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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博弈

作者:西南蘑菇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27章 博弈


    玉门关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轰鸣运转。


    玄甲骑兵趁着夜色从侧门悄然出关,每人双马,驮的是干粮和火油。匠造营的炉火日夜不熄,锤打声顺着风传出二里地,新锻造的箭矢成捆成捆抬入库房。校场上烟尘滚滚,步卒阵列从日出走到月升,什长们的嗓子一个接一个哑下去。


    关内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仗了。


    紧张备战的气氛里,肖澈在一个深夜,独自走向项籍的帅帐。


    帐内还亮着灯。他掀帘进去时,项籍正对着沙盘发怔,眉宇间那道沟壑比白日更深。虞姬静立一旁,案上的水壶已经凉透,她正伸手去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她正在忧愁的夫君。


    “将军。”肖澈抱拳行礼。


    项籍抬起头,见是他,眉间那点凝沉立刻松动下来,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小肖?这么晚还不歇着?”他放下手里的木杆,下意识往帐后瞥了一眼,“是不是白天操演太乏,还是营里饭菜不合口?你嫂子前日烙了些饼,我让阿梅……”


    “将军。”肖澈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站在案前,声音比平时更平。


    “关里的粮食,是不是快见底了?”


    项籍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肖澈一眼,没说话,叹了口气,像在斟酌措辞。


    “还有点。省着吃,总能撑一阵子。”他的语气尽量放轻松,“朝廷那边路途远,调度不易,再等等——”


    “将军。”


    肖澈打断他。


    他看着项籍的眼睛,说:


    “你知道后世史学家怎么评价你吗?”


    项籍眉峰微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无敌统帅,但朝堂政治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白。”


    肖澈语气平静,不带嘲讽,只是陈述。


    “这话,一点没错。”


    帐内安静了一瞬。


    项籍放下手里的茶杯,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大夏疆域万里,带甲之士何止百万。”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白登山折了五十万,确实是伤筋动骨。但这数月逃回关内的溃兵、各州郡未动的驻军,朝廷若真有心,勒紧裤带,东拼西凑,挤出三五万援军送到玉门关来——当真做不到吗?”


    他顿了顿。


    “玉门关若破,联军长驱直入,洛阳城下再见便是。长城其他段落守得再稳,又有什么用?”


    “这个道理,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是真不明白——”


    肖澈看着项籍。


    “还是装不明白?”


    项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长城绵延数千里,西起玉门,东至辽西,处处需兵。诸公在朝堂筹谋,大约是想着分兵据守,不敢轻易抽调别处。”


    肖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笑意。


    “分兵据守是假,心存忌惮是真。”


    他的指尖按在舆图上,那个位置是洛阳。


    “这兵力,怎么挤也能挤出三五万。可他们偏不挤。”


    他抬起眼。


    “将军,我曾与你说过后世史书如何记载白登之围。”


    “惠帝御驾亲征,放着你这天下第一猛将不用,偏要自己领兵——就是怕你万一真打赢了,你功高震主,怕你手握重兵,回朝之后难以制衡。”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经落下。


    惠帝兵败白登山,仓皇逃归,丢尽了大夏颜面。


    而你死守玉门关,硬生生挡住了联军的铁蹄。


    ——这已然是在打他的脸了。


    此番你若再出城决战,大胜而归,惠帝与朝堂诸公,又当如何自处?


    他们岂敢给你增兵?


    岂敢让你再立奇功?


    ……


    帐内落针可闻。


    油灯芯子烧出一小截灰烬,灯焰晃了晃,又稳下来。


    虞姬悄然上前,将凉透的茶水换下,温热的新盏放在项籍手边。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放得很稳,像许多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


    项籍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拢在掌心。


    那点温度,从指尖往上走。


    “将军。”肖澈放轻了声音,“其实,与神族这样对峙下去,未必是死路。只要你不动,朝堂便有理由不给兵,不给粮——也就有了不让你赢的借口。”


    他顿了一下。


    “这何尝不是自保。”


    项籍端着茶盏,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只是很轻地扬了扬唇角,把茶盏放下,双手负到身后,站起身来。


    他站得很直。


    “诸神联军白登山大胜后,从西边一路推过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奥林匹斯,苏美,阿斯加德,泥婆罗……这么多神系联手,却只围着玉门关不打。”


    他侧过脸,看向那张舆图。关外密密麻麻的敌标,像一片压境的黑云。


    “他们图的,是一座玉门关吗?”


