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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挖坑要填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空中警察的烦恼


    郁望的右臂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这只雄鹰便是他的身份象征,作为人族皇朝的一位空寻卫,他每天都要和天打交道。


    天上出的事便是他的事。


    平日里, 他干的活计都很无趣,无外乎就是御着剑,在指定的空域巡巡逻, 逮到御剑超速,亦或是闯红灯的, 便去开张罚单。


    但他很喜欢这种无趣,无趣意味着安全。


    “东边十三城的空域都说不曾发现那人的踪迹。”


    郁望身前站着许多人,都是他的同僚, 普通的空寻卫,空寻卫最前头立着的是他的上司, 皇都空寻卫的右领军。右领军前有位男子单膝下跪,正在汇报着刚得来的情报。


    “照你的话来说, 那位到了如今, 都未入城。”


    下跪的男子听出了右领军的讽意, 有些惶恐:“属下只是如实回禀。”


    右领军冷笑道:“十三城那边的人自然都希望你这话是如实回禀,不然怎么好尽快同这事撇清关系。”


    下跪的男子不敢开口,便又听右领军道:“可他们想过没有,若那位当真出了事, 整个东边的空寻卫都脱不了干系。”


    言罢, 右领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遇到这样糟心事, 不论是谁,脸色都会发生些变化。


    郁望知道,今夜皇都中有个大人物不见了, 于是乎,他们这些小人物便要在半夜齐聚一堂,为那位大人物的任性买单。


    但郁望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他只能从右领军和旁人的谈话中推断出两件事。


    那人的修行境界只到了月照境,且没有御剑证。


    人妖魔三族要想在天上飞行,都须得要考取一个凭证,在人族,这个证叫御剑证,年满二十岁之人才可报考。若无御剑证之人,在天上飞行,一旦被空寻卫抓住,便有罚款入狱之灾。


    人族的修行者只有到了月照境才可御剑,按常理来言,一个月照境的人,应当是持有御剑证的。


    除非,这人是个未成年。


    想到此,郁望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去找的是何人。


    思索之间,右领军已经唤出了飞剑,紧接着,郁望身旁的同僚们也齐整地唤出飞剑。


    郁望因为走神,慢了半拍,好在他极快地弥补了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


    几近百把飞剑显露真容,剑光凌凌,金玉铿锵,夺目也刺眼。


    人组成了一支军队,剑则组成了一个剑阵。


    像一张渔网,只不过这张网不是撒向大海,而是撒向天上。


    渔网飘然上升,到了天上。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边,但东边如此大,那人又未逃进东边的十三座城市里,这无疑又给他们的搜寻增添了难度。


    “倒霉透顶。”


    风吹耳朵时,郁望身旁的同僚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咒骂声极快地隐在了高空的强风之中。


    郁望不禁赞同,今夜之事确然是一件倒霉事。


    后日便是中秋。


    瞧起来,这个中秋节是休要想好好过了。


    ……


    常海将破床让给了捡回来的男子,自个儿趴在了小桌上睡,小桌不如床睡着舒服,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阵怪风。


    海边时常会有风暴,再大的风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梦中的风很稀奇,那风是深红色的,瞧着血腥可怖。


    后来的事则更为离奇,那阵猩红的风竟然化作了一条龙的模样。


    常海站在渔船上,那条风作的龙扑向了船上的他,风龙明明没有实体,来势却比真龙还要猛烈,令人战栗。


    恐惧支配着常海,让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在那条风龙面前,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望着风龙,等待着其将自己吞噬。


    龙是双洲大陆的入侵者,是人妖魔三族永恒的敌人。


    哪怕常海只是个普通渔民,也知晓这些事,每个生活在双洲大陆的人妖魔都知晓。


    在梦醒来的那一刻,风龙变为了一条真龙。


    是黑色的。


    “是黑色的。”


    常海从梦中醒来,寻着话语声看去,只见那位原本昏睡着的男子竟也醒了过来。


    男子生了一双明亮的双目,这双眼睛使得他那张脸瞧着更为英俊。


    “是黑色的。”男子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黑色?”常海忍不住问道。


    “是黑色。”男子自顾自道。


    到了此时,男子才发觉屋中还有旁人,抬起头看向了常海,道:“你是谁?”


    常海笑时,露出了一排齐整的牙,道:“我叫常海,是我救了你,你是谁,家住哪里?”


    男子眼透茫然,似乎认为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是天下间最大的难题。


    “我是谁?”


    “对,我在问你,你是谁。”


    男子不答,眼中的茫然更胜。


    “我是谁?”


    半晌后,他又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


    金吾卫到时,屋顶上的人已然不见,但离去的人留下了些许痕迹,每个结界被毁掉时,都会留下些许存在过的证明。


    人也是如此,只要活着,总会留下些活着的凭证。


    洗心澡堂的老板和小厮早被驱逐在了外面,育教司的藤原信也被请离了。


    如今,整间澡堂里,除了皇家学院的三位老师,剩下的全是金吾卫,皆是不知死活过往的同僚。


    两人一魔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衣衫穿好,他们每一寸身躯都暴露在了金吾卫的眼睛下,幸在金吾卫中没有女子,也没有好龙阳之人。


    “三皇子殿下可是最后一位受刑的学生?”聂中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对面穿好了衣衫的两人一魔。


    跪坐在聂中正对面的是不知死活,他道:“是。”


    不知死活的身旁是李去疾和王马克。


    聂中又平静道:“那不知老师施刑时,周遭可有旁人?”


    不知死活道:“没有。”


    “一年级天班有个叫卢蔚的学生说,他是今日最后一位见到三皇子殿下的人,三皇子殿下还同他一道走到了校门口,三位老师可知这事?”


    李去疾想到傍晚山道上的那两位学生,道:“不错,乐冲同学在十诫堂受完刑后,确然是同卢蔚同学并行离校的,这点我同马克老师可作证。”


    聂中忽又问道:“那三位老师认为这位卢蔚同学的话是否可信?”


    李去疾摇头道:“未曾教过此子,不知其品行,故而不敢断言。”


    “另外两位老师呢?”


    王马克沉吟不答,从方才起,他就在观察眼前的这位金吾卫统领,不觉中,滑稽的面容上带了几分警惕。


    在王马克听闻的那些故事里面,这位聂统领并非什么好人。


    贵妃娘娘是个好人,大皇子殿下也是个好人,但他们所重用的臣子,未必就须得同他们一般是个好人。


    有个坏人当下属,有时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可以免去脏了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不好说呀,聂统领,我们又不是卢蔚同学肚子里的蛔虫,他说不说谎,他什么时候说谎,什么时候不说谎,我敢打赌,就连神都不一定说得清。”


    王马克打起了哈哈。


    聂中对这疯子老师早有耳闻,也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将目光落在了不知死活身上。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还是那般惹人厌恶。


    但他的答案总是能令人满意。


    因为他爱实话实说。


    不知死活道:“大事当前,卢蔚同学应当分得清是非轻重。”


    话刚落,王马克眉毛轻挑,赶忙道:“不知老师,话也不要说绝对了,你别忘了这卢蔚同学刚开学就进了十诫堂,这品行瞧着就不端正呀。”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外卖、迟到并非品格之过,所以……”


    聂中打断道:“所以,不知老师认为卢蔚这学生应是不会在这等大事上撒谎。”


    不知死活还想开口,只见身旁的王马克疯狂地朝他递眼色,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半晌后,又吐了出来。


    “是。”


    不知死活始终是不知死活。


    “在大事面前,老师首先要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这是《班导的秘密》一书中的话,不知死活没看过这本书,但他做出了和熊族育教家同样的选择。


    聂中嘴角扬起,眼中却无笑意:“如此说来,不知老师便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卢蔚同学说,三皇子殿下出了十诫堂后,便向他倾述了一件事,殿下说,不知老师借公刑之名行私刑之实。”


    不知死活肃然道:“绝无此事。”


    “可不知老师方才不是还说这卢蔚同学不会说谎吗?”


    不知死活语塞,王马克欲要说话,岂知聂中话未完。


    “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始终想不通,为何这好好的三皇子殿下竟会离家出走,看来如今,有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太过残忍。”


    说完后,聂中还极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让场中不明就里的人极为好奇,不知死活究竟对三皇子殿下做了如何残忍的事才会让这位冷面统领遗憾叹气?


    第92章 黑暗中的黑暗


    王马克的手已慢慢地握紧, 每当他紧张时,便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这世上,许多人妖魔都有这个习惯。


    他曾经并没有这个习惯, 但在数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多了这个习惯。


    同时, 也让他学会了一件事——紧张。


    在魔族,他每日都很紧张, 一开口便会感到焦虑。


    来到人族后,情况渐渐地好转了许多,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古怪的日族人。


    但今日, 他又紧张了,因为他发觉这回恐怕连自己都护不住这位古怪的日族人。


    魔族佬很紧张, 可古怪的日族人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纵使落入了圈套中, 也无惧无畏。


    他唯一怕的只有一件事——良心不安。


    聂中玩味地瞧着不知死活的那双死鱼眼, 遗憾的是, 他没有在这双眼中寻到他想要瞧见的恐慌。


    良久后,李去疾打破了沉默。


    “按统领所言,乐冲同学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


    “因为不知老师在十诫堂中凌,辱了三皇子殿下, 毁了三皇子殿下的清白。”


    聂中用了两个极为委婉的字眼, 但何人听不出这委婉背后的残忍与禽兽?


    又有何人听不出残忍背后的后果?


    聂中是想要将不知死活置于死地。


    “不知老师, 我从未料想过你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之人。”聂中再次遗憾地叹息道。


    不知死活听后仍旧面无表情, 死鱼眼中瞧不出喜怒,好似做过,又好似未做过, 更好似做未做过都无关紧要。


    王马克早就怒不可遏道:“放你妈的狗屁,编也编得靠谱点,我和不知老师同居三年,他好不好龙阳,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听见粗鄙之语,聂中面上轻皱眉,心头得意万分。


    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急了才会大爆粗口。


    “马克老师为何瞧不出,这我便不知晓了,我只知晓这世上还有不少人瞧得出。”


    王马克的手握成了拳头,聂中继续道:“不瞒马克老师,以往不知老师在金吾卫时,便被周遭同僚疏远。同僚们疏远不知老师,倒不是因不知老师性情古怪,而是怕和不知老师走得太近,惹出些本不该有的麻烦。”


    说到“麻烦”两字时,聂中脸上露出了厌恶,大多数正常雄性提及有龙阳之癖的雄性时,都会露出这种厌恶之情。


    聂中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立着的下属,转而才又对王马克平静道:“若是贵妃娘娘问及此事,整个金吾卫都可作证。”


    王马克道:“整个金吾卫当然都可以作证,因为整个金吾卫都是你的走狗。你说是白的,难道他们还会说是黑的?别说不知老师有龙阳之癖了,哪怕你就说不知老师是个女的,我看他们都要点头称是,再给你拍拍巴掌。”


    周遭的金吾卫闻听此话,神色突变,杀气尽显,皆欲拔刀,聂中平静地轻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聂中道:“马克老师,你是魔族不假,但莫忘了你如今身在人族,身在人族就该遵循人族的法纪,出言侮辱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王马克嘲道:“我是忘了,在你们人族可没有言论自由这回事。”


    聂中道:“在人族,人人都要为自己的口出不逊负责。”


    一人一魔的目光相接,聂中的目光中是锐色,王马克的目光中是恼意,恼意里还是藏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良久后,不知死活终于发声:“我不是,我没有。”


    言简意赅。


    他不是断袖,更不会做出奸,淫学生之事。


    不知死活是春宫界的大手不假,但在修行上,他行的是苦修之法,换言之,二十余年来,他还尚未尝过鱼水之欢的滋味。


    纵欲绝非苦修之道。


    且一个正直的武士又怎会做出如此无耻至极之事?


