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儿孙满堂,带着全家习武争霸》 第1章 贼老天,你玩我? “我一个连婚都没结过的人,你告诉我,我连孙子都有了?” 夏国边境村庄,低矮的土胚房内。 徐三甲坐在铺着草席被褥的土炕上,盯着眼前泛黑的砖墙,余光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内心一度陷入了崩溃。 就说他不适合当牛马吧,不过是连熬了几天,直接给他干没了。 破碎的记忆不断拼凑,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徐三甲才勉强弄明白情况。 前身,徐三甲,猎户出身。 自幼随父习武,进山打猎,十四岁父亲亡故,同年,北蛮来犯,为谋生计他决定参军,一年后重伤退役,凭借军饷抚恤,回村后的他,娶了个温柔贤惠的老婆。 日子平淡,一晃便是二十年。 原本形单影只的他,如今也算的上阖家热闹,儿孙满堂了。 “儿孙满堂……”徐三甲从未想到,这个词居然会用在自己身上,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丝毫喜悦。 好吧,就当是凭白得了个便宜。 可就当徐三甲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却感觉周身一阵剧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撕裂般,整个人脸色发白的瘫倒下去。 徐三甲惊疑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门外的堂屋传来了男人的争执声,还有女人的哭泣。 “哭哭哭!就知道哭,爹还没死呢。” “大哥,你也别凶了,这不是正想法子呢嘛。” “要我说,咱们把爹带到易州城去,那里是府城,定然有神医能妙手回春,银子咱们可以找村里人借!” “说得轻巧,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上了官道保不齐会遇到叛军还是流寇,就算命大,能到府城,爹现在这个情况,还能撑到那时候?” “要我说,还是提前准备后事,让爹走得舒服点。” 随着一声轻叹,屋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要死了?” 徐三甲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撑着胳膊,用力挪到角落的水盆跟前,仅仅是几步的距离,就险些要了他的老命。 胸腔好似一个漏气的风箱,随着粗重的喘息,不断发出呼哧的声音。 借着水盆的倒影,他总算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面颊削瘦,形容枯槁。 你特么告诉我,这是三十五岁? 五十三都有些寒碜了吧? 电光火石间,原本破碎的记忆,终于补足了最后的残缺。 徐三甲想起来了。 自那年投军后,他的身体就留下了顽疾,昔日威风赫赫的猎人,随着年纪增长,更是大不如前。 年前,妻子亡故,他悲痛欲绝大病一场,而后虽然痊愈,身体却每况愈下。 一生要强的他,依旧不服软,不顾全家反对,拖着伤躯,执意要进山打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是老大老二不放心的跟到了山里,才发现了躺在地上,浑身血迹的徐三甲。 寻来村医,只是摇头叹气,这种情况,按理说随时都有可能咽气,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了。 “贼老天,你玩我?” 徐三甲力竭地瘫倒在床上,眼神盯着屋顶的破瓦。 他仿佛感觉到生命正在逐渐流失,此刻的他已经是风中残烛,只等那一声丧钟敲响,他好魂归九泉。 刚穿越,就只能原地等死? 徐三甲绝望的闭上了双眼,隐约间,他听到潺潺水声。 谁尿老子炕上了吗? 算了,无关紧要。 反正都要死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对!” 徐三甲猛地睁开双眼,屋里就他一个人,哪来的别人? 眼前已然是换了天地,无尽的黑暗中,井口大小的浅潭嵌在岩石上,拇指粗细的泉眼汩汩往外冒,波光粼粼。 【灵泉之眼:可断骨重续、伐毛洗髓,长期饮用可增强气血,强化筋骨。】 莫名的讯息浮现在脑海中。 徐三甲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后,陷入了狂喜。 “老天果然不欲亡我!” 断骨重续,治疗伤势。 这不正是他眼下所急需的吗? 顾不得一切,他立刻趴在水潭上,掬起一捧泉水,一饮而尽,泉水顺着下巴滴落,甘霖入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所到之处撕裂疼痛尽数消失。 “果真有用!” 徐三甲大喜过望,一口不够,再来一口。 只可惜水潭太浅,只是几口下去,已然见底。 徐三甲有些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不仅伤势痊愈,就连气力也比以往大了许多。 虽不及巅峰状态,但却生龙活虎起来。 土炕上,徐三甲一个鲤鱼打挺,稳稳落地,脑海深处,那石潭泉眼依旧能够感应到。 “雪中送炭啊!” 穿越啊,丧偶啊,穷困啊……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 只要活着,终归比什么都强。 这时候,屋外几人再度商议起来。 “事已至此,就依着老三说的般吧,爹含辛茹苦将咱们养大,这次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风光大办,把娘的坟也一并迁过来,两人合葬。” “老二,你去镇上的棺材铺定一副棺材,告诉他,必须得是上等的黄梨花木,顺带找个好点的裁缝铺,给爹做一身体面的寿服。” “小妹,你这几日好好陪陪爹,趁着他还有清醒的功夫,多说说话……” “爹!爷爷要死了吗?” 外面倏然安静,叹气和抽泣声,又接连响起。 徐三甲嘴角抽搐,听着外面自己的好大儿们,已经开始给自己准备后事了,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着急?” 堂屋内,三男三女,还有个小奶娃,齐刷刷朝这边看了过来,全部张大了嘴巴。 第2章 咱家以前,也没这个习惯啊! 不知是谁打翻了桌上的碗,一声脆响,惊醒众人。 “爷爷!” 一道身影,扑进了徐三甲怀里。 徐三甲眼角抽动。 虽说古代结婚是有些早,但是他才三十五岁啊,年纪轻轻,就多了个大孙子,这种感觉属实有些微妙。 “哎!” 徐三甲应了一声,顺势将小萝卜头抱了起来。 虽说是白得的便宜孙子,但小家伙才刚满三岁,走路尚有些蹒跚,这奶声奶气的样子,看着确实喜人。 “爷爷,爹说你要死了,是真的吗?” 两岁的孩子,哪知道死亡的概念。 看着那懵懂无知的眼神,徐三甲深吸了口气,瞥了眼远处一脸窘态的青年:“你爹放屁,爷爷身体好得很!” 老大,徐东。 今年刚满二十,十六岁娶妻,为人憨厚老实,跟着前身自幼习武,虽然没有达到武者水准,但打猎也是一把好手。 老二,徐西。 十七岁,去年才张罗媳妇,沉默寡言,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是三兄弟中习武天赋最差,但却是最努力的一个。 老三,徐北。 十四岁的少年,习武天赋最佳,性格倒是开朗许多,脑子也比较灵光,很是聪慧。 老四是个十二岁的姑娘。 按照前身的取名习惯,本应是叫徐南的,后来遭到全家一致反对,寻了个村里生员,最后折中取了个婻字。 徐三甲打量着自己这一屋子儿孙媳妇,一屋子人同样脸色古怪的看着他。 “爹……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是有事吗?” 徐三甲笑着捏了捏大孙子圆嘟嘟的胖肉,转过头就板起了脸,他一米九的身长立在那,胡虬满面,好不精神,哪有半点有事的样子? 可明明,昨日还昏迷不醒?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三兄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忧虑。 “应该是我在山上昏迷前,吞服了一片不知灵芝还是什么东西,这才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徐三甲早就找好了说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心,你们老子我八字硬的很,没那么容易死掉。” 闻言,三兄弟松了口气,又惊又喜。 “爹,你没事就太好了……” 徐楠压抑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泪眼模糊地扑进徐三甲怀里,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不怕,爹在这呢。” 徐三甲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一时间也有些五味杂陈。 “好了,小妹赶紧撒手吧!” 老三抹去了眼角的泪花,赶紧上前道,“爹虽然没事,但也是大病初愈,别抱着孩子了,先回屋休息吧。” “不要,我要看爷爷耍大枪。” 大孙子徐承虎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儿蹭着不肯下来,“爷爷说过,等他病好了,就教我耍大枪的,我也要学!” “胡闹!赶紧下来。” 老大媳妇赵氏,赶紧上前训斥。 “不嘛!不嘛呜呜呜……”小萝卜头不禁吓,当场哭了起来。 “乖孙不哭,爷爷这就耍给你看。”病床上躺了这么久,徐三甲本就想活动活动筋骨,正好也看看,他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好好好,爷爷最好了!” 闻言,一双小胖手开心的拍了起来,瞬间破涕为笑。 “爹!” 赵氏见状心急如焚,这才刚从病榻上起来,不是胡来吗,于是赶紧朝自家老大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徐东见状,目光躲闪。 三兄弟,愣是一个吱声的都没有。 开玩笑,爹的脾气谁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谁劝有用? “无妨!” 徐三甲摆了摆手,放下大孙子后,转身就去屋里取了一杆铁枪,枪长丈二,精铁锻铸,枪头裹着白布。 徐家枪法,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学,原是一套祖传的江湖枪法,后来徐三甲投军,又融合改良了一些,没有多余花俏,大开大合,适合战阵杀敌。 徐三甲提枪来到院内。 屋内众人,齐刷刷跟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毕竟“老头”上一次摸枪,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这杆老铁枪虽说一直都被精心擦拭,但却已经许久不露锋芒了。 徐三甲腾开院子后,撤掉了上面的白布,二话不说,一声沉喝,就开始操练起来。 徐三甲背如铁弓,双腿好似扎根地上,随着枪身抖动,手臂上的筋肉线条瞬间绷紧,刹那间,风声呼啸,枪芒四起。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老大,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徐三甲年轻时候上阵杀敌的模样,这……哪里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啪! 随着一声脆响,土石崩裂,土砖垒砌的院墙,赫然多了一个窟窿。 徐三甲这一套枪法,终于在一式回马枪中结束了。 “爷爷好厉害!” 小家伙一双胖手都拍红了,两眼放光,满是崇拜,其余人面面相觑,目光难掩震惊,一套枪法,行云流水,杀气腾腾。 “快!丫头,来扶我一把!” 徐三甲手中长枪当啷掉在地上,面部扭曲的扶着腰大喊。 “爹,你没事吧。” 徐楠见状,赶紧冲了过来。 “没事,扭了一下,不打紧……疼疼疼。” 见徐三甲说话依旧中气十足,其余人松了口气。 “都说了,让你别逞强。”徐楠一脸埋怨,赶紧扶着自家老爹回屋坐着,老二媳妇孙氏也无比乖巧地端了碗水来。 “唉!” 徐三甲叹了口气,不服不行啊。 看来他的身体,并没有彻底恢复,至少距离巅峰状态,还差一大截。 这段时间,肯定是不能继续练枪了,好在他有灵泉之眼,只要继续饮用,他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踏上武道。 眼下世道纷乱,北线连连溃败,南边听说又有叛军举事,灾祸连年,流民四起。 换作之前,徐三甲估计也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有了灵泉之眼,他总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爷爷辈怎么了,他才三十五岁,正值虎狼之年,他有信心,带着这一家子在乱世谋生! 咳咳!扯远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 “老大媳妇,这都正晌午了,该做饭了!” 徐三甲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看向自己儿媳妇。 “啊?现在?”赵氏愣在原地。 寻常人家,早食晚食,谁中午吃饭啊? 咱家以前,也没这个习惯啊! “以后一天三顿,按我说的办。” 徐三甲看了圈懵逼的众人,直接拍板钉钉。 开玩笑,他穿越来,是吃苦来的? 第3章 你媳妇让你来的? 一家之主,就是这点方便。 赵氏刚想说家里哪有那么多粮食,一天三顿,地主老爷也不敢这么吃啊,结果刚犹犹豫豫说了个“可是”,就被徐东拉到一旁,沉默着点了点头。 意思是,按爹说的办。 “对了,得有肉啊!以后顿顿都得有!” 徐三甲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赵氏刚转身,脚步猛地僵住,这下,连徐东都忍不住了,张大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怎么了?” 徐三甲皱了皱眉,三分练,七分吃,习武之人,不吃肉哪能行呢? 一家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开口。 一天三顿,顿顿吃肉。 老天爷! 谁家敢这么吃啊? 好半晌,徐东才勉强挤出笑容:“爹,咱家没有肉。” “没有就去镇上买,老二你脚力好,跑一趟。”徐三甲大手一挥。 徐西:“……” 这个点去镇上,来回至少两个时辰。 他是脚力好,又不是能飞。 “也对,现在买来不及了。” 徐三甲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那就去村里看看,谁家有鸡鸭鹅什么的,用银子换一只回来,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爹……” 赵氏终于忍不住了。 “好,我这就跟老二去买。”徐东抢先一步开口。 徐三甲见状,满意点了点头,扶着腰优哉游哉回屋去了。 “你刚为啥拦我!” 赵氏气得直跺脚。 “唉!爹的脾气你不知道?再说了,他刚大病初愈,就当补补身子了,去根娃子家,抓只老母鸡回来吧。”徐东一个劲地哄着。 事已至此,赵氏随不情愿,也只能回屋拿钱去了。 …… 一晃三日。 这些天,徐家的伙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早上,肉包子稀饭,中午猪肉炖粉条,晚上还有老母鸡汤。 一家八口,各个吃的满嘴流油,以至于大孙子徐承虎一听到开饭就两眼放光,到了桌子跟前更是哈喇子直流。 这日子,天天都跟过年似的,那叫一个美滋滋啊! 这天,徐三甲又喝了一次灵泉水,感觉身体又变强了些,再度来到院中,重新操练起来,三遍枪法,虎虎生风,他也只是微微出了些汗。 “果然!” 徐三甲一脸欣喜。 短短三日,他的身体比上次更是突飞猛进,这灵泉水果真极品,除了能恢复伤势,还能增强气血。 气血,武者根基! 放眼天下,不光是夏国,尚武之风早就遍地,可成为武者,却并非易事,正所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武者有先天后天之分。 先天练气,后天锻体。 锻体境有三个境界:炼筋、炼骨、炼皮! 一个境界之差,无须动手,就已经高下立判,前身自幼习武,十五岁就已经练就三十六根铁筋,已经算是十里八乡天赋极佳之辈了。 可在往后炼骨,就难了。 再加上战场受伤,二十年至今,也没有更进一步。 但现在,徐三甲却隐隐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再给他些时日,必然精进,而这,都是灵泉的功劳。 这些日子他估算了一下,灵泉之眼,差不多三日即满,也就三碗的样子。 虽不算多,但好在细水长流,源源不绝,照此以往,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成为传说中的炼气士。 “爹……” 就在徐三甲思索时候,老大一脸憨笑,欲言又止地凑了上来。 “有事?” 毕竟是记忆中看着长大的,这小子一撅屁股,徐三甲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爹,咱家快没粮了。” 老大吱吱乌乌,憋了半晌,说完话连头也不敢抬。 “你媳妇让你来的?” 徐三甲瞥了眼,这小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老实了,看着就来气。 徐东讪笑着摸了摸头:“婉莹没别的意思,就是让我跟爹商量下,以后家里餐食的事情……”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 实际上早上的时候,赵氏可是跺着脚,气得大喊:“再这么下去,咱家这日子别过了。当家的差事也别交给我,谁爱当谁当!” “当然,我就随口问问。” “最后还是按爹的意思来办。” 徐东上一句刚说完,又立马补了一句。 徐三甲气得直抽抽:“窝囊玩意。” 家里情况,他当然清楚,他原本也没打算坐吃山空。 “回去告诉大媳妇,我明天就进山,放心,有我在,这个家还吃不垮!” “是是是!” 徐东一个劲点着头,但猛地反应过来后,“啥?您又要进山?” 一嗓子下去,全家人都被惊动了。 听到徐三甲又要进山,齐刷刷跑了出来。 “爹!你身体才刚好,又胡来?”徐楠急的脸都白了。 徐三甲上次进山,下场还历历在目。 现在又去? 这不是送命吗! 赵氏也有些急了,她刚才就躲在屋里偷听,现在更是焦急上前:“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身体要紧,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徐三甲看着一群孩子焦急的样子,他心中一暖。 这段时间来,头次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情愫。 “放心,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心里有数,你们只管等我带着猎物回来就是。” “爹!”赵氏还想继续劝说。 “好了!就这么定了。” 徐三甲懒得继续磨磨唧唧解释,直接摆了摆手,算是彻底决定了。 家里人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赵氏更是低着头,愧疚地好似做错事情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爹非要去的话,我也去!” 徐东咬了咬牙开口,“反正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您一个人进山,您要打就打吧,我一定跟着。” “大哥还要打点铺子,二哥也要看家,还是我去吧。” 这时候,十四岁的徐北开口说道。 徐东在镇上操持着一个铁匠铺,锅碗瓢盆,兵器剑刃什么的……除了盔甲,什么活都接,地里的庄稼,如今都是老二在打理。 这么算的话,的确只有老三能腾出空来。 “行行行!就老三吧。” 徐三甲实在是拗不过,松了口。 …… 次日,父子俩收拾好东西,摸上了山。 一把短矛,一根套绳,两把柴刀还有火折子、水囊干粮什么的。 说起来,这还是徐北头次进山,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可真看到山林,还是忍不住有些犯怵,紧紧跟在徐三甲身后。 “爹,咱会不会遇到大虫、熊瞎子什么的?” 徐三甲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注视着林子中的一切,随口应道:“真遇到了,你就掉头跑。” 这两个山中王,即便是如今的徐三甲,也不敢说能降得住。 他是来打猎,不是来搏命的。 “那怎么行?我跑了,爹你怎么办?”徐北急了,少年眼中满是感动,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父爱如山,厚重如此。 “我跑得比你快。” 徐三甲头也不回说道。 徐北脚步一僵。 第4章 我才没怕 父爱的山……终究还是滑坡了。 徐北有些呆住了。 听听,这是当爹的能说出来的话吗? 少年闷闷不乐,故意加快脚步:“真遇到了我也不怕,大不了跟他拼了,反正我是不会丢下爹一个人的。” 徐三甲见状笑了,揉了揉徐北脑袋:“好小子,爹没白疼你。” 刚才那句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但一如深山,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猎人,都不敢保证没有危险。 父子俩一路设下陷阱,一边往深处走。 日头过半,却仍无所获。 “爹,这山里猎物呢,咱们这么久,怎么什么都没遇到。”终究是少年心性,有些沉不住气。 “急什么,你当猎物都是漫山遍野到处跑啊?” 徐三甲气笑了,真要这样,那这山就该成精了。 “这都大半天了,咱们干粮也只够三天的……”徐北忍不住抱怨。 “嘘——” 就在这时,徐三甲忽然顿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 徐北一脸疑惑,随后就被捂住嘴巴,猛地拉低了身子。 徐三甲猫着腰,脸上再无半点悠闲,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一片空地。 顺着目光看去,林子里,五头毛皮黝黑的林狼,正围着一具山鹿的尸体,不断发出撕咬啃食的声音。 看样是刚捕到猎物。 不管刚才徐北表现表现的胆子有多大,但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五头狼,脸色还是忍不住有些泛白,下意识攥住了徐三甲的衣角。 可徐三甲的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五头林狼,最大的估计有一米五,小点的也有一米二左右。 林狼肉,并不算特别值钱。 但那一身狼皮,按照清水镇如今的价格,怎么着也得六七两银子,要是品相好的话,保不齐还能更高! 寻了半天,总算是找到像样的了。 他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是粗壮结实的树干,套上绳套陷阱后,低声叮嘱道:“在这等着,待会看我指令行事。” “爹?” 徐北脸色大变。 这架势,自家老爹是准备猎狼啊! “嗯。” 徐三甲没多做解释,眼下几头畜生都在进食,正是警惕最弱的时候,这时候不抓住机会,后面在想猎杀,可就难了。 他慢慢摸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举起手中的断矛,调整呼吸后。 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其中一头狼,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就直接倒了下去。 正在进食的余下四头狼,瞬间警觉地朝徐三甲方向看来,顷刻间凶相毕露,低吼咆哮着就冲了上来。 可徐三甲见状,竟是一步未退。 直挺挺站着,直到为首林狼只有五步距离的时候,这才大喊:“老三!” 徐北神经紧绷,听到声音的瞬间,本能地拉动了绳索。 唰! 那扑倒跟前的林狼,直接被吊在半空,挣扎怒吼也无济于事,可危险并没有过去,三头林狼,依旧凶性十足。 这次,徐三甲动了,一狼扑来的瞬间,他立刻闪身躲避。 趁着林狼落地受力不稳的瞬间,一记鞭腿,狠狠朝着其背部砸了下去。 狼这种生物,典型的铜头铁骨豆腐腰。 徐三甲全力一腿,正中对方最脆弱的部位,只听“咔嚓”一声,那林狼就哀鸣倒地,而徐三甲手中的柴刀,也顺势落在了它的脖子上。 噗嗤—— 鲜血四溅。 五头林狼,照面就折了三只,余下两只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类,危险十足,于是毫不犹豫,扭头就跑,转眼就没入了山林之中。 “真可惜……” 徐三甲皱了皱眉,没打算追上去,而是朝着一旁大喊,“愣着干啥,过来!” 噗嗤! 看着徐三甲一刀结果了吊在半空的那只后,徐北如梦初醒,呆呆地走了过来。 三兄弟中,他年纪最小。 出生的时候,徐三甲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徐北对自家老爹的印象,就是镇定威严,只听说原来很厉害。 如今,他算是亲眼见到了。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哥这么怕爹了。 “爹。” 徐北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满脸血污的徐三甲,心中又怕又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爹爹原来是什么人物。 “臭小子,吓傻了?刚不是挺能吗!” 徐三甲满是血污的手,直接在徐北脑袋上揉了揉。 少年绷不住面子,壮着胆子:“我、我才没怕。” “没怕就好,去把那边那头拖过来,没死透的话补一刀,咱们得抓紧换个地方。”狼性群居,逃了两头,必然会带着狼群回来伺机寻仇。 徐北上前,发现那狼已经被断矛扎死,有些丧气,拖着来到徐三甲身边。 徐三甲将剩下两只扛在肩上,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只肚皮扎俩窟窿,破了品相。” 不是整皮,价格要打对折。 既然已经猎到好东西,那就没必要继续深入了。 父子二人,原路返回,让他惊喜的是,上山时候布置的陷阱,竟然还真有收获。 