    他摇了摇头。


    “他们要的,是破开这道口子,长驱直入。”


    “是大夏腹地的千里沃土,是亿万黎民的头颅,是亡族灭种。”


    他转过头来,看着肖澈。


    灯火映在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凉,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看透的清明。


    “朝中诸公和陛下的心思,我不是不懂。”


    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了很久的干粮。


    “可我守的,从来不是那张龙椅。”


    “我是大夏的军人。守土卫民,是本分。”


    他顿了顿。


    “这仗,必须打。也必须赢。”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仰头,一饮而尽。


    “等打赢了,”他把空盏放回案上,声音恢复了寻常,甚至带了点不以为意的松散,“我便回朝去,好好问问他们——”


    他顿了一下。


    “坐在金銮殿上那位,眼里装的到底是这大夏的亿万子民。”


    “还是只有他自己的那张椅子。”


    帐内寂静。


    然后,项籍忽然扬声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没有压抑,没有收敛,像山石滚落深谷,惊起满帐回响。


    “若是龙椅上的人护不住这天下百姓——”


    他笑着,看着肖澈,目光坦荡如旷野。


    “那这皇帝,当真做不得也罢。”


    “天下本该归能护民的人坐。”


    “他若真干不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松散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那就换个人吧。”


    肖澈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撼。


    是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明白了,将军。”


    他抱拳,退后一步。


    转身时,唇角那点笑意还没落下去。


    帐帘落下,将灯火和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一并隔在身后。


    关外的夜风灌进领口,很凉。


    ......


    玉门关以西百里。


    荒凉的戈壁滩上空,悬着一艘舟。


    说舟,其实不太准确。那东西更像一座从神话里连根拔起的宫殿,蛮横地停在天上。形制古朴到近乎野蛮,船身非金非玉,介于实质与光辉之间,通体流淌着暗金与熔岩般的赤红纹路,像凝固的血脉,每一条都隐约与天空、风暴、星辰勾连。


    船首高昂,刻满苏美尔神文。那些符号不是写给人看的——它们在与法则对话。


    船身两侧伸展出两对巨翼,由凝固的火焰和流动的金光编织而成。扇动极慢,慢到像是在呼吸。每一次落下,船体周围便荡开一圈淡金色的能量涟漪,光线扭曲,连戈壁的热浪都被压平三尺。


    这便是苏美神系的至高神——“天空与王权之神”安的座驾。


    传说中的太阳神舟。


    此刻,神舟顶层的平台,两位神祇凭栏而立。


    远处,玉门关匍匐在地平线上,小得像蚁穴。


    一位身着暗金长袍,袍上绣满日月星辰与天穹图纹。头戴多层塔庙状的高冠,面容古拙威严,双目开阖间似有风暴蕴藏。


    苏美众神之父,安。


    另一位身姿挺拔,仿佛由最纯粹的阳光浇铸而成。金色卷发披肩,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周身流转着太阳真火的光晕。他背着一张造型华丽的长弓,弓身通体鎏金,弦似一缕凝固的晨光。


    奥林匹斯太阳神,阿波罗。


    此次兵临城下的诸神联军,阵容堪称万古未有之奢华。


    苏美神系倾巢而出:最高神安亲临,其下风暴与大气之神恩利尔、水与智慧之神恩基、月神南纳,另有十余名执掌不同权柄的次神随行。


    阿斯加德派来了彩虹桥守护者海姆达尔,他的目光能洞穿九界,号角能唤醒诸神黄昏。


    奥林匹斯除了阿波罗,战争与智慧女神雅典娜、狂暴战神阿瑞斯亦已降临。


    尼婆罗则遣来曼荼罗中镇守八方的八大护法金刚。


    ——这还不计那些遮天蔽日的魔物、神仆、以及人类诸国的仆从军团。


    除去次神,此番降临的,几乎都是各神系中主神级别的存在。


    安与阿波罗,更是位于顶点的那一小撮。


    若非此刻身处大夏疆域,受那绵延万里的“长城结界”与镇压国运的“九鼎”之力压制,即便大夏全盛时期,要抗衡这等阵容,也需举国顶尖超凡者联手,拼死周旋。


    而玉门关内呢?


    白登山一役,帝国积攒两代人的超凡精锐与百战边军,几乎被一把火烧尽。


    如今关内能拿得出手的巅峰战力,掰着指头数:主帅项籍、虞姬、勇将英布,再加项籍那八千从无败绩的近卫军。


    其余守军,新募之卒,溃败残兵,普通戍卒。


    八万人,一半没上过战场。


    一边是汇聚了小半个已知世界神系精华的恐怖联军,主神如云,眷族如海。


    一边是残破关隘内,寥寥数位巅峰战力领着疲惫之师。


    这架天平,从诸神联军完成集结、兵临城下的那一刻起,倾斜得便再无悬念。


    当然,大夏能屹立百年而不被诸神吞没,自有其底牌。


    绵延万里的长城,引入龙脉地气;镇压九州气运的九鼎,自成护国大阵。


    此阵不破,神祇真身入境便受持续压制,眷族大军亦无法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


    这是大夏面对诸神时最核心的依仗。


    否则,仅凭凡人之躯,如何能在神威如狱的漫长岁月里,守住这片丰饶的土地?