    “请问统领大人,除了学生卢蔚的口供外,可还有旁的证据可证明此事?”久无言的李去疾忽道。


    “正如不知老师所言,那时十诫堂中只有他与三皇子殿下两人,唯一能证明的,自然只有三皇子殿下本人了。”


    李去疾道:“可如今三皇子殿下下落不明。”


    聂中道:“金吾卫已和空寻卫联手,相信极快便会有三皇子殿下的消息。”


    王马克道:“然后等着说服乐冲小鬼,同你们狼狈为奸,将不知老师送入大牢。”


    聂中正气凛然道:“金吾卫只求两件事,一是殿下的平安,二是真相。”


    聂中的话语听着极为有力可靠。


    倘若不知死活不是当事人,兴许都会被聂中之语所蒙骗,真把他当成一位全无私欲、只为寻真去伪的好统领。


    聂中道:“况且凡事讲究证据,若大理寺的人在殿下身上验不出被人侵犯后的痕迹,不知老师自不会被定罪。”


    此语一出,两人一魔面面相觑,不知死活领略过聂中的阴险,却不曾料到他阴险至此。


    乐冲身上自不会有被侵犯后的痕迹,因为不知死活根本就没有侵犯过他。


    他没有,但这并不代表旁人不会去冒这个险。


    为了利益,什么险都有人敢冒,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有人愿意去做。


    听到这里,涵养好如李去疾,神色也不禁大变,厉声斥道:“阴险小人。”


    这段时日,聂中听过不少有关李去疾的传闻,听完那些传闻后,他的心头也不禁对这位定北王的未来女婿生出了几分忌惮。


    但现下看来,这李去疾就是个除了皮囊惊人外,百无一用的废物书生。


    倒是那位疯疯癫癫的魔族佬有几分本事,至少嘴巴上有几分本事。


    “聂统领,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反派死于话多吗?你现在在这儿和我们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魔族佬又开口了,还微笑着从破烂的衣衫中掏出了一根昂贵的古坝雪茄,点燃,抽了起来。


    吐出的烟喷到了聂中的脸上,聂中依旧保持着微笑。


    “这是因为朝堂有朝堂的法度,若无旨意,我们这当差的也不敢随意逮捕,所以我需要等一等。”


    听罢,王马克又吐了一口烟到聂中的脸上,聂中还是在笑。


    “来寻你们之前,卢蔚的口供已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皇宫中。”


    聂中说话,自然要张嘴,嘴巴一张,雪茄的烟便跑进了他的嘴巴里。


    浓郁呛人,这种感觉让聂中极为欢喜,下一瞬,另一件让他更为欢喜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金吾卫从门外走进,行色匆匆,他快步走到了聂中前,行完礼后,恭敬地将手中的东西呈给了聂中。


    那不是明黄的圣旨,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但上面的一字一句同圣旨无异。


    聂中将纸拿在手中,正色道:“传大皇子旨意,缉拿嫌犯不知死活归案。”


    ……


    今夜的皇宫,气氛极为低沉。


    这种低沉弥漫在宫墙砖瓦间,使得每一位侍奉主子的宫人都不由地更为小心,


    徐罄站在紫宸殿外,望着琉璃砖瓦,已是入秋,但天气仍有些闷热,久站之后,徐罄的额间冒出了一些汗。


    许是热的,也许是冷的。


    紫宸殿门开,三朝老奴章公公走了出来,走至徐罄身旁,低声为难道:“徐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呢?”


    “臣只想见大皇子殿下一面。”


    “老奴方才就同将军说了,殿下如今正苦于政事,委实无暇抽身,将军还是明日请早吧。”


    徐罄目光坚定,声音洪亮道:“臣愿等殿下。”


    章公公又是一声叹息。


    “将军,殿下已有决断,将军何必执迷不悟,使殿下为难呢?”


    徐罄道:“因为臣的徒弟有冤。”


    这话使得章公公一惊,不是因为话语内容惊人,而是因为这句话的音量太大。


    大得就跟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般。


    战场上,人很多,地很广。


    在那种场合,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三军的耳中。


    而今夜,也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紫宸殿中的大人物耳中。


    声音震耳欲聋,但紫宸殿中的大人物依旧保持沉默,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


    自古圣意向来难测。


    半晌后,章公公替那位大人物给出了回答。


    “是清白还是冤枉,大理寺自会有定论。”


    徐罄大声道:“臣怕有的事入了大理寺后,便很难再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章公公又替那人道:“将军,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句话是何意?”


    徐罄道:“臣知道。”


    声音依旧惊人,如重钟,如闷鼓。


    徐罄没有明言,只是在暗示。


    他在暗示大理寺的官官相护,大理寺的狼狈为奸,以及大理寺的颠倒黑白。


    皇家学院是如此,育教司是如此,金吾卫是如此,大理寺也是如此。


    整个人族朝堂都是如此。


    黑暗、腐败、颓唐,就这是人族的朝堂。


    盛世繁华背后全是令人作呕的事与人。


    第93章 两个废物


    宫本绿子在沐今日的第三回浴。


    就算天塌下来了, 她每日还是要沐三回浴。


    早上一回,中午一回,晚上再一回。


    她始终认为, 唯有这样,才能将身子洗干净。


    汤池外,侍候着的上户樱神色惨白, 仿佛生了重病一般。


    上户樱的身子向来极好,还常被皇帝陛下开玩笑“樱丫头每日都是元气满满”, 这样元气十足的身子骨又岂会忽然病倒?


    她自然没病,只是在方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一个极为残酷的消息。


    残酷到让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但大皇子殿下做事历来稳妥, 既然他都决定让宫本绿子知晓这个消息,那便言明消息不会有假。


    上户樱没有及时将这个消息告知正在沐浴的宫本绿子。


    胆大如她, 也有两个不敢。


    她不敢说出受害者的名字,也不敢说出作恶之徒的名字。


    ……


    洗心澡堂出来走两条街, 有一家馄饨铺, 铺子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生得不好看,但包得一手好馄饨。


    她家的馄饨肉足皮薄,汤鲜酱香,光是闻味, 便让人食指大动。


    女人的馄饨铺子只在深夜摆, 专门卖给那些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人。


    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 大多是些落魄人, 有的在赌场将一月的工钱给输了出去,还有的在妓院掷出了全部家当,掷完后才发觉, 自己的全部家当竟连花魁的一瞬白眼都买不回来。


    当这些落魄之人惊觉自己何事都做不成时,便会狼吞虎咽地吃下碗中的馄饨。


    至少,他们还有一件事能做。


    他们还能吃。


    老板端来了两碗清汤馄饨,碗一碰桌,一位金发蓝眼的魔族男子就将之拿了起来,紧接着,把满满的一碗馄饨倒进了嘴巴里,只一口,碗便空了,之后,魔族男子打了一个饱嗝。


    他身旁的人族男子则优雅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巴里。


    “好味道。”人族男子赞叹道。


    他的赞叹让老板很是欣喜,试问哪个女人不想得到一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的赞美呢?


    魔族男子碗中馄饨空后,便瞧着人族男子,瞧了一会儿,道:“真是废物呀。”


    这话让老板有些不悦,心想那男子生了这般好看的脸,就算真是个废物,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赶着趟去收他,留他,养他。


    反观那魔族佬,落魄穷困,还是个蓝眼睛的低贱魔族,这样的废物有何资格说旁人是废物?


    只有人族男子知晓,魔族男子口中的“废物”不是指的他,而是指的魔族男子自己。


    在傍晚时,王马克就跟李去疾说,回学院前,他和不知死活会带李去疾去一家馄饨铺子,那里卖的馄饨堪称皇都一绝。


    王马克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但不知死活没有。


    洗心澡堂中,他们眼睁睁地瞧着不知死活被金吾卫给押送离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王马克可以出手,但他没有。


    李去疾想过出手,但他没有修为。


    在那种时候,一人一魔皆很清楚,任何举动都将把他们变为同谋者,同谋者的下场便是一道被押送去大牢,等着大理寺的审讯。


    倘若他们敢反抗,罪名则会更重,甚至于背上谋反之名。


    哪怕王马克不是人,而是魔,他也不敢轻易背上这个罪名。


    如果今日的他们是一群十多岁的小伙子,或许真会大干一场,演一出拒捕大戏,拳打阴险旧上司,脚赐狡诈前同僚。


    何等热血,何等畅快?


    但可惜,他们已经不年轻了。


    三个年纪在三十上下的雄性,在大事面前,还是该持有应有的理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面必须有数。


    春宫图一事,王马克敢做,只因那夜之事闹大,不外乎就开除罚款,顶破天再坐几日牢,


    但今夜之事全然不同,奸,淫本就是重罪,奸,淫皇子,说是罪犯滔天也是轻了。


    生活总会磨平人的棱角,而英雄只会出现在故事中。


    人到中年,最可怕也最常见的一件事便是麻木。


    热血早凉,平庸早惯,只能向现实低下自己的头颅,只能一步步地沦为废物。


    聂中最后一眼瞧向王马克和李去疾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眼神言明了一切。


    “废物。”


    王马克的手摸住了枪柄,如果开枪,他有十足把握能射瞎聂中的一只眼睛。


    最后,他的手落下,还神经兮兮地笑着向不知死活挥手,祝他一路平安,惹得周遭的金吾卫憋笑不断。


    被带走时,不知死活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不是畏惧,而是相信。


    他相信法律,相信公正,相信大理寺会还他清白。


    “只有不知老师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才会相信大理寺,也只有我们这种废物才会由着他去相信。”


    “马克老师,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言罢,李去疾放下了筷子,纵使馄饨美味,但还是让人难以下咽。


    “我们只做了一件事。”


    “有时,一件事便够了。”


    “徐将军确实是你们人族朝堂上响当当的一名大人物,但坦白说,李老师,这和平年间,武将的地位再高又高得到哪儿去?徐将军是你们人族皇帝陛下出生入死的好战友,可现在紫宸殿里坐着的那位是皇帝陛下吗?那位会卖徐将军的面子吗?”


    李去疾想了想道:“大约不会。”


    王马克闻后,掏出根雪茄,又抽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第四根雪茄。


    他叹道:“英雄老矣。”


    曾经的御龙神将,如今不打仗了,便也就成了空有虚位、说不上话的废物。


    王马克忽又开口,蓝眸变得精明:“李老师,你当真想救不知老师吗?”


