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老师且慢。”
李去疾去意已定, 十诫堂中本应无一人一魔一妖能拦下他。
但他还是被拦下了。
因为拦他的是个女人,还是人族中最尊贵的女人。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既说皇家学院内师生相护,师不敢管徒, 徒却敢欺师,早成浑浊污河。李老师这股清流若是走了,岂非可惜?”
李去疾苦笑道:“清流虽清,奈何积秽难除。”
宫本绿子道:“若不一试, 怎知结果何如?”
话已至此, 堂中人皆是震惊无比, 三位主任的脸色已然变得难看,唯有一直沉默的佘镜演面色如常。
贵妃娘娘的话不是欲留下李去疾,又是什么意思?
见李去疾沉吟不答, 宫本绿子微笑道:“今日无事发生。”
李去疾道:“娘娘这是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今日无人设结界, 亦无人惊扰开学大典, 更无人冲撞凤驾。”
宫本绿子全然点明后,邱主任立刻道:“娘娘这……”
“本宫意已定, 若回宫后,大皇子问起今日开学大典, 本宫会言一切如常,且李去疾老师名副其实, 堪当大任。”
话已至此, 三委主任皆心知: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了。大皇子孝顺,在这等小事上, 怎会不听贵妃的话?而如今这天下,谁又敢不听大皇子的话?始终棋差一招,还是让李去疾留了下来。如今他又得了贵妃青睐, 想要除之,怕是更加艰难了。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如今还欲走吗?”
李去疾道:“草民谢过娘娘大恩,只是就此放过愚师作恶之人,未免……”
众人听后,无不暗骂李去疾的不知好歹,贵妃都退让至此了,他竟还抓着不放。
其中尤以王马克骂得最狠,不知死活却有些赞同李去疾所言。
“作恶之人是谁,本宫心下有数,所以本宫才更希望李老师留下。”
李去疾微怔,道:“此言怎讲?”
宫本绿子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希望李老师能肩挑重担,尽桃李之任,行教化之责,让那些作恶之人,真正知错,而非面上服软。”
李去疾一听,便知果如王马克所言,作恶之人当真是他即将要接管的天班学生。
他虽不平作恶之人得不到惩处,但也知晓自己若再辩驳下去,恐易使贵妃心意更改。他离开皇家学院不要紧,就怕因此连累了不知死活和王马克。
想通后,李去疾轻叹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神情坚定道:“草民必不负贵妃娘娘厚望。”
众人从十诫堂出来后,宫本绿子又单独请李去疾一叙。
两人到了学院的一座凉亭中,学院中的仆役奉上了两杯清茶,但亭中立着的两人却没有品茗的意思。
宫本绿子挥退仆役,道:“方才在堂中,本宫是以一位宫妃的身份同李老师说话,如今我想以一位母亲的身份,同李老师谈谈。”她将“本宫”二字换成了“我”,可见其尊师诚意。
“娘娘请讲。”
宫本绿子竟向李去疾行了一个日族的鞠躬礼,真诚道:“接下来的一年,请李老师一定要多多关照提点冲儿。”
李去疾听后一愣,忙道:“娘娘使不得。”
宫本绿子已起身,见李去疾脸露茫然,问道:“莫非李老师尚不知自己班中有哪些学生?”
李去疾摇头道:“说来惭愧,明明今日下午便有课,可草民却尚未拿到天班的学生名册。是以草民当真不知,班中有哪些学生。”
宫本绿子道:“天班中有七位学生,大都出生尊贵,被家里人宠得不成样子。我家的三儿子乐冲,也在其中。冲儿自幼聪慧过人,飞扬跳脱,陛下认为冲儿性情同他最像,故而这几个孩子中,陛下最疼爱的便是冲儿。谁知这一宠,便坏了事,将他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明面上,他在学院里样样都好,事事皆优。可我暗地里打听才知,他在学院中浑然就是一霸王,无人敢逆他的意,凡是得罪过他的,都无好下场。学院中的老师们也因着他的身份,睁一眼闭一眼,不愿过多管教他,大多时候都是捧着他。唯一能灭灭他气焰的,当属我的同乡不知老师,可不知老师终归不是冲儿的任课老师,能管束他的机会也少。”
李去疾这才明白贵妃娘娘在十诫堂中最后的那番话是何意思,他那时还不解,贵妃为何会对学院中的学生如此上心,原来是自家儿子也在其中。
又听宫本绿子道:“方才在十诫堂中,我听李老师能说出那番话,便知这班导是找对人了。冲儿就缺一个敢管教他的老师。所以我请求李老师,切不要因着他的身份,便畏之惧之,只管拿出今日之威,好生管教他,灭了他的气焰。不瞒李老师,今日那桩恶事,怕就是他的手笔,今后也不知他会否又出恶招,接下来的一年委实要辛苦李老师了。若李老师真遇上难事,大可寻我。”
李去疾道:“请娘娘放心,草民既为人师,定当恪尽己责。说句不怕娘娘笑的大话,倘若草民连一个学生也管教不好,那这老师当着也是个笑话。”
宫本绿子笑道:“好,有李老师这番话,我便是真安心了。”
接着,宫本绿子开始絮叨起了乐冲的大事小事,坏事好事,说到兴起时,竟连乐冲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些事都说出来了。
“冲儿他爱吃桂花糕、爱吃糖醋鱼、最爱吃的还数鳗鱼寿司,尤其是我亲手包给他的,有一回他吃了整整三盘。但这孩子却不爱吃青椒,不爱吃橘子,还不爱吃杏仁酥。”
李去疾听到这里,不禁觉得,这副模样的贵妃娘娘和那日在黑马村碰见的村妇赵大姐并无多大区别,都是母亲,都是爱儿子爱得要命的母亲。
看来穷也好,富也罢,天底下这当父母的,对自家孩子的那颗心都是一样的。
言到最后,宫本绿子似也觉自己太过啰嗦,掩嘴羞道:“我的方才一连串啰嗦话语,真是让李老师见笑了。”
李去疾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就是这啰嗦叨扰中,方才见真情。”
宫本绿子又是一笑,忽想起一事,道:“有件东西请李老师收下。”
……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站在远处,看着古朴的凉亭,心头各有不同滋味。
王马克笑问道:“不知老师,如今是不是很嫉妒?”
不知死活道:“我嫉妒什么?”
