着,这个时辰,副院长早该放班了。


    回寝室后,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的神情很是古怪,李去疾没有多问,但不知死活却先送了他两句话。


    不知死活:“小心。”


    李去疾问:“小心什么?”


    不知死活:“天班。”


    李去疾再问下去,不知死活便不愿说了。


    ……


    “想要解决学生之间的事,最好的法子是从学生处下手。”


    这句话同样出自《班导的秘密》一书。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发觉那日在教室中,有两人并未参与这场欺凌,一位是豫王府的世子乐平,另一位是兔族的少女邱照影。


    男老师和女学生间私下谈话,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稍有不慎,便极易会被扣上帽子。加之天班学生对李去疾如此态度,李去疾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不会傻到留给天班学生这个把柄,万一真被他们拿去小题大做,那李去疾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由是这般,他准备找乐平谈谈。


    李去疾找到乐平谈话,是在第三日的早晨。这日李去疾是早晨第一堂课,他早早起身,仍旧没见到不知死活的身影,心下又对不知死活生出了佩服之情。


    日日晨起修行,要需何等的毅力?


    李去疾在早自修前,便到了空无一人的天班教室。他待了片刻,便等来了乐平,乐平每日都会赶在早自修前二刻,独自一人来教室,温书朗读。


    乐平是个很儒雅的少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这让李去疾感到十分亲切,也很是喜欢。老师向来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而他李去疾也喜欢读书读得多的学生。


    乐平见到李去疾时,有些讶异,唤了声“老师好”后,走到桌前,将右手里拿着的文具和书本放在了桌上。


    “早膳吃饱了吗?”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场。


    乐平道:“刚刚饱腹。”言罢,他坐在桌前,打开了书本,欲早读。


    “学院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不错,我打包了些出来,你要不要尝一尝?”边说着,李去疾从袖中摸出一包牛皮纸裹着的糕点。


    皇家学院的学生和老师虽是在同一食堂用膳,但老师在用膳上却有优待。


    比如,某些菜式甜点是专程做给老师的,学生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呼不公。又比如,学生们只可在食堂用膳,而老师却可将饭菜糕点打包带走。


    乐平道:“多谢李老师好意,但当真不用了。”


    “尝尝。”李去疾坚持道,并打开了牛皮纸。


    乐平婉拒不得,伸出右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吃完后,又尝了一块杏仁酥。


    李去疾问道:“哪块更好吃?”


    乐平道:“杏仁酥味道更佳。”


    李去疾听后,微笑着将糕点收起,放回了袖中,道:“你对马有志同学的事是何看法?”


    乐平猜到李去疾无故来这么早,还同他谈话,定是与天班欺凌一事有关。若是自己趁着李去疾在寒暄时,心中准备一番,回答起来会妥帖一些,但他却不曾料到,李去疾竟如此直接。


    一时间,乐平回答不出


    李去疾道:“那日,我见你未出手,想来你心中并不赞同此事。”


    乐平仍未回答,他左手的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毛笔笔杆,将笔杆轻轻转动起来。


    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一个习惯。


    李去疾瞧见了乐平的这个小习惯,微微一笑。


    又不知过了多久,乐平终于道:“我是不赞同,但这又如何?”


    李去疾道:“所以你便选择了冷眼旁观。”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怪责之意。


    乐平淡淡道:“李老师,我可以选择的并不多。我选择冷眼旁观,已是我的良心做出的最大让步。”


    李去疾道:“但如今,你有了另一个选择。”


    乐平低下头看着笔杆,道:“李老师,我没有挺身而出的胆子。”


    李去疾道:“我并非让你挺身而出,我知道于你而言,阻止他们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至少你可以选择当一位证人,说出你双眼所看到的真相。”


    “然后呢?”乐平抬起了头。


    李去疾笃定道:“然后天班将不会再有欺凌之事。”


    乐平摇头道:“李老师,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去疾道:“有的时候,事情便是如此简单,只要有人站出来。”


    乐平道:“可李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站出来的人便成了背叛者。”


    李去疾沉默半晌,道:“这是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就是一种背叛,而叛徒的下场向来都不好。”


    李去疾语塞,乐平很平静,但内心中起了波澜,他左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


    终于,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道:“李老师,我知晓三殿下是错的,也很同情马有志同学的遭遇。但我不会答应你,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今日我同你说这么多,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如果被三殿下知道,恐怕下一个被折断笔的人便是我。”


    李去疾看着眼前的乐平,学生名册上的几行字冒了出来,道:“他既是你的同学,也是你的堂弟,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畏惧他。”


    乐平一愣,半晌后,垂目道:“皇子是君,世子是臣。”


    在魔族,皇权受到了法律的制约。


    而在人族,皇权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话音落后,教室外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室内的两人都明白,今日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离开乐平的桌前时,李去疾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但黑马村真的是个好地方。”