    “这是自然,于情于理,我都要救不知老师。”


    “那么你就不考虑考虑将你那牛逼哄哄的身份亮出来,用你的权势让人族朝堂上的那群渣滓们全部跪下?”


    李去疾听后,苦笑道:“马克老师说笑了,我一介书生,有何身份,又有何权势?”


    王马克也笑了起来:“装,接着装。”


    李去疾沉默了许久,道:“那马克老师你呢,一个上过军事法庭的魔为何还能在皇家学院教书?”


    王马克沉默了,蓝眸有些黯淡。


    最后一人一魔不再看着彼此,只是瞧着桌上的碗。


    一个碗里空空如也,另一个碗里还装着馄饨。


    而秘密有时只能是秘密。


    ……


    “吏风不正,何以正民风?民风不正,何以正国风?”


    这是大皇子乐靖二十岁那年在朝堂上对他的父皇说的一句话。


    皇帝陛下是位明君,但对于朝堂中的贪腐之风却不以为意,向来宽之纵之,


    他所信奉的驭人之道是以利驭人。


    那年,皇帝陛下和大皇子殿下在一位官员的贪腐之事上,起了争执,各不相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吵得面红耳赤,直至大皇子殿下说出了那句话。


    话音落后,皇帝陛下愣了许久,也看了大皇子许久,片刻后,开怀大笑,允了大皇子所奏。


    至此,大多数朝臣才放下了高悬着的心,但仍有不少臣子到了今日,依旧心有余悸。


    千百年来,敢违逆君父之意的,下场大都凄清惨淡,哪怕身居东宫,一旦挑战权威,便成罪无可赦。


    这些都是史书给出的血泪教训,大皇子自幼通读史册,又怎会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他明白,但他还是要说,还是要当庭指出自己父亲的错误。


    这不是勇气,而是正气。


    待徐罄看着殿上那位刚刚及冠的文弱青年时,才发觉这些年来自己当真小瞧了这位大皇子殿下,实未料到其谦和之下藏着一团火和一股清流。


    这团火和这股清流是当今人族所需的。


    但可惜,火与清流未必能如愿而至,因为皇帝陛下想要的不是百年,而是千秋万代。


    皇帝陛下不需要一位完美的继承人,他只想求长生,


    当得知皇帝陛下心意已决时,徐罄觉得很遗憾,为自己老友的决定感到遗憾,也为老友优秀的儿子感到遗憾,更为人族的未来感到遗憾。


    今夜,紫宸殿外,徐罄同样说出了这句话。


    这几年来,他一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中,写在了纸上,挂在了书房里。


    因为大皇子殿下的这句话说得真的很好。


    徐罄的声音仍旧中气十足,紫宸殿中侍候的宫人们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想不明白,这位过气的大将军今晚在发什么毛病。


    说完这句话后,徐罄安静了下来。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做的事做尽了。


    接着,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就跟馄饨铺子里的一人一魔般,除了等待,唯有等待。


    徐罄静静地等着,双目看着天上的月亮。


    “将军求什么?”


    许是月神见怜,殿中大人物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没有咆哮,但却能极清楚地传到徐罄的耳中。


    原因极简单,他每一个字背后都凝聚着强大的灵力。


    徐罄微微一怔,回道:“求清白,求公正。”


    “如何得清白,得公正?”


    温润、平和、谦逊,不论何时,那位大人物都是这般的语气。


    “臣请大皇子殿下亲自提审不知死活。”


    第94章 表面兄弟


    馄饨铺的老板本欲收摊, 可铺子里还有一桌客人,他们桌上的馄饨明明早已吃完,但却始终赖着不走。


    若是寻常客人, 老板定会直言要收摊,让他们赶紧滚蛋。


    可谁让今夜桌上的那位客人长得太过好看,如今那张好看的脸上还露出了悲戚之色, 格外惹人怜惜,这让老板更加狠不下那个心。


    人人都知晓, 这确然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赖着不走的两个废物老师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两座精妙的魔族石雕,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板似乎要收摊了。”一座石雕忽然道, 这座被解封的石雕名叫李去疾。


    “好像是。”另一座石雕看了一眼周遭空无一人的桌椅,喃喃道, 这座石雕的人族名叫王马克。


    “我们还是离开吧, 莫碍了他人收拾。”


    言罢, 他站起身,便听王马克道:“离开去哪儿?”


    “回学院。”


    “李老师什么时候学会了御剑?”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又说笑了,我无修为在身,又怎可学御剑?”


    王马克道:“那李老师是打算走回学院了?”


    听罢, 李去疾轻叹一口气, 又坐了下来。


    每回来皇都, 都是不知死活将其载着来, 又将其载着回去的。


    如今不知死活不见了,又还有谁会载他回学院呢?


    王马克那把瞧着随时都会折断的破扫把是决计无法再多载上一人的。


    半晌后,王马克道:“你的那位女仆是个修行者。”


    “你是说阿丑姑娘?”


    王马克皱眉道:“难道你还有别的女仆?”


    李去疾想了许久, 诚实道:“大约有很多,但唯独她不是。”


    王马克道:“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不过有人赶着来认你当主人,像这样的好事,傻子都不会拒绝。还是说,李老师其实是个看脸的人,见那阿丑姑娘长得太过抱歉,想着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李去疾惊讶道:“马克老师终于肯信我的话了。”


    王马克哂笑:“哦,我的神,恐怕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你们之间的关系有蹊跷。”


    听罢,李去疾忽然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说不准第二日早上起来,你家女仆发现你不见了,便会跑来皇都找你,然后再把你载回学院。”


    李去疾苦笑着摇头。


    “不瞒马克老师,阿丑姑娘只会在你们面前装成一位乖巧可人的女仆,若是只剩我与她两人时,她简直就如同……”


    想了许久,李去疾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王马克来了兴趣,道:“如同什么?”


    “一位蛮不讲理的千金闺秀。”


    言罢,李去疾摇了摇头,道:“不对,她更像一位女王。”


    “女王?”


    “像女王一样喜怒无常,霸道妄为。”李去疾又是苦笑。


    王马克自豪道:“谁说女王就一定是喜怒无常、霸道妄为的?我们魔族未来的女王可就是懂事聪慧、善解魔意、识大体、顾大局的。”


    李去疾和王马克同居了半月多,自然知晓他口中的女王是谁,是魔族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奥黛丽公主。如果魔族议会通过了那个提案,那么这位年轻的公主将成为魔族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每回王马克提及那位公主时,都会露出自豪而得意的神情。在魔族,几近每一位雄性都为他们拥有这样一位可爱聪明且年轻的公主感到得意和自豪。


    李去疾没有告诉王马克,在定下他与阿丑那桩婚事前,奥黛丽公主也是其未婚妻的候选者之一。


    哪怕那位公主今年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在读书的未成年魔。


    如果王马克从李去疾口中听见了这个消息,他或许会忍不住一枪爆了李去疾的头。


    “听起来,奥黛丽公主是个好姑娘。”


    “岂止是好姑娘,我们的公主简直就是天使在凡间。”王马克夸张地吹捧起来。


    “马克老师不是常说你们魔族皇室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废物吗?”


    王马克马上笑道:“奥黛丽公主除外。”


    李去疾听后也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丧气。


    雄性常常会因为雌性而忘记同类。


    这场突如其来展开的有关雌性的谈话让李去疾和王马克的神情由悲转喜,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一件事。


    “还有馄饨吗?”


    馄饨铺子的老板正当在洗锅,抬头见到一位男子,她认识这男子,这男子的容貌但凡瞧过一次,便难以再忘记。


    “卖完了。”


    男子面无表情道:“很遗憾。”


    对这个男子而言,馄饨卖完了不遗憾,遗憾的是如今深夜还有一人一魔在开怀大笑。


    男子原以为,他的离去或许会让自己的两位同僚感到些许伤感,至少,不该像如今这般笑得如此灿烂。


    李去疾和王马克本还在大笑,但当“很遗憾”三字传入他们的耳中时,笑声戛然而止,一人一魔恨不得下一瞬就哭出来。


    他们慢慢地抬首,只见那位男子果真已到了桌旁,正看着他们,以及他们桌上的空碗。


    “馄饨好吃吗?”男子幽幽道,死鱼眼有些渗人。


    一人一魔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只有尴尬地笑着。


    这世上,最多的永远不是兄弟,而是表面兄弟。


    ……


    不知死活不是第一次见大皇子殿下,如果他没记错,今夜应当是第五次。


    每回和大皇子殿下的谈话都是舒服且愉悦的,大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如斯,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压迫之感。


    同样是谦谦君子,也不知为何,李去疾总会给予不知死活一种莫名的虚伪,但大皇子给予他的却是一种真诚。


    审讯之时,大皇子殿下没有施酷刑,也没有言恶语,只是带着笑意问了不知死活几个问题,不知死活一一答完后,大皇子殿下竟然还道了一句“辛苦了”。


    这让不知死活更加坚定了心头那个想法。


    如若定北郡主诸葛秀当真要找个雄性嫁了,那这个雄性就该是大皇子殿下。


    只有他才配得上郡主。


    之后,大皇子殿下又传了一名学生深夜入宫,正是天班的卢蔚。


    大皇子殿下同学生相谈时,遣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无人听见他们之间的那场谈话,所有人唯一能瞧见的便是那位学生红着眼圈走出紫宸殿。


    很难有人会相信,一向谦和的大皇子殿下居然能将一个学生说哭。


    出殿后的卢蔚走到了不知死活身前,跪在白玉砖上,诚恳地低下头,请求不知死活的原谅。


    不知死活听后反应不大,死鱼眼看了半晌,便让卢蔚起身,嘱咐他回家早些就寝,路上注意安全。不知死活冷淡的话语让卢蔚本已止住的泪澎湃而出,卢蔚这一哭,反倒让不知死活有些不知所措。


    之后,卢蔚出了宫,平安地回了家,府外候着的是一脸担忧的母亲和刚从应酬场上赶回来的父亲。


    父亲脸色严肃,身上有股极大的酒气和淡淡的脂粉味,他见到卢蔚后,就着醉意,直接给了一巴掌,冷声道:“你能活着回来是你命大。”


    这回卢蔚没有哭,因为他发现父亲说的很对,他能活着回来,兴许真是命大。


    值得庆幸的是,事后宫中果真无任何旨意传来。


    纵使卢蔚有再恶毒的心思,可毕竟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学生。


    小孩犯错,成人们总会宽容一些,总会毫不吝啬地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这世上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卢蔚出殿后,入殿的人是聂中。


    聂中入殿时,神色如常,脚步平稳,只是目中的锐色已收。他行完礼后,便不再起身,一直单膝跪地,静候着殿中的大人物给他的惩处。


    “好在你尚未酿成大错。”


    这是大人物送他的第一句话。


    “一位强者嫉恨一位弱者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这是大人物送他的第二句话,接着,大人物叹了一口气。


    “将功补过吧。”


    “臣遵旨。”


    这是聂中唯一能说的话,也是如今的聂中唯一会说的一句话。


    聂中走出紫宸殿时,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他狠狠地呼进一口气,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接着,他给了自己一巴掌,顷刻间,嘴角溢出鲜血。


    疼痛让他清醒。


    人只有在清醒时分,才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错。


    那两个老师是废物不假,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人不是废物,而是大人物。


    在大人物面前玩弄阴谋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在大人物的眼中,这出聂中自以为的好戏低劣得就跟在过家家一般。


    于大人物而言,料理这等小事,既恶心又无趣。


    可是,谁有这个本事能惊动到大人物,让他亲自料理这无趣又恶心的事?