“嫉妒李老师不但有本事化险为夷,还得了你们日族骄傲的青睐。”
王马克口中的日族骄傲自然指的是宫本绿子。
而宫本绿子也确然当得起“日族骄傲”四个字,甚至当得起“北境骄傲”四个字。
不知死活反问道:“难道你不嫉妒?”
王马克微笑不答,片刻后道:“不过今日之事,还是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我们的饭碗怕就保不住了。”
不知死活道:“如果没有他,我们根本就不会遭逢今日之事。”
王马克道:“有道理,不过刚才李老师的一番话,让我对他有了些改观。他竟敢当着那群大人物说出那番话,这胆子简直比你还大。”
不知死活道:“他是有些胆量,但却依旧连给郡主当门房都不配。”言罢,闻见脚步声,抬眼看,来者原来是阿丑。
今日阿丑的头上梳了两个小髻,手艺精巧,瞧着煞是可爱,只可惜她的那张脸着实还是太丑了些。
她乖巧地行了一礼,道:“两位老师好,请问主人在哪里?”
王马克指了指远处的凉亭,道:“你们主人福缘深厚,现如今正在陪贵妃娘娘说话,你找你的主人有事吗?”
阿丑道:“方才奴婢遇见了副院长,他将这本册子给了奴婢,让奴婢交给主人。”
王马克扫了一眼,便知那是三年级天班的学生册子。皇家学院的每位老师手里面都有一本授课班级的册子,王马克手里头的册子最多,足足有九本,而整个学院也仅仅只有九个班。
换言之,整个学院的魔语课皆是他教。这倒并非是因学院吝啬,不愿多请老师,而是因这魔语课是拿来陶冶情操之课,每个班大多是隔六七日才上一堂。这般算下来,王马克每日要上的课也并不多,比之寻常老师,还要清闲一些。
又过了许久,李去疾同宫本绿子叙完了话,行礼告退后,便朝不知死活这边走了过来,瞧见阿丑竟也在其间时,不由一惊,放慢了脚步。
还在远处的王马克早就忍不住高声好奇道:“也不知贵妃娘娘同李老师说了些什么?”
李去疾但笑不答,似在回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衷心赞叹道:“贵妃娘娘真是个美人呀。”
王马克忙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年,皇帝陛下欠下的风流债可不少,但最后还不是为了贵妃娘娘,斩断桃花,散尽后宫,正合了你们人族的那句老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李去疾笑道:“贵妃娘娘当得起。”
阿丑却淡淡道:“皇帝陛下虽对贵妃娘娘情根深种,但还是负了一人。”
第26章 上课点个到
李去疾对于现今的皇帝家事知之甚少, 还未开口问皇帝陛下负的人是谁,就听王马克道:“阿丑姑娘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整个双洲大陆都知道, 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是好聚好散,压根说不上谁负了负。要我看,你们人族的皇后娘娘做出那样的事,皇帝陛下没废后, 还准许她在玉女斋修行, 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丑心下冷笑, 面上却低头委屈道:“方才是奴婢多嘴了。”
王马克道:“雄性看问题和雌性看问题,有时是会产生分歧。作为一位绅士,我尊重所有女性的合理看法, 所以阿丑姑娘,刚刚你我各抒己见, 你可没有向我道歉的必要, 我和不知老师可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奴婢来看。”
阿丑抬头甜笑道:“马克老师真好。”
阿丑模样虽丑,但笑起来时, 美目灵动,加之她今日头顶上的两个发髻, 李去疾瞧着,心中竟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摸摸阿丑头上的两个小团子。
如同被鬼附身一般, 李去疾的右手落到了阿丑的头上, 轻轻地摸了摸她头顶上的一个小丸子,随即如梦初醒, 立马收手,后退两步,悔道:“冒犯了。”
阿丑长这般大, 算来算去,也只被几位长辈摸过脑袋,且那几位长辈个个都是人族中的大人物,这李去疾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头一惊,正欲露愠色,转而想到了什么,转身将头凑在了对李去疾面前,乖巧地笑道:“奴婢是主人的,主人想怎么摸便怎么摸。”
李去疾一张脸,又是发白,又是生红,退了几步,连道:“冒犯了,冒犯了。”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早将一切收在眼底,暗道:李去疾口味是真重,重便罢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还不忘在他们面前装谦谦君子。
如此一来,一人一魔刚在十诫堂中对李去疾心生的一丝好感,转眼便又烟消云散了。
……
用过午膳后,学院的学生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有的会回寝室小憩一会儿,有的会散步消食,还有的则会往山腰上走,去修行区域,寻个地方修行功法,亦或练练御剑之术。
休整一完,便是下午的课。下午的课程节数,日日不同,有时四五节,有时只有一二节,还有时无课,空给学生去自行修行,参详功法。
开学第一日,三年级天班下午只有两堂课,先是一堂文史,后接一堂修论课。
李去疾从阿丑手中取过天班的学生名册后,便跟着王马克去了教室,王马克下午正好也有堂二年级地班的魔语课。他给李去疾指出三年级天班的教室后,便去上课了。
人族的高考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要考三个科目,文史、算术、修论,前两科可顾名思义,至于修论则是“修行理论”的简称,修论课上主要传授修行的功法招式,但记住是一回事,是否真用去修行便又是另一回事。
当年设立这门课的当权者想着,这朝廷修行之路自然是要优于江湖修行之路的,江湖修行者大多只会本门本派的功法,而我们朝廷的修行者则应见多识广,博采众长,不应困于一处,故而设立修论课,让学生们对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功法路数皆有涉猎,至于最终选取哪门哪派进行钻研,便要看学生本人的兴致和天赋了,老师也强迫不得。
但不论你钻研哪门哪派,为了应付高考,你不想背的功法还是要背,你不愿学的招数还是要学。反正大多数学生,高考一完,功法招数便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可在高等学院就读的阶段,为了修论这科的分数,个个都必须要当慧眼识百家的修行者。
皇家学院只有九个班,每班有间固定教室,主要是上文试科目的课,李去疾来得早,到了教室后,一个学生也未到。
天班的教室不大,内里布置尚算讲究,桌椅摆了三排,前两排摆了三套桌椅,最后一排孤零零地摆了一套。教室的正前方是讲台,台上有一张较高的桌子,是给老师放物事的讲桌,桌上放着两根木块做的戒尺,戒尺旁摆着毛刷和粉笔。
讲桌后是一块长方黑板,李去疾虽是第一回真正见到黑板,却也不觉陌生,他知晓这黑板是狮族的育教学家詹姆斯发明的,数十年前,传至了人族,供老师们在课上板书,好将一些重点难处写上去,以便学生们一目了然。
此时,黑板上无一字,李去疾拿了根粉笔,大感新奇,在黑板上写了两字,复又擦去,笔灰飞洒,弄得他轻咳了两声。放下粉笔后,一双手上也沾惹了不少粉尘,他笑着轻拍了拍手,心下既满足,又欣喜。
