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前的夜晚,玉门关的寒风比往常更刺骨,穿过营帐的缝隙,呜咽作响。
肖澈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毫无睡意。
明天是他第一次以裨将的身份,踏入那座真正决定生死的议事堂。不是走过场,不是旁听,是要开口掀桌子的那种。
大夏的史书上,对玉门关的这两场战事记载得极为简略:白登山战后,霸王亲率大军镇守长城,于玉门关前力挽狂澜,大破诸神联军,阵斩战神阿瑞斯、太阳神阿波罗、战争女神雅典娜,威震塞外。
后圣帝教加入战局,派出天使军团、天启骑士、宗教裁决所等强援,汇同苏美神系、尼婆罗古国、奥林匹斯神系、阿斯加德诸神联军再度进攻长城……霸王寡不敌众……阵斩天后希拉等十六神后力竭战死。
第一场辉煌的胜利,更像是点燃最后毁灭的引信,引来了更疯狂的反扑和绝望的围攻。
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在这注定的毁灭轨迹上,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把项籍、虞姬,或是更多的人,从那个结局里拉出来。
这里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历史,他已经懒得分辨了。
总之他现在想这么做。
如果这里真的是他所知的那段历史长河中的一环,那么在这段历史中发生任何大的偏差,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项籍不是普通人,这样的英雄人物若能存活,对整个大夏乃至世界的后续历史,肯定都会有不小的影响。蝴蝶效应之下,三千六百年后那个他认知中的“现代”是否还会存在?
他自己这个“穿越者”,又会如何?
风险巨大,近乎疯狂。
“去他妈的蝴蝶效应。”肖澈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一句,烦躁地坐起身。
【项籍如此英雄豪杰,怎可如此憋屈的死去】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营帐。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他径直走向韩信的小帐篷。
帐内亮着微弱的油灯光芒。韩信也没睡,正对着一幅简陋的、由沙土和石子临时堆砌的关外地形图沉思。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就料到肖澈会来。
“睡不着?”韩信问,声音平静。
肖澈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明天的军议,我会提出主动出击、先发制人的策略,尝试改变这场战役的最终结局。”
韩信“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但我在想,”肖澈看着跳跃的灯焰,声音低沉,“我们这么做,我们真的改变了历史,让项哥活下来了,后世会变成什么样?”
韩信沉默了很久。油灯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
“师兄……战死之后,”韩信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后世史书,是如何记载的?”
肖澈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项哥战死后……五年后,新任的镇玄司军团长,为报此仇,发动了‘天下缟素’西征之战。”
他顿了顿,看着韩信:“那位军团长,就是你。”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韩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西征结果如何?”
“一路向西,屠城灭国,踏平苏美尔王都,摧毁巴别塔跟苏美王表,苏美再也不复存在。随后你继续向西,连灭大小三十余国,一路打到奥林匹斯,灭奥林匹斯诸神……大夏兵锋直抵爱琴海畔。”
他描述着那场在后世看来近乎神话的远征,那不仅仅是大夏对外征战有史以来最大的军事胜利,更是一场燃烧了整个时代、用无数鲜血和白骨铺就的复仇之路。
韩信静静地听着,等肖澈说完,他又问:“那场西征之后呢?”
肖澈看着韩信平静无波的眼睛:“你病逝西征归途中,年仅三十五岁。”
韩信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神情。
“果然如此。”他低声道。
“什么果然?”肖澈追问。
“以凡人之军,行屠神灭国之事,光靠勇气和谋略是不够的。这些时日,我们以周天星斗阵对敌,虽只是雏形,以我如今的境界,也已感到本源丝丝缕缕的消耗。指挥的人越多,对抗的敌人越强,阵法威能越大,这消耗便越是惊人。”
“若是指挥十万大军,跨越万里,与诸神国度正面相抗,鏖战经年……那消耗的,便不只是本源,恐怕连寿元、神魂,都要一并燃尽。”
所以,历史上的韩信不是病逝,那是油尽灯枯,在这场让诸神之国都瑟瑟发抖的大战中,燃尽了自己的寿元。
“那么,如果我们改变了师兄战死的结局,你认为对大夏而言,更好还是更坏?”