    第37章 不可说


    早自修, 老师本可不必守在教室。但若遇上负责任的班导,则会拿把椅子,坐在黑板前, 守着学生自习,免得他们自习自习着,便跑去吹牛胡扯。


    今日李去疾想着自己没事, 就守完了早自修,天班的学生自修时很安静, 用不着他出声干涉纪律。乐冲更破天荒地拿着书本,请教了李去疾两道题。


    两人挨得很近,李去疾答得很认真, 乐冲听得也很认真,得到答案后, 还道了一声谢。


    乐冲道谢时的模样,很是诚恳, 这让李去疾一时很难将其与欺凌同学的主谋联系在一起。


    文史课下课前, 李去疾提醒天班的学生, 不要忘了七百遍“茴”字,学生们明面上应了下来,暗地里都在冷笑。


    他们再度确信,明日的这个时候, 李去疾已经不在皇家学院了。


    今日上午, 天班只有文史课一堂文课, 下课后, 众生皆要回寝室,去拿武器,然后上半山腰修行。


    马有志收拾文具很慢, 留在了最后,见众人走后,到了仍未走的李去疾身前,道:“李老师,昨夜我说的话重了。”


    李去疾看了马有志半晌,露出一个微笑:“你昨夜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到如今为止,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恶行。”


    说着,李去疾又从袖中摸出了那包糕点,摊开后,有的糕点还完好无缺,有的却已经有些碎了。


    “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尝尝。”


    马有志犹豫了半晌,又听李去疾道:“我就是想着打包出来给你们学生尝的,毕竟这些糕点,如今只供给老师。”


    听完这话,马有志伸手拿了两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好吃吗?”


    马有志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有点湿润。


    大约是想到了母亲。


    李去疾见后有些动容,又道:“再试试杏仁酥。”


    这回马有志迟迟没有拿,李去疾便问道:“你对杏仁过敏?”


    马有志道:“不,我只是不大喜欢那股味道。”


    李去疾闻后一笑,将摊开的牛皮纸又卷裹了起来,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喜欢杏仁的味道。”


    教室外,阿丑正拿着一把扫把,在扫庭院中的落叶,待她见到教室中的李去疾和马有志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久久地注视着远处的两个身影,一边的嘴角扬了起来。


    阿丑自幼有个坏习惯,当她发觉有人要倒霉时,便会情不自禁地扬起一边的嘴角。


    当她发觉一个人要倒小霉时,她会扬起左边的嘴角,当她发觉一个人要倒大霉时,则会扬起右边的嘴角。


    此刻,她的右嘴角扬得很高。


    可那个将要倒大霉的人,还浑然不觉。


    教室内,沉默良久的马有志似下定了决心,看向了天班的桌子,道:“他们今夜就要把你赶出皇家学院。”


    李去疾皱起眉头,马有志听见了脚步声,略一转首,瞧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韦绍,赶忙低声向李去疾说了一句话。


    说完后,韦绍也已到了教室,双目精明,打量了番两人,道:“马同学还在此处和李老师交流学业,就不怕耽误修行了吗?”


    马有志不敢再言,更不敢再看李去疾一眼,跟着韦绍出了教室,两人未走几步,李去疾就听见了韦绍的审问声。


    李去疾想了一遍马有志方才的那番话,静站许久。


    ……


    中午,李去疾碰上王马克,一道用完午膳,回了寝室,在桌前坐下,见不知死活忙完了手中事,便唤了一句“恩公”。


    不知死活忍了李去疾的这句“恩公”很久。


    被一个厌恶的人叫恩公,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你曾对一个你厌恶的人施过恩。


    而对厌恶的人施恩,无疑是一种犯贱的表现。


    李去疾每叫不知死活一句“恩公”,就好似每提醒一遍不知死活曾经犯过的贱。


    “日后不要再叫我恩公了。”


    不知死活委实忍不住,所以他提了出来。


    “那日救你是院方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对你有恩。”


    只有不知死活知晓,这便是在说,那夜救你是无可奈何之举,而并非是自己犯贱。


    李去疾听后愣了一瞬,道:“恩公虽是奉命行事,但确然救了我性命,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但恩公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我自当遵从,今后我便称‘恩公’为不知老师。”


    不知死活这才微觉满意:“你方才叫我,是有何事?”


    李去疾说到做到,改口道:“不知老师,我想知道,欺凌同学是何惩处?”


    不知死活不假思索道:“校规校纪上没有这条。”


    李去疾大惊道:“没有这条?”


    不知死活道:“且我入校三年,还没碰见过这种事。”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当真没碰见过?”