    “安。”


    阿波罗开口,声音如阳光下的竖琴,悦耳,却带着神性的疏离。


    “我至今仍有些好奇——以你的身份和权柄,为何会亲自驾临这片即将化为焦土的贫瘠之地?”


    他侧过脸,唇角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这个帝国,已经流干了血。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安的目光从玉门关收回。古拙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唯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神谕指引。命运织机上的丝线已然绷紧。”


    他的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从万古冰川中凿出。


    “毁灭这最后一个、敢于直视众神的文明——是‘那位’的意志。我只是执行者。”


    他顿了顿,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不过,我至今不甚明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一个内斗不休、高手尽丧、连像样援军都凑不出的国度,即便派索尔那个只知挥舞锤子的莽夫来,亦能轻易踏平。”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那位下令一定要我亲自处理这等残局,实是……浪费时间。”


    阿波罗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尊敬的天空之主,容我提醒。”


    他的声音依然悦耳,但阳光般的温暖已悄然收敛。


    “若非我们那位醉心享乐的兄弟狄俄尼索斯,以及我那顽皮的小侄子丘比特,恰到好处地‘推波助澜’,在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圈层里,巧妙引动了猜忌、恐惧与膨胀的野心……”


    他顿了顿。


    “您认为,那位人间无敌的霸王,会被牢牢锁在玉门关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那位愚蠢的皇帝,将五十万大军葬送在白登山——然后自己再来收拾这绝望的残局吗?”


    他的笑容未变,眼神却锐利起来。


    “是嫉妒,是猜忌,是凡人可笑又致命的权力欲,亲手为这头猛虎套上了枷锁。”


    他轻声道:


    “倘若白登山之战的统帅是项籍……呵呵,今日你我能否站在这里悠闲俯瞰,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安的身周,那淡金色的能量光晕泛起一丝涟漪。


    他苍青色的眼眸转向阿波罗,其中闪过一道霹雳般的光芒——不是愤怒,是不悦。如同晴空骤聚乌云。


    “一个人类。”


    他的声音低沉。


    “再强,也终究是凡胎肉体。”


    他盯着阿波罗,身周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你们奥林匹斯,惯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去算计一只蝼蚁,连身为神祇最基本的尊严与骄傲都弃之不顾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碾过长空:


    “面对敢于挑战神威的蝼蚁,吾等当以煌煌天威,雷霆之势,碾碎一切障碍!”


    “这,才是力量应有的姿态。”


    阿波罗没有退避。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碾碎?”


    他的笑容依然完美,声音依然悦耳。


    “当然可以。集合在座诸神之力,不计代价强攻玉门关,项籍必死,长城必破。”


    他顿了顿。


    “但代价,必然是惨重的。在那个人类死之前,必然会拉着我们大量的神裔垫背,甚至可能重创你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阳光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感:


    “您认为,这场战争之后,我们诸神之间,就永远和平共处,再也不需要保持各自的实力了?”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闲聊。


    “今日为灭夏损耗过多,他日……若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也想换一换主人呢?”


    话音刚落,平台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安霍然转头,苍青色的眼眸中霹雳大作。那目光如有实质,整艘太阳舟都为之震颤,船身两侧的金光羽翼猛地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阿波罗。


    阿波罗立于风暴中心,周身金光流转。那足以压垮山岳的神威,在他身前三尺便如遇无形之壁,悄然化去。


    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点燃神系战争的话,只是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安凝视他良久。


    那暴烈的神威缓缓收敛,如同风暴退入深海。太阳舟的震颤平息,羽翼的金光重归平稳。


    “舞台已经搭好。”


    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压抑着怒意,却更显厚重。


    “帷幕已经拉开。”


    他的目光越过阿波罗,再次落向地平线上那座蚁穴般的关隘。


    “我会用最完美的方式,打完这场战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刻进命运石板的事实。


    “玉门关会化为粉尘。长城会彻底崩塌。大夏的土地将浸透鲜血。这个民族的名字,将从历史中永远抹去。”


    他顿了一下。


    “这,才是神应有的姿态。”


    平台上陷入寂静。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拂过两位神祇的衣袂,再往前百里,便是那座八万人据守的孤关。


    阿波罗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抚掌。


    清脆的掌声响了三下,在这肃杀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很好。”


    他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与时空,投向某个至高无上、不可言说的方位。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


    “如此盛大、如此彻底、如此符合‘传统’的毁灭演出……”


    他唇角微扬。


    “应该足以博取‘那位’……一丝真正的、愉悦的注目吧。”


    太阳舟的平台之上,重新坠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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