接着他又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教室右边是门和窗,左边是一堵白墙,墙上挂着几幅字。李去疾一一看去,见都是些劝学话语,且出自名家之手,幅幅皆堪称佳作,走至最后一幅时,他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字歪歪斜斜,大小不一,极难辨认,看了许久,李去疾才认出那幅字上写的什么。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李去疾大为不解,莫说这幅字的内容了,光从书法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一幅字本身,挂在教室里,就好似一锅好汤里,进了一颗老鼠屎。李去疾皱着眉,也不知这字出自何方神圣之手,看向落款,发觉这幅字竟没有落款。
他正觉古怪之际,教室里进来了人。
来者是一位十六七的少男,模样俊朗,他见李去疾转身看他,报之以一笑,唤了一声“老师好”,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位满脸骄傲的少女,那骄傲少女听见少男唤“老师好”后,脸上露出了不悦,白了那少男一眼。
少男不敢与那少女对视,低下了头,走到了最后一排,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桌前。
那骄傲的少女进来后,坐在了第一排的最左边,随后又进来了两男两女,携着文具,纷纷落座。
落座后,学生们皆在各言其他,并未向李去疾打招呼,有两个少女着实好奇,忍不住瞧了眼李去疾,这一瞧便险些有点儿移不开眼睛。
她们虽打心底不待见这位新老师,可一双眼睛却诚实得很。
李去疾浑然不觉,走到了最后一排,低声朝那少男回了一句“同学好”,那少男似想同李去疾说话,但抬头见前面有人正盯着自己和李去疾,便又低下头,摆弄文具,装作未听见。
李去疾看在眼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回到了讲桌前,从怀中拿出学生名册,翻了起来。名册很薄,仅有八页,第一页是封皮,剩下七页,每页写着一位学生的名字、家世以及入学时的各项成绩。
李去疾刚翻了两页,便听屋外上课钟声敲响,说话的少男少女们也随之收声,坐得笔直端正,男俊女美,皆看向了讲桌前的他。
他忽觉,这天班的学生似也没有王马克说得那般可怕。他也着实不大愿相信,就是这一群十六七的孩子将三个老师困在了结界中,还差点让他们丢掉了饭碗。
李去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初次见面,按照规矩,我还是要先认识认识各位同学,点到名的同学,请举手示意。”
言罢,他翻开了名册,念道:“乐平。”
第一排最左边的少男举起了手,文雅俊秀,瞧着彬彬有礼,是个好相与的。名册上写这乐平乃是豫王世子,皇帝为数不多的几个侄子之一,成绩总体尚可,算术最佳。
李去疾微笑点头,往后翻了一页,道:“徐澄澄。”
第一排右边的女孩举起了手,正是那个骄傲的少女,双眼极大,娇俏姿秀,只是眸中的骄气和傲气,着实让人有些不大待见。这徐澄澄是徐大将军家的独生女,文试成绩平平,武试成绩亮眼十分,果真不愧是将门虎女。
“叶绾。”
举手的是第二排左边的女孩,秀丽清雅,嘴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这叶绾乃是皇都叶家的长房明珠,而这皇都叶家,早已稳坐人族首富之位多年,叶家生意广布人族南北两境,连妖魔两族境内都有叶家的产业。
叶家的雄厚家底,哪怕是刚入世的李去疾都有耳闻。
李去疾又点了两个名,一个是叫韦绍的少男,坐在二排正中,皮肤略白,棕色头发,浅绿色的眼珠,一看就知不是纯种人族,而是人魔混血。韦绍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他的母亲则是魔族的一位贵族小姐。
坐在韦绍右手侧的少女名唤邱照影,身量不高,肤白可人,既似人族,可仔细瞧着,模样上跟普通人族又有些不同。李去疾瞧了几眼家世,才知她的父亲是在人族做官的兔族,母亲也并非人族,乃是兔族。
所以这位叫邱照影的少女不是人,而是一只兔子。
李去疾不禁多瞧了两眼这位兔族少女,才将名册继续往下翻,念道:“马有志。”
他初看就觉这名字极是熟悉,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日在黑马村碰见的村妇赵大姐,她的儿子正是叫马有志。
话音落后,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少男举起了手。
第27章 茴香豆的七种写法
马有志居于最后一排, 神色间有些拘谨,但较之学院中另外两位少男,其身上有一股令人注目的韧劲。
李去疾知晓这股劲来自民间。
只因马有志是七人中, 唯一一位不凭借家世,全然是靠自身努力考入的皇家学院。皇家学院,全天下只有三个民间名额,一旦考上, 半只脚便算迈入权贵圈了。
那场被命名为“中考”的高等学院入学考试, 可不比高考轻松多少。
同样是一场地狱试炼, 同样是一轮残酷角逐。
马有志真的很了不起,李去疾对这位学生心生了好感和敬佩之情。
最后,李去疾的目光落在了正中那把空空的座椅上, 将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乐冲。”
无人应答。
该应答的人没有在他该在的地方。
上课前,王马克同李去疾说过, 若有学生在老师点完名后还未至位置, 便算是迟到,老师可把迟到学生的名字记下来, 然后报给风纪老师,也就是不知死活。
风纪老师会把迟到的学生名字集中写到一个名册上, 学生们给不知死活手中的那本名册取了个名字,叫“死亡名册”, 凡是上了名册的学生, 每到休沐日,便要老老实实到十诫堂报道, 领受刑罚。
若是任课老师仁善,也可按下不说,权当放自己学生一马。
李去疾正当犹豫要不要将乐冲的名字报上去, 门外便来了一位少男。少男没说话,如入无人之境,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抬头看着李去疾,有气无力道:“到。”
李去疾见这少男生得确然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行为举止间自有一股皇家贵气,哪怕身着寻常校服,也掩盖不得。
他又看了几眼乐冲,便合上学生名册,道:“既然人已齐,那我们便开始上课了。”
言罢,他拿起粉笔,走至黑板前,写上了“李去疾”三字,刚劲挺拔,似有透骨之力。
“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已知晓你们的姓名,自当也该报上家门。”
众生见李去疾的一手字,有的已在心下暗赞,光是这一手字,倒也不输过往教授他们文史课的章大鸿儒。唯有乐冲,面无表情,嘴角生出冷笑。
李去疾瞧见了,只当不见,道:“头回见面,你们不知我的底细,我也不知你们的底细。你们不知我的底细,却也无妨,倘若我不知你们的底细,倒是难事一桩。日后授起课来也有不便,若是授些你们知晓的,岂不是平白废了你们的时间,荒了你们的光阴,使我成了个罪孽深重之人。”
徐澄澄轻笑道:“李老师莫不是要来一堂随堂检测摸我们的深浅吧?”