    不知死活面不改色道:“没有。”


    李去疾又道:“不知老师没碰见过,不代表这学院里没有。”


    王马克躺在床上,一直在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到了这时,他着实忍不住想说出真相,但又回想了些事。


    他先想了想以往和不知死活共享一张床的光景,后又忆了忆李去疾来之后的光景,很快便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许多事不好说,许多事也不可说。


    许多事不该他说,该留给有的人说。


    狭小的陋室里,立着的两人,双目相交,一个默然,一个温润。


    不知死活又道:“我同你说过,一切讲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屋中又沉默了许久,久到就跟屋中人离去了一般。


    再度开口时,李去疾已持不住平日作态,眼中温润化为愠怒,道:“难道我一个老师的话算不上是证据吗?难道我会胡编乱造出学院欺凌这种事吗?三年级天班就是有学院欺凌,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不知老师,若你现在去瞧马有志,便能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


    不知死活冷道:“学生修行免不了伤及肉身。”


    李去疾道:“不知老师你……”


    在那场沉默之后,王马克撑起了身子,来了干劲,高声道:“李老师,不知老师的意思是,就算他信了又能如何?欺凌同学可不是迟到早退这样的小事,不是他一个风纪老师能处理的问题。如果天班真的存在学院欺凌之事,那么这件事势必会惊动副院长。副院长是学院里为数不多脑子清醒的人,他插手此事,是一件好事。但副院长都出手了,到时候那三个白痴主任会坐视不管?”


    李去疾愣住。


    王马克道:“李老师,我问你,这场欺凌的主谋是不是三皇子殿下乐冲?”


    李去疾道:“是。”


    “我再问你,你认为那三个白痴主任会动三皇子?”


    李去疾想到了前日十诫堂中发生的事,摇头道:“不会。”


    王马克道:“既然不会,那他们便会想出一百种方法,用一千种理由来为三皇子开脱,来为天班所有参与欺凌的学生开脱。李老师,我问你,学生修行免不了伤及肉身,这句话你怎么驳?”


    李去疾说不出话。


    王马克嘲笑道:“你连不知老师说出的那句话都反驳不了,你还拿什么去跟那三个狗娘养的斗?你一日拿不出能让他们哑口无言的铁证出来,欺凌同学的这顶帽子就一日扣不到乐冲头上。‘migh is righ’在魔族我们管这话叫‘强权就是公理’,在你们人族管这话叫‘皇权就是公理’。没有证据,就算是副院长也只能无条件地维护皇权,因为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公理。”


    李去疾道:“难道作为老师,见到班上的学生被欺凌,竟什么都做不了吗?”


    王马克苦笑道:“李老师,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这老师当得越久,就会越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老师能做的事真的很少,尤其是在皇家学院。我劝你,许多时候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为好,每天去水一两堂课,下课铃声一响,拍屁股走人。课上学生有事,随便应付两下,课后学生有事,都是关我屁事。我们轻轻松松上课,轻轻松松拿钱,岂不美哉?像我们这种穷老师,就拿着一份月银,没办法,必须要住校,天天对着这群倒霉学生。学院中的那些收贿和开补习班的老师,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在皇都中买房了,只要不值班,一下课,直接御剑回皇都,学生课后想见他,对不起,麻烦掏钱来上补习班。”


    “李老师,这就是皇家学院的现状。我劝你先把学生教好,把分数给提上去,学生的分数提上去了,你以后也好去外面打着皇家学院的旗号,开补习班,赚大钱。你想想你把这届带出去了,和三皇子殿下还有世子殿下的关系搞好了,何愁不能飞黄腾达,何愁以后不能在皇都买房?至于其他的事,能不管就不管,学院中的学生,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李去疾的声音中皆是不信,道:“马克老师,我以为你是个真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没料到你居然也是这样想的。”


    王马克叹道:“李老师,人妖魔在世,最终都得向现实低头,不低头的,头都被锤爆了。”


    李去疾失态道:“我不信这皇家学院真如黑夜一般黑!”


    王马克也拔高了声调,道:“李老师,你又错了,皇家学院不是如黑夜一般黑,而是比黑夜还黑。黑夜中走路,最好闭上眼。”


    屋内两人一魔还在争辩着,远处屋外,不知何时也立了一人。


    他的右耳中塞着一件灵器,屋内的谈话声从灵器中清楚地传了出来。


    窃听的少男神情平静,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他最爱的一种笑容


    那是一个得意的笑。


    第38章 戏中戏


    戌时三刻, 千雪湖畔。


    这是马有志被韦绍带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一句话,也是一个时辰,一个地点, 一个约定。


    马有志站在千雪湖畔,湖畔有几棵参天大树,树根粗壮, 极易藏人。


    大树不美,浮雪很美, 但雪上的两个烟头很刺目,李去疾到时,一眼就瞧见了马有志右手握着的铁剑。


    李去疾走上前去, 道:“我来了,他们的计划便会落空?”


    马有志道:“不错, 若李老师如今还待在寝室,怕是已被开除了。”


    李去疾不解道:“一群学生怎么能做到开除一位老师?”


    马有志道:“别的学生不行, 但他们可……以。”


    言到此处, 李去疾发现马有志的声音哽咽了, 眼圈红了,但目光很坚定,坚定中藏着杀气。


    李去疾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通风报信,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难道不怕吗?”