看着那落入陷阱的肥美灰兔,徐三甲笑的直咧嘴:“看见没儿子,这就叫意外之喜,回去后咱们可以炖兔肉吃了。” 听到炖兔肉,徐北也两眼光放的咽了口唾沫,使劲点了点头。 就在徐三甲捡起兔子,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了远处岩石缝下一个无比眼熟的东西。 他连忙上前,推开石头,翻开杂草后,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人参! 这下,徐三甲脸上的喜色,再也难以抑制。 野山参! 没想到,进山打猎,还能遇到这种宝贝! 不管哪朝哪代,野山参这种极品药材,价格都不会低。 而且眼下这根,年份看着不低,虽然徐三甲一时间判断不出具体年份,但也可以肯定,其价值远在自己猎到的三头狼之上! 这才是这次进山,最大的收获。 “爹?” 远处,徐北见徐三甲迟迟未动,忍不住喊了一声。 “没事。” 徐三甲将刨出来的野山参,根须完整的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重新把狼尸扛起,哼着小曲,步伐悠哉,父子二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了一下。 午后,动身下山。 下山时候,已近黄昏,算算脚程,距离徐家村还有二十里路,得走两个时辰。 徐三甲倒没什么,但看了看徐北,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扛着一头狼走了一路,小年轻虽然咬着牙一言不发,但明显能看出已经快到极限了。 好在,眼前就是吴家村。 赵氏的娘家,就在村口不远处。 徐三甲想了想,决定还是到亲家那里歇个脚。 等赶到时候,已经入夜。 砰!砰!砰! “大半夜的,谁啊?” 房门敲响,传来一个抱怨的声音,赵汉生刚打开院门,迎面就看到两个狰狞的狼头,吓得顿时惨叫一声,险些跌在地上。 这时候,徐三甲从后面冒出头,咧嘴笑道: “亲家公!是我!” 第5章 一枪穿喉! “亲家公!是我!” 随着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那两颗血淋淋的狼头后面,探出张粗犷豪迈的笑脸。 赵汉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提着的油灯猛地一晃,灯油泼出几滴,烫得手背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在那狼头和徐三甲身上来回打转,嘴唇哆嗦半晌。 “老……老亲家?” 他可是听说了,这徐三甲前些日子都要准备后事了,怎么这才几天不见,不仅能下地,还扛着这玩意儿夜闯深山? 徐三甲也没客气,把肩膀上的狼尸往地上一卸,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不认得了?” 赵汉生这才回过神,赶紧侧身让开院门,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炸现。 “快!快进屋!” 借着堂屋昏黄的灯火,赵汉生围着死透的林狼转了三圈,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拨开狼颈处的皮毛。 一个血洞,前后透亮。 “嘶——”倒吸凉气。 赵汉生猛地抬头,盯着徐三甲,看怪物似的。 “一枪穿喉!骨头都碎了,皮毛却只破了这一点点?” 都是山边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这林狼是出了名的铜头铁骨,寻常猎户见了只有绕道跑的份,能保命就不错了,哪敢想猎杀? 还得是这种一击毙命的手段! 徐三甲端起大碗茶,咕咚灌了一口,只笑不语。 “亲家公,你这伤……全好了?” “大差不差,全好了!” 赵汉生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敬畏。 “还得是武者老爷的底子!这手段,咱这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夜,赵家灯火亮了许久。 别管是对亲家公还是对武者老爷,都得客气着,更何况亲家公是武者,喜上加喜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徐三甲留下那只品相稍差的狼作为借宿和借车的报酬,赵汉生推脱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又亲自帮着父子俩套好驴车。 易州城,集市喧嚣。 徐家父子刚把驴车停稳,还没来得及吆喝,一位身穿青色绸缎长衫、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便摇着折扇停在了车前。 那人也不嫌腥气,伸手摸了摸狼皮,又看了看那颈部的伤口,眼中讶异。 “这皮子不错,还是新剥下来的,怎么卖?” 徐三甲扫了对方一眼,那长衫料子是苏杭运来的细棉绸,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温润,一看便知是个不差钱的主。 不过古代人分三六九等,有固定的穿着打扮,这位衣衫华丽但冠不正,应该是商贾。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一旁的徐北吓得心脏一缩,刚想拽自家老爹的袖子,三十两谁买啊! 谁知那富态男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成,都要了。不过我这身衣裳不便沾手,劳烦二位帮我送到府上去。” “带路。” 徐三甲答应得干脆。 驴车跟着男子穿过闹市,最后竟停在了一处朱漆大门后的角门处。 徐北抬头一瞧,吓得腿肚子一软。 县衙后院! 那富态男子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三锭雪花银,随手抛了过来,徐三甲抬手稳稳接住。 “我是这县太爷府上的管事,这狼皮是要给县尊大人做护膝用的。以后若还有这等成色的野货,只管送来,价钱亏不了你们。” “好说。” 徐三甲揣好银子,神色自若地拱了拱手,拉着还在发愣的傻儿子转身就走。 出了巷子,徐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崇拜得两眼冒光。 那是县太爷身边的人啊!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出息!” 徐三甲笑骂了一句,大手一挥。 “走,买肉去!” 集市上,徐三甲那是大开大合。 “五花肉,要最五花三层的那种,切十斤!” “细棉布,扯三丈!还有那新弹的棉花,来十斤!” “这大肉包子,给我包三十个!” 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东西,徐北心疼得直抽抽,可一闻到那肉包子的香味,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徐三甲看在眼里,也没点破,只是心里暗叹。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就是当家的责任。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这一大家子身上还穿着满是补丁的单衣,像什么话? 三十两银子,花出去了才叫钱,揣在兜里那就是死疙瘩。 等到父子俩满载而归,回到徐家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赵氏正在院子里喂鸡,一见那驴车上堆得冒尖的物件,惊得手里的簸箕都掉在了地上。 “爹……这……” “愣着干啥?卸车!” 徐三甲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香气瞬间就在院子里炸开了。 正趴在门槛上玩泥巴的小孙子徐承虎,鼻子耸动了两下,猛地抬起头,迈着两条小短腿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徐三甲的大腿。 “爷爷!香!香!” 小家伙仰着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油纸包。 徐三甲心里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一把将大孙子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馋猫,鼻子倒是灵!” 他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比小家伙脸还大的肉包子。 “爷爷给小虎吃包子!” 徐承虎两只小手捧着那热乎乎的包子,也不嫌烫,嗷呜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 “谢……谢谢爷爷!爷爷最好!” 赵氏在一旁看着,眼圈一红,赶紧拿来碗碟接住,生怕油水滴在地上浪费了,小心翼翼地喂着孩子。 “楠楠!” 徐三甲又喊了一声。 正在里屋的小女儿徐楠探出头,看见那白胖的大包子,抿着嘴不好意思过来。 “拿着!趁热吃,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舞枪弄棒哪来的力气?” 徐三甲硬塞了一个过去。 徐楠接过包子,眉眼弯弯,笑成花。 “谢谢爹。” 这一顿晚饭,徐家那是过年一般的热闹。 有了这三十两银子打底,一家子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原本愁云惨淡的院子,如今满是欢声笑语。 徐三甲还没说,怀里还一根山参呢! 转眼数日过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徐三甲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里拎着把开山斧,面前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 “开!” 一声低喝。 斧刃化作一道寒光。 咔嚓!那硬木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第6章 今年这粮,一粒都不许卖 老大老二在地里伺候庄稼,老三去镇上打理铺子,赵氏在灶房里忙活,楠楠背着竹篓上山挖野菜去了,小孙子趴在草席上睡得正香。 这日子,虽苦,却有着嚼头。 “好俊的力道!” 院门口传来一声赞叹。 徐三甲收斧转身,只见族长徐正茂提着一包茶叶,笑眯眯地站在那,目光在他那一身肌肉上停留许久。 “族长来了?快请坐。” 徐三甲随手扯过汗巾擦了把汗,也不见外,引着徐正茂进了堂屋。 茶水滚烫,雾气袅袅。 徐正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徐三甲。 “三甲,咱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身子骨……恢复了几成?” 徐三甲心头微动,手上动作不停,给对方续上水,神色平静。 “约莫八成吧。” 话不可说满,做人留一线。 哪怕只是八成,在徐正茂听来,也足够惊喜了。 “好!好啊!” 徐正茂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咱们徐家村,这一辈里能称得上武者的,原本就我和你两人。你这一病,我是吃不香睡不好,生怕咱村没了依仗。如今你大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慈和。 “三甲,既然身体无碍,往后族中的事务,你也得多费费心。这族老的位置,空缺已久,你看……” 徐三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在这宗族时代,族老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实力的认可。 他若是接了,这徐家村的一亩三分地上,他说话便有了分量,可同样的,这担子也就压在了肩上。 片刻沉默。 徐三甲放下茶碗,抬头直视徐正茂,扬起嘴角。 “承蒙族长看得起,三甲自当尽力。” “哈哈哈哈!痛快!” 徐正茂大笑起身,拍了拍徐三甲的肩膀。 “你能看开就好!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人还在,咱徐家就倒不了!” …… 十余日后。 徐家祠堂,香火缭绕。 在徐正茂的亲自引荐下,徐三甲正式入了族老席。 作为族内唯二的武者,又是猎户出身,再加上那一手徐家枪法,整个徐家村上下几百口人,无一人有异议。 况且,他在族里本就辈分极高。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往来的村民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地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三叔公好!” “见过三叔公!” 甚至有几个还在流鼻涕的黄毛小童,见了他也得奶声奶气地喊上一声: “太爷爷!” 徐三甲背着手,脚步依旧沉稳,只是觉得肩头上莫名沉了几分。 秋风卷过金黄的稻浪,徐家村的打谷场上一片繁忙。 连枷拍打稻穗的闷响此起彼伏,尘土伴着谷香在日头下翻腾。 老大徐东赤着满是汗珠的脊梁,双手捧着一捧刚脱壳的新米,冲到徐三甲跟前。 “爹!您瞧这成色!” 米粒饱满,泛着青白的光泽。 “今年是个好年景,咱家这二十亩地,收成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 徐三甲抓起几粒米,在指尖碾了碾,踏实。 可他心里清楚。 这年头没有化肥农药,所谓丰收,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若是搁在前世,怕是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但在这乱世,这就是命。 “老二,把粮仓清出来,还得再加两层防潮的板子。” 徐三甲拍了拍手上的谷壳。 “今年这粮,一粒都不许卖。” 徐东愣住,在那还得换盐换油呢。 “爹,这……” “听你爹的!” 徐三甲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脊。 兵荒马乱,银子或许会贬值,但粮食永远是硬通货。 “往后咱家不论谁,顿顿都要吃干的,把身子骨养壮实了才是正经。” 手里攥着那三十两银子的底气,这才是他敢囤粮的资本。 …… 秋税一过,原本热闹的田野迅速萧瑟下来。 北风渐紧,带起了刺骨的寒意。 徐三甲也没闲着。 他让徐东打了十几个精铁枪头,装在硬木杆上,制成了便于投掷的短枪。 每日清晨,他便拎着短枪钻进深山。 虽说没再遇到林狼那样的大货,但凭借着灵泉带来的敏锐五感,那野兔、山鸡、斑鸠是一打一个准。 徐家的饭桌上,油水就没断过。 这日晌午,徐三甲刚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灰兔,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 只见一个身段苗条、挽着妇人髻的女子迎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他死去战友的女儿,徐慧珍。 身旁跟着个斯文书生模样的青年,那是女婿贺阳。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徐三甲随手将兔子扔给迎上来的老三,目光落在慧珍身上,这丫头五岁就带回来跟着他,虽非亲生,却比亲生的还亲。 这爹字,她喊了十几年,从未带过前缀的干字。 徐慧珍脸颊微红,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喜意。 “爹,我有了。” 徐三甲脚下一顿,随即刚毅的脸上绽开了慈笑。 “有了!好啊!” 贺阳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满面红光。 “岳父大人!您要当外公了!” “这是大喜事!” 徐三甲一把扶住贺阳,转头冲着灶房便是一嗓子。 “老大家的,中午多整几个硬菜,给慧珍好好补补!” 长嫂如母,赵氏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菜刀从门帘后探出头。 “今儿个巧了,锅里炖的是牛肉!” 徐三甲眉头一挑。 在这大夏律法里,耕牛可是重要的生产力,私宰耕牛那是要吃官司的,哪怕是县城里的酒楼,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回荤腥。 “哪来的?” 赵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下。 “西山明老财家的那头老黄牛,今早说是下坡摔断了腿,那是真没法治了才宰的。我赶得巧,抢了三斤最好的!” 摔断腿? 徐三甲心里暗笑,这理由年年用,也不知那明家的牛是不是都缺钙。 不过既是摔死的,那便吃得心安理得。 他回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碎银子,约莫有一两重,直接塞进赵氏手里。 “去,再去明家一趟。” 第7章 老夫出一百九十两 赵氏瞪大了眼。 “买这么多?” “别抠搜的!剩下的全包圆了,给慧珍带回去慢慢吃。再买些牛骨头熬汤。” 贺阳在一旁看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岳父……好大的手笔! 他虽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秀才,长兄在县衙当书吏,但这般豪横地吃牛肉,也是少见。 本来还担心岳父家日子紧巴,想带点贴补来,没曾想人家过得比自己还滋润。 徐三甲哪管他们怎么想。 他怀里那根还没出手的野山参,少说也能卖个百两银子,这点牛肉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堂屋里,牛肉锅煮着,暖意融融。 徐慧珍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件厚实的棉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爹,您试试。” 徐三甲也不推辞,脱了外袍套上,大小正合适,腋下稍微放宽了些,方便他平日里施展拳脚。 一股暖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暖和!还得是闺女贴心,那几个臭小子哪懂这些。” 徐慧珍帮他整理着领口,轻声道: “那里面的新棉花是公婆特意给的,说是今年新得的,给您絮上不受寒。” 徐三甲听在耳里,记在心头。 贺家那老秀才虽然有些酸腐气,但做事还算地道,没因为自家是猎户出身就看轻了去。 更何况贺家老大在县衙里当差,这层关系网,在乡下地界那是顶天的重要。 “等着。” 徐三甲转身进了里屋,打开那口樟木箱子。 片刻后,他抱着一匹细棉布和一大包新弹的棉花走了出来,往桌上一搁。 “这料子不错,拿着。” “爹,这……” 徐慧珍刚要推辞,就被徐三甲一个眼神止住了。 “不是给你的。这棉花和布料,你拿回去给你公婆也做一身。亲家公是读书人,讲究个体面,这细棉布做棉长衫最合适。” 贺阳看着那上好的料子,眼底动容。 这是岳父在给他小两口子长脸面啊。 徐慧珍摸着那柔软的棉布,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若是亲爹亲娘还在,怕也就是这般光景了吧? 徐三甲见不得这种煽情场面,摆了摆手,故作粗声粗气。 “行了,别在那抹眼泪珠子,对孩子不好。吃肉!” 说罢,他背着手踱步回了里屋。 关上门,喧嚣隔绝在外。 徐三甲走到床边的暗格处,轻轻撬开一块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 掀开盖子,一株须尾俱全的老山参静静躺在红布上,他嘴角都压不住了,摸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 易州城的城门刚开,徐三甲步履生风,直奔冯氏医馆。 柜台后,冯广如正揉着睡眼惺忪的眼,一抬头,见是这尊煞神,立马精神了几分。 还没等他客套,徐三甲大手一挥,将那个古朴的木匣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掌眼。” 冯广如狐疑地掀开匣盖。 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药香扑鼻而来。 须尾俱全,纹路细密,这成色…… “爹!” 冯广如这一嗓子有些劈叉。 “您快来看看这参!” 内堂帘子一挑,冯一祥披着外袍匆匆走出,接过木匣细细端详,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精光。 “好东西!” “起码三五十年的火候,难得的是挖得完整,这根须竟一根未断。” 老郎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徐三甲那张红润的脸上,眉头忽地一皱。 伸手,搭脉。 冯一祥的手指在徐三甲腕间停留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震惊。 “怪哉。” “徐老弟,你那陈年旧伤……竟全好了?” 那是伤及肺腑的重创,按理说只能熬日子,怎的几日不见,脉象竟强劲如奔牛? 徐三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随口胡诌。 “谢了冯大夫,前两日进山,碰上个游方道士,讨了碗符水喝,谁知睡一觉便觉身轻体健。” 冯一祥捻须的手一顿。 游方道士? 这乱世之中,奇人异士确实不少。 他也没深究,这年头,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既是机缘,便是老弟的造化。” 老郎中指了指木匣里的山参,伸出两根手指,又屈起一节。 “这参品相上佳,又是救命的猛药,老夫出一百九十两。” “可愿?” 徐三甲心头猛地一跳。 我敲嘞?一百九十两! 来之前他在心里盘算过,能卖个一百二三十两便是顶天了,没承想这冯家老号给价竟如此厚道。 面上却稳如泰山,只微微颔首。 “妥,冯老行事敞亮,依你。” 片刻后。 三张五十两的大夏通宝银票,外加几锭纹银,沉甸甸地落入徐三甲怀中。 走出医馆大门,日头才刚上三竿。 揣着这笔巨款,徐三甲觉得走路都带风。 这才是乱世立足的根基,是全家老小的保命符! 路过城门时,墙上贴着几张崭新的告示。 几张画像随风哗哗作响,画中人面目狰狞,下书北击流寇与南边叛军字样,红圈朱批煞是刺眼。 通缉令。 徐三甲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要不是大股正规军屠村,凭徐家村的宗族凝聚力,再加上族长和他两位武者坐镇,寻常毛贼敢来就是送菜。 如今手握二百余两现银,温饱已是过去式。 要把这个家,当成前世的公司来经营。 只有把家里人的实力都提上去,这好日子才能长久。 回到徐家大院。 院角的木柴已经堆得有一人多高,整整齐齐,宛如一道木墙。 老大老二正光着膀子从车上卸柴火,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淌下,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勤勉。 徐三甲暗自点头,这就是农家子弟的本分。 “爹,您回来了!” 徐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憨笑着迎上来。 徐三甲也不废话,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这木柴够烧一冬了。” “从明日起,这运柴赶车的活计,停了。” 正在卸货的老二徐西动作一僵,讷讷开口。 “爹,这车……一日还能赚几十文呢,若是停了……” 那是真金白银的铜钱啊。 对于穷惯了的庄户人家,蚊子腿也是肉。 “不必了。” 徐三甲语气平淡。 几十文?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耽误练武,那就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如今家里不缺这点嚼用。” “世道乱了,拳头硬才是硬道理。从明儿个起,你们兄弟几个,早晚随我习武,不可懈怠!” “等成了武者,哪怕是去城里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也是几两银子的进项,眼皮子别太浅!” 第8章 招婿便罢了 徐西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徐三甲背着手走进堂屋,心里盘算着另一件大事。 灵泉。 自打伤愈后,他便发现那眼灵泉有了变化。 以往三日不过三碗水,如今只要他凝神瞪眼,那泉水便从眼中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灵泉外溢,便可给家人服用。 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改善这帮小崽子的体质。 …… 翌日,拂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徐家大院里便响起了阵阵破风声。 “哈!” “喝!” 徐东、徐西、徐北三兄弟一字排开,手中木枪刺得有模有样。 小女儿徐楠也拿着根短棍在一旁比划,小脸红扑扑的,透着股认真劲儿。 徐三甲看了一会儿,提着那一杆精铁长枪,独自去了后山。 武者练枪,动静太大,院子里施展不开。 后山空旷,正适合撒野。 “嗡——” 长枪如龙,枪尖震颤,在空气中炸出一朵朵无形的枪花。 灵泉水滋养过的身体,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每一枪刺出,都带着撕裂锐啸。 痛快!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练罢归家,日头已高。 沿途遇到的村民,无论是下地干活的汉子,还是在那纳鞋底的婆娘,见了他都得停下手中的活计。 “三叔,早啊!” “三爷,练功回来啦?” 那一双双眼睛里,是实打实的敬畏。 徐三甲一一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是长辈特有的矜持。 推开院门。 饭香扑鼻。 堂屋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兔肉,清炒时蔬,一大盆骨头汤熬得奶白,旁边是满满一甑子白米饭。 