    很快,聂中心里面有了答案。


    又是那个男人。


    紫宸殿远处,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宫女,宫女瞧着聂中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


    王马克:幸好李老师不是萝莉控,不然的话,我们的女主就成奥黛丽公主了。


    李去疾:我……我控御姐。


    阿丑:哼唧╭(╯^╰)╮


    第95章 老年人不懂爱


    皇都中的闹剧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空寻卫的搜寻依旧在继续。


    晚云深处,光影稀疏,御剑浮空的郁望止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一旁的同僚见后笑道:“这就撑不住了?”


    郁望微笑摇头,道:“还能撑。”


    “不能撑也得撑,就这是命, 也不知那位小祖宗到底藏在了哪里。”同僚道。


    上面虽未明说,但空寻卫上下又不是傻子, 早便跟郁望一般,猜到了他们所要找的是何人。


    “小祖宗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到的?我听闻这位小祖宗原本在学院成绩优异得很, 可自从那位人物去了学院教书后,就跟这位小祖宗杠上了。”另一位同僚接道。


    “然后小祖宗输了?”


    “赢家可不会离家出走。”


    他们如今虽身处云堆里, 但郁望仍有些担心,小声道:“大人物之间的事, 我们还是少提为妙。”


    同僚也打了哈欠:“说的也是, 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凡人论神,更是要遭大殃。


    就在这时,远处地面发出了一道极亮的光, 光幻化为了一只展翅的雄鹰, 雄鹰的模样同郁望衣衫上绣的别无二致。


    这是空寻卫的信号, 看来有了重大发现, 想到此,郁望心情好上不少,如在迷雾之中逢见一颗指路星。


    郁望和同僚朝信号处飞去, 达到上空,收剑落地。地面上已经立着无数位空寻卫,最正中的是他们的领军。领军手中拿着一把破旧的铁剑,面色喜怒难测。


    近处的不少空寻卫见那把铁剑如此残破,心下大呼不妙,剑都糟了如此大劫,那人还能好到何处去?


    只有少数人知晓,铁剑现下的模样便是它常日里的模样。


    那位小祖宗所用的本就是一把瞧着破烂的铁剑,但破烂背后的威力却非常人所能料想。


    千雪湖畔那日,不知死活和小祖宗交了一回手。


    若不知死活用的不是李大将军精心锻造的戒鞭,而是旁的普通武器,那么不出十招,不知死活手中的兵器定会被这把瞧着破烂的铁剑给摧折斩断。


    可如今铁剑找到了,小祖宗还是未寻见身影。


    领军的面色又变难看了几分,小祖宗到底遇见了何事,才会让其丢下随身的兵器?


    ……


    “我就说不知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不用我们担心,就能自己洗刷罪名,对吧,李老师。”王马克哈哈大笑。


    李去疾也笑了起来,道:“马克老师所言甚是。”


    无论他们一人一魔笑得多么大声,都难以掩饰那份尴尬。


    “不知老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们刚才非常地担心你,都差点为你泪流满面了,只是不巧,你迟来了几步,没有看见我们的那副忧愁模样。如果你看见了,哦,我的神,你一定就会明白什么是双洲大陆好同僚。我敢拍着我的胸脯说,同僚当到我和李老师这份上没谁了。”


    不知死活暗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此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馄饨,一边面露猥琐地比较着奥黛丽公主和定北郡主孰优孰劣的理由?


    但不知死活没有说出,只是冷着脸。


    场面变得极为尴尬。


    好在王马克最擅长化解尴尬,只见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不知死活的肩膀上。


    拍得越重,感情越深,这又是王马克信奉的一条准则。


    “好了,不知老师,既然你平安无事,我们也可以滚回皇都睡觉了。”王马克伸了一个懒腰,还故意打了一个哈欠,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困倦。


    不知死活道:“还不行。”


    李去疾也微笑道:“确然还不行。”


    两人对视,便解其中意。


    “我说这都大半夜了,你们该不会还要去找乐冲小鬼吧?”王马克本是开着玩笑,然而下一瞬,他便发觉这玩笑似乎成真了。


    “我的神,你们难道还真要去找乐冲小鬼?”


    李去疾微笑道:“学生离家出走了,一位称职的班导自然要帮着去寻。”


    王马克无奈挠头,转而看向不知死活道:“那么不知老师你呢?你可不是天班的班导。三年前我们大半夜去找学生,那是因为副院长下了令,我们哪里敢不从?你可别跟我说,这回副院长又下了令。”


    不知死活道:“没有。”


    “那实在是太好了,看来今夜没有谁再能阻挡我睡个好觉了,只是可惜,今晚没有做成推拿,李老师我跟你说,那家店的推拿师父手艺可是一绝,下回我们一定要补上。”王马克高兴得就跟要哼起小曲一般。


    可惜,他的小曲终究没有哼出来。


    “这回下令的是大皇子殿下。”


    言罢,不知死活望向了皇宫,目光中露出了感激、敬仰、臣服。


    “谢谢。”


    半晌后,不知死活又道。


    他在谢大皇子殿下,也在谢身旁这两位方才还在兴高采烈地吃着馄饨的同僚。


    在紫宸殿外时,不知死活瞧见了徐罄的身影,只一眼,他便明白了。


    不知死活很直,但不知死活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自己到底该谢谁。


    ……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馄饨铺子后,老板便也归家了。


    深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就连落魄之人也入了梦乡。


    无人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位丑姑娘,丑姑娘哼着歌谣,调子极为诡异,似是喜悦,又似是伤悲。


    若有人在此时此刻见到了此情此景,说不准会昏过去,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位姑娘自然不是鬼,但在有些人眼中,她或许比鬼还要可怕。


    “丫头,方才的大好时机你为何不出面?”


    “出面去卖他的人情?”阿丑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屑。


    “你前不久可还信誓旦旦地对老夫说,你要努力让他爱上自己。”


    “我是说过。”


    石链中的男声道:“美女救英雄,可是长盛不衰的好戏码,男人总爱对危机关头出现的女人动心,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阿丑嫌弃道:“俗气。”


    石链中的男声笑道:“若你依旧在他面前是这副嘴脸,恕老夫直言,那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很难爱上你,除非他天生喜欢受虐。”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天生喜欢受虐呢?


    石链中的男声瞧得出,李去疾自然并非喜欢受虐之人,阿丑的连番戏弄只让李去疾对其生出了恶感,唯恐避之不及。


    阿丑嘲笑道:“老爷子,你老了。”


    石链中的男声语塞。


    他老了,所以他不懂年轻人之间的情情爱爱,阿丑此话摆明了是要让他闭嘴。


    石链中的男声不服老道:“老夫也是过来之辈。”


    阿丑嘲意更甚:“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前妻给你戴了不止一顶绿帽子。”


    石链中的男声再度语塞。


    在情爱一事上,他一直是个输家,在战场上,他最终也成了输家。


    输家就该闭嘴,这是人妖魔都明白的道理。


    但他今夜还不甘心闭嘴。


    “乐冲一事,你打算插手吗?”


    阿丑沉吟不答。


    石链中的男声道:“那孩子可是乐家几兄弟中你最疼爱的一位,他今夜落到了这般境地,恐怕与你也脱不开干系。”


    阿丑还是不答,面上有几分不悦。


    半晌后,阿丑道:“已经有太多人插手此事了。”


    “所以你打算袖手旁观?”


    “我只是不想火上浇油。”


    ……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是谁吗?”海上的一艘渔船上,坐着两位少年,一位皮肤黝黑,一位皮肤白嫩。


    皮肤白嫩的男子听后茫然摇头,常海只得一声长叹。


    这位男子便是常海昨夜捡回家中的。


    常海原以为这男子从高空中落下,必然命不久矣,不曾料男子竟在半夜醒来,醒来后的他就像无数本俗套的小说里写的那样。


    他失忆了,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


    “没名字可是一件麻烦的事。”


    常海为了好称呼这位男子,于是便给他随意取了一个名字,叫阿俊。


    因为这位男子生得极为英俊。


    阿俊很喜欢这个名字,得知后露出了真诚的微笑,牙齿白洁齐整。


    自阿俊醒来,便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什么事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常海,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观察。


    常海被看得心慌,想要出去透透气,岂知阿俊见他起身,便也起身,跟着常海走出了门。


    自此后,阿俊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常海。


    每每这时,常海便会极为无奈道:“不必每一步都跟着我。”


    阿俊认真地看着常海的眼睛,道:“我怕你不要我。”


    黎明时分,常海要出海打渔,阿俊竟然二话不说,跳上了常海的船。


    常海见后皱起了眉头,正欲让阿俊下船,却见阿俊委屈得像只受伤的幼兽,耷拉着脑袋,道:“我怕你不要我。”


    第96章 摘星楼楼星摘


    常海没了法子, 只能带着阿俊一道出海,他忽然觉得自己捡了一个麻烦回来。


    既然是麻烦,就应该送走。


    常海的娘心善, 并不介意家中多一位可怜人,可常海赚钱艰辛,家中莫名多了一人, 便意味着多了一份花销,多一份花销, 便意味着他要更加努力打渔。


    “可是不知道你是谁,又该如何把你送回家呢?若不能把你送回家,你的家人定会很担心的。”常海低声喃喃道。


    自言自语是常海的一个习惯,


    常海日日出海,可海这么大, 举目四顾,茫茫然全是水。


    出海的人始终是寂寞的人, 哪怕海很美, 鱼很多, 阳光很足,可在这大海上,终究没有人陪着自己说话。


    他想,只要把心头想的都说出来, 或许便不会感到那般寂寞了, 毕竟还有自己的声音陪着自己。


    常海习惯了无人回应, 可今日不同, 今日话出后,竟有人接话。


    阿俊蹲在船上,手臂环抱:“我不想回家。”


    常海惊喜道:“你想起自己的家了?”


    阿俊摇头:“家, 很可怕。”


    常海不解道:“家是避风港,又怎会可怕呢?难道你的家人对你不好。”


    “家人?”


    “难道你没有家人吗?”


    “我不知道,似乎有,又似乎……没有。”说着,阿俊将头埋在了臂弯里,躲开了阳光。


    常海无言看天,阳光极为刺目,但常海却能张目以对。


    看天时,他想到了那位死鱼眼男子,那位死鱼眼男子就是消失在了天际。


    “你一定懂修行。”常海笃定道。


    “为什么这么说?”阿俊问。


    常海目中露出羡慕:“因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有懂修行的人才能在天上飞。”


    阿俊道:“你不能在天上飞吗?”