肖澈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应该管的事吗?”
他靠着矮几,语气松散下来:“咱俩又不是皇帝,社稷怎么走,天命怎么转,轮不到咱操心。我能操心的事,就是我认识的人能不能好好活着。”
韩信也笑了起来:\"本该如此。\"
那就......赌一把吧。
为了不该陨落的太阳,为了或许能照得更久一些的星辰,也为了那片他们此刻正在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肖澈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万一我们打赢了,结果我消失了,你们高低得要给我在史书里添一笔,尤其要强调我长得很帅这点。\"
韩信抬眼,难得露出点少年气的促狭。
\"那得看史官愿不愿意说谎了。\"
\"史官通常很怕被抓去切小jj,除非他姓司马。\"肖澈面不改色:“这些家伙遇到这种事,通常很懂变通的。”
......
玉门关镇玄司最高军议。
巨大的粗糙木案旁,坐着以项籍为首的所有核心将领。而新添的两把椅子,属两位新晋升的裨将,肖澈和韩信。
议题很快转向了当前最紧迫的战略抉择:是继续依托长城死守待援,还是主动寻求变化。
肖澈起身发言,三言两语,把“主动出关、寻求决战”这八个字拍在了桌上。
议事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油锅里落进了水。
“荒谬!”负责后勤与关内防务的司马欣第一个拍案而起,他资历老,向来求稳,“出城决战?你们可知关外敌军有多少?百万之众只多不少!魔物、蛮族、神仆、甚至真正的神祇坐镇!而我玉门关,镇玄司可战之兵不过三万,加上各地征调、训练不足的普通士卒,满打满算八万人!八万对百万,出城不是决战,是送死!”
\"我们死了无所谓,问题是我们死了,我们身后的国家呢?谁来守?\"
他的话引起了绝大多数将领的共鸣。蒲将军、章邯脸色阴沉,一些中层将领也纷纷摇头。兵力对比太过悬殊,死守坚城尚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项籍没有表态,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提出方案的两人。
肖澈站起身。他没有被众人的气势压倒,他条理清晰的说道:“司马将军所言确是事实,敌我兵力悬殊。但正因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对方将百万大军的压力一点点碾碎我们的城墙和士气。守,是死局,只是慢死。我们必须寻找破局点。\"
\"而这个破局点,恰恰就在对方这‘百万大军’本身!”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第一,补给。百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天文数字。西域诸国本就产粮稀少,富庶之地多在东方和南方。诸神联军成分复杂,人类军队需要粮食,半兽人、巨人、地狱犬、魔狼这些怪物呢?它们要的是肉食!西域哪来那么多肉食供养它们?”
司马欣冷笑反驳:“笑话!诸国皆为神仆,倾国之力供奉,何愁粮草?那些魔物饿极了,自然会去更远的地方劫掠,或者……以战养战,不就有粮了?”
这次,没等肖澈开口,一直沉默坐着的韩信,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没有站起,仅仅是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平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目光先是从司马欣脸上平淡地掠过,没有半分情绪,随即转向主位上的项籍,最终落定在那张描绘着关外复杂地貌与敌军大致分布的粗糙地图上。
那眼神不像是个少年,而更像是个执棋者,早已看透了对方所有落子的可能。
“司马将军所言西域诸国为仓,只观其表,未见其里。”韩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杂音,“西域多绿洲,少良田,本就非丰饶之地。供养自身尚可,供养百万虎狼之师?半年对峙,诸国仓廪早已见底。至于劫掠更远……”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向西一划,落在代表圣帝教与奥林匹斯传统势力范围的区域上,指尖微顿。
“那是别人的粮仓。”韩信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悉,“苏美神系敢抢圣帝教的地盘吗?”