赵氏的手艺虽然寻常,但这实打实的油水,硬是把家常菜做出了味道。 徐三甲端起饭碗,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舒坦! 饭毕,一家子又忙活开了。 老大老二拿着工具去修缮屋顶,敲敲打打声不绝于耳。 赵氏领着儿媳妇孙氏在做棉衣,针线翻飞。 就连徐楠也乖巧地在一旁帮忙理线。 徐三甲端着茶碗,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合着全家上下。 就属他这个一家之主最清闲? 刚端起的茶碗还没送到嘴边,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踏碎了这份清闲。 “三甲爷爷!三甲爷爷!” 徐静则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徐三甲眉头微皱,放下茶碗,身形未动,一股稳如泰山的气势却让慌乱的少年镇定了几分。 “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讲。” 徐静则咽了口唾沫,指着村口方向,声音发颤。 “族长爷爷请您过去,村外……来了难民,是小沟村的人!” 小沟村? 徐三甲心头一凛。 那是离徐家村不足三十里的邻村。 昨日才在城门口见了剿匪告示,今日祸事便到了家门口? 这乱世的贼火,烧得也太快了。 “走。” 他起身便走,步履沉稳有力,反而让身后的徐静则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 村口晒谷场上,此刻已围满了徐家村的村民。 议论声嘈杂,指指点点中夹杂着叹息与惊恐。 人群中央,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缩成一团,眼透出惊惶。 男人们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妇人们眼神空洞,孩子们则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连哭都不敢大声。 徐正茂正站在人群前,在那安排施粥,一见徐三甲那魁梧的身影出现,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老族长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徐三甲的手臂,压低了嗓门,语气沉痛。 “小沟村……没了。” “前儿个夜里遭了匪,全村几百口子,就逃出来这么点人。” 徐三甲目光如电,扫过那凄惨的人群。 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力量,便是案板上的鱼肉。 徐正茂叹了口气,指了指其中两户尚且完整的家庭。 “这两户还有壮劳力,我打算让他们暂住在村后的空屋,也是个帮手。” 说着,他的目光移向角落。 那里还缩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来岁,虽然满脸污泥,但脊背挺得笔直,正警惕地护着身后。 身后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娃,怀里还死死抱着个襁褓,襁褓里不时传出几声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那三个,才是大麻烦。” 徐正茂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唏嘘。 “何彦,黄丫,还有那个才三个月的奶娃子。爹娘都死在了路上,彻底的孤儿。” 老族长捋着胡须,精明在眼中闪过,忽然往徐三甲身边凑了凑。 “三甲啊,你看那个叫何彦的小子。” “虽然遭了大难,但这模样周正,听说还是个读书苗子。你家楠楠今年十二,这小子十岁……” 徐三甲眼皮一跳。 这老狐狸,想搞童养婿那一套? 徐家如今日子红火,他是想借着这难民给徐家塞人,既做了善事,又拉拢了自己。 “打住。” 徐三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楠楠还小,这事儿休要再提。” 开什么玩笑。 他徐三甲的掌上明珠,岂是随便捡个难民就能配得上的? 哪怕是落难的凤凰,那现在也是只落汤鸡。 见徐三甲回绝得干脆,徐正茂也不尴尬,只是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这……若是你不收留,这三个半大孩子在村里吃百家饭,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徐三甲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叫何彦的男孩身上。 遭此大难,眼神坚毅,临危不乱。 是个好苗子。 比起做女婿,这性子倒更适合握刀。 “招婿便罢了。” 徐三甲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若是个可造之材,我收他们为徒,给口饭吃,传点保命的本事。” 徐正茂一愣,随即眼神复杂。 收徒?徐三甲那一身本事,村里多少人眼馋?若是收了外姓人…… “这……” 老族长欲言又止,目光往自家村那几个子孙身上飘了飘。 “三甲啊,收外人是善举,可咱们族内……” 徐三甲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是讲条件了。 不过老族长虽然有些私心,也是为了宗族长远打算,无可厚非。 要把徐家村打造成铁桶江山,光靠自己一家是不够的。 第9章 秀才之后? “我晓得。” 徐三甲点了点头,抛出了早已想好的筹码。 “族内可选三个子弟,年纪十五左右,身子骨壮实的,明日起一并送去我那儿习武。” “这三个孩子,我先带走。” 徐正茂闻言,顿时笑了,褶皱挤成一朵菊花。 “好!好!如此甚好!” “那是他们的造化!” 这买卖,划算! 徐三甲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三个孤儿面前。 何彦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黄丫,昂起头,眼中虽有恐惧,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缩。 “跟我走。” 徐三甲只说了三个字。 何彦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气血旺盛、宛如铁塔般的男人,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拉起黄丫。 “走!” 黄丫怯生生地看了徐三甲一眼,抱紧了怀里的弟弟,小跑着跟在后面。 …… 回到徐家大院。 刚进堂屋,那襁褓里的婴儿许是饿极了,原本微弱的哭声陡然拔高,撕心裂肺。 黄丫手足无措,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把孩子给我。” 赵氏闻声从里屋出来,见这阵仗也是一惊,但到底是生养过哺育过,已有经验的母亲。 她快步上前,一把接过那软绵绵的襁褓,动作轻柔娴熟。 “哎哟,这可怜见的,这是饿狠了。” “老大家的,去熬点米汤,多放点糖!” 赵氏一边轻拍着婴儿的后背,一边往里屋走,那温柔的哼唱声一起,婴儿的哭声竟真的慢慢止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徐三甲坐在主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轻抿一口。 目光如刀,审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孩子。 小小子性子不错,一身脏污,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气。 “叫什么?” “何彦。” 男孩此时才敢大口喘气,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甚至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拱手行了一礼。 动作虽生涩,却有板有眼。 “家父是小沟村的秀才,这是黄丫,那是……她弟。” 秀才之后? 难怪这般知礼,说话也有条理。 徐三甲微微颔首。 在这乱世,读书人的脊梁若还没被打断,那便是极好的心性。 他又看向那个缩在何彦身后的小女孩。 “你呢?” 黄丫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我也……我也能干活……” 徐三甲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既然进了这个门,往事便如烟云散了。”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家的少爷小姐,到了这儿,就得守徐家的规矩。” “以后,便跟着我吧。” “先跟着习武强身,至于读书的事……若是有命活下来,日后再说。” 何彦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候,肯教本事,那就是再生父母! “扑通!” 他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徒儿何彦,拜见师父!” 黄丫见状,慌忙跟着跪下,磕头。 “拜见……拜见师父!” 徐三甲受了这一礼。 既然要做大做强,班底就得从小培养。 这几个孩子身家清白,又有灭门之仇在身,心性必然坚韧,稍加调教,便是徐家未来的利刃。 “起来吧。” 徐三甲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劲力将两人托起。 此时,徐东和徐西正好从后院进来,见这情形都有些发懵。 “老大。” 徐三甲吩咐道。 “去西厢房收拾一间屋子,给何彦住。” “老四还没回来?等楠楠回来,让黄丫先跟她挤一挤,互相也有个照应。” 徐东虽然憨厚,但也看出了大概,当即点头应下。 “哎!我这就去搬铺盖!” 徐家虽然人多,但这大院当初盖得宽敞,空房间倒是不缺。 既然爹发了话,那就是一家人。 午饭刚撤下桌,那徐正茂那张老脸便笑成了褶子花,领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踏进了大院。 手里提着的腊肉、布匹,沉甸甸的。 “三甲啊,这便是族里挑出来的三个好苗子,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徐三甲也没推辞,伸手接过礼,目光在那三个略显拘谨的少年身上一扫。 骨架大,眼神亮,是块料。 “留下吧。” “每日辰时三刻,教一个时辰,能学多少,看他们造化。” …… 半月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入冬的风愈发凛冽,可徐家大院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晨雾未散,七八道身影已在院中腾挪。 徐三甲手持长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梭在儿女与徒弟之间。 “腰马合一!” “枪是手臂的延伸,不是烧火棍!” 他猛地一抖手中长杆,杆头震颤,发出一声脆响,啪! “看好了!这一招游龙傲天,力从地起,由腰发,贯于指尖!” “噗!” 长杆破空,竟在空气中刺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何彦看得双眼发直,手中的木棍握得指节发白,拼命模仿着师父的动作。 正练得起劲。 “爹!” 一声惊呼。 徐楠站在院墙边的高垛上,手指颤抖地指着西边,小脸煞白。 “那边……那边起火了!” 众人心头一惊,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西边群山掩映处,一股浓黑的狼烟直冲云霄,即使隔着几十里地,仿佛也能嗅到那股焦糊味。 隐约间,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徐东是个实诚人,定睛一看,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是……贺家村的方向!” “慧珍妹子还在那儿!” 贺家村,是义女徐慧珍的夫家。 徐三甲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撞击胸腔。 乱世人命贱如狗。 这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自己人头上。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住了这帮乱了方寸的年轻人。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一股煞气瞬间爆发。 “老大,去通知族长,全村戒备!” “其余人,守好院子,谁敢乱跑,腿打折!”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回屋,再出来时,背上已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背囊。 里面是短枪,杀人的利器。 “爹,我也去!” 徐东红着眼就要去摸墙角的柴刀。 “待着!” 徐三甲冷冷瞥了他一眼,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院门。 “我去去就回。” 第10章 必须先救人! 有了灵泉滋养徐三甲这具身躯早已脱胎换骨,双腿迈开,每一步都在黄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风在耳边呼啸。 原本半个时辰的山路,硬生生被他缩短到了一刻钟。 片刻,贺家村后山。 徐三甲趴在布满枯草的土坡后,呼吸微促,眼前一片修罗场。 几十个裹着头巾、手持钢刀的悍匪,正像赶羊一样,狞笑着在村道上肆虐。 “噗嗤!” 一名老者刚举起锄头,便被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娘!娘啊!” 妇人的惨叫声、孩童的哭嚎声,混杂着烈火焚烧房屋的毕剥声,交织绝望。 徐三甲的手,死死扣进了冻硬的泥土里。 目光流转,锁定在村口那匹高头大马上。 马背上坐着个独眼龙,一道蜈蚣般的刀疤贯穿整张脸,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 竟然是他! 城中通缉榜上排名第三的悍匪,刀疤刘! 悬赏三百两纹银! 三百两,够徐家吃喝十年。 但此刻,徐三甲压下了心头的杀意。 那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手底下几十号人,硬碰硬是找死。 必须先救人!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衣。 针脚细密,暖和得很。 这是入冬前,干女儿慧珍亲手缝制送来的。 “这恩情,爹记着呢。” 徐三甲喃喃自语,身形一矮,幽灵般滑下山坡,借着浓烟和残垣断壁的掩护,朝着村西头潜去。 那是贺家的位置。 一路上,血腥气浓得呛鼻。 几个落单的村民拿着猎弓想要反抗,却因手抖得太厉害,箭矢软绵绵地射在地上。 “哈哈哈!这群两脚羊,还想咬人?” 一名悍匪大笑着冲上去,一刀将那猎户劈翻在地。 徐三甲屏住呼吸,与那悍匪不过一墙之隔。 待那脚步声远去,他才如狸猫般翻过墙头,几个起落,便摸到了贺家的大门外。 院门紧闭,上面还插着两支箭。 “咚、咚、咚。” 三声轻响,极有节奏。 “是我,徐三甲。” 院内一片的寂静。 过了几息,门闩才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动。 门缝开了一线。 露出了贺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发髻散乱,眼中满是惊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一见门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这书生腿一软,差点跪下。 “干……干爹!”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快进!” 徐三甲侧身挤进院门,反手将门闩死死顶住。 院子里聚着十来个青壮,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拿着柴刀、木棍,身子抖得像筛糠。 “慧珍呢?” “在……在屋里!” 贺阳抹了一把泪,指着正屋。 徐三甲大步流星跨进屋内。 炕角,徐慧珍缩成一团,怀里死死抱着个枕头,眼神空洞。 见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决堤的洪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 她不顾身孕,踉跄着扑进徐三甲怀里,浑身颤抖得厉害。 “爹……他们杀人……到处都是血……” 徐三甲大手轻轻拍着干女儿的后背,感受着那剧烈的颤抖,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压抑。 “莫怕。” “爹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就在这时。 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这边还有个大院子!” “兄弟们,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了!” “男的杀光,女的带走!” 那是山匪的声音,近在咫尺。 屋内的贺阳吓得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徐三甲松开怀里的女儿,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语气却冷硬如铁。 “待在屋里,别出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短枪背囊,转身大步走出正屋。 院内。 十几个青壮已经爬上了墙头屋顶,有人举着猎弓,有人握着柴刀。 可那握刀的手,颤得连刀刃都在晃。 院墙之上。 那个刚爬上去的贺家后生被射了一箭,脚下一滑,人便重重摔在了尘土里。 “砰!” 几乎同一时刻。 早已不堪重负的大门在一声巨响中向内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未散,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已率先撞入视线。 “杀光男丁!抢钱抢娘们!” 这帮悍匪眼里的红光,血腥癫狂。 徐三甲面沉如水。 右手早已探入背囊,那一瞬,他好似又回到了昔日边军的死人堆里。 “嗖!嗖!” 两道乌光撕裂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悍匪还在狂笑,笑声却戛然而止。 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们的身体向后倒飞,两柄短枪深深没入胸膛,直至没柄! 当场身死! 但这血腥的一幕并未吓退亡命徒,反倒激起了后面匪众的凶性。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又是七八个悍匪嘶吼着涌入,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寒。 徐三甲脚下生根,身形微侧。 背囊中最后三杆短枪接连掷出。 没有任何花哨。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噗噗噗!三道血柱冲天! 又是三人捂着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间狂飙。 剩下的悍匪脚步一滞,眼神中终于有了惊惧。 “怕个鸟!他就一个人!” 一名悍匪头目厉声喝骂,举刀便砍。 徐三甲冷哼一声,一直提在手中的铁枪猛地一震。 长枪如龙。 并非刺,而是砸! 数尺长的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那头目的脖颈上。 “咔嚓!” 骨裂声令人牙酸。 那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诡异地歪向一边,烂泥般瘫软在地。 “练家子!” “是个硬茬!” 门外的匪徒惊呼退散,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硬生生被这煞神一人截断。 院内满地尸首。 徐三甲横枪立马,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在此时。 一阵极其嚣张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踏碎了短暂的对峙。 “徐家村的?” 那声音沙哑,透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一名独眼大汉策马现身,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跳动下宛如活物,手中提着一把厚背鬼头刀,煞气逼人。 刀疤刘! 徐三甲眼皮微抬,目光在那把滴血的鬼头刀上停留了一瞬。 “徐三甲。” 简单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刀疤刘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闪过暴虐的精光,竟是翻身下马,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好胆色!老子就喜欢杀硬骨头!”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院内。 这一冲,竟带起了一股腥风。 “死!” 鬼头刀借着冲势,当头劈下,力道之大,连空气都发出了呜咽。 徐三甲瞳孔骤缩。 不退反进! 手中长枪并未格挡,而是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胸膛。 这一枪,快若闪电,正是那招游龙出海! 以命搏命! 刀疤刘显然没想到这乡野猎户竟有这般狠辣的决断,半空中硬生生扭腰,鬼头刀势头一偏。 “噗!” 枪锋虽未刺中心脏,却狠狠贯入了他的左肩。 血溅如花。 徐三甲手腕一抖,枪杆剧烈拧转,顺势就要挑开大片皮肉。 可这刀疤刘不愧是通缉榜上的悍匪,痛吼一声,竟是不顾肩头伤势,右手鬼头刀顺势横削,直取徐三甲脖颈。 刀锋凌厉,寒毛倒竖! 第11章 下辈子,别做贼 徐三甲只得抽枪回防。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借助这股反震之力,徐三甲向后滑出半步,长枪在腰间一转,借力横扫。 枪杆重重砸在刀疤刘腰腹。 这一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刀疤刘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尚未落地,枪芒再次袭来。 “呃——” 一声闷哼。 长枪透腹而过,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悍匪首领钉在了半空! 徐三甲猛地抽枪。 鲜血喷涌,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刀疤刘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独眼,身躯抽搐了两下,终是不甘地咽了气。 门外。 原本还在叫嚣的匪众瞬间呆滞,一个个目眦欲裂。 “老大!” “老大被杀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爆发。 一帮亡命徒彻底红了眼。 “剁了他!给老大报仇!” 十几名悍匪疯了一般涌入院内,刀光如织,势要将徐三甲乱刃分尸。 屋内,目睹这一切的贺阳浑身颤抖,那是恐惧,更是热血上涌后的激荡。 他猛地推开窗棂,嘶声力竭。 “放箭!都愣着干什么!放箭!” 墙头那几个吓傻了的青壮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扣动弓弦。 “嗖嗖嗖——” 箭矢零落,且大多失了准头,仅仅射中了一名倒霉的匪徒大腿。 但这阻挡不了悍匪的步伐。 转瞬间,十余柄钢刀已劈至徐三甲身前。 “来得好!” 徐三甲暴喝一声,体内热流涌动,那是灵泉在疯狂滋养着每一寸肌肉。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影翻飞,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铛铛铛,火星四溅。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一名身形矮小的悍匪趁着徐三甲格挡正面的空隙,如同老鼠般窜至身后,手中短刀狠狠划下。 “呲啦!” 徐三甲侧身急闪,却仍慢了半拍。 左臂衣袖瞬间炸裂,一道血口触目惊心。 剧痛无比! 但这痛楚不仅没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这具身躯深处沉睡的凶性。 他眸色一厉,眼底尽是暴戾。 “滚!” 铁枪不再走轻灵路子,而是如风车般回旋狂舞。 近身的三名悍匪直接被扫断了双腿,惨叫着倒地翻滚。 紧接着,枪作棍使! 每一击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碎骨声。 没有什么招式。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戮! “杀!” 徐三甲浑身浴血,宛如杀神降世。 这股气势彻底震慑了全场。 墙头上的贺阳等人也被这股血勇感染,原本颤抖的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射死这帮畜生!” 这次,箭矢准了许多。 