    常海道:“要月照境才能御剑,我读书读到中等学院就读不下去了,修行上一直停留在揽物境,如果我继续读书,或许如今便可以御剑了吧,就像你一样。”


    常海认真地看着阿俊的半张面孔,还有一半藏在了臂弯里。


    常海瞧得出来,阿俊似乎不大喜欢阳光,他一直在躲着。


    可常海却极为喜欢晒太阳,在他看来,阳光是和煦的、是温暖的、是公平的。


    它公平地照在这个不公的世界上。


    有时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可有的事,再努力或许都只是无用功。


    比如容貌。


    无论常海再如何努力,他的容貌都不会变,始终不如阿俊那般英俊。


    “真好。”常海叹道。


    “什么真好?”


    “会御剑真好,长得俊真好。”


    阿俊问道:“长得俊有什么好?”


    “长得俊的人可以娶漂亮的媳妇。”


    “你娶不到媳妇?”


    常海道:“我长得不俊,也没钱。”


    一个平凡的渔民自然很难娶到一个漂亮的媳妇。


    阿俊忽问道:“你多大?”


    “十七,你呢?”


    “我……我不知道。”


    “哎,我都忘了,你失忆了。”


    常海又端详了片刻阿俊的脸,道:“瞧着你的年纪应当同我差不多。”


    “你是说,我……也十七吗?”


    “兴许吧。”


    阿俊道:“十七岁不能娶媳妇。”


    常海想到了村头的小萍,道:“谁说的,我们村里面的许多女孩十五六岁就当娘了。”


    阿俊想了想道:“我记得法律上说要二十岁成年后才能嫁娶。”


    “偏远地方,法律管不到,我们这里的人,有的一辈子都不会出村。”


    说着,常海皱起了眉,觉得有些稀奇:“你连自己的名字年纪都忘了,竟然还记得法律?”


    阿俊点头。


    “那么除了法律外,你还记得什么?”


    阿俊又呆呆地摇头。


    半晌后,他道:“你不让我想的时候,我脑子里面就会冒出些东西,可每当你问我时,我的脑子里便成了一片空白。”


    常海感到很无奈,唯有默默地祈祷,祈祷有朝一日,阿俊的脑子里能冒出些该冒的东西。


    以往的日子,常海专注打渔,多数时候收获颇丰。


    今日,他船行到海中,竟不禁与阿俊说起话来,一时忘了正事。


    待想起该打渔时,海上鱼的数量较之往常少了不少。如此一来,常海今日所捕到的鱼自然也少了不少。


    连来收鱼的鱼贩子都对常海说,今日你这数量可不大够呀。


    数量不大够,得的银子自然也不大够。


    常海看着手头赚的银子,又看了看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阿俊,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失忆后的阿俊有些痴愣,有时举止像个幼童,常海其实大可哄骗阿俊,将其丢在海边,然后自个回家,以此来摆脱这个麻烦。但可惜,这事他做不出来。


    这事换了村子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出来。


    如果常海当真这样做了,回家后,他的娘定会难过伤心。


    因为他的娘希望常海能做个好人,就算穷,也要当个穷苦的好人,好人才有好报。


    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存了同常海的娘一般的心思。


    阿俊是幸运的,他落在了一个民风极为淳朴的小村。


    ……


    日上三竿时,空寻卫接到上面的旨意,全员收队。


    算起来,郁望已经一天多没合眼了,队伍解散后,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正欲回屋好好补个觉,便听身旁那位平日里就极为八卦的同僚低声问道:“小祖宗回皇都了?”


    另一位同僚道:“听说还没有,只不过有高人出手,便轮不着我们了。”


    八卦的同僚奇道:“哪路高人,莫同我说是金吾卫那群杂种?”


    “去他妈的,那群孤儿有这个本事?”


    金吾卫和空寻卫向来互不对盘,私下里提及对方,都是极尽辱骂之能事。


    空寻卫看不惯金吾卫的趾高气扬、养尊处优,金吾卫则认为空寻卫所干之事既杂又粗,卑贱无比。


    郁望听两位同僚越骂越脏,便不愿再听,又打了个哈欠。


    如今他已到了皇都城外的上空,远目眺望,最先所见的是一间高楼。


    高楼穿破云霄,似要与青天明日相争锋。


    楼高必危,这是世人都明白的道理。


    但那间高楼却是皇都城中最安全的地方,甚至比重兵把守、法阵看护的皇宫还要安全几分。


    那间高楼有个很俗气的名字“摘星楼”。


    楼高至天,登楼可摘星,故而得名。


    这间楼屹立于世,已有三百多年,楼的主人也活了三百多年。


    人妖魔三族寿数有限,活至百年,已是奇迹,活至三百年,那不是奇迹,那是神话。


    只有神才能长生不老。


    修行者们境界再高,最多也只可使得容颜永驻,又岂能求得长生?


    除非迈入半神境。


    半神境,既然是半神,自然可得长生。


    人族的皇帝陛下抛下政事,一心修行,便是为了能迈入半神境,成为三百年来第二位迈入半神境的强者,以此求得长生。


    皇帝陛下是一个极端争强好胜之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争首。


    但很遗憾,哪怕他拥有了整个人族,哪怕他已迈入了近神境,可他还是迟了一步,注定无法成为攀上巅峰的第一人。


    有一人先他一步迈入了半神境,这一步早了三百多年。


    人族的摘星楼里住着人族的国师楼星摘,国师是当世的第一强者,是真正的人族之光。


    这位强者已经看了三百多年的凡世风光,早生厌倦之感,因此他极少见客,更少理会凡世之事,就跟一位真正的神一般。


    一位孩童的离家出走,在他看来,就跟一只蚂蚁迷了路一般,这等小事,怎会值得他出手?


    但在昨日深夜,贵妃娘娘去了摘星楼。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是一个很会讨男人喜欢的女人,无论是如何铁石心肠的男人,但凡遇见贵妃娘娘,都决计硬不下心肠来。


    国师活了三百余年,但他始终是个男人。


    后来的事,不少金吾卫都瞧见了,空寻卫的领军奉旨入了摘星楼,将所寻获的铁剑亲手交给了国师的小徒弟了解居士。


    对于空寻卫领军这样地位的官吏而言,能入摘星楼,还能与国师的弟子说上两句话,简直是毕生荣耀,少说可以吹嘘五十年。


    听闻空寻卫领军出楼后,高兴得包下了千达酒楼中最昂贵的雅间,在饭局上向宴请的友人不断地描述摘星楼楼中景象,以及了解居士的仙人之姿。


    再然后的事,便无人知晓了。


    直至第二日晌午时分,摘星楼的门再开,这回进去的不是空寻卫领军,也不是贵妃娘娘,而是三位老师。


    皇家学院的三位废物老师。


    此事一出,震惊三族。


    百年来,国师所召见的无一不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听闻前两年,魔族的尤金公爵想拜访国师,都被国师给拒了。


    不是婉拒,是直截了当的拒绝,国师没有给魔族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留丝毫脸面。


    事后,皇帝陛下为了挽回尤金公爵的面子,立马邀其入宫,在御花园里共赏牡丹,还让贵妃娘娘亲手给尤金公爵沏了一杯清茶。


    皇帝陛下一直很是看重这位魔族青年,这背后自然与魔族皇位的继承权脱不了干系。


    人妖魔三族都极为不解,连尤金公爵这样的大人物都无缘见国师一面,那么这三位臭名远播的废物老师是如何一回事?


    金吾卫统领聂中得知此事后,使得自家府上的茶杯碎了好几个。


    “那群废物何德何能?”他不甘道。


    摘星楼的看守历来由金吾卫负责,看守的金吾卫只可立于门外,门内光景如何,是决计不敢看,也决计不敢知。


    事后,那日负责看守的金吾卫告诉聂中。


    那三位废物老师入楼的模样,就像乡巴佬进城。


    第97章 了解一下


    “哦, 我的神。亲爱的不知老师和李老师,快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像我们这样的混子老师居然有朝一日能踏入摘星楼,这简直是蓬荜生辉呀。”


    摘星楼中的庄严肃穆被魔族佬夸张的怪叫声给打破。


    “马克老师,请恕我直言, 你这个成语用错了,蓬荜生辉这个成语应当是主人家用。”


    “那就换一个, 荣幸至极怎么样?”


    李去疾微笑摇头:“这可称不上是什么成语。”


    “我说李老师,如今又不是你的文史课,你就不要再纠我的错了。”


    李去疾歉然一笑道:“是我多言冒犯了。”


    若说不知死活刚入楼的那一瞬, 还满怀敬意,可现下一听身旁两位同僚的连篇烂话, 顿觉自己重回皇家学院的那间破烂寝室。


    昨夜他们刚从馄饨铺出来,就遇上了副院长和蓝巴府带领着的护安队, 随后三位老师加入了护安队, 一同搜寻乐冲。在正式搜寻前, 李去疾请求不知死活带他回一趟寝室,李去疾说他要去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兴许会对搜寻有所助益。


    不知死活点头,两人便回了寝室, 李去疾从柜中找出了一本册子, 不知死活见过这本册子。


    这段时日来, 每夜李去疾备完课后, 都要打开那本册子,在上面写些东西。


    不知死活多数时候忙于画春宫,无空也无兴趣去了解李去疾的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日记?”寝室中, 不知死活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日记,但不是我的日记,是我替天班的学生记的日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似有兴趣,便将册子递给了不知死活,不知死活翻了几页,便不再翻了。


    册子每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记录着天班学生们每日的学习情况,细致入微到每一个学生的具体课堂表现、课后活动以及作业情况,甚至还有一栏是情绪观察。


    学生情况汇报册。


    这是妖族的育教家发明的一种管理学生的法子,前几年引入了人族,育教司曾严令人族境内每位在职老师都要写这个东西。


    令初下之时,所有老师放班后便多了一份活计,填写这个汇报册。每到月底,老师都要将册子上交给学院领导,而学院领导乐此不疲地收老师们的册子,自然是为了以防育教司的抽查。


    但此令未下多久,便被废了,究其原因,无外乎是老师们怨声载道,认为这学生情况汇报册对实际的教育工作毫无作用,全然是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


    人族育教司最爱搞的本来就是形式主义。


    可万万没料到,向来坚持己见的育教司这一回竟然真听取了广大老师的意见,将下发的律令上的“严令”两字改为了“鼓励”。


    既然是鼓励,那还有哪个傻子老师会牺牲课后时间来填写这劳什子的学生汇报册?