“所以,时间于我,是双刃剑。敌军缺粮日久,内隙必生。但若等他们压住内乱、大军齐聚,只攻玉门一点——”他顿了一下,“凭八万人,守不住。”
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韩信的话语如同连绵的冰雨,冷静而密集地落下:
“第二,天时。时序入夏,戈壁便是烘炉。敌军之中,北欧冰霜巨人、半数以上女武神、寒原魔狼……这些生于苦寒、长于冰雪的存在,在酷暑之下战力能存几成?非战斗减员会有多少?而我大夏儿郎,虽亦艰苦,却早已习惯这方水土。此其一消一长,便是天赐良机。”
“第三,敌酋。”韩信的指尖,这次稳稳点在了地图上代表联军中军大帐的位置,仿佛能穿透羊皮纸,看到那位苏美主神,“阿努纳奇是苏美神系的主神,叫做安。传说中他已经当了苏美超过六万年的王,实力强大却傲慢,因为他足够强,所以他习惯用绝对力量正面摧毁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凌厉的锋芒:“死守玉门关,正是将我们的咽喉,送到他最擅长挥舞的重锤之下。百万大军轮番攻城,不计代价,便是铜墙铁壁,又能支撑几轮?”
“但,”韩信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从平静化为蓄势待发的利剑,“若我们趁敌军缺粮内乱、阵脚未稳之际,主动展开强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玉门关前方那片地形复杂的区域快速移动,勾勒出山隘、河谷、丘壑。
“我们可以选择战场——狭窄如咽喉的山谷,崎岖难行的乱石岗,干涸曲折的古河道……任何能够限制敌军展开、迫使其庞大军阵变成臃肿长蛇的地形!”
\"我的军略有三:一、派精骑断其粮道。二、练兵结阵,出关寻求野战。三、斩首。”
“诸神不信凡人,因此没有人类将领担任中下层指挥,只要主脑一死无统一号令,纵有百万亦如散沙。无严格训练、无统一指挥之军,人数愈众,崩溃愈速。”
肥水之战,八十万大军溃于风声鹤唳。不是人不够多,是没有人告诉这八十万人该听谁的。
“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敌虽百倍于我,然其势散、其心躁、其天不时、其地不利、其将乏变通之智!我军虽寡,然上下同欲、哀兵必胜、可择地利以设伏、可握先机以制敌!”
韩信的一席话让原本喧嚣的军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噼啪。许多将领脸上是深深的震撼与思索。韩信这番剖析,不仅指出了敌之弱点,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致胜路径,其胆略、其洞察、其对兵形势的掌握,令人心悸。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寂静中。
“哈哈哈!说得好!!”一声炸雷般的大笑陡然响起,英布猛地推开面前案几,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边灯光。他环眼圆睁,虬髯戟张,声震屋瓦:
“老子早就憋疯了!天天缩在壳子里,看那些杂碎在关外撒野!韩小子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什么狗屁百万大军,挤成一团就是等着挨宰的猪羊!找条窄路,老子带人堵住口子,他百万大军也得一个一个上来送死!将军还等什么?干他娘的!!”
英布的咆哮如同战鼓擂响,瞬间点燃了帐内不少血性将领胸中的火焰。
所有的目光,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了主位之上。
项籍一直静坐如山,当韩信说完,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岩浆在平静的火山口下奔流涌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激动的部将,而是缓缓转首,目光落在了肖澈和韩信身上。
“一月。”他说。
不是问句。
肖澈与韩信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足矣。”
项籍颔首。
项籍微微颔首。
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如同拔地而起的山岳,瞬间成为整个军帐无可置疑的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霸道、决绝、以及一往无前信念的磅礴气势,轰然弥漫开来,压得灯火都为之一暗。
他双手按在桌案边缘,目光如雷霆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肖澈和韩信的面容上。
“传我军令——!”
“全军整武,一月之后,开关,迎敌——!”
“诸君,可愿与我同往?!”
帐中静极。
下一瞬,英布率先击案而起,双手抱拳:“末将愿往!”
章邯按剑起身:“愿往。”
蒲将军咧嘴,抱拳:“这条命本来就是将军从白登山背回来的,没道理现在才怕死。”
司马欣深吸一口气,起身。他鬓角的白发在灯火下格外显眼,声音却稳如铁砧:
“粮草辎重,老夫拼尽最后一石米,不使前线有缺。”
一个接一个。
没有山呼海啸的嘶吼,没有砸桌擂案的喧腾。
只是一道道身影站起来,甲叶轻撞,沉声抱拳。
项籍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有诸君如此”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帐门,望向关外那片沉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