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峥的怒火,徐三甲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更是一片冰寒。
“挑衅?”
“不不不,公子言重了。”
“若是公子早两日来,好言相商,或许本官还真就不管这闲事了。”
徐三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峥面前,虽然未着官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竟逼得那两个后天护卫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可公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李春辉这把刀子。”
“本官这个人,心眼小得很,睚眦必报。”
徐三甲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谁让我不痛快,我便让谁不痛快。”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王峥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徐三甲。
“好!好一个徐三甲!”
“你就不怕……”
“怕什么?”
徐三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笑意盈盈。
“公子刚才不是说了吗?”
“本官可是周芷的人。”
看着王峥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徐三甲心头那口憋了几日的恶气,终是顺了。
痛快!
这几日被李春辉那个户部郎中拿着账本恶心,如今釜底抽薪,断了这寿国公府公子的念想,当真是浮一大白。
王峥死死咬着牙关,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那模样恨不得生啖其肉。
徐三甲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残茶,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随后眼皮微抬。
“王公子,你可知本官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等王峥接话,徐三甲自顾自地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苍茫的天色。
“二十多年前,本官在黑云山。”
“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本官在那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旧伤折磨了整整二十年,也就是命大,前阵子侥幸痊愈,这才又回了这重山镇。”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正堂里,却如惊雷。
徐三甲身子前倾,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直刺人心。
“战场上杀人,没什么讲究。”
“本官手底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不论是蛮子还是叛军,那一枪捅进去,枪锋刺穿胸膛,热腾腾的血花瞬间绽开……”
他眯起眼,脸上竟浮现出陶醉。
“那一瞬间的颜色,红得刺眼,艳得绝美,灿烂至极。”
“世间万物,无一可比。”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正堂之中。
那是真正杀过成百上千人才能凝聚出的实质杀意!
王峥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更是如临大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一步跨出,死死挡在自家公子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在那一瞬间,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从五品的同知,而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嗜血凶兽!
徐三甲嘴角噙着笑,目光越过护卫的肩膀,幽幽地落在王峥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
“那种感觉,公子可想亲身感受一番?”
笑容慈和,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没有半点温度。
疯子!
这是个疯子!
王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平日里在京城养尊处优积攒下来的那点傲气,在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废话,眼前这个疯子真的敢拔刀!
“不……不必了……”
王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在……在下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是狼狈转身,脚步踉跄,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正堂,连那把他最为珍视的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去捡。
两名护卫警惕地盯着徐三甲,护着主子仓皇离去。
看着那几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徐三甲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寿国公府?
在这边境之地,只有刀子才是硬道理。
仗着祖宗荫蔽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耍威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实是不知死活。
次日一早,丁秋便来报,那位王公子连夜收拾了行装,天刚亮便急匆匆出了安源城,往京城方向去了,连那李春辉都没带走。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徐三甲不在乎。
既然选择了站队周芷,得罪这寿国公府也是早晚的事,如今不过是提前撕破脸罢了。
料理完这桩烂事,徐三甲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慢悠悠晃回了后院。
刚踏过主院的月亮门,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堂之中,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绣春苑的花魁玉露,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婆子,个个神色忐忑。
“老爷。”
见徐三甲进门,玉露连忙盈盈福身,那姿态楚楚可怜,若是换个定力差的男人,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徐三甲眉头微挑,目光转向一旁正拉着玉露手的郁青衣,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
这是唱的哪一出?
郁青衣连忙起身,将徐三甲按在主位坐下,这才凑到他耳边。
“老爷,那日查封绣春苑,玉露姑娘和这几个贴身伺候的无处可去。那些官差粗鲁,若是不管,她们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徐三甲未置可否,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这年头,好心泛滥可不是什么好事。
似是看出了丈夫的心思,郁青衣认真道。
“我想留下她们。”
“一来家里确实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二来……”
郁青衣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玉露。
“玉露是个高手。”
徐三甲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茶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重新审视起那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子。
高手?
一个青楼花魁?
“后天武者。”
郁青衣笃定:“而且年不足二十,我刚才探过她的脉息,内劲绵长,虽未入先天,但在后天之中已是佼佼者。”
徐三甲瞳孔微微收缩。
不到二十岁的后天武者!
这等天赋,放在哪个门派都是核心弟子,怎么会沦落风尘?
若是这丫头有什么歹意,这徐家上下,除了自己和郁青衣,怕是没人挡得住她一击。
“况且……”
郁青衣轻轻叹了口气:“我看人向来准,这姑娘心思通透,眼神清正,并非奸猾歹毒之辈。只是她们的卖身契还在那嘉城指挥使沙平川手中,若是离了咱们徐家,一旦被那胖子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沙平川?
那个死胖子?
原来根结在这儿。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玉露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衣衫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是等待宣判的煎熬。
片刻之后,敲击声止。
“既是你拿定了主意,那便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