李去疾微笑道:“待我真摸清高考文史考些什么时,兴许真会出一套仿真题。”
平日里学生在课上发言,须得举手,经老师同意后,才得开口。韦绍见徐澄澄直接开口,未受李去疾怪责,胆子便也大了起来,道:“如此说来,李老师连高考都没摸透,便跑来教我们,敢问老师,你当真知晓该教些什么吗?”
人族的学院上课,大都用的是育教司统一指定颁发的课本。但越是名校名师,越发不喜用育教司的那套课本,皇家学院自是最有名的学院,其间的老师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自有一套教人的法子,更不喜被课本所束缚。
由是这般,皇家学院中的学生大都没有课本,就算有,也都是任课老师自行编写的。多数时候,学院中的学生上课只需带好老师要求的书册,有时连书册都不必带,带上笔纸和一颗脑袋便足矣。
若有课本,李去疾便好弄清应要传授的知识,甚至还可照本宣科,先把前面的课应付过去。但没有课本,于他这位新老师而言,便好似夜中的人失了指路明星,短时间之内,委实不知该教些什么,又该让学生们学些什么。
李去疾坦白道:“昨日时光匆匆,我只看了几年的高考真题和礼部公示的试题范围,只称得上心中大致有数,‘摸清’二字着实不敢言,否则便成了胡夸海口。”
众生虽不待见李去疾,但想着他年轻,较之年近古稀的章老师,定要有趣不少,可今日一见,言谈之间的迂腐文绉之气,似也不输章老师多少。
由此一来,他们更恨不得再换老师了。
不然日后的文史课,怕也同以往一般,不是走神,便是睡觉,若不是全靠考前突袭背诵,文史成绩早就惨不忍睹。
皇家学院的文史老师虽尽是大儒学士,但教起课来,乏味枯燥,是全校学生公认之事。可见,有学问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学问给倒出来,还倒得有意思,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众生已不对李去疾抱有希望,又听他道:“古语有云‘半本《灵语》,可治天下’,今日我只需出一题,便可知你们学问深浅。”说着,他又拿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那是个“茴”字。
李去疾道:“请问在座诸君,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众生沉默不语,似不会答,又似不愿答,忽听一道男声。
“四种。”说话的人正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马有志,他神情坚定地看着李去疾。
徐澄澄见作答的是马有志,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而她身旁的乐冲则挑了挑眉,其余几人看向马有志的眼中,也有几分不悦,似在怪责他竟然捧李去疾的场。
李去疾站在正前方,自然能不露声色地将众生反应收入眼底,他能猜到,这来自民间的马有志在天班的日子里,怕是不太好过。
“马同学能否上来将这四种写法一一向同学们写出来?”
马有志看了眼班上同学,有些犹豫,李去疾鼓励道:“何须在意旁人目光,大胆一些。”
马有志听后,这才走上前,伸出右手,接过李去疾递来的粉笔,走至黑板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四个“茴”字,写法果真不一,写完后,他见李去疾露出满意的笑,便知自己答对了,心下松了口气,走回位置。
坐着的学生见马有志写对,面上不屑之情更甚。
李去疾收回粉笔,笑道:“四种写法皆对,不知下面的同学可还有旁的答案?”
无人应答,场面有些尴尬。
“没有。”乐冲忽道。
他一开口,余下之人的嘴才跟被解封了一般,纷纷道:“没有。”
“我记得只有这四种。”
“没错,就这四个。”
李去疾待七嘴八舌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后,才道:“我再问一遍,可还有旁的答案?”
乐冲道:“既然马同学都写对了,李老师又何必不断追问,故弄玄虚,浪费课上宝贵时光呢?”
李去疾道:“既然所有人都认同马同学的答案,那便言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打量一圈在座学生的神情,正色道:“你们所有人都错了。”
紧接着,李去疾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字,写完后,道:“‘茴’字一共有七种写法。”
众人一惊,马有志更是微微张开了嘴。
李去疾道:“由此看来,你们基础虽牢,但涉猎不广,且人云亦云。涉猎不广,尚可阅览群书,以此补救,但随波逐流却是做人和做学问的大忌。看来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你们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今日放课后,人人将这七种写法各抄一百遍,三日后交于我。马有志同学争先作答,勇气可嘉,故而减免一半,抄五十遍给我足矣。”
言罢,他也不去管学生们的神情模样,正欲将黑板上的“茴”字擦去,学生们见李去疾真要将字擦去,连忙将他写上去的三种写法抄了下来,又听他道:“迟一日交,多抄一百遍,抄错一字,将错的那字再抄一百遍。”
众生皆忙着抄那三种写法,唯有乐冲稳如泰山,笑问道:“学生不解,将这七字各抄一百遍,对我们的学业有何益处?莫非还能助我们高考提分不成?若是不能,抄之又有何用?”
李去疾道:“抄这七百遍,未必能助你们高考提分。但治学之道,讲的便是‘不骄不躁,不急不慢’八个字,我知晓你们刚过完个暑休,烦躁神恍,心思都在外面,希望这七百个字下来,能让你们收心静心,省错改过。心静下来了,错思过了,何愁明年高考不成?”
乐冲听后不再言。
“省错改过”四字一出,少男少女不禁相互交换了眼色。如今看来,这位李老师已然知晓结界一事的幕后真凶,且并不是个真可欺辱的善茬,还晓得一来就同他们来个下马威。
但这又如何?