两名正欲偷袭的悍匪惨叫中箭,捂着胸口倒下。 匪众终于怕了。 首领已死,这煞神又如铜墙铁壁般啃不动,再加上墙头的冷箭,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复仇的怒火。 攻势稍缓。 徐三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左手猛地探入地上尸体的胸口,拔出一杆之前掷出的短枪。 臂膀肌肉隆起。 掷!噗! 又是一人被洞穿咽喉,尸体被巨大的惯性带出三米远。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下的七八个悍匪面面相觑,终是露了怯意。 “撤!快撤!” 几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慌乱间来不及拖起刀疤刘的尸身,丧家之犬般仓皇退出了大门。 马蹄声乱作一团,渐渐远去。 院内。 风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徐三甲挂枪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左臂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殷红的小坑。 “干……干爹!” 贺阳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名叫贺成的族中后生连忙上前,手里抓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想要为他裹伤。 “三爷,您的手……” 徐三甲抬起完好的右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门外漫天的烟尘,没有丝毫放松。 “清点伤亡。” 声音沙哑,却透着冷静。 “他们未必走远。” 徐三甲并没有回头看正在抽搐的尸体,而是目光森寒,死死锁住大门外那几道仓皇逃窜的背影。 “贺阳,留家带人补刀!我去追!” 话音未落,徐三甲已如离弦之箭,提枪冲入漫天烟尘之中。 院内众人皆惊。 这就一个人追出去了? 贺成咽了口唾沫,他是这群后生里胆子最大的,此刻也是手脚冰凉,但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刀疤刘,眼底猛地涌上一股狠劲。 必须死! 这祸害若有一口气在,贺家村永无宁日。 他颤抖着手捡起一把掉落的钢刀,几步跨到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悍匪前。 刀疤刘还没死透,仅剩的一只独眼涣散地盯着天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似是不甘,又似求饶。 “下辈子,别做贼。” 贺成咬着牙,双手握柄,狠狠向下一扎。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独眼猛地暴突,随即彻底失去了光彩。 另一边。 贺阳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恨。 看着满院狼藉,看着险些被辱的妻儿,这个往日里只知读圣贤书的书生,眼底竟也泛起了一抹猩红。 他没有捡刀,而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猎弓。 弓如满月。 对着地上那几个伤重未死、正在痛苦呻吟的悍匪。 “畜生……去死!” 弦响,箭出。 一名抱着断腿哀嚎的悍匪惨叫声戛然而止,羽箭贯穿了他的咽喉。 崩!崩!又是两箭。 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最原始的复仇宣泄。 每一箭射出,贺阳眼中的怯懦便消散一分。 …… 村道之上。 风声呼啸。 徐三甲脚下生风,体内那股灵泉暖流正源源不断地压榨着每一块肌肉的潜力,让他在这激战之后,依然快若奔马。 前方,几道黑影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那是剩下的溃兵。 “跑?往哪跑!” 徐三甲冷笑,右手顺势摸向腰后背囊。 那里还剩最后两杆短枪。 肌肉紧绷,腰腹发力,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成了一张人形劲弩。 去!乌光划破夜色。 “啊——” 跑在最后的一名悍匪只觉后心一凉,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猛扑,那截枪尖竟直接从前胸透了出来,将他死死钉在泥地上。 剩下的几个悍匪吓得肝胆俱裂,连头都不敢回,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快!前面就是东村口!” “冲出去就能活!” 希望就在眼前。 只要钻进前面的林子,就是鱼入大海。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村口的刹那,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摩擦的脆响,如同绝望的丧钟,迎面撞来。 火把骤然亮起,将东村口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几十张紧绷而愤怒的脸庞,手中刀枪林立,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为首那人,须发皆张,手中提着一把厚背开山刀,正是徐家村族长,徐正茂! “给我杀!” 一声令下,如山崩海啸。 第12章 不是官军,是民! 那几个刚才还在庆幸逃出生天的悍匪,瞬间从云端跌落地狱。 前有伏兵,后有杀神,绝路! “跟他们拼了!” 困兽之斗,最为凶险。 但这几只丧家之犬早已没了气势,刚一接触,便被徐家村憋着一股劲的青壮们淹没。 刀光乱闪,血肉横飞。 甚至都不需要徐三甲再出手,这最后的一波残匪,便在愤怒的咆哮声中被剁成了肉泥。 战斗结束得极快。 烟尘散去,徐三甲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枪,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火光映照下,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沾染着点点血梅,宛如刚从修罗场归来的魔神。 徐家村的年轻后生们看呆了,眼底满是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三爷! 一人一枪,杀穿了悍匪群! “正山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 徐正茂大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徐三甲。 “没受伤吧?” 徐三甲随手甩去枪尖上的血珠,摇了摇头,气息虽有些粗重,眼神却亮得吓人。 “无碍,都是贼人的血。” “好!好样儿的!” 徐正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旋即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贺家村深处,面色一肃。 “救人要紧!先灭火!” …… 这一场火,烧得格外漫长。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肆虐了一夜的火舌才在数百村民的接力下不甘地熄灭。 清晨的寒风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吹遍了整个村庄。 村口空地上。 几具盖着白布的村民遗体静静躺在一侧,而在另一侧,则是那十几具如烂肉般堆叠的山匪尸首。 一边是亲人的悲恸哭嚎,一边是死有余辜的狰狞。 这强烈的对比,便是这乱世最真实的写照。 徐正茂看着那几具再也醒不过来的乡邻,悲痛长叹,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凄凉: 若非三甲来得及时,今夜这贺家村,怕是要绝户。 徐三甲沉默而立。 他没有说话。 任何言语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手中的刀枪,才是这乱世中唯一的道理。 简单的祭奠之后。 官府的衙役还没影儿,徐三甲也懒得去应付那些繁文缛节。 “悬赏的事,正茂公您费心,跟贺成那小子通个气就行。” 他行事向来干脆。 徐正茂点了点头,这种抛头露面又要跟官差扯皮的事,确实不适合徐三甲这种杀才去做,容易惹麻烦。 “放心,族里有数。” 交待完诸事,徐三甲便带着已经惊魂稍定的徐慧珍,登上了回村的牛车。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初冬的晨曦洒在身上,徐慧珍脸色苍白,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是被昨夜那血腥的一幕吓得不轻。 徐三甲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这闺女虽是个苦命人,却也是个有福气的,遭此大劫却毫发无伤。 “有孕在身,莫再多想。”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那些畜生都已经死了,宰了他们,以后这十里八乡,没人敢再欺负咱们徐家人。” 徐慧珍身子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并不显精壮却如山岳般可靠的义父,眼眶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爹,我晓得。” “回家好生休息,我让她们炖了鸡汤,回去就能喝上。” 徐三甲见她情绪稍稳,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不让她沉浸在恐惧中。 “对了,前几日听你说给亲家公亲家母做的棉衣,收尾了没?” 提到针线活,徐慧珍的神色果然生动了几分。 “快了,就差几针盘扣。” “那就好,这次回去,你就安心在娘家住几日。” 徐三甲靠在车辕上,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另外,我又收了几个徒弟,这几日还得劳烦你,给那几个皮猴子也缝制几身冬衣,料子我都备好了,就在东屋柜子里。” “哎,女儿记下了。” 徐慧珍应着声,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压抑,随着这琐碎的家常话,一点点落了地。 …… 回到徐家村时,日头已高。 徐家小院里热闹非凡。 老大徐东正抡着大锤在打铁,叮当声清脆悦耳,赵氏在院子里忙活,灶台上冒着腾腾热气。 见徐三甲平安归来,一大家子人都涌了上来。 “爹!” “三爷回来了!” 嘘寒问暖声瞬间填满了小院。 徐慧珍被赵氏搀扶着进了屋,小子们则端来早就备好的热茶。 徐三甲接过茶碗,一口饮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夜的疲惫。 就在这时。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从门后探出脑袋,正是大孙子徐承虎。 往日里这小家伙最是粘人,见了他这个爷爷总要扑上来要糖吃。 可今日。 徐三甲刚笑着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哇——” 徐承虎竟像是见了鬼一般,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往他娘身后躲,死活不敢靠近。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赵氏出来屋,尴尬地拍着孩子,一脸歉意。 徐三甲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苦笑着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裳。 虽然血迹已经干涸,但这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大人或许能忍,小孩子却是最敏感不过。 “不妨事。” 徐三甲摆了摆手,并未着恼。 这煞气……慢慢消磨便是。 易州城,县衙后堂。 知县罗渝怀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关于清河镇赋税的折子,心头更是烦躁。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撞碎了满堂死寂。 一名皂衣捕快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甚至连礼数都忘了全。 “大人!死了!都死了!” 罗渝怀心头火起,啪的一声将朱笔拍在案上。 “慌什么!谁死了?” 捕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度震惊后的余韵。 “刀疤刘!那伙流窜了两年的悍匪,昨夜在贺家村……全军覆没!” 罗渝怀猛地站起,宽大的官袍带翻了桌角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未觉。 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刀疤刘死了?” “千真万确!那尸体就在县衙外躺着,脑袋都被劈开了一半!” 罗渝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在安宁县任上两年,这刀疤刘滑如泥鳅,狠如豺狼,几次围剿都损兵折将,早已成了这案头最大的一块心病。 如今,竟被人灭了? “详细道来!何人所为?难道是易州守备军路过?” 捕快咽了口唾沫,摇头。 “不是官军,是民!” “昨日刀疤刘夜袭贺家村,欲行焚村灭户之举,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邻村徐家村有一武者,名唤徐三甲,单枪匹马杀入火场救人!” “据闻,此人先是一枪钉死放哨悍匪,而后在院中独战群匪,枪出如龙,刀疤刘便是被他重创后才被村民补刀。” “后徐家村里长徐正茂带青壮赶到,两面夹击,将剩余二十余名悍匪,尽数斩杀于东村口!” 好一个单枪匹马!好一个尽数斩杀! 罗渝怀在堂内来回踱步,两年的郁气一朝尽散。 第13章 跑这来作甚? 忽然间,罗渝怀猛地停步,目光灼灼。 “这徐三甲,究竟是何方神圣?” 普通猎户?绝不可能! 那刀疤刘虽是草寇,却也是见过血的狠角色,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捕快嘿嘿一笑。 “回大人,这徐三甲乃徐家村人士,今年三十有五,也是个有故事的。早些年在北边靖边营吃过粮,因重伤才退下来的。这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没成想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说到这,捕快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 “而且,大人您可能不知道,这徐三甲还是咱们县衙兵房陆典吏的亲妹夫!” 陆少阳? 那个在兵房窝囊了十几年,只会唯唯诺诺抄写文书的老实人? 罗渝怀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一个杀伐果断的退伍老兵,一个唯唯诺诺的衙门典吏。 这层关系,大有可为。 “去。” 罗渝怀重新坐回大椅,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陆少阳叫来,本官要见他。” “单独!” …… 兵房偏厅。 陆少阳正缩在角落里核对兵丁的花名册,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得仔细。 他在县衙熬了十四年,从青葱少年熬成了两鬓微霜的中年人,早已磨平了棱角,只想混口饭吃。 “陆头儿!陆头儿!” 先前那名捕快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堆满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谄媚笑容。 “大喜啊!知县大人召见!” 陆少阳手一抖,墨点差点污了名册。 他茫然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找我?你莫不是听岔了?” 他在县衙就是个透明人,知县大人怕是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哎哟我的亲哥哥,这种事哪敢玩笑!快走吧,大人在后堂等着呢!” 陆少阳浑浑噩噩地被拉了起来。 心中既是忐忑,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在疯狂滋长。 十四年了。 莫非,转运了?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份从天而降的运,竟是他那个平日里总让他颇为头疼的妹夫送来的。 …… 清河镇。 比起徐家村的质朴粗犷,这镇子多了几分商贾繁华,青石板路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徐三甲背着那个灰布包袱,脚步轻快。 对于县衙里因他而起的风波,他一无所知,也不在意。 杀了几个贼而已,在他看来,不过是清理了几只闯进院子的野狗。 此时的他,正往岳父家赶路。 “这就是陆家?” 徐三甲在一座二进的大宅院前停下脚步。 高墙灰瓦,门楣气派。 岳父陆天松虽只是个老秀才,但在镇上开私塾、置田产,经营数十年,家底颇为殷实。 笃笃笃。 铜环叩击朱门,声响清脆。 片刻后。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 “谁呀……咦?” 少女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讶。 “姑丈?您怎么来了?” 正是陆家大房的长孙女,陆映春。 正值青春年华,丰润细支,裙摆飘荡。 徐三甲眼前一亮,他虽然是三十多的年龄,却是二十几的灵魂,见了美女自然心动。 陆映春倒是没多想,只是笑道:“姑丈不认得我了?” 徐三甲咧嘴一笑,那张刚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全然不见昨夜的森寒煞气。 “认得,我来看看二老!” 陆映春连忙将门大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姑丈快请进,我去喊爷爷!”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 陆家这院子透着股子书香气,几株老梅傲立墙角,虽未开花,却已显风骨。 正堂内。 脚步声沉稳传来。 一名身着儒衫、面容清瘦的老者背着手走了出来。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眸子透着股子读书人的严厉与刻板。 正是陆天松。 徐三甲连忙放下包袱,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爹。” 这一声唤得自然无比。 这几日在村里,被人一口一个三爷、太爷爷叫着,辈分高得吓人,此时这声爹叫出口,竟让他觉得肩膀上一松,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岁。 陆天松脚下一顿。 目光在徐三甲身上扫了一圈,神色不咸不淡,既没有赶人,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嗯。” 一声鼻音,算是应了。 老头子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看来人,只盯着茶汤里的浮叶。 “地里的活计都不做了?跑这来作甚?” 语气硬邦邦的。 徐三甲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年他穷得叮当响,妻子陆氏却执意要嫁,为此没少跟家里闹翻。 后来妻子早亡,这岳父便觉得是他徐三甲没本事,让女儿跟着吃了苦,这股子怨气,攒了这么些年都没消。 “地里有孩子照看着,不妨事。” 徐三甲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他伸手解开那灰布包袱,从里面捧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深蓝色的棉布,厚实柔软,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眼瞅着入冬了,天寒。小儿前些日子猎了些野物,换了点钱,便寻思着给您和娘做身棉衣。” 陆天松眼皮子都没抬。 “陆家不缺这点穿戴。”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徐三甲没接这茬,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件男式的棉袍抖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您试试合不合身,这针脚是找村里最好的绣娘缝的。” 实际上,是徐慧珍的手艺,而这手艺的源头,便是她已离世的干娘。 陆天松本想挥手打发了,目光却在扫过那衣襟的瞬间,猛地凝住。 那里,几片青翠的竹叶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在深蓝色的底布上显得格外雅致。 竹报平安。 老头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竹叶纹样……是亡女在闺阁时最喜爱的样式。 那时女儿还未出嫁,每每给他做鞋袜,总爱绣上几片竹叶,说是盼着爹爹如竹般高洁,又盼着家里平平安安。 这一晃,竟是十几年没见过了。 徐三甲一直观察着岳父的神色,见状轻声道: “我记得孩子他娘以前说过,爹最爱竹。特意让人照着绣的。” 大堂内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陆天松那张紧绷了许久的严厉面孔,一点点松动。 那股冷硬,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上那件棉衣。 摩挲着那微凸的绣纹,许久。 “……有心了。” 郁结多年的怨气,终是被这几片青竹化作了绕指柔。 他虽怪徐三甲没能护住女儿,却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读书人,哪里不知边境苦寒、暗伤缠身的无奈? 一个汉子,若非到了山穷水尽,谁愿让妻儿受苦。 徐三甲并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手脚麻利地帮老人宽去旧衫,将那件崭新的深蓝棉袍披在岳父肩头。 严丝合缝。 陆天松低头看了看,抬手理了理衣襟,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徐三甲那宽厚的胸膛。 “听闻……你那多年的旧伤,大好了?” 第14章 此事需从长计议 徐三甲手上动作一滞。 他缓缓垂首。 “是好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一觉醒来,那个曾在霓虹灯下肆意挥洒青春的灵魂,已被困在这具三十五岁的残躯之中。 鬓角已生华发,眼角爬上风霜。 此生此世,再回不去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腔,并非全是做戏,而是一瞬恍惚苍凉。 徐三甲眼眶微红,竟隐隐泛起泪光。 陆天松见状,心头猛地一软。 只当他是忆起了亡妻,或是感叹这些年苟延残喘的不易。 终究是个苦命人。 “罢了。” 老人的声音温润了许多,抬手拍了拍女婿的臂膀,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是杏儿福薄,受不住这世间的苦。” “你也莫要自苦。如今既已痊愈,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指望着你,承虎那孩子还没见过奶奶呢……往后,好生照料他们便是。”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似乎极力压抑着情绪。 再抬头时,眼底的悲戚已尽数敛去。 “爹教训得是。”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 “爹,还有一事,需请您老拿个主意。” 陆天松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也敛了神色。 “讲。” “前日夜里,悍匪袭扰贺家村,欲行灭绝之事。小婿恰逢其会,出手斩了那匪首。” “刀疤刘?” “县衙悬赏三百两纹银,但这银子烫手,且此事关乎官府,小婿一介武夫,不知该如何处置才算稳妥?” 陆天松手中刚端起的茶盖,磕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人浑浊的眸子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木讷的女婿。 “你……杀了刀疤刘?!”令周边几个村镇闻风丧胆的悍匪! 徐三甲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陆天松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徐三甲身上上下打量。 好一身煞气! 难怪今日觉得这女婿有些不同,原来是见了血,开了刃!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老人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哪里还有半点腐儒的酸气,早已充满精明。 “赏银?那不过是蝇头小利!” “要紧的是,这刀疤刘乃是罗知县的心头大患。你替他拔了这根刺,便是入了那位的眼!” 