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黄昏,血色残阳再次浸染玉门关巍峨的城墙。
瞭望塔上的哨兵,例行公事地扫视着关外苍茫的戈壁。连日来,关外诸神联军似乎也在调兵遣将,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像一个月前那样成建制的神族巡逻队却少了许多,气氛有些诡异的平静。
忽然,哨兵的视线凝固在远方地平线上,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举起军中配发的、刻有简易观测符文的青铜望筒。
那里,出现了一小队蹒跚的人影。
镜头里,一支队伍正从地平线的烟尘中缓缓显现。人数不多,约莫五十余,步履蹒跚,队形却异常严整。他们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甲胄的颜色,被厚厚的沙尘和暗沉的血痂覆盖。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包扎的痕迹,有些人的手臂或腿上还固定着简陋的夹板。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们的狼狈,而是他们身后拖着的东西。
每个人——是的,活着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用兽皮或破损帐篷粗粗缝制的大袋子,袋子沉重,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拖痕。还有几人,费力地牵着几匹战马,马背上驮着更多包袱。队伍中,有人扛着明显不属于大夏制式的、造型夸张的蛮族双手战斧;有人腰间别着镶嵌宝石、风格华丽的精灵短刃;更有人合力拖着几十柄几乎有成人身高的、闪烁着寒光的马其顿超长枪。
他们就像一群刚从血池里爬出来、却顺手把地狱洗劫一空的恶鬼归巢。
“是……是我们的人!”哨兵的声音猛地拔高,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尖锐走调,“旗!看那面破旗!东戍第七营!第三队!是他们!他们还活着!他们……他们回来了!!!”
他几乎是扑到报警铜铃旁,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拉扯!
“铛铛铛铛铛——!!!”
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铜铃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什么?!”
“哪里?!”
“东戍第七营?他们还活着?”
无数身影从垛口后、营帐里冲出,密密麻麻地挤上城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关外,投向那支正从死亡戈壁深处,一点点“蠕动”回来的小队。
消息如同炸雷,顷刻间传遍关内。
当项籍在虞姬、英布、蒲将军、章邯等一众核心将领的簇拥下,快步登上关门楼时,肖澈和韩信带领的五十三人,恰好停在了关门百步之外。
夕阳如血,泼洒在他们身上,给那些褴褛的衣衫、染血的绷带、疲惫却挺直的身躯,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红。
两人对着项籍及众将,郑重抱拳,行军礼。
“东戍第七营第三队,奉命出关巡弋,”肖澈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今……归来缴令!”
城墙上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戈壁风永恒的呜咽。
肖澈抬起头,目光穿过百步距离,与城楼上的项籍对上。他脸上糊着厚厚的沙土血痂,几乎看不清原本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咧嘴,似乎想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脏位置——一个简单却郑重的军礼。身旁的韩信,同样沉默地做出相同动作。动作有些迟缓,却无比稳定。
五十三名战士,沉默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后那沉重到极致的拖拽物,奋力向前拉扯、倾倒,或是解开了捆缚的绳索。
“轰——!!!”
“哗啦啦——!!!”
那不是倾倒,更像是……一场小型的、由死亡构成的泥石流!
难以计数的、经过简单处理却依旧散发出浓烈腥臭的头颅,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倾泻在玉门关门前冰冷的土地上!不是几十,不是几百,那堆积的体积和瞬间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死亡气息,让所有目睹者头皮瞬间炸开,脊椎发凉!
绿色皮肤的巨人头颅瞪大着空洞的眼眶;鹰身女妖扭曲的鸟喙和残破的羽翼纠缠在一起、地狱犬、魔狼、石像鬼......
斯巴达战士标志性的科林斯头盔下是苍白僵硬的年轻面孔;马其顿方阵兵整齐划一的束发下是惊愕凝固的表情;色雷斯狂信徒涂抹着诡异油彩的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的痕迹;北欧狂战士虬结的须发间凝结着黑色的血块;甚至还有几颗明显带着神性微光、或生有鳞片、或额生小角的低阶神侍、半兽人首领的怪异首级……
不同种族,不同阵营,不同死状,密密麻麻,层层堆叠,在玉门关前垒起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却又充满无言威慑力的血腥京观!夕阳的余晖照在这些失去生机的头颅上,反射出冰冷诡异的光泽。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玉门关内外。
只有风卷过那死亡之丘的呜咽,以及某些新兵控制不住的反胃干呕声。
肖澈似乎对这片死寂很满意。他走上前随意地用脚尖拨了拨最外侧一颗蛮族酋长怒目圆睁的头颅,像是在检查集市上牲口的成色。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脸上那混合着血污和疲惫的笑容,在夕阳下竟显得有些灿烂,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张扬。
“将军,”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提高,确保城上城下都能听清,“按大夏军功爵制,斩首授爵,一级一爵,一级一田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加餐:
“我们粗略算了算,地上这些,还有路上实在带不动、只能就地埋了标记的……应该够我们活着的这五十三个兄弟,加上没能回来的二十六位袍泽……”
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
“——每人都换个‘大夫’的爵位,绰绰有余。”
“大夫?!”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死寂!
城墙上轰然炸开!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狂潮!
“大夫!第五等爵!”
“全员……大夫?!”
“这……这得杀了多少?!”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就凭这些人?!”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那五十三名几乎站都站不稳、修为低微、伤痕累累的“残兵”身上,然后又惊恐地挪开,落在那座血腥的京观上,再落回肖澈和韩信那两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桀骜的脸上。
荒谬!震撼!不可思议!却又……铁证如山!
英布张着大嘴,脸上的肌肉抽动,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章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蒲将军呼吸急促,老脸涨红。其他将领,无不色变。
项籍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座由他麾下士卒用生命和鲜血堆砌的“功勋之山”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
但站在他身侧的虞姬微微侧首,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绷紧,而那双总是温和或深沉的眸子里,此刻满满的是极致的欣慰、是骄傲,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两个胆大包天却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纵容与宠溺。
良久。
项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
目光,缓缓扫过关楼下那支伤痕累累却脊梁笔直的队伍,扫过那座无声诉说着惨烈与荣耀的京观,扫过每一张震惊、狂热、难以置信的守军面孔。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沉厚的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开——关——门——”
“迎——我大夏将士——凯——旋——!!!”
“轰隆隆——!”
沉重的、仿佛许久未曾如此痛快开启的关门,在绞盘的轰鸣与士卒的呼喝声中,缓缓向内洞开。门轴摩擦的巨响,像是为这支创造了奇迹的队伍,奏响的凯歌。
门内,是无数道混杂着敬畏、崇拜、狂热的目光构成的洪流。
肖澈回头,看向身后那五十三张同样激动得微微扭曲、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面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兄弟们,听见没?”
他转身,第一个迈开步伐:“咱们——回家了!”
韩信默然跟上,步伐沉稳。
五十三人,相互搀扶着,挺起胸膛,扛着同袍的遗骸,踏着被夕阳和血迹染红的大地,在震天的欢呼与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洗礼中,一步一步,踏入了玉门关。
从这一刻起,玉门关内,无人再敢轻视东戍第七营第三队这个名字。
也从这一刻起,肖澈与韩信这两个年轻人,正式拥有了在最高军议中说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