    马有志一颤, 眼中露出不信, 道:“李老师, 不是你教我不能向恶低头吗?”


    李去疾叹道:“但方才我听了马克老师的一席话后,忽然想明白了,有的时候, 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许你之前所言都是对的,也许忍让才是最好的解决法子。”


    “忍让才是最好的法子?”马有志玩味道,手中的铁剑握得更紧,杀意突现,高声道:“忍让根本无济于事,”


    李去疾有些讶异,神色变得严肃,道:“你想做什么?”


    马有志又埋下了头,道:“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


    “什么事?”


    “李老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就因为我穷,就因为我来自民间,就因为我不懂他们世界的法则。所以我就该受到冷眼,所以我就该活得卑微,活得唯唯诺诺,这算什么道理?”


    马有志的声音渐高,到了最后,几近是吼了出来。


    李去疾答不出。


    马有志的情绪到了顶点,却转瞬落了下来,无力道:“我明白,这就是道理。”


    李去疾叹道:“你能在中考中脱颖而出,考入皇家学院,已经说明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马有志先是小声阴笑,复而转为狂笑,道:“我当然比皇家学院里的这群废物了不起,他们早恋时,我在读书,他们斗殴时,我在读书,他们睡觉时,我还在读书,我付出了比他们十倍多的努力才考上的皇家学院。李老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在人族,哪怕是看似最为公平的教育,实则也根本不公平。权贵子弟能上最好的小学,接受最好的小学教育,拥有最顶尖的修行灵器,之后他们能理所当然地考上最好的中学,享受最好的中学教育,紧接着再考入皇家学院,最终在高考中脱颖而出,被划为上品。”


    “而穷人的孩子,没有名师的引导,没有齐备的书籍,没有修行的灵器,有的甚至连高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参加了高考。大多数穷人的孩子参加高考,只是因为朝廷规定人族的全体学生都享有高考权,且大肆鼓励人族的学生们使用这项权利。可那些使用了这项权利的穷人们,结局是什么?自然是文试上交白卷,武试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被光明正大地划为下品,仰视着那群被划为上品的权贵子弟。这个时候,朝廷就会站出来,告诉世人,不是朝廷不给穷人机会,是你们穷人自己不努力不争气。”


    李去疾说不出话来。


    “好,既然说是我们穷人不争气不努力。那我就想试试,我就拼命给他们看,努力给他们瞧,所以我从七岁那年就发誓一定要考上皇家学院,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那些权贵子弟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甚至还想要赢得他们的尊重,获得来自他们的友谊。但结果呢?你天真地以为你的努力能得到尊重,你天真地以为能和他们做朋友。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的努力在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的所谓付出在他们看来都是可笑绝伦的。因为到头来,你的一切付出都只能货与帝王家,成为皇权下的奴才,而他们高贵在一出生就有资格成为皇权下的奴才。”


    “李老师,你说可不可笑,当妖族在谈论民主和平等时,人族却还在拼了命地去当奴才。”


    说到此,马有志呸了一声。


    李去疾依旧说不出话来。


    “李老师,你不是说邪不胜正吗?你不是说不能向恶低头吗?怎么到了如今,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有志目中的嘲讽之情愈胜,将右手中的铁剑缓缓地举了起来,微笑着。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当学生的事情没有危及到你的利益时,你会站出来,摆出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但当有些事真正危及到了你的利益时,你便会跟学院中的其他老师一样,选择明哲保身,根本不顾听信了你口中之言的学生是死是活。”


    随着声音的拔高,马有志目中的讽意越积越重,最终成了一把剑,直刺李去疾的双目。


    “你这种虚伪的败类凭什么留在皇家学院,你这种连小人都不如的伪君子凭什么还活在这世上?”


    语落,马有志手中的铁剑直直地向李去疾的心口刺去。眼见铁剑要穿心之时,剑头掉转,竟刺向了马有志的胸口。李去疾圆睁双目,右手被马有志给抓起,放在了铁剑剑柄上,还来不及挣脱,便被马有志的手禁锢住了。


    紧接着,铁剑顺着力道,刺入了马有志的胸口,下一瞬,马有志放开了双手,瞧着就跟是李去疾将铁剑刺入马有志的胸口一般。


    白光一闪。


    这道白光不是剑光,不是刀光,而是闪光灯的光。


    参天大树后走出来了六位少男少女,正是天班的其余六人,


    铁剑入胸,马有志有些吃痛,问道:“拍清楚了吗?”