陆天松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 “三甲,你若有意,这便是个机会。” “本朝重文轻武虽是常态,但在边境之地,武者并非没有出路。巡检司、捕班、甚至是守备军……” “此事需从长计议。” 老人目光一定。 “待我修书一封,或是明日亲自去一趟县衙。问问少阳!” “他在那兵房熬了十几年,虽说是个闷葫芦,但衙门里的风向,他总能嗅到几分。” 徐三甲心中微动。 巡检一职? 他确曾动过心思。 乱世将至,光靠一把猎弓护不住徐家村。 若有官身护体,便是多了一层坚实的铠甲。 但他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恭敬抱拳。 “全凭爹做主。” …… 午时。 陆家饭厅,香气四溢。 平日里规矩森严的陆家餐桌,今日却显得格外热闹。 “姑父!听闻您一人一枪,挑翻了那群山匪?” “姑父,那是真功夫啊!” 陆天松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皆在席间。 这群平日里读圣贤书的后生,此刻看着徐三甲的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崇拜与敬畏。 强者,无论在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徐三甲端坐客席,并不以此居功自傲,只说是侥幸,言谈间进退有度,更显沉稳大气。 “来!妹夫!” 陆家次子陆少谨是个爽利性子,提着酒壶起身,满脸红光。 “往日里是做哥哥的怠慢了,今日这一杯,敬英雄!敬咱们陆家的好女婿!” 徐三甲也不推辞,举杯相迎。 “二哥言重了。” 叮! 酒杯相撞,酒液飞溅。 推杯换盏间,那横亘在两家之间多年的隔阂与冷淡,似乎都在这辛辣的酒液中消融殆尽。 日头偏西。 徐三甲背着那个空荡荡的灰布包袱,跨出了陆家大门。 身后的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堂的欢笑。 风一吹。 酒意上涌。 他的脚步略微有些虚浮。 冷风如刀,卷着几片枯叶拍在脸上。 寒意一激,徐三甲脑中的几分酒意散了个干净。 脚步踏实了,步频便快了几分,还没进自家院门,便听得里面哼哈之声震天,热浪仿佛能隔着土墙透出来。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好家伙,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除了那几个被收留的孤儿和同村常来的后生,人堆里竟多出了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老三徐北。 这小子这会儿正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在那划拉着地上的冻土,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眼巴巴瞅着场中挥汗如雨的兄长和何彦他们。 见徐三甲进门,徐北把手里树枝一扔,腾地跳了起来。 “爹!” 这一声喊,三分委屈,七分埋怨。 “您可算回来了!” 徐三甲眉头一挑,解下身上的厚重包袱扔给迎出来的老大徐东,目光落在老三身上。 “不在族长那好好认字,跑回来作甚?逃学了?” 徐北脖子一梗,眼圈竟红了。 “族长爷爷成天就教那几个之乎者也,我在那坐得屁股生疮!” 少年几步窜到徐三甲跟前,指着场中正在打熬力气的众人,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哥二哥,还有大姐,甚至是何彦那个外姓人,如今个个都能吃肉练武!偏就把我扔在祠堂里啃书皮!” “爹!我也是徐家的种,我也要练武!那笔杆子能有枪杆子沉么?” 徐三甲一怔。 看着眼前这还是半大孩子的老三,恍惚间想起,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机灵,骨子里却是个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本意是让老三去族长那里凑个数,也认认字,没想到这小子主意正! 也罢,乱世都来了,还读什么圣贤书? 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是连命都保不住,识再多字也不过是个明白鬼。 徐三甲心中那个念头转了转,忽地笑了,伸手在老三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了,别嚎了。” “既然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徐北一愣,似是没料到向来严厉的爹这回竟这般好说话,嘴巴张得老大。 “真……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从明日起,跟着你大哥他们一起晨练。若是喊一声苦,老子就把你绑回祠堂去!” “得嘞!” 徐北兴奋得原地蹦起三尺高,嗷嗷叫着就冲进了人堆里,那是生怕徐三甲反悔。 徐三甲看着满院子的人头,心里却又犯了难。 这老屋,挤了。 原本自家几口人还算宽敞,如今添了三张嘴,又把老三弄回来住,这以后睡觉怕是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目光扫过东厢房那几间透风的破窗棂。 还得再忍忍。 “今晚老三去跟何彦挤一挤,两条汉子,互相暖脚倒也不冷。” 他心里暗暗盘算。 “等开了春,这地里的冻土化了,第一件事便是起新房。得盖个大的,三进的大院子,这才配得上咱徐家以后的门庭。” 第15章 这不入流的差事,便算了吧 冬日的日头短,一晃便是四日。 这一日晌午,徐家村村口的狗叫得格外欢实。 一辆青布马车碾着碎雪,稳稳当当停在了徐三甲家门口。 帘子一掀,陆少阳那一身标志性的青布直裰便显了出来,只是今日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黑漆木箱,看着分量极沉。 “妹夫!” 陆少阳没摆什么大舅哥的架子,进门便将箱子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搁。 沉闷的一声响。 盖子掀开,表面是银票,底下,白花花的银锭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映得堂屋都亮堂了几分。 “三百两,一分不少,全是官铸的雪花银。” 徐三甲瞥了一眼那银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转手给陆少阳倒了杯热茶。 “有劳兄长亲自跑一趟。” 陆少阳接过茶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正把石锁舞得虎虎生风的少年身上。 “霍!” 他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一阵子不见,你这院子里的杀气倒是重了不少。那几个小子,看着都有几分兵样子了。” 说着,他收回目光,视线在徐三甲那两鬓的几缕霜白上停顿了片刻。 “只是你也莫要太拼命。这才多久没见,我看你这面相,竟是苍老了许多。” 徐三甲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这话题岔了过去。 “岁月催人老,哪有个准数。” 他身子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陆少阳。 “不说这个。源儿那孩子书读得如何了?明年便是院试,可是要去府城?” 提到儿子,陆少阳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还算争气,先生说火候到了,明年是要去一趟府城搏个功名。” “那正好。” 徐三甲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笃笃声。 “路上不太平。让老大徐东跟着去吧,那小子如今一身蛮力,寻常三五个蟊贼近不得身。让他给源儿当个护卫,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少阳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他正愁这路途遥远,自家儿子又是文弱书生,怕路上出岔子。 “那感情好!我正愁这事儿,既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跟你客气推辞了。” 此时落定,陆少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放下茶盏。 “三甲,那日爹在席间提的谋官之事,我回去便去寻了罗知县。” 徐三甲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四平八稳。 “哦?知县大人如何说?” “你斩杀刀疤刘,替县衙去了一块心病,罗大人确实对你印象颇深,甚至还在卷宗上圈了你的名字。” 陆少阳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不巧,如今县衙里有品级的官缺,是一个也没有。巡检司那边更是早就被几家大户给盯着,水泼不进。” 徐三甲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罗大人的意思是,若你愿意,可在县衙里先谋个差事。捕班快手,或者是驿站的驿丞,虽说是不入流的役职,但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将来若是有了空缺,也能近水楼台。” 衙役?驿丞? 徐三甲心中冷笑。 说得好听是吃皇粮,说白了就是官府的腿子,贱役! 不仅要受上官驱使,还要被百姓戳脊梁骨,关键是这身份一旦定下,子孙后代科举都要受限。 他徐三甲两世为人,身怀金手指,手握三百两巨款,岂能去受这份窝囊气? “多谢兄长费心。” 徐三甲缓缓摇头,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不入流的差事,便算了吧。” 陆少阳似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心气高。” 徐三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如井。 “非是心气高,而是这世道乱。我若去了衙门当差,每日被琐事缠身,哪还有时间打熬气力?家中这一大家子老小,真遇上事儿,靠那一身皂衣可护不住。” “况且……” 他放下茶盏。 “罗知县不过是因为剿匪之功才看我一眼,真若想搏个前程,还得靠真本事和硬实力。眼下时机未到,我宁愿留在村中,把家里这群崽子调教出来。” 陆少阳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 这妹夫,果然是个通透人,看得比谁都远。 “你说得对。打铁还需自身硬。” 陆少阳站起身,拍了拍徐三甲的肩膀。 “既然你已在罗大人那里挂了号,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如今边患未平,只要咱们手里有本事,这机会,早晚会撞上门来。” 徐三甲起身相送,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言自通。 “急不得。” 徐三甲望着陆少阳马车远去的背影,轻声自语。 “只有把根基扎得深了,风雨来时,这棵树才不会倒。” 大门刚刚合上,徐三甲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搓着衣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张薄纸,眼珠子恨不得粘在上面抠不下来。 正是大儿媳妇赵氏。 紧接着,二儿子徐西呼哧带喘地凑到了跟前,脖子伸得老长。 “爹!真有三百两?是银票吧?” 那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徐三甲鼻孔里哼出一道白气,手腕一翻,银票瞬间消失在袖口里。 “一边去!” 他斜睨了这群没出息的一眼。 “这是老子的卖命钱,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徐西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满脸的褶子都要挤在一起。 “爹!我就看一眼!长这么大,咱连十两的银锭子都没摸过几回,更别提银票了!” “那是官家出的票子,听说只有城里的大老爷才用得起!” 徐三甲眼皮都没抬,抬脚就要往里屋走。 “想要看?自个儿赚去!” 徐西嘴角一撇,眼巴巴地瞅着自家老爹的背影。 徐三甲脚步一顿,心终究还是软了软。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从袖口抽出那张银票,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就一眼!” “要是敢上手撕了,老子把你的皮剥下来补上!” 话音未落,徐北那小子也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刚才还撅着嘴嫌弃读书苦,这会儿咧着嘴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这才敢虚虚地托着那张银票的一角。 “乖乖……这就值三百两?” 徐东、赵氏,甚至是平日里最矜持的义女徐慧珍,此刻也都顾不得什么规矩,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脑袋凑在一起。 第16章 滚进来喝茶! 徐三甲看着这一家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格局,还是太小。 正要收回银票,徐北却突然抬起头。 “爹。” 这声音有点飘。 “有了这银子,我是不是能娶媳妇了?” 徐三甲一怔。 按这夏国边境的习俗,十四五岁成亲确实是常事,这小子今年虚岁十四,正是那满脑子炕头热乎事的年纪。 只是…… 老子这个穿越过来的正主儿如今还是光棍一条,每晚睡冷炕头,你个小兔崽子倒先急上了?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三儿子:是先给这小子张罗个婆娘,还是先给自己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 这世道,先顾谁? 没等他琢磨明白,徐北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了。 “爹!到底能不能啊?隔壁二狗子比我还小一月,娃都能满地爬了!” 徐三甲嘴角一抽,一把将银票抽了回来,塞进怀里。 “能!” “这两天就让你嫂子去张罗。” 既然是当爹的,总不能跟儿子抢这一步先机。 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想要个什么样的?” 徐北连磕绊都没打一个,脱口而出,声音响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漂亮的!屁股大的!” 这话一出,连徐西也忍不住了,搓着手从人堆里挤出来,嘿嘿傻笑。 “爹!我也是!将来我也要漂亮的,没别的要求!” 老二去年才张罗媳妇,很不幸,女方想要五十两银,没应亲。 如今倒是该重说一门。 徐三甲目光在这俩货脸上来回扫视。 一个个长得跟刚出土的土豆似的,想得倒挺美。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漂亮?” 徐三甲冷笑一声,语气凉凉的。 “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咱们庄户人家,要那花瓶作甚?摆在家里看着下饭?” “爹给你找个贤惠的,能干活,能生养,这就够了。”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毕竟是你媳妇,又不是我媳妇,漂亮不漂亮的,跟你老子我有什么关系? 不管身后徐西那瞬间垮下来的苦瓜脸,徐三甲背着手,大步跨进了自己的屋子。 盘腿坐上炕,厚重的棉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心念微动。 眼前虚空处,那熟悉的石潭灵泉虚影缓缓浮现。 这一看,徐三甲眉梢微微一挑。 原本不过脸盆大小的泉眼,此刻竟扩至了三尺见方,潭水清幽,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碧色。 泉眼中心,那汩汩冒出的细流比之前粗壮了一倍不止,估摸着每日能接个两大海碗。 看来这行善积德、斩妖除魔的事儿,对这金手指大有裨益。 他取过炕桌上的粗瓷碗,心念引导,一泓清冽的泉水凭空注入碗中。 仰头,一饮而尽。 甘甜。 水液顺着喉管滑下,却不再像初次那般有着明显的温热暖流冲刷四肢百骸。 徐三甲握了握拳,指节咔吧作响。 那具曾经枯败如朽木的身体,早已在这些日子的滋养下修补得七七八八,如今这灵泉水,更多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温养。 这也是好事。 过犹不及,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他转身取来铁壶,将剩下的泉水灌满,放在红泥小火炉上。 不多时,水汽氤氲,茶香四溢。 窗外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徐三甲推开窗缝瞧了一眼,冲着院子里还在比划拳脚的三兄弟喊了一嗓子。 “老大、老二、老三!滚进来喝茶!” 门帘一掀,三股寒风夹着雪沫子卷了进来。 三兄弟拍打着身上的落雪,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却还是嘻嘻哈哈地挤到了炕边。 “爹,这也太冷了。” 徐东憨厚地笑着。 徐三甲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提起铁壶,给三个粗瓷碗里斟满了茶水。 热气腾腾。 “天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在这穷乡僻壤,茶叶是稀罕物,也就是陆少阳今个儿来才带了些好的。 三兄弟平日里哪喝过这个,也不管烫不烫,端起碗就是一大口。 徐北是个急躁性子,一口下去,眼睛烫的瞪圆了。 他砸吧砸吧嘴,一脸惊奇地看着碗底。 “咦?” “爹,这茶咋是甜的?还有股……说不出来的舒坦劲儿?” 徐东和徐西也是一脸回味,只觉得那口热茶下肚,一股子暖流顺着肠胃瞬间炸开,一直暖到了脚后跟,连刚才晨练留下的那点酸痛都消散了不少。 徐三甲面色如常,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灵泉水的妙处,自是不能对外人道,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秘密若是泄露半句,徐家满门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好茶自然回甘。” 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桌上的铁壶。 “自己倒,给你哥也倒上。别糟蹋了你舅舅带来的好东西。” 三兄弟哪懂什么品茶,只当是这官家喝的茶叶确实神异,又或是热茶驱寒的效果太好。 一壶茶,转眼间便见了底。 三兄弟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毛孔都舒张开了,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 徐三甲见他们喝得干净,这才放下茶盏,他起身下炕,拍了拍衣摆。 “行了,喝完了就滚去睡觉。明日晨练若是起不来,看老子不打断你们的腿。” 言罢,不管这三个傻小子,径直掀帘进了里屋。 鹅毛般的大雪也没个消停时候,整整两日一夜。 待到第三日清晨,天公才算收了神通,放出一抹惨白的日头。 徐家大院里,积雪足足没过了膝盖弯。 “嘿!哈!” 几声号子响彻小院。 徐东领着俩弟弟,再加上个徒弟何彦,四个大小伙子手里挥舞着木锹,正热火朝天与其说是扫雪,倒不如说是在宣泄那股子似乎怎么也使不完的牛劲儿。 许是那晚灵泉茶水的功效,这几日即便大雪封门,这几个小子也是精神抖擞,浑身像是烧着团火。 “爷爷!看招!” 三岁的小承虎裹得像个红绣球,手里攥着个雪团子,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横冲直撞,身后跟着同样脸蛋红扑扑的徐婻。 两人嬉闹着,笑声脆生生的,像是这冬日里最动听的银铃。 徐三甲端着个紫砂茶壶,倚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烟火气十足的画卷。 第17章 我买一百亩 徐三甲正惬意间,院门口那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甚至看不清眉眼的身影挤了进来,大狗熊似的。 那人摘下满是落雪的皮帽,露出一张冻得发青却带着憨笑的脸。 正是刚过门没几日的女婿,贺阳。 “爹!” 徐三甲眉头微挑,这大雪刚停,路都还没通,这小子就跑来了? “不在家帮你爹修房子,跑我这儿做什么?这雪窝子路,也不怕摔断了腿。” 贺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西厢房那边飘。 “爹,我不放心慧珍。” “昨儿雪太大了,我怕她冷着……” 徐三甲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人在老子这儿,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这呆子,倒是疼媳妇。 贺阳脸皮薄,被老丈人这么一抢白,脸颊瞬间泛起两坨红晕,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是那双脚却像是生了根,脚尖直冲着西厢房的方向。 徐三甲心中暗哂。 有了媳妇忘了爹,连这刚见面的老丈人都不知道先寒暄两句,光顾着往屋里瞅。 不过,这也是好事,证明慧珍闺女没嫁错人。 他把茶壶往身后一背,冲着堂屋努了努嘴。 “行了,别在那杵着当门神,进来坐。” 贺阳如蒙大赦,赶紧拍打掉身上的残雪,亦步亦趋地跟进了屋。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激得贺阳打了个激灵。 徐三甲盘腿上炕,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你们贺家村那边怎么样了?这几日大雪,没压垮几间房吧?” 虽说贺家村遭了兵灾,人丁凋零,但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孤儿寡母居多,最是难熬。 贺阳屁股只敢坐半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还好,幸亏爹之前支援的粮食和棉衣。村里剩下的几户人家都聚在祠堂那边,相互有个照应,应当能挨过这个冬天。” 说到这,他神色黯淡了几分。 曾经热热闹闹的贺家村,如今加上他家,也不过剩下不到十户人家,还多是老弱妇孺。 比起当初一无所有的小沟村,也就是多了几间没烧完的破屋子。 徐三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些糟心事。 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着已是不易。 贺阳像是突然想起了正事,猛地抬起头,眼神亮了几分。 “对了爹,我出来的时候,我爹特意让我问您一声。” “您要是手里有闲钱,想不想置办点田产?” 徐三甲眼皮子一跳,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买地这念头他自然有过。 穿越一场,若是只当个猎户,未免太对不起这身本事和金手指。 在这个时代,土地是传家的基业。 之前不买,是手里没钱,也是怕树大招风。 如今既然跟县令搭上了线,又有了陆家这门姻亲,在这十里八乡的,倒也算站稳了脚跟。 置地做个富家翁,怎么也比整日里刀头舔血来得安稳。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炕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什么价?” 贺阳见老丈人有了兴致,连忙倾身向前。 “便宜着呢!” “都是遭了难的绝户田,县衙那边急着脱手换军饷,发了话下来。” “水田五两一亩,旱田四两!” 徐三甲眸光骤缩。 这年景虽然兵荒马乱,但清水镇附近的良田,往年怎么也得八九两银子一亩,若是上好的水田,十两都打不住。 如今这价格,直接腰斩。 “你们村有多少?” 贺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大概有二百多亩无主的,都是……都是遭了那帮杀才毒手的乡亲们留下的。”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凄凉。 那是带血的地。 徐三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这片地若是吃下来,徐家在这边境村庄,便算是头一份的大地主了。 不过,贪多嚼不烂。 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炬。 “我买一百亩。” “五十亩水田,五十亩旱田。” 噗——贺阳刚端起茶碗想润润喉咙,一口水直接喷在了地上,咳得惊天动地。 “多……多少?!”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老丈人。 “爹!一百亩?!” “这……这也太多了啊!” “大哥他们就算把命搭上,也种不过来啊!哪怕再加上我和二弟三弟,累死在田里也侍弄不完这么多地!” 在他的认知里,买地自然是自家种。 徐家虽然男丁多,但要精耕细作这一百亩地,那可是够呛。 徐三甲看着贺阳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书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谁让你大哥他们种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找佃户!” “这十里八乡的流民还少吗?