    不知死活没想到,这套被人族老师们嗤之以鼻的教育法子,在今日竟还会被老师采用。


    且采用它的这位老师不是被迫,而是自愿,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持之以恒,不是应付了事,而是专心致志。


    自李去疾任教起,他每一日都在写。


    每一日不是寥寥数笔,而是长篇大论。


    李去疾看着不知死活手中的那本册子,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这本册子是否真有用。”


    不知死活将册子递给李去疾,道了一句“无用功”,走出寝室,唤出长刀,在门外等候李去疾。


    李去疾将手里的册子紧紧握着,叹道:“或许当真只是无用功。”


    好在这世上,所有看似无用之功,总有一日会派得上用场。


    不知死活喜欢做无用功的人。


    因为他也喜欢做无用功。


    在李去疾没看见的时候,不知死活又莫名地歪嘴一笑。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本册子在搜寻一事上并未派上什么用场,一夜搜寻无果。


    随后的事,三族皆知,三位废物老师接到了摘星楼的邀约。


    李去疾早在无数本书中读到过这摘星楼,今日得知自己有幸一入,大感欣喜无比。


    摘星楼门刚一开,便见金光无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越过金光,便入楼中,摘星楼的底层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圆坛,金玉所制,上有古怪纹路,毫无章法,像云又非云,像鱼又非鱼。三位老师环顾四周,见周遭空无一物。


    唯有肃穆庄严、以及压迫之感。


    压迫源于摘星楼的主人。


    那位活了三百余年的人族强者,那位如同传说一般的人物。


    半晌之后,圆坛发出荧光,渐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柱,又过片刻,光柱消散,圆坛上多了一位女子,身着紫衫,半张面隐在了紫色的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盈满秋水的眸子。


    三位老师见这女子从天而降,类似仙人,不禁看愣了半晌。


    看美之心,人皆有之。


    雄性年纪越大,色心愈胜,故而看得最久的是王马克,最先回过神的是不知死活。


    李去疾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用礼貌的笑来掩饰看愣时的失礼之举。


    紫衫女子对雄性的这些反应,早是习以为常,加之她所修功法将的是心如止水,见到李去疾的脸后,便也只愣了一瞬,道:“三位老师请。”


    声音剔透,宛如天籁。


    又过了半晌,三位老师才回过神,看着圆坛上的紫衫女子,不明白她要请他们到何处。


    “哦,美丽的女士,如果我有这份荣幸,能请你再说详细一些吗?我的意思是,您瞧瞧,这里什么门都没有,请问我们该到哪里?”


    “请到我的身旁。”


    话音落后,三位老师互视一眼,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圆坛之上。


    站稳后,李去疾谦然问道:“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一人一魔马上腹诽:这李去疾果真不愧是高段位的伪君子,平时故作清高,见到美女,居然比他们还要积极,积极不说,表面上还在装谦雅。


    紫衫女子道:“了解一下。”


    李去疾皱眉道:“请恕在下失礼。”


    “复姓了解,名一下。”


    ……


    “光是一双眸子便不失绝代之风,也不知面纱之下是何等容颜?”


    这是千达酒楼中,空寻卫领军提及国师的爱徒了解居士时,说出的话语。


    人族国师楼星摘每隔二十年,会在凡世间收一名弟子,带入摘星楼同他一道修行,这位了解居士便是国师十八年前收下的一名弟子。


    了解居士本不姓了解,因为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了解”这个姓。


    但国师有个坏毛病,他爱给自己的弟子取个世上没有的姓,凡是入他门下的,必会得一个古怪的姓与名。


    他的上一个弟子叫没有如果,姓没有,名如果。


    他的再上个弟子叫记得忘记,姓记得,名忘记。


    了解一下见三位老师站稳之后,素手一挥,光柱又现,不过转瞬,三位老师便被光柱传送到了摘星楼的第八十七层,整个摘星楼有八十八层,第八十八层里住着楼的主人。


    第八十七层是一间房,房中布置不是人族风格,满是魔族气息。


    魔族的水晶吊灯,魔族的真皮沙发,魔族的红砖壁橱,甚至还摆放着不少妖魔两族画师的油画,流派不一,古典主义有之,印象主义有之,抽象主义也有之。


    了解一下请三位老师坐到了绿皮沙发上,微笑问道:“拿铁?摩卡,亦或者来杯卡布奇洛?”


    王马克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道:“卡布奇洛那是女士才会喝的,三杯魔式咖啡谢谢。”


    “狐族常说,魔式咖啡就像洗臭袜子的水。”


    “但它制作起来方便、简单。”


    了解一下道:“所以那是平民咖啡。”


    王马克道:“哦,亲爱的女士,瞧您说的,难道我们三个不是平民吗?”


    了解一下只是微笑,唤来一位身着道袍的童子,吩咐了下去。


    一位身着道袍的童子居于魔式的屋中,这本就极为古怪,而这童子还会泡咖啡,则是怪上加怪。


    咖啡是妖魔两族那边的饮品,流传至人族也不过十数年,寻常百姓家中极少见之,能解其中滋味的大多是高官富商。


    前年王马克带了一罐咖啡豆来学院,泡了一杯咖啡请不知死活喝,还告诉不知死活这可是猫屎咖啡。


    不知死活一口喝进去,当场吐了出来,道:“猫屎也能喝?”


    “这可是好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去喝狗屎?”


    王马克难得语塞。


    在不知死活看来,这咖啡的味道跟狗屎也并未有太大的区别。


    不多时,进来了三位道童,一人一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奉到了三位老师身前,三者接过后,轻声道谢。


    不知死活又是一口闷完,脸色难看得如同吃了屎一般,李去疾则是优雅地浅尝了一口,王马克见后,略带挑衅地问道:“李老师是个品酒高手,想必咖啡也难不住你吧。”


    “略知一二。”


    “那李老师可知这杯是什么咖啡?”


    “瑰夏咖啡,产于魔域马拿巴,素有‘千金难买一粒豆’之称,听闻在魔族,只有皇室和贵族才有口福品上一品。”


    王马克半开玩笑道:“我说李老师,怎么这魔族的东西你都懂,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我可真要把你当成同族。李老师,你该不会是我们魔族派来人族的奸细吧?”


    “马克老师又说笑了。”


    了解一下眼露赞色:“李老师果真如传闻般博学,这罐咖啡豆正是三年前魔族的皇太子殿下来访人族时,赠予家师的。”


    王马克刚喝进一口,听后,嘴巴里的咖啡直接喷了出来,喷出的咖啡洒在了狮皮地毯上。


    “三……三年前?”


    但凡略懂一点咖啡之道的人都明白,咖啡不是酒,不是藏得越久越好,烘焙好的咖啡豆留存十日已算极限,没烘焙的留存个一年半载便也算顶天。


    若是放三年……


    “早他妈过期了。”王马克腹诽。


    了解一下看破了他的心事,道:“马克老师请放心,摘星楼决计不会辜负你们皇太子殿下的心意,这罐咖啡豆有灵力护持,哪怕百年过后,依旧浓郁如初。”


    王马克把咖啡杯放在了玻璃桌上,哈哈假笑道:“国师灵力无边,灵力无边,哈哈哈哈。”接着便不敢再喝第二口了。


    李去疾仍旧面无改色地喝着,了解一下发现李去疾有一个习惯,他每喝一口咖啡,都会将手中的杯子轻摇三下。


    不多不少,每次只摇三下。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却又无伤大雅的习惯。


    在了解一下见过的大人物里面,只有一位大人物有如此古怪的习惯。


    那位大人物恰好是这罐咖啡的主人——魔族的皇太子殿下。


    第98章 名为铁剑的铁剑


    三年前, 魔族的皇太子殿下就坐在李去疾如今的位置上,手持咖啡,不发一言, 他的随身翻译是一位精通人魔两语的狐族男子,叫乔治。


    在那场会谈中,皇太子殿下除去低声道了句“谢谢”外, 再未开过一次口,说话的一直是乔治。


    曾经的魔族之光, 魔皇最骄傲的儿子,如今却变得像是一个傀儡,被各族皇室暗议, 被本族万民唾骂,其中以王马克为代表的贫民窟的魔族喷子喷他喷得最狠, 最来劲,一天不喷, 浑身不舒服。


    这群喷子还有一句口头禅“我喷这废物还需要理由吗?”。


    有回李去疾实在忍不住, 他问王马克, 为何要如此对待自族的皇太子殿下,王马克给出的就是句话,随后还厚颜无耻地加了一句“心情不好的时候,喷着喷着, 心情就好了, 皇室这玩意, 就是拿来喷的。”


    在了解一下眼中, 这位皇太子殿下神情阴郁,双目无神,沉默寡言。


    如同一位自闭症患者。


    但了解一下知晓, 魔族皇太子得的不是自闭症,而是失语症。


    自闭症是天生的,失语症则是后天受刺激所就。


    听闻那位患了失语症的皇太子殿下如今还好好地待在魔域的白金宫中养病,几乎从不见客,性情变得越发乖张孤僻,和自己女儿的关系也越闹越僵,形如陌路。


    想到此,了解一下面纱下的嘴角轻扬,露出自嘲一笑。


    习惯相同,想来只是巧合罢了。


    就算是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该把李去疾和魔族皇太子联系在一起。


    可世界如此奇妙,有些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咖啡饮过半,李去疾觉该尽的礼数已尽,才问道:“不知国师传召我们,可是与乐冲同学失踪一事有关?”


    了解一下道:“李老师慧明。”


    言罢,她轻一拍掌,方才那位泡咖啡的道童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把铁剑。


    “这似乎是乐冲同学的剑?”李去疾见后皱眉道。


    “是他的铁剑。”不知死活确信,因为他跟这把传闻中的铁剑交过手,威力之大,不辱其名。


    “这把铁剑确然就是铁剑。”了解一下道。


    了解一下不是一个爱言废话之人。


    所以这不是一句废话,而是一句实话。


    如今被道童放在桌上的是一把铁制的剑,这把铁制的剑,它的名字就叫铁剑。


    一把铁剑就叫铁剑。


    这似乎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会嘲笑,为这把剑取名的人未免也太懒了一些。


    懒到压根不愿取名字。


    可若是有谁知晓了取名的是何人,便无人再敢说出一个“懒”字。


    取此名的正是人族的高祖皇帝,也正是这把名为铁剑的铁剑陪他出生入死,陪他打下了人族江山,陪他建立了千秋功业。


    待高祖皇帝自觉大限将至之时,便把铁剑传给了太子,那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继承人。


    而那位继承人也在临终前,将铁剑传给了他认可的继承人。


    此后的人族便默认了一件事。


    谁掌铁剑,谁握江山。


    直至宣武门事变,皇帝陛下连杀三位兄长,最后,他从建业太子的尸体上取过了这把铁剑,凝目许久,将其随手一扔,嬉笑道:“一把铁剑就决定江山?真是一群迷信的废物。”


    自此之后,铁剑便失去了高祖皇帝赋予它的神圣之意。


    得到它的人,未必就能得到江山。


    乐冲十三岁生辰那年,皇帝陛下吩咐宫人将这把铁剑从杂物堆里寻了出来,赠给了乐冲。


    此事传出后,朝臣们曾一度以为要变天。莫非这些年来,他们都错了,皇帝陛下属意的储君其实是三皇子殿下?


    在朝臣们心中,不论如何看,储君的最佳人选自然是大皇子殿下。


    铁剑赠出,朝臣们却始终未等到立储的旨意,也从未见皇帝陛下谈及立储之事,久而久之,便才纷纷安下心来,心想陛下赠剑想必只是赠剑罢了,并无他意。


    可只有乐冲记得,当自己从父皇的手中接过铁剑的那一瞬,身旁的大皇兄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才露出谦和的笑容,凝视着自己,为自己感到高兴。


    “这把铁剑是空寻卫找到的,但凡是入了月照境的修行者都能与自身武器产生灵鸣,武器随身携带越久,所产生的灵鸣便越强烈。” 了解一下平静地陈述着。


    “我明白,这就跟养狗一个道理,养的越久,感情越深嘛。”王马克应道。


    李去疾微笑道:“话糙理不糙。”


    “这把铁剑跟了他多久?”