三皇子殿下在御花园中说过,要让李去疾三日之内离开皇家学院,那便就是三日。
而今日,只是第一日。
他们自然不会傻到去抄那七百遍,因为他们确信,三日后,李去疾已经不在学院了。
第28章 直击校园暴力
接下来的课上, 李去疾未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来,随性至极, 想到何处,便讲到何处,诗赋策论、史料典故、警言醒语,尽皆如数家珍, 时不时还会口出风趣之语, 惹得少女们掩嘴偷笑, 偷笑后又板回脸,当做无事发生。
一堂课下来,众人虽仍旧不待见他, 却也得承认,李去疾是有几分本事, 胸中是有些墨水。
放课后, 天班的学生还是按规矩,全体起立, 行了个师礼,道了句“老师再见”, 李去疾走出门后,见放课时间, 天班竟无学生出来休息, 觉有些古怪,亦有些放心不下。
他如今既然是天班的班导, 便不能同寻常任课老师一般,下课后拍拍屁股走人,余下那些不关己的事便高高挂起。李去疾没走几步, 发觉似被人跟着,转身看,又见都是些不相识的学生,又走几步,他便碰上了刚下课的王马克,同王马克打了个招呼后,着实不放心,折回天班,透过半开闭的窗户,瞧见了教室里的情景。
李去疾现如今正在做古往今来的班导最爱做的一件事。
悄悄摸摸站在窗外,探个头进去,暗中观察班上学生的一举一动。
这一看,就看出了事情来。
只见以乐冲为首的六位学生,正围在马有志的桌前,韦绍是人魔混血,比之寻常人族,体格要健壮一些,一把扯过马有志的衣领,逼着马有志抬头看着他们。
向来傲慢的徐澄澄冷笑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你都知道,真是本事呀。”
瞧着文静的首富之女叶绾此刻也是阴阳怪气道:“马同学可是凭本事考上的皇家学院,和我们这些凭家世银两来读书的,自然大不相同。”
韦绍将马有志的衣领扯得更紧,道:“你这么本事,怎么不把剩下三种写法都写出来?连累着我们跟着你抄一百遍。”
韦绍此话颠倒黑白,全无逻辑,但教室中人无一觉察其间有何问题。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只要是错,便是马有志的错。
没有错,也是他的错。
马有志的眼中是默然和无措,嘴巴里说不出一句话。
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一些事后,自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算说了出来,也是无用之语。
世子乐平和兔族的邱照影站在一旁,并未参与其间,也未阻拦,至于乐冲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未动手,但是人都瞧得出,他才是这场欺凌的主谋。
叶绾道:“我们是抄一百遍,莫忘了人家马同学争先答题,勇气可嘉,只用抄五十遍。”
徐澄澄低头见马有志桌上摆着一支还未开的毛笔,笑道:“哎呀,马同学还买上新笔了。但我告诉你,你这支笔,我看着都觉恶心,如此廉贱之物,就同它的主人一般。”
语落,只听“啪嗒”一声,徐澄澄手上运灵力,轻轻一折,就将新笔折成了两截。
马有志亲见新笔毁于他人之手,无可奈何,想到母亲,一时间眼眶浮泪。
乐冲见其冒泪,大感有趣,笑道:“竟然哭了。”说着,从徐澄澄手中,拿过断掉的毛笔,端详片刻,命令道:“张嘴。”
马有志紧闭着嘴。
“张嘴。”
乐冲笑意消失,眸子里尽是一种不当属于十六七岁孩子的感情。
李去疾在宗逸新的眼中见过那种感情,心头发寒。
那是恶意。
深深的恶意。
都说孩子不明事理,一旦犯错可小惩大诫,但极少有人知,孩子的恶意向来都不比大人的少。
且来得更猛烈,更不可理喻。
马有志瞧着乐冲的眼神,眸中闪过一瞬惊诧,随后剩下的唯有习以为常的屈服和无计可施的无奈。马有志松开了紧闭着的嘴,乐冲见嘴开了后,将笔插了进去。
若说前面那些话还可算作同学之间的口角纷争,到了此刻,则是不折不扣的欺凌。
“住手!”
李去疾只觉血液已冻住,方才尚持有的理智已然不见,迈进教室,几步到了马有志身前,推开了围着马有志的学生,从他的嘴中取出了断笔,轻放在桌上,冷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纵使他们万般不待见李去疾,可李去疾终归是老师,是长辈。
其余众生见他来了,皆有些不敢开口,方才的气焰也小了下去,可有一人却敢,可有一人的气焰却越发嚣张。
乐冲对上李去疾的眼睛,微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老师,我们课后玩乐,碍着李老师了?”
李去疾看着马有志眼角的残泪,道:“欺辱同学竟成了玩乐?”
马有志七尺男儿,不愿让人瞧见眼泪,低下了头。
乐冲道:“老师说话可要有凭证。”他拍了拍马有志的背,道:“马同学,你说说看,我们方才是在玩乐,还是在欺辱你?”
马有志沉默不言,觉眼中泪干后,抬头道:“李老师,方才只是同学间的打闹,欺辱一事,从何谈起?”
李去疾拿起断笔,问道:“这也是打闹?”
马有志小声道:“打闹间,一时不小心,断了支笔,小事一桩,不值得因此坏了同学之间的情谊。”
徐澄澄道:“马同学,方才是我一时失手,弄断了你的笔。你放心,过段时日,我赔你一支便是。”虽是道歉,却听不出一丝歉意。
唯有傲慢,骨子里的傲慢。
李去疾想要开口斥责,却不知该从何责起,只得瞧着早习惯无话可说的马有志,右手珍惜万分地收捡起那两节断笔。
此刻乐冲正看着李去疾,目中是挑衅。
李去疾回首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他们学生是不得当面欺辱玩弄老师,可他们却能将暴力以另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施加在旁的同学身上。
李去疾是班导,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但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乐冲给李去疾的第一封战书。
我们当着你的面欺凌学生,你又能如何?