只要给口饭吃,给个活路,还怕没人给咱们种地?” 贺阳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拢。 佃户?那是城里的大老爷们才干的事儿啊! 咱们……咱们不就是庄稼汉吗?怎么摇身一变,就要成地主老财了? 徐三甲看着这傻女婿,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不光是这几个儿子,连这个读过书的女婿,这眼界也得好好开阔开阔。 若是只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这辈子也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 他徐三甲的儿子女婿,岂能如此窝囊? 不过来日方长,只要他们孝顺听话,这观念慢慢扭转便是。 贺阳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惊人的决定,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几分隐隐的兴奋。 自家老丈人,果然是大手笔! “爹若真想买,下午去村里找那书吏老爷就行,他还在村里核算田亩没走呢。” 徐三甲点了点头,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既然有了决断,便不再多言。 他看着贺阳那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的心思,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正事谈完了。” “好!” “下午我去看看。” “你也别在这耗着了,赶紧去西厢房看看慧珍吧,再不去,你那脖子都要抻断了。” 贺阳一听这话,原本还想再装装矜持,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噌的一下站起身,那动作比练武的徐东还要利索。 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好嘞!谢谢爹!”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了屋门,直奔西厢房而去。 虽说这年头兵荒马乱,乡野人家不讲究那繁文缛节,但那屋里头除了徐慧珍,可还住着个黄丫。 大白天的,在那闺房里腻歪太久,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徐三甲眼皮子一抬,声音如洪钟般在院里炸响。 “慢着!” 第18章 原来这就叫生意 贺阳脚下一个急刹,差点没在那雪地上滑个劈叉,扭过头一脸茫然。 “别在里头没羞没臊的赖着,给你一炷香功夫,说完话就滚出来。” 徐三甲指了指院里那一堆没扫完的积雪。 “一个女婿半个儿,这满院子的雪,正好缺个有力气的壮劳力。” 贺阳脸一红,哪敢说个不字,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知道了爹!我……我就看一眼!” 好在徐慧珍是个玲珑剔透的心肝,没等这傻女婿撞破门,那厚棉帘子就先一步掀开了。 黄丫那丫头抱着个针线笸箩,钻了出来,眼里机灵劲儿。 刚好跟要进门的贺阳撞了个照面。 “姐夫,快进去吧,大姐在里头温着茶呢。” 小丫头眉眼弯弯,身子一侧,把这私密空间大方地让了出来。 …… 日头偏西,午饭刚过。 徐三甲便领着贺阳直奔贺家村。 祠堂里,两个县衙来的书吏正围着个炭盆烤火,冻得直跺脚。 一听是那个在黑风寨大杀四方的徐三甲来了,两人的腰杆子立马挺得笔直。 “徐武爷!久仰大名!” 这鬼天气,若是卖不出去地,他们就得一直在这破村子里受冻,如今来了个财神爷要兜底,那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买卖谈得极快。 徐三甲也不含糊,在那地图上指指点点,专挑那紧挨着徐家村地界的地块。 “这四十亩水田,还有那片连着的六十亩旱田,我全要了。”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水田五两,旱田四两,一共四百四十两!” 银货两讫,红印一盖。 自这一刻起,在这徐家村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徐三甲,便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地主。 消息传回徐家大院,那是比过年还热闹。 往后几日,徐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给踏平了。 老大成了家,老三还小,那火力全集中在了老二徐西身上。 一口一个二公子,傻小子骨头都酥了半边。 徐三甲也没拦着,这世道,多生儿子多条路,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徐西这小子倒是有些主见,媒婆领来的姑娘里,他一眼就相中了个孙家岗的。 理由也简单粗暴,脸圆,看着贵气,屁大好生养。 徐三甲大手一挥,直接拍出十五两银子的聘礼。 这手笔,震得孙家岗那位村长岳父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连夜就把这门亲事给定死了,择日就办。 家里喜事连连,徐三甲的心思却沉了下来。 看着这满屋子只会傻乐呵的儿女徒弟,他这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光有钱有地,若是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浆糊,这徐家迟早也就是个待宰的肥羊。 “从明儿起,不论男女,早起练武,午后识字算账!” 徐三甲定下了家规。 不仅是徐东、徐西、赵氏,就连何彦、黄丫这两个徒弟,甚至那还流着鼻涕的小承虎,都被提溜到了堂屋里。 他不教之乎者也,不讲经史子集。 只教算学,教记账,教怎么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怎么看懂那粮价的起起伏伏。 这一教,便是一月有余。 为了开阔这帮土包子的眼界,徐三甲隔三差五便赶着牛车,拉着这帮学生往县城里跑。 不买东西,就是看。 看酒肆里哪种酒卖得快,看布庄里什么花色最紧俏,甚至厚着脸皮去县衙门口,看那张贴的告示和往来的商队卷宗。 这一日,寒风凛冽。 回村的牛车摇摇晃晃,车轮碾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三甲裹紧了身上的熊皮大衣,看着车上几个冻得缩头缩脑的小子。 “都别装死,说说今日进城的感悟。老大,你是长兄,你先来。” 徐东正赶着车,手里的鞭子一扬,哈出一口白气。 “爹,我觉着吧,这城里头,就属那布庄的生意最好做!” “哦?” 徐三甲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为何?” 徐东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眼神倒是亮堂了几分。 “您看啊,那酒楼里冷冷清清,没几个食客;粮铺虽然人多,但那掌柜的愁眉苦脸,显然是利薄;至于药铺,那全看坐堂大夫的本事,咱们学不来。” “唯独那布庄,天越冷,买棉花买厚布的人越多,那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必定是暴利!” 徐三甲听完,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这憨小子,倒也不是全然的榆木脑袋,懂得了观察供需。 “观察得不错,但你漏了一点致命的。” “这安宁县地处苦寒,根本不产棉花。” “布庄之所以生意火爆,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外地运来的货源。这一路山高水长,匪患无穷,若是没有通天的门路和硬实的背景,谁能把棉花运进来?” “这门道,非寻常百姓能涉足,看似暴利,实则是万丈深渊。” 徐东愣住了,显然是从未想过这一层。 徐三甲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那灰蒙蒙的天际。 “于咱们徐家而言,眼下最妥当的生意,本该是那利薄却稳当的粮铺。” “民以食为天,无论何时都饿不死卖粮人。” “然……粮铺背后,皆是这县里的地主豪绅、世家大族在支撑。咱们若是贸然插手,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渐渐退去。 原来这就叫生意。 徐三甲看着沉默的众人,心里暗叹。 他早有计较,否则也不会一拿到银子,先急着买地置产。 身为现代人,他又岂不知做生意来钱快? 问题是,根基未稳。 徐三甲目光缓缓落在了二儿子身上。 “老二,别闷着,说说你。” 徐西缩着脖子。 “爹,儿子没看货,看的是人。” 他往车板中间凑了凑,压低了嗓音。 “这几日我在县城东街转悠,发现那一片的粮铺、铁匠铺,乃至最大的那家醉仙楼,牌匾虽不同,但这背后的东家,都姓王。” 徐三甲眉头微挑,并未打断。 徐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不仅如此,这王家还办了个族学,里头养了五十多个半大小子,大半都是王家的种。我使了几个铜板,跟那族学里一个叫王成的旁系子弟混了个脸熟,套出了点话儿。” “他说,王家有位本家的大老爷,如今正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官拜郎中!” 第19章 老子让你看门道,你给老子看娘们 徐三甲听得心头一震。 好小子!原身在这边境混迹半生,虽知晓那王家是县里的土皇帝,却也只当是寻常的豪绅富户。 没成想,这看似不起眼的二儿子,短短几日功夫,竟把王家的老底连带着京城的根脚都给摸排得一清二楚。 这是个天生的探子! 徐三甲深深看了徐西一眼。 “做得好。” 徐西听得浑身骨头一轻。 徐三甲的目光已扫向了车尾。 “老三,轮到你了。” 正盯着路边枯草发呆的徐北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激灵,脑子显然还没从那县城的繁华里拔出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啊?爹……我觉着那南城布庄的小姐长得真俊,那腰身,那脸蛋……” 徐三甲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大巴掌已经抬到了半空,眼瞅着就要跟老三的后脑勺来个亲密接触。 “混账东西!老子让你看门道,你给老子看娘们?” 感受到自家老爹身上腾起的杀气,徐北吓得差点从牛车上滚下去,急得脸红脖子粗,连忙改口大喊。 “不是!爹!我是说她……她很能干!” 徐北双手抱头,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我看那布庄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张罗,那些个伙计见着她跟见着猫的老鼠似的,我是觉得……她才是那布庄真正掌舵的掌柜!” 呼——徐三甲扬起的手掌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下回说话再这么大喘气,老子就把你扔进山里喂狼。” 教训完这不成器的老三,徐三甲长舒一口气,最后看向了坐在角落里最为沉稳的何彦。 “何彦,说说你的想法。” 他略作沉吟。 “师父,弟子这几日观察,安宁县虽地处苦寒,但往来的药材商队和收皮货的贩子却络绎不绝,且出手阔绰。” “弟子想着,既然那皮货生意咱们插不上手,不如让咱们村的乡民试着在山脚开荒,种植药材。这买卖若是做成了,定比那一亩三分地的粮食来钱快。” 徐三甲听罢,微微颔首,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这孩子眼光毒辣,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只是终究少了些阅历。 “种药材,的确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你只看见了利,没看见那底下的坑。” “其一,术业有专攻。咱村里的老少爷们摆弄庄稼是一把好手,可这药材娇贵,习性复杂,若无懂行的师傅手把手教,两三年内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一家老小两三年没收成,喝西北风去?” 何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徐三甲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安宁县本就缺粮。若是大伙儿都去种了药材,地里的粮食少了,粮价必涨。到时候卖药材换来的那点银子,能不能填饱肚子还是两说。一旦遇上灾年,手里没粮,心里发慌,那就是绝路!”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徐三甲叹了口气。 “百姓重粮,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命根子。你让他们拔了庄稼种草根?没人敢冒这个险。” 一番话,醍醐灌顶。 何彦愣在当场,良久才深深作揖,眼中满是钦佩。 “师父教诲的是,是弟子想得简单了。凡事不能只看利好,更要先算败局。” 徐三甲正欲再点拨几句,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密集的颤动。 紧接着,前方官道的尽头,骤然腾起滚滚黄尘,伴随着凄厉的马嘶和粗野的呵斥声。 “吁——!” 徐东脸色大变,拼命勒紧缰绳,将受惊的大黄牛死死拽向路边的荒草地。 “快!把车赶下去!” 徐三甲一声暴喝,几人手忙脚乱地连推带拉,这才堪堪避开了官道。 三百余骑铁甲骑兵,挟裹着刺骨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煞气,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马蹄翻飞,泥土四溅。 徐三甲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这群骑兵。 清一色的精铁明光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胯下战马膘肥体壮,马背上的骑士个个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这不是本地那群穿着破烂皮袄、抱着长枪打瞌睡的守军! 这甲胄制式,分明是南边来的精锐! 骑兵来得快,去得也疾。 不过眨眼功夫,那黑色的洪流便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漫天未散的尘土。 “我的娘嘞……” 徐东拍着胸口,一张脸煞白,腿肚子还在打转。 “这也太吓人了!那马蹄子要是踩实了,咱们连人带车都得成肉泥!” 何彦从车后探出头,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那不像咱们这儿的兵。” 徐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这么大阵仗,这般精锐的铁骑突然出现在咱们这种穷乡僻壤……莫非是北边的蛮子又要打过来了?” 徐三甲收回目光,心头沉甸甸的。 兵荒马乱,铁骑过境,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世道,怕是要变得更乱了。 他翻身跳上牛车,声音低沉得如同这凛冽的寒风。 “都别瞎猜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把车推上来,回家!” 众人不敢怠慢,合力将牛车推回官道。 等到了年关,徐家大院里并未风声鹤唳。 徐三甲是个讲究人。 既占了这具身子,受了这份香火,便要替原身把这口气争足了。 大车小辆的年货拉进村,惊得村口的大黄狗狂吠不止。 整扇的猪肉、雪白的精面、红彤彤的对联纸,还有那几坛子封泥未开便透着醇香的老酒。 徐三甲没吝啬。 他亲自提刀切肉,给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一家送去了五斤肥膘和一匹棉布。 礼轻情意重,但这在贫瘠的边境村庄,已是顶天的厚礼。 随后几日,他领着一家老小去了易州城边的陆家庄。 老丈人陆天松看着这成堆的年礼,胡子翘得老高。 酒桌上,陆少阳扯着徐三甲的袖子,喝得面红耳赤。 “妹夫!以前哥觉着你是块榆木疙瘩,如今看来,哥错了,来,干了!” 烈酒入喉,辛辣化作滚烫的热流,在这个寒冬里烧得人心头发暖。 …… 大年三十,除夕夜。 爆竹声稀稀落落,大多人家舍不得这火药钱,徐家门口却是噼里啪啦响了足足半刻钟,硝烟味儿里透着股子喜庆。 这是徐三甲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过的第一个年。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独行于山林的猎户,而是一家之主,是一个家族的脊梁。 咚!咚!咚! 宗祠的更鼓敲响,沉闷而庄重。 “请家堂喽——” 随着族长徐正茂一声苍劲的长啸,徐家村的男丁们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往后山祖坟进发。 往年,徐三甲也就是个混在队伍后头不起眼的角色。 可今儿个,不同了。 徐正茂特意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徐三甲身上,枯瘦的手指了指身后的位置。 “三甲,来,站这儿。” 那个位置,紧挨着族长和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 第20章 吃饺子!今儿个管够!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便是无数道艳羡目光。 这就是实力换来的尊严。 徐三甲没有推辞,整理了一下崭新的绸缎棉袍,昂首阔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漫天飞舞,他在列祖列宗的坟前重重磕头。 入夜,徐家堂屋内灯火通明。 一张特制的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炖得软烂的肘子泛着油光,清炒的时蔬翠绿欲滴,还有那是孩子们馋了一年的白面饺子。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饺子!今儿个管够!” 徐三甲端坐主位,举杯轻笑。 大儿媳赵氏刚夹了一块肥肉放进儿子碗里,眼泪珠子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怎么擦都止不住。 这日子过得太像做梦了。 半年前还在为半袋糙米发愁,如今却是满桌珍馐。 二儿媳孙氏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眼波流转,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直接塞进了徐西嘴里,当着公爹的面便是一阵娇笑,羞得徐西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另一头,徐慧珍细心地剔去鱼刺,将肉分给身旁两个娃,黄丫和她怀里的弟弟。 徐三甲抿了一口温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酒不醉人,这人间烟火气最是醉人。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徐家的大门就被拜年的乡亲踩破了门槛,吉祥话儿装了一箩筐。 待送走了外人,自家人关起门来行礼。 徐三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红纸包。 儿孙们轮番磕头,就连最皮的徐北也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喊了声爹。 徐三甲乐呵呵地一一分发,到了小女儿徐婻这儿,更是亲手给她脖子上挂了一把精致的长命银锁。 “爹最疼你了,保佑咱们婻婻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徐婻摸着凉丝丝的银锁,笑眯了眼。 最后,轮到了那三个没有血缘的孩子。 何彦领头,带着黄丫姐弟俩,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没有多余的话,三个响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 “起来,都起来。” 徐三甲有些动容,连忙招呼。 黄丫却没起。 这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紧紧抱着怀里还在吮手指的弟弟,抬起头时,那双大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 “师父……谢谢师父给饭吃,谢谢师父给衣穿。” 徐三甲叹了口气,起身走上前,将准备好的红纸包和一个小巧的银锁塞进了这孩子的襁褓里。 大手轻轻抚过黄丫枯黄的头发。 “既然进了徐家的门,磕了头,那就是一家人。” 他看着这丫头,心中一动。 “今儿个高兴,师父给你们起个大名吧,总叫丫啊郎的,不体面。” 黄丫眼前一亮,可她没急着谢恩,反而急切地把怀里的弟弟往前送了送,声音发颤。 “师父!能不能……能不能先给弟弟起?” “我不打紧的,弟弟他是男娃,得有个好名字压身!” 徐三甲一愣,随即笑了。 这丫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像母亲一样护着幼弟。 “傻丫头。” 徐三甲蹲下身,温和道。 “都有。” “你以后,就叫黄慧巧。心有兰蕙,心灵手巧,跟着你慧珍姐这一辈。” “至于这小子……” 徐三甲伸手捏了捏那婴孩粉嫩的小脸。 “行二为仲,就叫黄仲。愿他日后不忘今日之恩,做个顶天立地的仲子。” 黄慧巧,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脏兮兮的痕迹。 “慧巧……谢师父赐名!” 小丫头猛地伏下身子,又要往地上磕。 一只宽厚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额头。 徐三甲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这几个眼圈通红的孩子,眼底满是慈爱。 “行了行了,这脑门都磕红了,留着劲儿以后好好练武。” 他直起身,冲着一旁正抹眼泪的徐慧珍招了招手。 “慧珍,快扶你妹起来。” “这动不动就磕头的毛病,咱家不兴这个。” 初一的日头刚爬上树梢,徐家那两扇厚实的木门就被一群半大的娃娃给堵了。 村里的风俗,初一拜长辈,讨个彩头。 “三叔过年好!” “三爷爷,俺给您磕头啦!” 一群虎头虎脑的小子丫头,也不管地上凉不凉,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童音把屋顶的积雪都震落几分。 徐三甲早有准备。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笸箩红纸包,旁边是一堆切成块的饴糖,甜味儿扑鼻。 他抓起一把红纸包,见人就塞。 “拿着!都拿着!” “吃了糖,嘴巴甜点,少去掏鸟窝,多帮家里干活!” 红纸包里不过是两文钱。 可对于这些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铜板的苦哈哈人家的孩子,这两文钱,就够显摆的了。 能去货郎那儿换好几块糖糕,或者买上一挂小鞭儿,或吃上一大碗咸卤面,放卤汁不咋放肉的那种。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孩子们嘴里塞着糖,兜里揣着钱,一个个乐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直到日上三竿,最后一波孩子才散去。 徐三甲瘫在太师椅上,揉着笑僵了的腮帮子,只觉得脑瓜仁子嗡嗡作响。 这应酬,比他在老林子里跟那些野兽周旋还累人。 …… 初五,破五。 年味儿还未散尽,鞭炮留下的红纸屑还在雪地里刺眼,徐家后山却已是一片肃杀。 天还没亮透,寒风如刀。 徐三甲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手中那杆镔铁长枪宛如一条出海蛟龙,搅动着漫天风雪。 呜——呜——! 枪杆震颤,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这是他在军中学来的杀人技,没有花架子,招招直奔要害。 蓦地。 徐三甲双目圆睁,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开!” 脚下冻土崩碎,整个人凌空跃起,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扎向前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这一枪,不仅是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机在枪身流转。 噗! 坚硬如铁的青石竟像豆腐一般,被枪头没入半尺。 紧接着。 嘭! 一声闷响从石头内部传出,无数碎石激射而出,那磨盘大的青石竟从中裂开,轰然崩碎。 成了! 第21章 列祖列宗保佑啊! 徐三甲收枪伫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闪烁着慑人的精芒。 劲气外放! 自打那一夜斩杀悍匪刀疤刘,至今已近两月。 日日灵泉水淬体,夜夜苦修不辍,终是在这大年初五的清晨,摸到了那层窗户纸。 武道一途,锻体为基。 炼筋、炼骨、炼皮,层层递进。 原身卡在炼骨境多年,如今借着灵泉之利,不仅炼皮大成,更是半只脚踏进了后天之境的大门。 后天武者,修一口真气。 能将这一口劲气通过兵刃打出去,隔山打牛,这就是后天的标志! “再来!” 徐三甲不骄不躁,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枪。 