    “拍得很清楚,有卡莫机吐出的画为证,李老师意图杀害学生的罪名跑不了了。”韦绍说道,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方盒,那正是魔族近几年来新发明的法物camera,到了人族这边被直译成了卡莫机。


    这卡莫机造价高昂,珍贵无比,魔族有且仅有五部。三年前,魔族皇太子来访人族,送了一部卡莫机给人族的皇帝陛下,人族的皇帝陛下当场就笑说:“你们魔族的科技发展快呀,连拍立得都搞出来了。”


    听得大臣和魔族的皇太子殿下一头雾水。


    此刻,韦绍手中的那部卡莫机便是从皇宫里拿出来的。


    这世上能从皇宫里随意拿东西的人不多,乐冲定是其中之一。


    李去疾已过了大惊之时,回神后,放开了手中的铁剑。马有志眸中露出阴冷之色,爽利地抽出了铁剑。


    铁剑上有血,他胸口处也有血,但不多,因为他早在胸口处垫了一层灵甲。灵甲虽有“刀枪不入”的美誉,可遇上了这把瞧着破旧的铁剑也只有被刺穿的命。


    所以身着灵甲的马有志还是被刺破了皮,但这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他要的便是如今这种境况,若事后学院中的大人物们发现他身上无伤,那这出戏未免也太假了。


    如此假的戏,哪怕有卡莫机拍下的画为证,也难以让人信服。


    “李老师知晓什么是卡莫机吗?”马有志忽然问道。


    李去疾不答。


    “出来了。”言罢,韦绍欣喜地从卡莫机中取出了一张黑白的画,画的正是李去疾将剑刺入马有志胸口的那一瞬,逼真无比,宛如重演。


    马有志接过韦绍递来的画,拿在李去疾的眼前晃,得意道:“李老师,这就是伟大的卡莫机,这就是你杀害学生的铁证。”他又看向另外六位学生,笑道:“你们说,一个意图杀害学生的老师可否还能留在皇家学院?”


    徐澄澄抢道:“自然不能,而且日后若我们还想要见李老师,恐怕只有去刑部的大牢里了。”


    马有志点头道:“意图杀人自然是要去吃牢饭的。”


    一直未开口的乐冲微笑道:“殿下你错了,李老师所犯的可不仅仅是意图杀人罪,而是谋害皇子罪。”


    有了皇子,才有谋害皇子的罪名。


    李去疾听到这里,眉毛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马有志将手中的画递给了乐冲,乐冲接过,举止间恭敬之意尽显。


    徐澄澄瞧着马有志的伤口,心疼道:“殿下,你的伤。”


    马有志毫不在意道:“无妨。”转而又对李去疾道:“李老师,从听闻你要来当我们天班的班导起,我就开始在想,要怎么把你赶出皇家学院才称得上有意思呢?在御花园睡了一觉后,我的脑子里便跳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一位新任班导面对学院欺凌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这时,乐平走了出来,与马有志极有默契对视了一眼,平静道:“但很遗憾,天班同学间向来和睦,哪怕是对待来自民间的我也一视同仁,根本就无歧视欺凌一说。”


    乐平说到此故意顿住,凝注着李去疾,方才的那番话,无疑是已经承认了他才是真正的马有志。


    但李去疾却没有看他,而是凝注着那个身上有着韧劲的假马有志,久久不言。


    难怪李去疾初次向不知死活提及天班欺凌之事时,不知死活露出的神情是疑惑,询问的语气中也带着不解。


    原来从李去疾踏入天班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已入了一场戏。


    这场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戏中的被害者实则才是幕后主谋。


    而更为讽刺的是,戏中被害者的真正目的是让李去疾这个戏外人接替他的位置。


    李去疾回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马有志时的情景,那时他便觉这人与其他几位男学生都不同,因为他身上有一股韧劲。


    那时,他以为这股韧劲来自民间,如今看来,他果真错了。


    那不是民间的韧劲,那是皇家的傲气。


    性情可以演,身份可以变,但那股傲气,藏不住,哪怕是同为皇家子弟的乐平也模仿不来。


    因为他才是被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宠坏了的儿子,因为他才是皇都中最独一无二、最飞扬跳脱、最不把万事万物放在眼中的三皇子殿下。


    终于,李去疾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叫出了假马有志的真名:“你好,乐冲同学。”


    乐冲的胸口仍有丝血流出,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有些骄傲,也有些得意。


    一个以为能用大道理感化学生,却不料从头到尾都被学生戏耍的老师,在乐冲看来,根本不配称作老师,应该称作旁的。


    于是,乐冲微笑着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你好,废物。”——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这回你还慌不慌?


    李去疾:这篇文叫《我在异界当老师》,不叫《我在异界当学生》,兄弟,你懂我的意思吧。


    王马克:李老师牛逼。


    第39章 杏仁酥与桂花糕


    扮演马有志对乐冲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一件难事, 因为马有志已经跟他当了两年同学兼室友。


    他们在学院里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两人间的关系虽称不上亲密无间, 但较之普通朋友,还是要亲近不少。


    出生民间的马有志同样聪慧过人,博览群书, 想要扮演乐冲,也不是一件难事。


    在原定的计划中, 本是他们二人交换身份,但后来乐平主动请缨,想要在这出戏中演一个角儿, 乐冲也瞧着乐平身上是比马有志多了些贵气,扮演起自己更像几分, 便也点头同意了。


