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丁三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为国流血,断臂求生,那是英雄!”
“我徐家军,从来只敬英雄,不看肢体!”
“令尊既有此等履历,那便是我求之不得的宝贝。”
“你且去把他请来,不管能不能教,只要他愿来,我徐家养他一辈子!”
“哪怕是让他坐在营里给那帮兔崽子讲讲怎么在雪地里趴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丁三眼眶瞬间红了。
他后退半步,衣摆一撩,长揖及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属下……替家父,谢大人赏饭!”
这就是知遇之恩。
徐三甲正欲扶起丁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飞去而复返,神色有些古怪。
“大人。”
“怎么了?”徐三甲回头。
韩飞指了指门外。
“门外来了位公子哥,说是要求见大人。”
“公子哥?”
徐三甲眉头一挑。
这兵荒马乱的安源城,哪来的闲散公子哥?
“什么来头?”
韩飞摇了摇头。
“没递帖子,也没报名号。”
“只是……那人的排场不小。”
“随行的四个护卫,虽然穿着常服,但那股子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而且看那站姿和眼神,绝对是军伍里的顶尖好手。”
“随从不俗……”
徐三甲重新坐回椅中,理了理身上的绯袍。
这就有意思了。
这时候来拜访的,非富即贵,而且多半是冲着这刚到手的权柄来的。
“请!”
片刻之后。
脚步声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着一种与这边境格格不入的贵气。
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年轻公子迈过门槛。
徐三甲立于正堂门前,眼睛微微眯起。
来人腰悬白玉双鱼佩,手中折扇轻摇,面若冠玉,嘴角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好一副浊世佳公子的做派。
“寿国公府,王峥。”
“见过徐大人。”
来人并未行大礼,只是随意抱了抱拳,姿态从容。
徐三甲眸光猛地一跳。
寿国公!
当今圣上的外祖家,真正的皇亲国戚,在那京城里也是跺一跺脚满朝文武都要避让三分的庞然大物。
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物,竟会为了一个边境卫所的指挥使,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那这松州卫指挥使的位子,怕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烫手。
“原来是王公子,请!”
徐三甲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将人迎入正堂。
两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徐三甲端起茶盏,余光却是不经意地扫过王峥身后那两名随从。
两人皆是太阳穴高鼓,呼吸绵长如龟,那是后天武者才有的气象,且气息沉稳,显然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这就是顶级权贵的底蕴。
能让两名后天武者充当随行护卫,这位王公子在寿国公府中,恐怕也是极受宠爱的主儿。
“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徐三甲吹开茶沫,明知故问。
王峥并未碰那茶盏,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笑意温和,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松州卫指挥使。”
“这个位子,我要了。”
“希望徐大人是个聪明人,莫要伸手去争。”
空气骤然一静。
徐三甲放下茶盏,捋须轻笑,眼神清澈。
“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本官不过区区一个从五品同知,这指挥使的大印归谁掌管,那是朝廷和都司衙门的事,本官可做不得主。”
王峥讥诮,那股子温润瞬间散去。
“明人不说暗话。”
“你是周芷的亲信,甚至可以说是她在重山关外的一把尖刀。”
“若是你徐三甲想争,凭借周芷在军中的威望和那两千徐家军的战力,你确实有资格争上一争。”
说到此处,王峥不屑。
“前两日那个李春辉,是我的人。”
徐三甲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户部郎中李春辉查账,故意找茬,甚至动用锦衣卫查抄知州衙门后院,这一连串的手段,背后竟然是这位国公府公子在操盘。
“公子好手段。”
“那些麻烦,不过是个善意的提醒罢了。”
王峥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
“本公子不会真让你出事,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是周芷的人,我若是动了你,周将军面上不好看。”
“只要徐大人识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松州卫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里话外,全是施舍。
在他眼中,徐三甲不过是一条有些实力的看门狗,稍微敲打一下,扔根骨头,就该感恩戴德地摇尾巴。
徐三甲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提醒?
若非自己早有准备,若非郁青衣身家清白,若非那林氏的账目还没来得及做实,此刻自己怕是早就下了大狱,成了那案板上的鱼肉!
这就叫善意的提醒?
“可惜啊。”
徐三甲缓缓摇了摇头。
王峥眉头一皱。
“可惜什么?”
“可惜公子做错了一件事。”
徐三甲身子向后一靠,舒服地倚在太师椅上,目光玩味。
“本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争那个位子。”
“我只想在这安源城待满三年,练练兵,杀杀贼,那个指挥使的交椅再金贵,在本官眼里,也不过是个累赘。”
王峥脸色微变,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徐三甲突然抬手,止住了欲要起身离去的王峥。
“且慢。”
“公子莫急着走,那个位子虽然我不坐,但也轮不到你坐了。”
“它已经有主了。”
徐三甲嘴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
“谭景泰。”
这三个字一出,正堂内的空气凝固一瞬。
王峥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眼底戾气一闪而逝,那副翩翩公子的伪装彻底撕裂。
“不可能!”
“谭景泰那个老废物?他在松州卫混了十七年都不敢冒头,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个印!”
“再者,没有都司衙门的文书,他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王峥,徐三甲笑得如同一直偷到了鸡的狐狸。
“单靠谭大人自己,自然是不行。”
“那个老狼没了牙,确实只想守着孙子过日子。”
“可是本官是个热心肠啊,看不得老英雄埋没,所以顺手推了他一把。”
徐三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至于都司衙门的文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算算时辰,梁大人的批文,今日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谭大人的案头了。”
砰!
王峥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茶水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冒着热气。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徐三甲。
彻底被耍了!
自己在这里耀武扬威,施舍恩威,甚至动用了李春辉这颗棋子去敲打对方,结果对方早就釜底抽薪,把那个位子送给了旁人!
“徐三甲!”
“你这是在挑衅寿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