嘭!这一次,只有石屑飞溅,却无刚才那般崩裂之威。 还是不行。 接连试了十次,唯有一次寻到了那种玄妙的感觉。 徐三甲拄枪而立,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原因有二。 一是体质。 这具身体虽经灵泉改造,但毕竟底子太薄,经脉还不够坚韧,承载不住连续爆发的劲气。 二是控制。 那种将全身精气神瞬间凝于一点的感觉,还需要千百次的打磨。 不过,哪怕是十分之一的几率,在这徐家村,在这十里八乡,他也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哪怕是面对真正的后天高手,他也有了一战之力。 徐三甲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给他时间,这灵泉水早晚能把他这副身躯堆成金刚不坏! 收枪,回村。 刚进院门,就见大儿子徐东傻柱子一样杵在院中央,满脸通红,浑身冒汗,手里还提着那把大铁锤。 一见徐三甲,徐东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爹……爹!” “俺……俺好像突破了!” “刚才俺打铁,觉得肚子里有一团火在烧,那一锤下去,铁墩子都被俺砸了个坑!” 徐三甲走过去,伸手在儿子肩膀上一捏。 肌肉紧实如铁,筋膜弹抖有力。 武者! 这憨货,竟然成了真正的入品武者! 徐三甲心中有数,这是那灵泉水起了效。 这大儿子虽然脑子笨点,但胜在心无杂念,每日除了打铁就是练力气,那灵泉水在他体内的效用,反倒比常人更好。 “好!好样的!” 徐三甲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是大笑,眼底却是深沉。 “咱老徐家,又出了个带把的爷们!” 消息长了翅膀,传遍了全村。 还没等吃午饭,族长徐正茂就拄着拐杖,一路冲进了徐家院。 老头子鞋都跑丢了一只,却顾不上捡。 “三甲!东子真成了武者了?!” 徐正茂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抓着徐三甲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徐三甲点点头,指了指正单手举起石磨盘给一群后生看的徐东。 “真的。” “咱们徐家村,如今有两个武者了。” “哈哈哈哈!” 徐正茂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狂喜,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 “列祖列宗保佑啊!” “两个武者……这下,哪怕是流寇再来,咱们徐家村也有了立足的根基!” 在这乱世,武力就是命。 多一个武者,全村几百口人的脑袋就在脖子上长得稳当一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三十里外,安宁县衙。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县令罗渝怀死死攥着那份刚送到的加急公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一片。 县丞李语、主簿段勋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罗渝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 “你们……都看看吧。” 公文轻飘飘地落在书案上,却砸在了李语和段勋的心头。 李语上前一步,双手颤抖着捧起公文。 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胡族……犯边?!” 这四个字,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北蛮胡族集结二十万铁骑,已逼近边关重镇。 烽火台狼烟已起! “怎么会这么快……” 段勋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往年打草谷,也不过是小股骑兵骚扰,这次……这是要全面开战啊!” 安宁县虽不是最前线的边城。 但距离边境,仅仅三百里! 三百里,对于两条腿的人来说是路途遥远,可对于胡族那些来去如风的铁骑…… 一旦边军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不出三四日,胡人的马刀就能架在安宁县百姓的脖子上! 罗渝怀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北边的方向。 “府城急令,命各县修缮城墙,整顿兵马,全力备战。” “这一仗,怎么来得这么邪乎?” 罗渝怀的声音有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盯着墙上的舆图,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整整二十年的太平日子。” “怎么偏偏赶在今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不合常理。 往年胡族扣关,多是秋高马肥之时,抢一波粮食好过冬。 如今刚过完年,草原上还是冰天雪地,这时候动兵,那是拿命在填。 段勋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人,下官年前听过往的行商提过一嘴。” “重山关外,连续八个月没见一滴雨。” “等到入冬,又是那个月的大雪,连路都封死了。” 罗渝怀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旱灾连着雪灾,是白灾! 那是草原上的灭顶之祸! 牛羊死绝,草根嚼尽。 那帮胡人不是来抢钱的,是来抢命的。 不南下,他们全族都得饿死在冰原上。 “这就通了。” 罗渝怀长叹一声,身子晃了晃。 “这是困兽之斗,是不死不休啊。” 段勋没敢接话,只是垂着头,眼神闪烁。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怕是早有预料。” 罗渝怀苦笑。 即便预料到了又能如何? 二十万铁骑压境,那是天崩地裂的大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李语!” “下官在!” “即刻传令巡检司,把城门给本官盯死了!凡是面生的、口音不对的,一律严查!决不能让胡人的细作混进来!” “段勋!” “下官在!” “带人去粮仓,除了本官的手令,谁敢动一粒米,立斩不赦!” 守城,守的就是一口吃的。 粮在,人心就在。 “还有,那份民间武者的名录……” 罗渝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却又很快隐去。 “先把名单拟好,暂不发召武令。” “现在发令,只会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但若是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 剩下的话他没说。 但在场的人都懂。 真到了那时候,不管是猎户还是护院,是个带把的都得填进城墙里。 第22章 把后背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徐家村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就已经飘了过来。 徐家堂屋。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却暖不了屋里的气氛。 陆少谨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这小伙子平日里也是个爱笑的主,此刻却是一脸肃然,压低了嗓音。 “姑丈。” “边关……怕是要变天了。” 徐三甲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仿佛早已知晓。 陆少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爹让我带句话给您。” “这世道乱了,那是咱们百姓的劫。”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 陆少谨眼中闪过精光。 “这也是个机会。” 徐三甲眼皮微抬,那一瞬间展露的锋芒,竟让陆少谨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眼神。 他懂陆少阳的意思。 之前想在县衙谋个差事,那是萝卜多坑少,难如登天。 可一旦战事一起,死的人多了,坑自然就空出来了。 军功、爵位、权势。 哪一样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这不仅是一场浩劫,也是一场重新洗牌的赌局。 “替我谢过他老人家。” 徐三甲拍了拍陆少谨的肩膀,力道沉稳。 “回去路上小心,这几天,别乱跑。” 送走了陆少谨,徐三甲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 那是重山关的方向。 也是杀戮即将降临的方向。 良久,他转身,大步向村东头走去。 有些事,得早做决断。 徐正茂家的院门敞开着。 老族长正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根平日里不离身的拐杖被扔在了一边。 见徐三甲进来,老头子几步冲了过来。 “三甲!” “外头传的……是不是真的?” 老人的声音都在哆嗦。 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二十年前的那场兵祸,徐家村死了一半人,那种惨烈,刻在他的骨头缝里。 徐三甲扶住老人。 “八九不离十。” “县衙已经在备战了,粮仓封锁,城门严查。” “这……” 徐正茂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咋办?那咋办啊?” “咱们徐家村几百口子人,难道又要……” 又要像二十年前那样,被猪狗一样屠杀吗? 徐三甲扶着老族长坐下,目光沉稳,那是见过血、杀过人才能养出来的定力。 “三叔公,慌没用。” “眼下战事还没真正烧起来,咱们还有时间。” 徐正茂浑浊的老眼盯着徐三甲。 “你有主意?” 徐三甲伸出两根手指,粗糙的指腹上全是老茧。 “两手准备。” “第一,这仗若是边军顶住了,那是万幸。” “但咱们不能把命寄托在别人手里。” “村里的青壮,得练起来了,不光是练力气,得练杀人技!” “若真有流寇乱兵窜过来,咱们得有牙齿,得能咬下一块肉来!” 徐正茂狠狠点了点头。 “听你的!明天就开始操练!” “第二。” 徐三甲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冷意。 “若是边军顶不住……” “这安宁县,就是个死地。” “咱们得有退路。” 徐正茂猛地抬头,眼神一亮。 “你是说……” “长青山!” 徐三甲吐出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那是徐家村背靠的大山,连绵百里,林深草密。 “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带着粮食细软,全族进山!” “哪怕是当野人,也比在平原上被胡人的马刀砍了脑袋强!” 徐正茂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猎户,如今却成了全族的定海神针。 这不仅仅是保命。 这是在赌徐家百年的气运。 徐三甲心里清楚。 陆少阳口中的机会,那是富贵险中求。 但在求富贵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让这一大家子人,在这乱世洪流中活下来。 事若可为,他便提枪上马,博他个封妻荫子。 事不可为,那就钻进深山老林。 凭他这一身本事和灵泉金手指。 只要人活着,徐家,就不会绝! “当务之急,三件事。” 徐三甲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有力,那是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 “一,挑人练兵;二,加高寨墙;三,派好手进长青山,寻个能藏千人的窝子。” 徐正茂思索着,没有立下决断。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保命,这分明是徐三甲想在这乱世里,给徐家搏一份泼天的富贵。 若真能成,徐氏一族,鸡犬升天。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尘土飞扬。 “练兵的事,你全权做主!剩下的……我这把老骨头哪怕跑断腿,也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有了族长的尚方宝剑,事情便如滚油里泼了水,瞬间炸开了锅。 徐家村千余口人,是大族。 不到半日,打谷场上便站满了人。 徐三甲目光扫过,从这一堆良莠不齐的汉子里,硬生生剔出了百余个二十岁上下、眼神里透着狠劲的后生。 这便是种子。 若是浇灌得当,这就是一百头嗷嗷叫的狼。 徐家堂屋,气氛灼热。 徐东、徐西、徐北三兄弟一字排开,胸膛挺得老高。 “爹!我也去!” 老大徐东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是铁匠,一身腱子肉,论力气,村里没几个比得过他。 徐三甲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 “你们都要练。” “但老大,你不能进队。” 徐东一愣,脸涨得通红,急道。 “凭啥?我力气最大,我还能打铁,我……” “凭你是长子!” 徐三甲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磕,震得屋内一静。 他指着门外,那是赵氏抱着三岁的徐承虎,正一脸担忧地张望。 “真到了那天,老子领兵在外拼命,家里这几十口妇孺,谁来护?” “把后背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但这家里有你坐镇,我敢把命豁出去!” 徐东顺着手指看去,对上妻儿那惶恐的眼神,满腔的热血瞬间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咬着牙,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下头。 “爹,我晓得了。” 搞定了老大,徐三甲目光转向老二和老三。 “老二。” 徐西浑身一激灵,腰板挺得笔直。 “这一百号人,分三队。” “第一队给你,能不能服众,看你自个儿的本事。” “另外两队,给徐明辉和徐明武。” 徐明辉是族长的长孙,给个位置是人情世故,徐明武那是天生的悍匪胚子,身高八尺,能倒拽牛尾,是把尖刀。 这一碗水,端得平。 徐北急得抓耳挠腮,眼看哥哥们都有了差事,就剩自个儿晾着。 “爹!那我呢?那我呢?” “你?”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日里最是跳脱,像只拴不住的猴子。 “你给老子当亲兵。”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敢乱跑半步,腿给你打折!” 第23章 没吃饭吗?大声点! 翌日清晨。 后山荒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百余名青壮手持削尖的木枪,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还在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全无半点肃杀之气。 甚至还有不少村民揣着手,围在四周看热闹,如同看大戏一般。 徐三甲站在一块巨石之上,黑色的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是乌合之众。 若是不见血,不脱层皮,这就是送给胡人的一百盘菜。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裹挟着内劲,如同晴空炸雷,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荒地上瞬间安静。 徐三甲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众人的脸庞。 “自此刻起,这里没有徐家村的农户,只有兵!”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再崩半个字,军法从事!” “想说话?把手举起来喊报告!听懂了吗?!” 一片沉默。 众人被这股煞气震慑,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听懂了吗?!” 徐三甲再次暴喝,杀意透体而出。 “听……听懂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 “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懂了!!” 百余喉咙齐声嘶吼,终于有了点人样。 徐三甲面色稍缓,但眼中的冷意更甚。 他指着北方,那是重山关的方向,也是死神逼近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觉得这仗未必打得起来?觉得咱们这就是瞎折腾?” 没人敢接话,但不少人眼里的神色,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徐三甲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看看周围!” 他手指向围观的那些村民。 “你们练这身杀人技,不是为了我徐三甲,也不是为了你们自个儿逞威风!” “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为了屋里的媳妇!为了没断奶的娃!”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徐三甲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而凶狠。 “若有一天,胡人的马刀架在了你爹娘的脖子上!” “若有一天,那群畜生当着你的面,要把你媳妇拖进草堆里糟蹋!” “若有一天,你攒了一辈子的粮食被抢光,房子被烧成灰!” 人群开始骚动,呼吸声变得粗重,眼珠子开始充血。 “想想贺家村!想想小沟村!” “那是山匪干的!” “那才上百个山匪,就杀得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这次来的,是胡人!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蛮族!” “他们比山匪凶残百倍!狠毒千倍!” “到时候,你们是想跪在地上像猪狗一样被宰了?还是想握紧手里的枪,捅穿他们的心窝子?!” 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这座火药桶。 恐惧、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冲天的戾气。 围观的村民们也不再看戏,一个个脸色煞白,死死攥着衣角,眼中满是惊恐与祈求。 徐三甲脚尖猛地一挑,那杆重达三十斤的铁大枪如黑蟒翻身,呼啸着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攥在掌心。 枪尖指天,寒芒森森。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犯我家园者,唯杀而已!” 这八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百余名青壮眼眶瞬间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被唤醒的野兽本能。 他们高举手中削尖的木棍,如同举着复仇的屠刀。 “杀!” “杀!!” “杀!!!” 声浪如潮,要把这漫天的寒风都给震碎。 围观的老弱妇孺,不再颤抖。 他们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眼中原本的惊恐被一股决绝取代。 与其做猪狗,不如做厉鬼! 人群中。 徐正茂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 这股气,成了。 这便是徐家村的脊梁。 老族长暗自颔首,转身离去,背影竟似年轻了十岁。 既定了调子,便是雷霆手段。 徐三甲不管众人的嘶吼,手中大枪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全体都有!立正!” 他没有教枪法。 这些汉子常年进山与野兽搏命,若是单挑,哪怕是胡人也未必能讨到好。 他们缺的,是纪律。 是一人如龙,百人亦如一龙的铁律。 徐三甲脑海中融合了前世军训的记忆与原身行伍的狠辣,将这打谷场变成了炼狱。 站军姿、走队列、听号令。 谁敢慢半拍,军棍便毫不留情地落下。 不打不成材,不痛不记心。 与此同时,整个徐家村也悄然运转。 徐正茂那把老骨头硬是撑起了一片天。 寨墙外,泥土翻飞。 男人们挥舞着锄头,在冻土上硬生生刨出三道深壕,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刺,拒马桩被推到路口,如同狰狞的獠牙。 十几名腿脚最利索的猎户,背着干粮钻进了茫茫长青山。 他们背负着全村最后的退路,寻找那处能藏千人的生机之地。 守,则在此地拼死一搏,退,亦有深山密林可栖。 日子在紧绷的弦上飞逝。 寒风愈发凛冽,夹杂着边关传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正月十八。 噩耗至。 东海胡族五万铁骑,黑云压城,陈兵重山关下。 战鼓声即便是隔着几十里,都能震颤徐家村的土地。 二十二日,胡人攻城。 喊杀声震天,却在抛下几百具尸体后草草收兵。 之后数日,城下鼓声隆隆,旌旗蔽日,却只见佯攻,不见拼命。 雷声大,雨点小。 二月初三,天阴欲雪。 重山关,城头巍峨,寒风如刀割面。 总兵张望一身铁甲,手扶城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城下那连绵十里的敌营。 太安静了。 五万大军,就像是一群在演戏的优伶。 “彼志不在破关。” 张望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蹦出来的。 身旁,副总兵子非语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云。 “大帅,若不欲破关,那胡族何故聚兵五万于此?难不成是来这关下喝西北风?” 张望缓缓摇头,指节叩击着冰冷的青砖。 二十年承平,重山镇的刀早已锈了,对这帮狼崽子的心思,更是两眼一抹黑。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瞬间撕裂了城头的死寂。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脸上满是惊恐,手指颤抖地指着西方。 “大帅!看!快看那边!” 张望猛地转头。 只见西边张河堡的方向,一道漆黑的烽烟笔直冲霄,在这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狼烟!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 眨眼之间,西方天际仿佛被点燃,十余道烽烟接连腾起,宛如一条条择人而噬的黑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皆是一炬烽烟!” 子非语脸色骤变,一片惨白。 军制严明:一炬烽烟,示警入境胡骑约五十至五百。 若是一处也就罢了。 但这满天烽火,分明是…… 遍地开花! 第24章 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张望猛地回身,再次看向城下那按兵不动的五万大军,眼中闪过恍然,随即化为滔天怒火。 “好一个声东击西!” “这五万人马就是个幌子!是用来钉死老子主力的钉子!” “真正的杀招,是这些散兵游勇!” 他一拳砸在城垛上,鲜血渗出。 “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渗透我边境防线,肆意劫掠,杀人越货!” “若是老子调重兵出关追剿,城下这五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变成疯狗,趁虚破关!” 好狠的毒计! “大帅,怎么办?” 子非语声音干涩。 张望深吸一口气,胸中杀意沸腾,眼底一片猩红。 “传令!” “镇标左、右二营,即刻集结!” “分散出击!十人一队,百人一哨,给老子把这些渗进来的杂碎,一个不留地绞杀干净!” 镇标五营,乃重山镇最后的精锐。 左右二营,更是清一色的铁骑。 既是狼群战术,那就唯有以精骑对精骑,分头截杀! “得令!!” 两名参将抱拳嘶吼,转身疾步下城,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 “轰隆隆……” 城门大开。 两支钢铁洪流如利箭离弦,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扎入了茫茫荒野。 烽烟蔽野,遮天蔽日。 胡人的游骑已如饿狼般窜入边境,屠刀高举。 重山镇虽遣精锐追剿,可边境太大了。 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村落,此刻正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仅仅一个月。 徐家村仿佛脱胎换骨。 一百余名青壮,身如铁塔,手持长枪,在这凛冽的西北风中纹丝不动。 若是往日,这帮汉子早已缩手缩脚,或是聚在一起插科打诨。 此刻却像是一尊尊被浇筑在冻土里的石雕。 眼神冷冽,脊背笔挺。 这股子沉默中透出的煞气,比喧嚣更令人胆寒。 