    马有志便去顶了乐平的角儿了。


    如今看来,这当然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戏, 这场戏的成功, 除了依靠自己精湛的演技外, 自然还离不开精心的准备。


    为了这场戏不穿帮,乐冲做了堪称完美的准备。


    开学大典上,本该是由他出席的优秀学生代表讲话,临时换成了乐平, 防的就是李去疾提前破除结界, 赶上大典。若乐冲在大典上就露了身份, 那接下来的这出戏便不必演了。


    若是李去疾赶上大典后, 见到的演讲人是乐平,那也自然丝毫不影响自己最初的大计,乐平不用上场便是了。


    可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 李去疾非但没赶上大典,还破坏了大典,甚至差点伤了自己的母妃。但同时,乐冲也发现李去疾比他想象中的有用,扰乱开学大典这个死局,都让他给破了。


    除了在开学大典上用了心思外,乐冲还收买了天班所有的任课老师,要他们陪着自己演这出戏,防的就是李去疾来听天班的课,使得这出戏穿帮。


    果不出所料,李去疾还真来听了课。那日李去疾听算术课时,蒋明退老师想让乐冲起来答题,一时忘了李去疾在,差点便唤出了他的真名,好在蒋明退老师反应极快,临到头时,忽然改口。其实蒋明退老师不改口也无妨,反正到时候起来回答问题的也会是正扮演他的乐平。


    可那时,乐冲心中还是有些紧张。开学大典一事后,乐冲便知晓这李去疾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稍有差错,满盘皆输。可不曾料到,他的紧张非但没让李去疾起疑,似乎还被李去疾当成了自卑的表现,使得这场戏更为逼真。


    旁的老师还好收买,包括王马克这个魔族老师在内,也是给够银子后,便保证绝不向李去疾告密。至于无法收买的副院长,这两日又恰好要去育教司开会,不在学院。


    若说唯一的难处,便是在不知死活的身上。


    没人能收买或威逼到这位厉鬼,哪怕是乐冲也不能。


    但好在不知死活是阿秀姐姐的忠实信徒,对李去疾天带一股嫉意和恶意,恨不得李去疾能早日滚出皇家学院,所以乐冲有九成把握,就算不知死活看穿了这场戏,也绝不会多嘴,而是坐看好戏。


    想到这里,乐冲觉得非常得意。


    尤其是当他看见李去疾发白的脸后。


    突逢巨变后的李去疾说完那句“你好,乐冲同学”后,就跟傻了一般,面上再无表情,唯有一双眼中,满是失望和无奈之情。


    乐冲见状,更为得意,起先胸口处的疼痛已被诡计得逞后的快乐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之后,言明了两件事,他乐冲不仅是个天才,且还极具当戏子的天赋。


    乐冲很得意,于是便得意地笑了出来。


    乐冲很得意,于是便得意地送给了李去疾一些话。


    虽然他的得意中不免藏着一些失望。


    “李老师,如果你当真能在三日之内找出一个解决学院欺凌的法子,兴许我会放你一马,让你多留一段时日。可惜你没有,你的所作所为只证明了一件事,你就是个无用的废物。还有这三日来,你的每一堂课、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一个教不了学生道理的老师,一个无法解决学生之间问题的老师,根本就不配留在皇家学院。但我很善良,所以临走前,学生想给你上一堂课,这是学生给你上的第一堂课,也是最后一堂课。”


    说到此,乐冲顿住,面带微笑,目藏恶意,俯身到了李去疾的耳畔,轻言私语。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我演这么一出戏,就是想看一个人像个傻子般被骗得团团转,最后陷入绝境的模样,你如今呆滞的神情让我极其满意。”


    “第二,这世上没有公平。你能成为天班班导,是因为定北王府的势力,这对于学院中的其他普通老师而言,本就是一种不公平。所以李去疾,你哪有资格跟我讲善恶,讲正邪,讲公平?你自己就是不公平下的利益既得者,而把你赶出皇家学院的我,才是维护公平的正义使者。”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故事的最后,伪君子总会揭开假面,接受来自主角的制裁,就像《笑傲江湖》里写的那样。


    乐冲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对着天班的学生微笑道:“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天一亮,李去疾兴许就会被送去刑部,罪名是谋害皇子,不出意外,等待着他的极有可能是死亡。


    远处的小坡上站在一位奇丑无比的女子,静默地注视着远处的那场大戏。


    石链中的男声叹道:“如果你出面,说出你瞧见的真相,兴许他还有一救。”


    阿丑道:“你认为我会救他?”


    石链中的男声道:“他是不值得你救,但这群学生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过头了。”


    阿丑道:“冲儿此举是有些过分,但也言明了一件事。”


    “何事?”


    阿丑冷笑道:“废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石链中的男声忽然有些同情李去疾,唯一一个能帮他破局的人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事到如今,那还有谁能帮废物度过这道难关呢?