对峙之际,钟声再响,这便是言明下午的第二堂课开始了。一位留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男子入了教室,正是天班修论课的老师。李去疾在食堂同他打过照面,知晓这老师姓潘,单名一个“案”字。
乐冲见潘案来了,可李去疾仍不走,道:“李老师,这可不是文史课,是修论课。”
潘案自然明白事理,见班中似有事发生,看了乐冲和马有志半晌,轻皱眉道:“李老师处理完班中事务,我再进来。”
李去疾行了个歉礼,道:“潘老师留步,是我扰了老师的课,这便离开。”
潘案还了一礼,众生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去疾出了教室后,又在窗外看了许久,见学生们听课认真,心中万千计较,最终只有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长叹之际,忽见在各教室外巡查的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一手拿册子,一手拿笔,见到李去疾,也当未见,李去疾如见救星,先一步迎了上去,道:“恩公,我有事请教。”
不知死活极不情愿地停住步子,道:“何事?”
李去疾道:“不知学院中对于欺凌同窗一事,是何处置态度?”
不知死活疑道:“欺凌同窗?”
李去疾将方才所闻所见大致向不知死活讲了一遍,末了道:“此事决不可轻视,今日欺凌,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何举动。”
不知死活听完后更觉古怪,眉头拧成一团,李去疾见后道:“看来恩公也觉此事非同小可。”
不知死活沉吟片刻,问道:“马有志身上可有受伤?”
李去疾摇头,道:“但他受到了言语欺辱。”
不知死活道:“身上无伤,便没有证据。”
李去疾道:“言语之辱有时远胜**折磨。”
不知死活道:“言语是最好作假之事。”
李去疾急道:“恩公这是不信我所言?”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我信你说的无用,要学院中的大人物信才有用。”
李去疾又欲言,不知死活先一步道:“马有志可有承认自己受到欺辱?”
李去疾叹道:“他受人逼迫,故而不愿认。”
不知死活道:“有被害者,才有公案。”
这话所含之意明了不过,马有志都不认自己受了欺凌,李去疾再如何说,也是白费唇舌,徒增笑谈。
李去疾道:“难道此事当真就此放任不管?”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尽是不耐,冷漠道:“我只依律依规依据办事,你才是天班的班导。”
不知死活的话很不近人情,但却是句实话,李去疾是天班的班导,天班出了任何事,他担首责,天班出了任何事,该出力劳心的是他,而非不知死活。
李去疾叹息一声,不知死活知李去疾再无话可说,正欲离去,又听他道:“恩公,我还有一事。”
不知死活道:“说。”
李去疾盯着不知死活手中的册子,道:“今日课上,乐冲同学迟到,劳烦恩公记一下。”
第29章 我无错
李去疾去了趟藏书阁, 将熊族育教家乌拉托尔斯基的《班导的秘密》给借了出来,这回在藏书阁未碰见阿丑,李去疾不禁松了口气。
借完书, 他又重回了教室这边,立在一棵树下,等着第二堂课放课。等待时,他翻阅起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昨日在未被阿丑打扰前, 他粗粗看了一章, 内容未瞧得仔细, 只将章名记在了心中。
一章的章名被人族的译者商春怀秋翻译为了“无威不治”。
李去疾读完一章后,也觉译者译得极妙,切题又简雅。
在一章中, 乌拉托尔斯基认为,治理一个班级, 就如同治理一个国家。君王若失了威信, 则民将不民,国将不国。若班导一来就在学生前失了威信, 日后要再想管束学生,便难了, 所以班导第一件该做的事便是立威。
文中还提及,有不少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 天真地认为该与学生们打成一片, 第一堂课便故意放低身段,要同学生们做朋友, 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朋友没做得上,老师该有的威严也全失了。
李去疾方才便将“无威不治”四个字用在了课上,效果如何, 他心中其实也未有底,之后的课又该如何上,他心中仍旧无底。
第二堂课放课后,各班的学生鱼贯而出,天班的学生之后也再无课,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瞧见了李去疾也不招呼,徐澄澄直接翻了个白眼,下巴抬得极高,似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
乐冲瞧了一眼李去疾,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而同乐平和韦绍说话去了。
不多时,天班的学生走得没了影,李去疾才看见马有志从远处的教室里出来,低着头,右手拿着文具,身影落寞。
“马有志同学。”李去疾盯着他手中的文具,看了半晌,才叫住了他。
马有志装作不闻,加快了步子,李去疾追了上去,又道:“马有志同学。”马有志仍作不闻,李去疾没了法子,一手搭在了马有志的肩膀上。
他这才停下脚步,低头道:“李老师。”
“今日之事……”
马有志仍旧低着头道:“今日何事都未发生。”
李去疾道:“我瞧得出来,今日之事决计不是第一次,为何隐忍不言,不让师长替你主持公道?”
马有志闻后没有反应,又往前走,李去疾跟上马有志的脚步,道:“若你将一切如实道出,我定让院方给你一个交代。”
“李老师何必多管闲事?”马有志道。
李去疾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握紧了几分,道:“我如今是你们的班导,但凡是天班中的事,都是大事,而非闲事。”
马有志道:“若李老师真想管这事,那便请李老师莫要再管这事。”
李去疾道:“我明白,你不愿道出,定是有你的难处,但此事你若不言明道出,助长的便是班内的邪风歪气,到时候,受害的不仅是你,还有他们。”
马有志放慢步子,低下头,瞧见了右手中的断笔,小声恳求道:“李老师,求你莫管此事了。”
李去疾道:“我不可不管。”
语落,马有志神情已变,抬起头,目中火泪交织,怒吼道:“若不是因你,我今日又岂会受到那般欺辱,我娘新给我买的毛笔,又岂会断?他们针对的是你,我只是敬你是老师,瞧你得不到尊重,极是可怜,却不想倒被你连累了。李老师,你也不想想,你刚来学院,就差点连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辞职,如今你还想多管闲事,连累我连书都没得读吗?”
李去疾听后,愣在了原地,无言以对,心中上下起伏。
马有志的话无错,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是差点便被开除出了学院,而马有志也正是因对自己有好脸色,才受到了那般欺辱。
可是李去疾有错吗?
李去疾对这三者是有愧疚之情,但他绝不认为错在自己。
李去疾平静道:“我是连累了你们,但我无错。”
马有志听后一怔。
李去疾认真道:“设立结界的是天班之人,欺辱你的也是天班之人,若受害之人还要反省自己为何会受害,那岂非助长施暴者的气焰,颠倒邪正黑白,那这世上可还有公平可言?”