    不知死活问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四年。”


    “够久了。”


    “不错,四年所产生的灵鸣已经足以让我们找到它的主人。”


    李去疾惊喜道:“所以,你们已经寻到了乐冲同学?”


    了解一下道:“是的,但我们并没有将他带回来。”


    李去疾不解:“这又是为何?”


    “他们希望将乐冲同学带回来的是老师,而不是家长。”


    李去疾问道:“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了解一下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道:“这也是家师的意思。”


    三位老师闻后一怔,为国师亲自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些许讶异。


    这时,道童又端来一杯咖啡,送到了了解一下的手中,是杯卡布奇洛,面上有一层印花,印的是一颗心。


    王马克见后马上道:“亲爱的女士,我说的话可不错吧,只有女士才会喝卡布奇洛。”


    了解一下笑而不应,用手揭开紫纱,尝了一口咖啡,动作优雅、闲适,一看便知是个中老手,尝完后,她才将面纱放下。


    “亲爱的女士,我还以为你只会在爱人面前掀开自己的面纱,就跟你们人族的那些武侠小说写的一样,谁见到了你的真容,谁就必须娶了你。”


    了解一下道:“马克老师多虑了,我只是近日才开始戴的面纱。”


    “介意让我们知道您的秘密吗,亲爱的女士?”


    说这句话时,王马克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位魔族贵族,而非贫民窟的牛仔。


    “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最近换季,脸上长了些痘,带痘见人,不大礼貌。”


    三位老师又愣了许久,了解一下再次掀开面纱,喝了口咖啡,她的嘴角好似是生了些痘


    ……


    临走前,王马克有些遗憾道:“看来我们还是无缘见国师一面呀,果然像我们这样的混子老师是没有资格见国师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大,好似这样国师便能听见他的哀嚎,紧接着如他所愿,召见他,与他促膝长谈。


    之后的事自不必多说,这位混子老师出楼后,当然会四处吹嘘自己与国师的这场堪称可以载入史册的史诗级会面。


    毕竟他可是自魔族皇太子之后,三年多来,第二位迈入摘星楼与国师见上一面的魔。


    四舍五入一下,他这位混子兼喷子老师的地位不就瞬间拔到了和皇太子殿下一个高度吗?


    但想象永远是美好的。


    国师并没有见三位废物老师的打算,更不会无趣到来拔高混子老师的地位。


    人妖魔想要真正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靠自己的实力。


    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


    御花园中,菊桂争艳,香味混杂四溢,随风而飘,飘到了赏月亭中,飘进了亭中两位男子的鼻子里。


    不知从何时起,尤金公爵便成了人族御花园中的常客,花园中的处处景致,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连一些寻常人族都不知晓的典故,他也能侃侃道出。


    但尤金公爵并不喜欢人族文化,他只喜欢人族中的某位姑娘。


    他也不在意人族,但他在意人族中的某几位大人物给自己的一些承诺。


    尤金公爵坐在白玉石凳上,有些不自在,石凳冷硬,坐着又怎及沙发舒服?


    但一位有教养的绅士是绝不会向主人直言道出这种不满的。


    所以此刻的尤金公爵能腰背挺直地坐在石凳上,毫无怨言,手中还拿着一块被咬了一半的月饼。


    咬了一半后,他便不愿再吃了。


    因为人族月饼的味道委实古怪。


    此时,尤金公爵的紫眸正认真地看着邀请他来此的友人。


    全天下都知晓,他们既是友人,也是情敌。


    “担心吗?”友人忽然微笑问道,他没有用人语,用的是魔语。


    发音标准,且是最纯正的魔伦口音,听着舒服又高贵。


    哪怕是在魔族土生土长的尤金公爵听来,也挑不出其发音上的错漏之处。


    尤金公爵的这位友人无论做何事,都要力求完美,在学魔语这事上,自然不会例外。


    “该担心的难道不应当是你吗?如今失踪的是你的弟弟,又不是我的弟弟。”尤金公爵用的也是魔语,同时露出一个微笑,笑中带了几分狡黠。


    “你明白,我说的不是那件事,尤金。”


    “我明白,但我还是得说,你如今该担心的是你的弟弟,而不是我。”


    “但国师见了他。”友人强调道,他的重音用的恰到好处。


    “所以我就该为此担心?”尤金公爵挑眉。


    “因为当年国师没有见你。”友人又露微笑。


    尤金公爵的微笑有些挂不住。


    “我从头到尾想的可没有你们父子那么多。”


    友人道:“但父亲希望你能多想一些。”


    尤金公爵耸肩道:“那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


    “但他是你的朋友,或者这样说,对你而言,他难道不是一位对你关怀备至的好长辈吗?”


    “在魔族,我有许多好长辈。”


    友人遗憾地叹道:“但你的好长辈们看重的不是你,而是你居住的白金宫。”


    尤金公爵无所谓道:“政客们都是这样,尤其是议会里的那群老不死。”


    友人问道:“那在你眼中,我是朋友,还是政客?”


    第99章 父亲


    尤金公爵想了许久, 这期间他将剩下的半块月饼送进了嘴里。


    难吃依旧。


    吃完后,尤金公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是利益。”


    “听到这样的答案,我很遗憾,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尤金。”


    “说出这样的答案,我也很遗憾, 靖,但事实确实是如此。”


    话虽如此, 但这一人一魔的面上没有露出丝毫遗憾之意,皆在微笑。


    桌上还剩着一个月饼,是蛋黄馅的, 友人只是看着,没有吃的意思。


    他也不大爱吃月饼。


    但月饼象征着团圆, 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作为一位尽责的兄长, 每到中秋节, 友人都会逼迫着自己吃下许多月饼。


    就像应酬场上的雄性们, 会逼迫着自己喝下许多杯酒,以及触摸许多陌生雌性的**。


    想要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就要遵守这世道的法则,不论你愿意与否。


    尤金公爵道:“在这世上, 如果有个好父亲, 很多时候会免去许多麻烦, 但你很清楚, 自我出生那日,就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友人叹道:“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尤金公爵道:“有父亲的人是该对此感到遗憾。”


    友人摇头, 半晌后道:“尤金,猜猜我父亲闭关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再会?还是保重?反正告别的老话就那几句。”


    友人摇头道:“父亲说的是一部电影里面的台词。”


    “电影?你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口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


    友人叹气道:“为人臣子,早就习惯了。”


    “你必须习惯。”


    友人只是微笑。


    尤金问道:“那句词是什么?”


    友人拿起桌上的蛋黄月饼,把玩着,打量着,就是不把它放进嘴里。


    他在看月饼上的纹路,纹路间似乎藏着一张脸。


    父亲的脸。


    片刻后,友人正色,好似当真在说一句台词。


    “朕不给,你不能抢。”


    “真是一句有趣的台词。”尤金公爵拍起掌来,好似未听出弦外之音。


    菊桂混杂的香味又飘入了尤金公爵的鼻子里,害得他打了一喷嚏。


    作为一名真正的绅士,打喷嚏的模样都须得是优雅得体的。


    “尤金,你的一位亲戚又暗自来了人族。”


    友人忽然提起一件事。


    尤金眉头轻皱,想了想,好似在一堆垃圾里面翻出了那个名字,不屑地笑道:“你说他?他不是每年都要来吗?”


    友人道:“可前几日,他险些就被遣送回了魔族。”


    尤金道:“靖,像他那样的跳梁小丑,可不值得浪费我们的宝贵谈话时光。”


    友人微笑道:“但他始终是你的亲戚。”


    此刻,尤金公爵这位公认的绅士,脸上竟然露出了厌恶之情,讥讽道:“远房亲戚,还是那种发起疯来指不定会把白金宫给炸了的危险亲戚,比起贵族的身份,他更适合待在卑贱的贫民窟。”


    友人道:“我明白,在你眼中,穷亲戚不算亲戚,只有居住在白金宫里的亲戚,才称得上是你的亲戚,比如你的外祖父魔皇陛下。”


    “你这么一说,我又开始想念起我亲爱的表妹奥黛丽了。”


    “奥黛丽”这个名字出口时,尤金公爵的目中充满了爱意。


    不是情爱,是怜爱。


    友人接着问道:“那么你表妹的父亲还好吗?”


    尤金公爵面上的笑意僵住。


    “何必明知故问呢?”尤金公爵道。


    菊桂之香再入鼻,恶心得让他想吐。


    ……


    自打村中人听闻常海捡了一个失忆的傻子回家后,便纷纷前来问询,欲探个究竟,以足好奇之心。


    村中人知常海母子俩本就生活不易,如今家中多了一张嘴,怕是更为艰难,便就跟约好了似的,轮番来常海家送东西。


    这两日,常海家中凭空多了不少东西,有米、有油、有盐、有鸡蛋,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但邻里乡里的好意、情意都藏在了这些小东西里。


    这些事,阿俊一一看在眼里。


    初时,他见生人上门,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便也敢开口与村民攀谈了。


    有的村妇来后见阿俊模样英俊,心头好感忽生,便又往常海家多送了几回东西,直至自家丈夫略生不满之意,方才罢手。


    这些质朴的村民们不曾发觉,早在午时,整个村庄都被布下了结界,不速之客们已经潜伏在了村子里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紧盯着常海所居住的那间小屋。


    ……


    吃过晚饭后,常海的娘又早早就寝,常海则如常在屋中收拾,阿俊站在旁边,屡次伸出手,想要拿桌上的碗,后又收了回来。


    “你想要帮忙收拾吗?”常海见后,停下手里动作。


    “我想……想试试。”


    常海笑道:“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阿俊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便试试。”常海放下手中的碗筷,让阿俊收拾。


    阿俊的动作有些笨拙,一看便知是不大会做家务的人。常海看着阿俊收拾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一个词。


    “阿俊,你知道阔越搭是什么意思吗?”


    阿俊低头未答,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轻慢缓和,敲门之人定是个懂礼的君子。


    阿俊闻后,拿碗筷的手莫名一颤,常海道:“怎么了?”


    阿俊道:“我怕。”


    常海知晓阿俊怕什么,阿俊说过他怕家人。


    莫非当真是他的家人找上门了?


    门开后,入目所见是三位风尘仆仆的男子。


    一位白衣如仙,好看得不似人,另一位金发蓝眼、轮廓深邃,还有一位个头不高,死鱼眼夺目。


    常海认出,眼前的这位死鱼眼男子便是前几日来买鳗鱼的那位日族男子。


    就是这位日族男子教给了自己一个日族词。


    阔越搭。


    三位男子的目光略过常海,落在了阿俊的身上,金发男子笑道:“呦西,小鬼果然藏在这里。”


    阿俊见到来者,脸上惊怖之情顿生,手一松,碗筷掉落在了地上,响声刺耳,紧接着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就像一只遭逢天敌的小刺猬。


    常海见状,挡在了阿俊面前。


    “三位是他的家人吗?”