    如果没有,那救他便就真只有死神了。


    ……


    当一场戏完美落幕后,得意如乐冲也已享受完了该有的快感,天班的少男少女们正欲离去,忽听一道男声响起。


    “就这是理由吗?”


    乐冲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李去疾。


    李去疾微笑问道:“这就是你们欺师的理由吗?”


    徐澄澄骄傲道:“不错,我们就是欺师,可这又如何,谁叫你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不配得到尊重。”


    李去疾认真道:“就算老师真是一个废物,但这也不该成为你们欺师的理由。”


    韦绍道:“李老师,你马上就要滚出皇家学院了,还不忘继续说教吗?”


    李去疾仍无愠色,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包糕点,摊开来,牛皮纸里面的桂花糕早被吃了干净,只剩下了几块杏仁酥。


    李去疾问乐冲:“吃杏仁酥吗?”


    乐冲轻挑眉,不解其意,心头生出一种预感。


    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今日上午,当乐冲还在扮演着马有志时,李去疾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他未多想,就拒绝了。


    因为他真的很讨厌杏仁酥。


    李去疾道:“开学大典那日,有位母亲告诉我,他的儿子爱吃桂花糕,爱吃糖醋鱼,还爱吃鳗鱼寿司,但却不爱吃杏仁酥。”


    乐冲心跳快了两拍,直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去疾平静道:“不是所有话都有深意,我只是想向你们道出我听闻的一些事。前几日,我在黑马村也遇见了一位母亲,那位母亲告诉我,他的儿子出生贫寒,故而从不挑食,莫说是精致糕点,哪怕是糟糠苦菜,咽下去也不会眨眼。除了不挑食外,他的儿子还是个左撇子。”


    言罢,李去疾看向了这几日都在扮演乐平的马有志,马有志儒雅的面孔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不知你们可否知晓,学院中的不知老师也是左撇子,这几日我观察过不知老师,发觉他除了用笔之外,其余诸事都是用左手,包括使刀。同时,这几日我也在观察你们让我以为的马有志同学。”


    说着,李去疾的双目看向了乐冲。


    “于是,我便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马有志同学拿文具用的是右手,拿铁剑用的是右手,就连今日上午拿桂花糕时,用的也是右手。若非右手无空,他似乎极少使用左手。而那日,我送马有志同学回寝室时,远远地瞧见了屋中正在读书的乐平同学,发觉他竟是左手拿书。今日早晨,我将糕点摊开给他取时,乐平同学伸出的也是左手。”


    李去疾说到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乐冲和马有志。


    两人目光闪烁,面色难言,乐冲右手的食指拇指开始互相摩擦起来,这是他的一个坏习惯。


    每当他心神不定时,他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摩擦。


    徐澄澄心知不妙,却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高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话音落,一棵大树后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位,矮的那位面无表情,高的那位早忍不住想说话。


    “徐同学你连这话都听不明白,难怪你的魔语阅读理解总是拿不到高分。李老师的意思是,他早就看破了你们这群兔崽子的把戏,一直陪你们演下去,就是想看看你们这群小鬼到底想玩出什么花样。我说到了这个时候,李老师你就不评价评价你们班学生的花样?”


    李去疾沉吟片刻,道:“若真要评价,那我只得说,这花样着实太糟糕了。”——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李老师牛逼,教书教成了谍战探案宫斗剧


    李去疾:事情变成这样,大家都是不想的。


    第40章 两位母亲


    王马克就跟捧哏似的, 问道:“李老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穿他们的把戏的?”


    李去疾看向了朝这边走来的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道:“不算太早, 以往都只是猜想,因为作为一位老师,我着实不希望自己猜中。直至今日, 当乐冲同学亲口拒绝了杏仁酥时,我才不得不承认, 我大约是真的猜中了。”


    当李去疾第一日发现乐冲扮演的马有志似乎不是左撇子时,心中便起了疑,待他发觉天班中的左撇子是乐平时, 疑惑更深,脑子里冒了个猜想出来, 便心生试探之意。


    今日上午的糕点之问,便是试探。


    说话时, 李去疾的面容谦和, 手中一直拿着那封杏仁酥, 这让乐冲觉得刺目十分。


    李去疾虚伪的笑刺目,他手中的那封杏仁酥更为刺目。


    就是这封瞧着平平无奇的杏仁酥,彻彻底底毁掉了他的精心布局。


    就是这封杏仁酥,让他像个傻子一般落入了李去疾的陷阱, 中了他的试探。


    “如此说来, 中午你们在寝室中的对话也是一场戏。”乐冲稳住心神后道。


    王马克道:“中午的时候, 不知老师在李老师身上发现了窃听符, 当时我们便觉古怪,这窃听符是从哪里来的?”


    天班的众生自然知晓那道窃听符来自何处,正是今日早自修, 乐平去问李去疾问题时,故意靠李去疾靠得极近,趁机将符贴上去的。


    乐冲冷笑道:“你们会猜不到这窃听符来自何处?”