马有志看着断笔,苦笑道:“公平?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许多事,从你投胎那刻便已注定了。”
言罢,他不再理会李去疾,施展轻功,快步疾行,李去疾想要追,但奈何无修行在身,追赶不上,只听远处的马有志道:“李老师,若你真为我好,便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也莫要再优待我了。茴香豆的‘茴’字,我会抄满七百遍给你。”
李去疾停下脚步,停下是因知晓追赶不上,停下也是因知晓追赶上了也无用。
他承认马有志的话在理,自己只有同马有志划清界线,马有志在天班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但李去疾不愿这样做,因为这样做,便意味着是妥协。
“一名好班导绝不会轻易向学生妥协。”
李去疾背出了《班导的秘密》中的一句话,这句话同时也是一章的结束语。
一章的结束,则是二章的开始。
这只是开学第一日,之后的路还很长。
……
李去疾又去了趟藏书阁,细心研读二十年来的高考文史真题,月上梢头,才回寝室,推门而入,便见两张发愁的脸。
王马克正站在屋中,一脸愁容,抬头望天。寻常情况下,在屋中抬头,是见不到天的,可今日却能见到,今日之后的每一日或许都能见到。
因为他们所居住的破旧小屋顶上多了一个窟窿,天便跑到了这窟窿里面。
这个窟窿自然是屋中的三个傻子冲破结界时,留下来的杰作。
“李老师,你可回来得正好,快和我想想,怎么才能把这窟窿给补上。”
李去疾问道:“院方不管此事吗?”
王马克道:“我说李老师,我们现在还能留在学院里扯淡,而不是卷铺盖走人,已经是院方和贵妃娘娘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了。如果他们如今还有闲工夫来管这事儿,我敢说神都会嘉奖他们的慈悲。”
李去疾是博览群书,也确实看过建筑类的书,但还没见过哪部书上有教人用砖瓦茅草把窟窿给补上的。
因为没有学者认为这种粗陋小事值得费用笔墨,载入书中。
王马克见李去疾答不出,道:“算了算了,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来干,求神保佑,这两日可不要下雨了。”
李去疾转头便见不知死活坐在桌子前,面色不善,正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面的春宫图,每数一遍,眉头便皱紧一分。
“恩公这是?”
王马克抢答道:“不知老师发现他昨夜画好的十张春宫图少了一张。”
李去疾想了想道:“怕不是冲破结界之时,被狂风吹了出去?”
王马克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李老师,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知老师,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重画一张,就算你出门去找,学院这么大,只有神知道它被吹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死活知晓,想要在一座山里,找一张薄薄的画纸,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当务之急是该重画一张,补上缺漏。想虽是如此想,但不知死活心中始终不安,说不出的担忧。
此时九月初,炎夏未全然退去,雷雨也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前一瞬,两人一魔刚合上了眼睛,打算这一觉过去,便将今日的倒霉之事全数忘去。谁知下一瞬,就听雷声轰鸣,再一瞬,大雨直下。
幸在不知死活反应快,唤出爱刀,念了诀,使爱刀大了数倍,勉勉强强补上了那个窟窿,但即使如此,一夜睡下来,床上三者还是吃了不少夏雨,湿了不少被褥。
李去疾因这场大雨失了睡意,脑子里皆是授课一事和学院欺凌一事,两事皆难,两事皆不好解。想了半晌,他决定还是先将课上好,老师的本职是授课,若因旁事耽误了授课,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一堂课上到底该讲些什么,在短短的一堂课上,又该如何让学生们将所讲的知识记进心里,这都是些大学问。
而这些学问,书上未必有,就算有,也未必就真适用。
实践方才得真知,观前人行才可悟后世路。
于是,李去疾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一个决定
平日里,王马克一旦睡着,那便一定是呼声连连,如雷入耳。李去疾此刻未听见王马克的呼声,便猜想他尚未睡着,轻声道:“马克老师。”
半晌无应答。
李去疾便不再唤,心想此事明日再提也不迟。
岂料王马克忽道:“怎么了?”
李去疾小声问道:“明日早上,马克老师可有课?”
“有,早上第一堂。”
王马克声音迷糊,应也是在半梦半醒间。
李去疾说得更小声:“那我明日可否来听你讲课?”
深夜中,沉默依旧。
良久后,王马克打了一个哈欠,懒散道:“想来就来。”
第30章 为你梳头
李去疾的课在上午第三节, 本不用早起,但他同王马克说好了要去听课,故而还是得大清早爬起来。
好在李去疾本就无赖床的习性, 早起于他而言并非难事。他起身之时,不知死活早已在飞流瀑泉下开始了今日的苦修,王马克则还在床上赖着,不愿动弹。
李去疾还未理好衣衫, 就闻听敲门声, 推开门一看, 竟是阿丑。只见她手臂上搭着帕子,捧着一盆水,笑道:“奴婢伺候主人起身, 奴婢原本昨日就该来的,可说来也怪, 昨日主人的屋门如何也打不开。”
被学生设了结界, 自然打不开,李去疾一万个不信, 阿丑会瞧不出结界。
王马克耳朵尖,躺在床上, 羡慕道:“李老师真是好福气呀。”
李去疾道:“这些事,我自己做便是了, 不必劳烦你。”
阿丑知晓王马克躺在床上, 瞧不见自己的脸,故而面上在对李去疾冷笑, 可声音却柔弱至极,听着楚楚可怜,让人心痛。
“主人, 又不要奴婢了吗?”
李去疾心下再度叹服阿丑的演技,不得不陪她演下去。
“学院之中,师生皆潜心向学,就连副院长大人也无贴身婢女。我为人师表的,怎可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若当真听我的话,便不要再像过往那般伺候我了。”
阿丑犹豫许久,道:“奴婢遵命,可今日奴婢来都来了,便让奴婢再服侍主人一回吧。”
李去疾无奈答应。
那头又听王马克叹道:“阿丑姑娘真是大大的忠仆呀,难怪就连大皇子殿下都想把你收了去。李老师你若不好好待你的这位阿丑姑娘,我和不知老师就真的看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阿丑眸中露出得意之色,李去疾便知,她今日的诡计又得逞了。
紧接着,阿丑就像个寻常婢女般,服侍起李去疾来,她服侍得很细致也很慢。
王马克晨起收拾,则是出了名的快,不多时,便一切妥当,可以出发了。他原本是欲和李去疾一道出发,可转头,见阿丑还在替李去疾梳头,便以上课快要迟到为由,先一步溜走了。
李去疾见屋中只剩阿丑和自己两人后,道:“阿丑姑娘,明日你便真不要再来了。”
阿丑一边替李去疾梳着头,一边道:“我今日把该演的戏演完了,明日自然不会再来。”阿丑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主,束发时,几次扯得李去疾头皮生痛,抽气出声,不住道:“轻些。”
阿丑听后,手头的动作便更重了。
她这一路服侍下来,发觉李去疾并未感不适,反倒还有些习以为常,便道:“没料到你还当真是个公子,家中怕是真有不少仆役日日服侍你。”
李去疾倒也不隐瞒,道:“家中是有仆役。”
阿丑问道:“小厮还是丫头?”