    不知为何,阿俊虽怕成那副模样,但常海并不认为他们会是坏人。


    金发男子道:“这位同学,你真是说笑了,我要是生了这样的儿子,恐怕会忍不住将他直接掐死。”


    死鱼眼男子瞪了金发男子一眼,意思是让他闭嘴,不要火上浇油。


    常海疑惑道:“那你们是?”


    “他的老师。”


    白衣男子谦和一笑,宛如百花开满园。


    ……


    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三个破旧的碗,破旧的碗里面装着廉价的虫茶。


    虫茶不是茶叶,而是一种幼虫产下的粪便,粪便晒干成粒后,便可用滚水冲泡,冲泡之后的水,其色如茶,其味也如茶。


    常海家只有虫茶,因为他们家只买得起这廉价的虫茶。


    三位老师端起碗,一边听着主人所言,一边断断续续地饮着杯中虫茶。


    待杯中茶饮得差不多后,常海也将这几日的前因后果大致向三位老师讲了个明白。讲到最后,常海终于忍不住瞧了一眼阿俊。


    阿俊正瑟缩在床角,不说话,不抬头,头埋着,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如此看来,聂统领未骗我们,乐冲同学当真失忆了。”


    常海道:“原来他叫乐冲。”顿了顿又道:“这个名字比阿俊好听。”


    王马克忍俊不禁:“阿俊?你给这小子取名为阿俊?”


    常海诚实道:“因为我瞧他生得英俊。”


    三位老师无言,心下暗道,若让这位质朴的渔家孩子知晓了他所救的阿俊实则是人族的三皇子殿下,还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惊讶?


    亦或是感到惶恐。


    大约是后者。


    三位老师不约而同想着。


    半晌后,李去疾起身,走向床边,伸手轻拍了拍乐冲的肩膀,道:“乐冲同学。”


    床角的人听见“乐冲”二字似有所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见到李去疾那张脸,瞳孔骤缩,惊惧相交,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他立马伸手重重地推开了李去疾,道:“你……你是坏人。”


    李去疾猛地被一推,险些跌倒,所幸不知死活伸手扶住了他。


    站稳后,李去疾认真道:“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老师。”


    “你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


    “你就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


    王马克低声道:“李老师,你们这对话简直就像是初等学院的学生,再说不客气一点,简直宛如智障。”


    李去疾没有理会王马克,接着对乐冲道:“我是老师,老师不是坏人。”


    “老师是世上最大的坏人,尤其是……”乐冲忽然抱住了自己脑袋,好似头痛欲裂。


    李去疾追问道:“尤其是什么?”


    “尤……尤其是姓李的老师。”


    第100章 回到最初的原点


    无论李去疾如何同乐冲相谈, 乐冲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是排斥的。


    李去疾屡试无果,便请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相帮,结果相同, 乐冲对他们三位的态度一致,其中,对李去疾的反应最为强烈。


    到了最后, 李去疾拉起乐冲的手道:“回家吧,乐冲同学。”


    这回乐冲没有甩开李去疾的手, 但他却突然大哭出声,泪流如注,惨兮兮道:“不要回家, 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场中人一愣, 又听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边哭边咆哮, 朝着李去疾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此刻的乐冲既像一个幼童, 又像一个疯子。


    或者说, 他像一个疯了的幼童。


    到底是什么将其逼疯成这样?


    常海想不通,他也不愿相信将阿俊逼成这样的便是屋中这三位老师。


    过了一会儿,常海实在不忍心瞧见阿俊这副模样,便对三位老师下了逐客令。


    “你们还是离开吧, 他不想……应当说他暂时不想看见你们。”


    李去疾看着常海那张真诚、质朴的面孔, 又望了一眼痴傻疯癫的乐冲, 想了许久, 一声叹息,走出小屋。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紧跟在后,出门后, 皆不发一言。


    事情比想象中的严重。


    同时,他们也想通了一件本不解之事,为何贵妃娘娘和国师希望李去疾亲自将乐冲接回去?


    原来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金吾卫既然早在渔村设下了结界,这便言明那两位大人物也早已知晓了乐冲的现状。


    贵妃娘娘虽无一句怪责之言,但王马克和不知死活都心知肚明。


    贵妃娘娘此举无疑说明了一件事。


    在她眼中,她的爱子成了这副模样,跟李去疾这位班导决计脱不开干系,无论李去疾对待乐冲的本意是好是坏,至少从目前来看,结果是坏的。


    但贵妃娘娘终究心怀慈悲,所以她再给了李去疾一次机会。


    如果李去疾接回宫中的还是那位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三皇子乐冲,而不是如今这个记忆全失、心智如幼童的阿俊,或许一切还可挽回。


    有些事,外人不好插手。


    有些事,只有班导才能解决。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出门后,便没有再跟在李去疾身后。


    这个时候,李去疾需要一些时间静一静。


    越是安静的环境,越容易使人想出对策。


    ……


    “你方才明明说不会插手,为何如今又跟着过来了?”石链中的男声调侃道。


    阿丑为了隐藏踪迹,又奢侈地设了一个结界。


    此番,她将结界设在了一个平平凡凡的小渔村里面。


    在设立这个结界前,阿丑先破了另一个结界。除此之外,她还瞒过了潜伏在渔村里的金吾卫的眼睛。


    这些事都很难,但这些难事她都办到了。


    “我只看看。”阿丑道。


    “你这句话和雄性们的‘我只在外面蹭蹭,不进去’又有什么区别?”男声讲出了一个带有颜色的笑话。


    “区别是,就算我今夜要进去,他又能如何?”


    男声语塞。


    每每他讲出一些带有颜色的话,阿丑都会面不改色地给予他一个更为彪悍的回答。


    “丫头当真是女中豪杰。”半晌后,男声赞道。


    阿丑并不在意男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人影的主人是李去疾,他正迎着月光看一些东西。


    “你说他在看什么?”男声讨了没趣后,又问道。


    “他看什么与我何干?”阿丑哼道。


    半晌后,阿丑道:“好像是一本册子,上面写满了字。”


    ……


    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里,王马克和不知死活抽了一地的烟,满地的烟头隐藏在了夜色中,倒也不大显眼。


    王马克见不知死活手中烟抽尽,便又递了一根给他,但这回,不知死活拒绝了。


    “适可而止。”不知死活道。


    他一直是一个极为自律的人,有时甚至自律到有些自虐。


    王马克收回了雪茄,道:“年纪越大,才越明白‘适可而止’这个道理。”


    不知死活赞同道:“有些道理,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明白。


    王马克叹道:“但很遗憾,如今这代年轻人吃过的亏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他们很难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世上才需要老师这种东西。”


    “但很多时候,老师的用处不大,”


    言罢,不知死活想到了十诫堂内那些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屡教不改,屡犯屡罚。


    但戒鞭的痛是一时的,一时过后,疼痛和悔过通通化为了泡影。


    沉默延续片刻,不知死活道:“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马克将脚底下的烟头踢开,动作有些粗鲁,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真和假重要吗?”


    “重要。”


    “不重要,至少在这件事上并不重要。不知老师,你要知道,在这世上,大多数时候真相都不重要,事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物们相信什么,重要的是大人物们认定的真相是什么。”


    “没有真相,没有正义,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操蛋又美好的世界。”


    “美好在哪里?”


    王马克的指头指了指不知死活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又过半个时辰,他们在村外的海边寻到了李去疾,


    李去疾正出神地望着大海,面容完美如旧,可他的目中却无一丝神采,好似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无魂傀儡。


    “乐冲小鬼失忆就算了,李老师你可别也自闭了。”


    李去疾闻后,转头笑道:“不知老师,马克老师。”


    打完招呼后,李去疾又转而看向了大海。


    “在我未来之前,乐冲同学是不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


    不知死活道:“他以前是没进过十诫堂。”


    李去疾道:“可如今他却面临着留校察看的处分,并因此离家出走,还弄得记忆全失。”


    王马克道:“那是他自作自受,哪里怪的到你头上?”言罢,掏出三根雪茄,给李去疾、不知死活一人递了一根,随后又替他们点燃。


    不知死活抽了一口,李去疾也抽了一口,他熟练的姿势让不知死活有些惊讶,但不知死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抽着。


    雪茄的味道浓郁而苦涩,爽快又惹人感伤。


    李去疾的目光紧随飘忽的烟圈,露出苦笑:“可一个合格的老师,他带学生决计不会是越带越差。”


    王马克听后也不再说话,埋首给自己点烟。


    抽了三口后,他道:“既然这样,我看你还是辞职吧,你辞职了,对你和他这两个废物都好,也让定北王明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皇家学院来当老师的。”


    烟圈从王马克嘴中飘出,李去疾认真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李老师,有一件事我和不知老师得向你坦白。”


    “马克老师请讲。”


    “我和不知老师一致认为,三个生物共居一室还是太挤了。”


    烟圈笼罩住了李去疾的脸,烟味刺鼻,半晌后,他道:“我明白了。”


    ……


    清早,常海已经出海,三位老师不知去向。


    今日是中秋佳节,往常这个时候乐冲应当是在皇宫,可如今他却身处一个小渔村。


    小渔村的空气虽清新,但却充斥着一股鱼腥味。


    乐冲不大喜欢这个味道,但他一直在忍着。


    因为如今的他不是乐冲,而是乖巧的失忆少年阿俊。


    一个乖巧的失忆少年是决计不会嫌弃鱼腥味的,他非但不会嫌弃,还要同一身鱼腥味的渔民交朋友。


    乐冲醒来洗漱完后,走出屋外,深吸了一口空气,果真尽是鱼腥,他轻皱了皱眉后,又成一脸呆滞的模样。


    他信步闲走,不觉中走到了一棵树下,树下站着一位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眼含锐色。


    中年男子不属于小渔村,他属于皇都,属于金吾卫。


    他不仅属于金吾卫,他还同统率着金吾卫。


    树下的金吾卫统领恭敬道:“三皇子殿下。”


    乐冲听中年男子唤住了自己,赶忙后退了一步,茫然道:“我不是什么三皇子殿下,我叫阿俊。”


    聂中看了一眼四周,接着道:“此处无外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乐冲的模样瞧着有些可怜,又退了两步。


    “皇都那边传来消息,李去疾已经递交了辞职信。他写了两封,一封交给了皇家学院的副院长,另一封交给了贵妃娘娘,交给贵妃娘娘的那一封信上,除了提出辞职外,还表达了歉意,认为殿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委实难辞其咎。”


    这回,乐冲不再后退,相反他开始听着,茫然中精明渐现。


    “贵妃娘娘同意了他的请辞,娘娘点头后,副院长自然也留他不住,至于北境那边,还不曾表态,但想来应是无妨,要走的人是李去疾自己,定北王难道还会强人所难不成?”


    聂中只是平静地陈述他所听闻的一切,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毕竟,他同李去疾无冤无仇。


    同李去疾有冤有仇的是眼前这位。


    “很好。”乐冲露出了一个精明的微笑,眼中的茫然早去。


    聂中虽是武将,但也懂奉承之道。


    “殿下的计谋当真绝妙,与其借助外力,不如让其自己离开,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不是我的计谋绝妙,而是因为废物始终是废物。”


    既然是废物,就该滚出皇家学院。


    乐冲的想法从未曾改变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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