    李去疾不答,接王马克的话:“不知老师马上便不再开口,用手指蘸水,将此事告诉了我们。”


    那时,李去疾知晓了窃听符一事后,也用手蘸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马有志是乐冲,乐冲是乐平,乐平是马有志。”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见后大惊,李去疾见他们神情,便知自己所猜全对。他将这三日的遭遇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推断出了乐冲的计,便将计就计,以字代话,请求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演了那场争执戏给远处的窃听者听。


    回想至此,王马克得意道:“乐冲同学,我演的还不错吧,你也不想想,我这么一个有责任心的老师,怎么会说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话?皇家学院是很黑暗,但黑暗的是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敢说,我们三个可是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学院之光。”


    乐冲转而盯向不知死活,不信道:“难道你们想让他留下?”


    乐冲有十成的把握,不知死活的内心深处决计不愿同李去疾共事。


    不知死活没答,王马克又抢道:“我敢对神发誓,没有谁比不知老师更想赶走李老师了。”


    乐冲道:“那你们为何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站在他那边?”


    王马克道:“这么愚蠢的问题,我都不想回答了,不知老师,你来回答。”


    一直沉默的不知死活开口道:“因为你们欺师。”


    千雪湖畔寂静无比,这六个字的声音不大,但似有破雪融冰之势。


    因为你们欺师。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有力的回答。


    天地君亲师,作为学生,无论有多少种理由,欺师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更何况,这群学生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们的所作所为源于自以为是的正义和胡闹作恶的欢喜。


    “哪怕不知老师真恨李老师入骨,但首先他是一位老师,而我也是一位老师。”王马克难得严肃道。


    乐冲冷嘲道:“马克老师这个时候正义凌然,可莫忘了那日你收下了我的好处时,答应了我什么。”


    王马克严肃的面孔顿时一变,瞧着有几分滑稽,挠了挠脑袋道:“那天我只是向神发誓,不会向李老师告密,可谁知道李老师的脑子这么好使,自己一人就把你们的把戏给看穿了,还是说你们太蠢,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


    李去疾摇头道:“我能看破这个局,既不是因我有何才智,也不是因他们露出的破绽太多,仅仅是因我恰好碰见了两位爱子胜命的母亲。一位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另一位只是个寻常的乡间村妇,她们二人的身份地位犹如天与地,但都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在学院里面好好修行学习,她们不盼自己的儿子能有多出息,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活得正直,活得光明磊落,活成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正因为她们爱子如命,见到了老师,便止不住想向老师絮叨起自己的儿子。


    正因为她们絮叨起了儿子的大小之事,才让记忆过人的李去疾从这出堪称完美无缺的戏中找到了破绽。


    因为左右撇子之别,也因为桂花糕和杏仁酥之分。


    更因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到此,李去疾看着面前的乐冲和马有志,目光中是藏不住的遗憾和惋惜。


    “但可惜的是,今夜我没有看见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只看见了欺师灭祖,玩弄诡计之辈,只瞧到做了错事,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的小人。”


    马有志听闻此言,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生愧色。其实这三日来的事他本不赞同,正如不知死活而言,他们这是欺师。


    但乐冲心意已定,天班中人又有谁能使得他更改主意呢?


    今日早晨时,李去疾留给马有志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想了许久。


    “但黑马村真的是个好地方。”


    他深思许久后,心生一个念头,兴许李去疾已然看破了这场戏,看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才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但马有志并未把这个猜想告诉乐冲。


    因为欺师本就是一件错事。


    默然许久的乐冲,右手的双指停止了摩擦,在他看来,这场戏还没有完。


    他傲然地抬起头,胸有成竹道:“世人皆知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们是有三人不假,但别忘了我们有七人。”


    李去疾皱眉道:“到了这时,你还执迷不悟,想要颠倒是非黑白吗?”


    乐冲继续道:“一边是皇家学院的天班学生,向来品学兼优,出生尊贵。另一边是三个劣迹斑斑、来路不明的败类老师。我身上有伤,手上有卡莫机的画,你说到了明日,到了学院的副院长和教导主任面前,他们会信我们七人的话,还是信你们三个狼狈为奸、意图谋害学生的老师的话?”


    见诡计被识破的天班学生,本心头不安,但听了乐冲这话,脸上也不禁浮现出笑意。


    他们就要颠倒是非黑白,又如何?


    乐冲还在笑。


    笑得无比得意。


    因为他还没输,聪慧如他怎会输?他可是人族最受宠爱的三皇子殿下,天班可是权贵子弟云集的班,他们七人的话自然比那三个劣迹斑斑的老师的话可信多了。


    乐冲在笑,三位老师的神情却各有不同。


    不知老师是默然,马克老师是滑稽,至于新来的李老师则是怜悯。


    乐冲瞧见了李去疾眼中的怜悯之情,心头大怒,道:“你是在可怜我,我有何值得可怜的?你该好好可怜你自己。”


    言罢,他又大笑了出来。


    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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