李去疾想了想道:“不好说。”
阿丑道:“莫非伺候你的是阉人不成?”
李去疾不答,阿丑轻皱起了眉,人妖魔三族皆知,除了人族的皇宫外,何处还会用阉人当仆役?
“不是阉人。”
“那是什么?
李去疾道:“姑娘莫问了,我不便说。”
阿丑嘲道:“你还有了秘密?”
李去疾道:“难道这世上只许姑娘有秘密,便不许我有秘密?”
阿丑放下梳子,观赏起自己一手扎起来的头发,玩弄了几下,俯身,将脸蹭至李去疾的耳畔,轻吐了一口气,诱声道:“若我说不许呢?”
李去疾哪里受过这种挑逗刺激,耳根顿红,站起身,离远了两步,道:“姑娘自重。”
阿丑面上带笑,不言不语,瞧着竟有几分俏皮,李去疾只看了一眼,便想起方才耳旁的如兰之气,低下头,将桌上的书揣进怀中,不敢再看阿丑的脸:“我去上课了,阿丑姑娘请自便。”
李去疾离去后,阿丑脸上虚伪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
如果在寻常学院中,要评选一位最不受学生待见的老师,那么结果大多时候是该学院的风纪老师。
如果在皇家学院中,要评选一位最不受学生待见的老师,那么结果定然是不知死活。
“有他在一日,我们便一日没有好日子过。他不是人,他就是厉鬼。”
两年前,一位三年级的学生说出了这句话,如今说这话的学生早已去参了军,且还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而不知死活仍然在学院里,继续当风纪老师。
此刻被誉为“厉鬼”的不知死活正站在教学域的大门前,手中拿着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死亡册子”,一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从大门经过的学生们小声地唤了句“老师好”后,便快步而行。
谁都不愿多看不知死活一眼,谁都不敢多看不知死活一眼,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和这位厉鬼扯上关联。
教学域的大门其实并非是门,而是两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些古怪的纹路,显得诡异庄严,让人不敢轻视。
上下课的师生们便是从这两根柱子间通过,它虽非门,实则又确然是门,只因除了这两根柱子间留有的约莫一扇门空间外,其余地方皆设有结界,将教学域与生活域全然隔绝开来。
寻常情况下,师生们想要进入教学域,只可从这两根石柱间进。
这就是唯一的入口,而不知死活便立在这唯一的入口前。
他立在此地的理由很简单,那便是记录。
记录每一个迟到的学生。
迟到的学生,结局更为简单,等着休沐日,老实去十诫堂领罚。
皇家学院除开休沐日外,每日都有早自修,学生们须得赶在辰时三刻前入教学域,辰时三刻后才入,便记作迟到。皇家学院学风尚可,平日里迟到的学生寥寥无几,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群尊贵的学生们时不时还是会因一时贪睡,亦或旁的原因迟到。
好比今日,李去疾在去教学域的路上,就碰见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学生,正在狂奔,边奔边咳嗽着,如果不是因为在非修行区禁止御剑,他怕是早就御剑飞行了。
李去疾看着,心想方才自己被阿丑耽搁了时间,出发迟了些,他不知学院在上课前还有早自修,以为王马克的课要开始了。
想到此,他也加快步子,跑了起来。李去疾还未到教学域大门时,就听见了钟声,钟声一响,便意味着辰时三刻已到。
辰时三刻一过,这教学域的大门便有了个新的名字——生死门。
赶在三刻前进去的人得生,未赶上的人则只有一条路——死。
落在了不知死活手中的学生,都只有死路一条。
李去疾又走了几步,见那男学生已然被拦了下来。
拦他的人自然是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中不带丝毫感情,问道:“名字。”
他每日站在门前,早已把二三年级学生的名字和容貌对上了号,至于一年级的新生们,他也在昨日下午,便已认识了个遍。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习惯。
不知死活的记性很好,他记人的本事更强。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学生,是一年级天班的,即使如此,他还是会例行公事,询问一番。
有一回,出了个摸不清行规行情的学生,那学生迟到后,被不知死活问名字,竟谎报了同班同学的名字。
不知死活不动声色,只是在“死亡册子”上多写了几笔。到了休沐日,该领罚的时候,那学生还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呆在寝室中,稳然不动,随后遭到不知死活登门拜访。紧接着,便被不知死活以一种极粗暴的方式,“请”到了十诫堂,多挨了十鞭子。
这回的少男倒也诚实,道:“卢蔚。”
“哪个班?”
“一年级天班。”
不知死活刷刷几笔,便将学生的名字和班级写在了册子上。
卢蔚道:“不知老师,我被记迟到了吗?”
不知死活道:“休沐日,十诫堂见。”
这便算是回答了。
卢蔚道:“可老师,方才钟声还未响完,我便已到此处了。”
不知死活道:“钟声一响,便算迟到,迟到一瞬,也是迟到。”
卢蔚脸色更白,拼命地咳嗽起来,道:“老师,我这几日风寒未好,脑子昏沉,所以才一时睡过了头,不知能不能通融……”
不知死活冷漠道:“都是借口。”
卢蔚昨日便已听学院中的师兄师姐们说过这位不知老师的厉害,一旦被他逮住,任何求情都无用,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无奈之下,又咳嗽了几声。
李去疾此时已到门口,听见了这番对话,心想这学生身子不适,情有可原,且也只迟到了一瞬,放他一马,未尝不可。
他刚想替这学生求求情,便听耳旁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带病上课,本已值得嘉奖,求学之心甚是殷切。我瞧这位同学额间有汗,气息不稳,应是一路狂奔而来,可见迟到,实非他所愿,且只迟到了一瞬,不知老师为何不体谅一二,法外开恩,放这同学一马。”——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不知老师,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你非要给郡主殿下安排当婢女呢?
不知死活:因为我是女仆控。
王马克:快收起你的日式恶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