徐正茂拄着拐杖,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最后化作一抹深沉的欣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同样如标枪般伫立的男人。 “三甲,这一个月,苦了你了。” 徐三甲目光扫过那些被冻得脸颊开裂却不敢擦拭的汉子,摇了摇头。 “我不苦。” “苦的是他们,是这世道。” 如今各队管队已能自行操练,号令一下,动静如一,再无需他事必躬亲。 两人转身,沿着满是车辙印的黄土路朝村中走去。 风吹起徐正茂花白的胡须。 “长青山里的那个窝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老族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存粮也趁夜运进去了大半,足够全村千余口人嚼用半年。” 这便是徐家最后的退路。 徐三甲闻言,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眉头微蹙,指节轻轻叩击着腰间的刀柄。 “族长,光有窝子不够。” “我建议,趁着胡人还没打过来,全村做一次撤离演练。” 徐正茂一愣,脚步微顿。 “演练?” “对,演练。” 徐三甲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真到了那一天,烽火连天,人心惶惶,一千多人往山里跑,那就是炸了营的羊群。” “谁走前,谁断后?” “粮食怎么背?锅碗瓢盆带不带?” “那二十里山路崎岖难行,老弱病残谁来背?孩童谁来看护?” 他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徐正茂。 “若是没个章程,不用胡人杀,光是踩踏、迷路、掉队,就得死两成。” “必须把队伍编好,每家每户定人定责,听到锣声响,这就是军令,乱者斩!” 徐正茂听得背脊发凉。 他想的是有个地方躲就行,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徐三甲,心思缜密,如似统兵多年的将军。 “还有。” 徐三甲补充了一句。 “咱们这几家姻亲,贺家村、赵家村、李家村,若是还念着旧情,也该派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早做准备。” “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但这信,咱得送。” 徐正茂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复杂。 “三甲啊......” “你这手段,这见识,这心胸......” 老头子抬起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徐三甲。 “族长的位置,你比我合适。” “要不......” 徐三甲却是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族长,您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他抬头望向远方苍茫的天际。 “我还年轻。” “这徐家村太小,这安宁县也太小。” “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徐正茂怔了怔,随即捋须大笑,笑声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好小子!” “老头子我虽没本事,但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看几年家!” 他心中大石落地。 既怕徐三甲没野心撑不起徐家,又怕徐三甲野心太大吞了徐家正统。 如今看来,人家根本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族长之位。 真龙,早晚要入海的。 ...... 回到自家院落。 屋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何彦那小子正拿着树枝在沙盘上写画,赵氏、孙氏、还有徐慧珍几人围坐一圈,听得认真。 这在乡下是稀罕景。 徐三甲并未打扰,笑着转身钻进了灶房。 大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意念微动。 两碗清冽的泉水凭空出现,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入大缸之中。 灵泉之眼。 这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稀释后的灵泉水,虽无起死回生之效,却能潜移默化地强健体魄,恢复元气。 这一个月来,那一百多青壮之所以能在魔鬼训练下没被练废,反而越练越精,全靠这缸里的佐料。 他挑起两桶兑好的水,大步流星走向后山。 这不仅是给那些汉子解渴,更是给这支即将成型的铁军注入魂魄。 ...... 夜幕降临。 徐家大院点起了油灯,昏黄却温暖。 安排好村里的暗哨和巡夜后,徐三甲才踏进家门。 一家人围坐,桌上摆着腊肉炖干菜,香气扑鼻。 这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已是难得的盛宴。 徐三甲端着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儿媳赵氏。 这妇人最近气色极好,原本有些蜡黄的脸颊如今红润饱满,身段也丰腴了不少,显然是灵泉水养人。 “楠楠。” 徐三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饭桌瞬间一静。 “从明日起,你带着你大嫂、二嫂,还有慧珍,每天早起一个时辰。” 徐楠正啃着骨头,闻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爹,干啥呀?” “习武。” 这两个字一出,赵氏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惶恐。 “爹......俺们也要习武?” “俺就是个妇道人家,只会做饭带孩子,哪能舞刀弄枪的......” 孙氏也是一脸的不情愿,求救似的看向自家男人徐西。 徐西缩了缩脖子,低头猛扒饭,假装没看见。 在这个家,爹的话就是圣旨。 徐三甲头都没抬,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得吱嘎作响。 “这家务活,让楠楠和慧巧带着两个小的先顶着。” 第25章 胡骑已入安宁县 徐三甲不容置疑道。 “我不指望你们上阵杀敌。” “但若是真有一天,流寇破了门,我不希望你们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练好了身板,跑得快些,也是一条命。”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赵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却也不敢再吱声。 公爹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这一个月来把全村青壮练得服服帖帖,那股威势早已深入人心。 “爹!您放心!” 徐楠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抹了把油乎乎的小嘴,挺起胸脯。 “我会用心教嫂子们的!” “谁要是偷懒,我就......我就告诉爹!” 小丫头一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模样。 徐三甲微微颔首,目光柔和了几分。 乱世人命如草芥。 他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气,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也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徐三甲着手准备之时。 数万胡骑化整为零,不攻坚城,不度地势,如一群饥饿至极的蝗虫,从防线的每一道缝隙中疯狂渗入。 所过之处,烽烟如柱。 他们不求占据,只求掠夺。 男人杀尽,女人掳走,粮食抢光,房屋烧绝。 辽北大地,正如同一块被烧红烙铁反复炙烤的烂肉,哀鸿遍野。 这股带着腥臊味的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短短五日,便已逼近安宁县地界。 ...... 徐家村演武场。 积雪被踩得坚实如铁。 徐正茂一路狂奔而来,那根平时从不离手的拐杖被他当成了赶路的棍子,杵在冻土上笃笃作响。 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狼狈不堪。 隔着老远,嘶哑的吼声便破风而来。 “三甲!” “胡人......胡骑入县了!” 这一嗓子,平地一声雷。 正指导族弟们结阵的徐三甲猛地转身,面色骤沉,那一瞬间爆发出凛冽气势。 他几步跨到徐正茂身前,大手稳稳托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重山关如何?”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关若破,那是天塌地陷,十死无生。 关若在,这便是漏网之鱼,尚有一线生机。 徐正茂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拼命摇头。 “没破!听说还在打,还在对峙!” “但这帮畜生......他们绕进来了啊!” 徐三甲眼中精光一闪,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大局犹在。 只要不是胡人大军压境,仅仅是渗透进来的游骑,凭借徐家村如今的实力,未必不能崩掉对方几颗牙。 他松开手,目光越过徐正茂,望向身后连绵起伏的长青山。 “族长,按之前的章程,立刻让妇孺老弱把剩下的存粮运进山洞。” “哪怕是一粒米,也不能留给胡人。” 徐正茂一愣,随即狠狠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徐三甲的声音在他身后再次响起,令人心安。 “剩下的,交给我。” 待老族长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徐三甲从怀中摸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刺破长空。 根本无需多余的废话。 演武场上,正在休整的一百余名青壮如机关强弩,瞬间弹身而起。 “列阵!” 一声暴喝。 百十条汉子迅速归位,长枪如林,煞气腾腾。 这一个多月的魔鬼训练,再加上灵泉水日夜不辍的滋养,这群原本面带菜色的农夫,如今一个个肌肉虬结,眼底藏着狼的凶光。 他们不再是只会锄地的庄稼汉。 而是兵! 徐三甲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 “胡骑已入安宁县。” 并没有想象中的哗然。 只有握着枪杆的手指骨节泛白,以及那一双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恐惧自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战意。 家就在身后,退无可退。 “具体多少人,不知。” “何时到,不知。” 徐三甲字字敲击人心。 “我等能做的,唯有一战。” “掩护亲族退入深山,敢有退缩者,斩!” “敢有乱军心者,斩!” 两个斩字出口,杀气四溢。 他伸手点将,雷厉风行。 “徐明辉!” “在!” “你领三十人,负责村内日夜巡防,任何生面孔靠近,不管男女老幼,先拿下再说!” “是!” “徐西!” “在!” “你带二十人,去后山小路守着,那是全村最后的活路,除了本村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要给我拍死!” 曾经唯唯诺诺躲大哥身后的徐西,此刻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吼得声嘶力竭。 “得令!” 徐三甲目光最后落在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 “徐明武!” 那汉子一步跨出,地面仿佛都震了三震。 此人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仿佛花岗岩雕刻而成,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悍勇。 他本就是村里力气最大的,却苦练十余年不得其门而入。 直到喝了徐三甲那缸特制的水。 仅仅半月,体内气血如泵,竟是一举突破桎梏,成了真正的武者! 此刻看着徐三甲,他的眼中狂热。 这不仅是族老,更是那是赐他新生的神! “三爷!你说砍谁!” 徐明武瓮声瓮气,手中那根加粗的熟铜棍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徐三甲微微颔首,不掩赞赏。 “你领最精锐的二十兄弟,随我负责村周警戒。” “方圆五里,我要知道每一棵草是不是都在原来的位置。” 徐明武猛地锤了一下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心吧三爷!” “只要这帮狗杂碎敢来,俺把他们卵蛋都给锤烂!” ...... 接下来的几日。 徐家村陷入了暴风雨前的沉默。 徐三甲并未坐以待毙,他带着徐明武,徘徊在村外的荒野与官道附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随着第一波难民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过境,安宁县的惨状终于被拼凑出了全貌。 “太惨了......李家屯一百多口人,全被钉死在墙上......” “那帮胡狗不当人啊!看见活的就砍,看见房子就烧!” “官兵呢?官兵在哪啊!” 难民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中只有无尽的麻木绝望。 他们带来的恐惧,如一层厚重的阴霾,死死笼罩在徐家村上空。 村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即便有徐三甲的强力镇压,人心依然开始浮动。 祠堂内。 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族长!咱们跑吧!跟着难民往南跑,哪怕是要饭,也比留在这等死强啊!” “跑?往哪跑?南边就太平了?那是流寇窝!” “进山!三甲不是说了吗,咱们进山躲着!” “山里天寒地冻,这么多人怎么活?还没等胡人来,咱们就得先冻死饿死!” 第26章 这一战你不许冲在前面! 徐正茂坐在上首,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已佝偻下去。 他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族人,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吼,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老族长脸涨得通红,要将肺叶都咳出来。 但这短短几日,他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多了,脸上的皱纹如同被刀斧深深刻下,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 目光望去,祠堂下。 徐三甲盘腿坐在磨盘上,手中一块沾了油的粗布,正缓缓擦拭着枪头。 一下,两下。 徐正茂靠在门框上,精明的老眼,此刻布满了血丝与疲惫。 终于,老头子没忍住,嘶哑道。 “三甲,给句痛快话。” “这村子,能不能守?” “若是守不住,老头子我现在就去安排进山,哪怕冻死一半,也比全族绝种强。” 徐三甲手中动作未停,枪尖在寒光下映出他冷硬的线条。 “未到时候。”四个字,掷地有声。 徐正茂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又强行忍住。 徐三甲抬起眼皮,目光如潭深寒水。 “如今入县的皆是小股游骑,为了抢掠财物粮食,必然分散。若大军压境,我自会带族人退避三舍。但若是这等散兵游勇……” 他顿了顿,将枪头举至眼前,吹去一粒灰尘。 “未尝不可一战。” “更何况,咱们能跑,粮食能跑吗?这大雪封山,离了村里的地窖存粮,就算逃进深山,几百口人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不用胡人杀,饿红了眼的族人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徐正茂身子一颤。 他又何尝不知? 只是这几日听着外面的惨状,心早就乱了,若是决断失误,那便是千古罪人。 老头子长叹一声,缓缓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神色变得异常庄重。 “三甲。” “若我不测,徐氏一族……便托付你了。” 徐三甲擦枪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头,看着这位为了家族耗尽心血的老人。 没有虚伪的推脱,只有理智分析。 “村子需族长坐镇。” “我不行。我是猎户,是武夫,能杀人,能练兵,但聚拢人心、调停族务,我不及您万一。” 徐正茂苦笑,摆了摆手。 “我这身子骨我知道,撑不了几年了。你不同,你有本事,有手段,更是见过大世面的。徐氏交给你,我放心。” 徐三甲沉默了。 他自问是个自私的人,穿越一遭,求的是长命久视,是逍遥自在,绝非为了给这一村老小当保姆。 可看着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胸口竟莫名涌起一股热流。 或许是被这老头的执着感染,又或许…… 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终究还是热的。 徐三甲突然起身。 手中那杆七尺铁枪猛地一抖。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手臂一送,枪如藏龙出洞,直刺身侧那堵夯实的土墙。 砖墙瞬间穿透,后才崩裂炸开。 徐正茂眼珠子猛地瞪圆,死死盯着那没入墙体的铁枪,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举重若轻!劲力内敛! “劲气……这是劲气贯通?!” 老头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已至炼皮巅峰?摸到那后天门槛了?!”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后天武者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徐三甲手腕一翻,铁枪轻松拔出,带出一蓬细碎的黄土粉末。 “距后天尚远,不过是摸到了一点皮毛。” “好!好!好!” 徐正茂连叫三声好,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一阵红潮,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天佑徐氏!我徐家竟要出一位后天武者!” 狂喜之后,老头子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徐三甲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那你更不能冒险!” “三甲,你听我说,这一战你不许冲在前面!哪怕全村男人死光了,你也得活着!只要你晋升后天,徐家就算这次死绝了,日后也能再起!” 这便是这个时代宗族的生存逻辑。 强者,才是家族延续的根本。 徐三甲看着老人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心中微叹,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族长,您错了。” “错?何错之有?” “武道在于争。” 徐三甲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阴沉沉的天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之意。 “苟且偷生,心气便散了。心气一散,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您是想要一个为了保命畏首畏尾的后天武者,还是想要一个敢在刀尖上起舞、拥有无尽可能的徐三甲?” 徐正茂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苏醒的猛虎。 良久。 老头子肩膀一垮,眼中的疯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欣慰与敬重。 “是我老了……失了武者之心。”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 他重重拍了拍徐三甲的肩膀。 “但仍望你珍重。徐氏一族的未来……真的都在你身上了。” 徐三甲收枪伫立,郑重颔首。 “我生于徐氏,永为徐氏之人。” 话音未落。 院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一道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是村里的皮猴子,此刻却吓得面无人色,鞋都跑掉了一只。 “三甲爷爷!族长爷爷!” “后山!后山那边……胡骑!好多胡骑!” 几个字如同火星掉进了油锅,爆了。 徐三甲与徐正茂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绽放惊雷。 胡子来了! “走!” 徐三甲反手将背后的短枪袋勒紧,提起铁枪,大步流星冲出破院,浑身杀气在那一瞬间轰然爆发,惊得那报信的孩童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正茂也不含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抡起拐杖就往村中央的老槐树狂奔。 当——! 当——! 当——! 凄厉急促的钟声,瞬间撕裂了徐家村上空的宁静。 整个村庄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瞬间沸腾。 “抄家伙!胡狗来了!” “妇人带孩子下地窖!快!” “一队二队跟我上墙!别乱!谁乱老子砍了谁!” 徐明辉嘶吼着指挥青壮将拒马抬至村口,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村民此刻被恐惧和肾上腺素驱使,疯狂地奔向各自的岗位。 这就是这一个月魔鬼训练的成果。 慌而不乱! 徐三甲脚下生风,身形如猎豹般穿过村中小巷,直扑后山。 那是全村唯一的退路,绝不能失! 几个起落冲上山头。 早已守候在此的徐西正趴在枯草丛中,浑身发抖,那是冻的,也是吓的。 见父亲赶到,徐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压低声音指向北方那片开阔地。 “爹!你看那边!” 徐三甲伏低身子,目光锐利,顺着手指方向望去。 瞳孔骤然一缩。 第27章 杀蛮狗!保家园! 雪原之上,烟尘滚滚。 两支人马正一追一逃,向着徐家村后山方向急速逼近。 逃的一方身着号衣,却早已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约莫只有百余人,且战且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追击的一方…… 皮帽裘衣,弯刀如月。 足足两三百骑! 他们并不急于冲杀,而是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逼迫着前方的败兵改变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是徐家村后山! 徐三甲眼皮微眯。 雪地上那支败兵虽显狼狈,脚步却半点不乱。 弃马步战,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退得极有章法。 尤其是被士卒死死护在核心的那人。 身形稍显瘦削,裹着一件满是血污的黑褐棉甲,掌中长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空气爆鸣。 劲气外放。 是个高手! 身侧,徐西牙关打颤,指着山下的手都在抖。 “爹……过来了!他们要把蛮子引过来了!” 徐三甲没理会儿子的惊惶,大手搓过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脑中念头急转。 这支边军是精锐。 若是按正规行军路线,他们很快就会冲上这处山顶。 放他们过去? 不行。这群蛮狗杀红了眼,一旦这支边军遁入深山密林,失去目标的胡骑必然会将怒火宣泄在眼皮底下的徐家村。 届时,便是屠村之祸。 既然如此……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这股东风,把这群狗杂碎留在这里! 徐三甲猛地回头,目光森然。 “老三,吹哨!” 徐北一激灵,立刻从怀中掏出骨哨塞进嘴里。 哔——! 尖锐的哨音穿透寒风。 不到三分钟。 后山掩体内,百余名徐家青壮如同出穴的狼群,呼啦啦涌上山头,依照平日操练,迅速列成三排横队。 鸦雀无声,唯有急促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此刻,山坡下的追逃双方已不足两百米。 那一身黑褐棉甲的边军指挥官猛然抬头,在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看见了山头上那一群手持粗糙兵刃的布衣百姓。 愣神,随后是暴怒。 “滚开!” 那嗓音沙哑粗粝,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谁让你们出来的?找死吗?!” “快跑!别挡道!” 在这位军爷眼中,这群不知死活的村民就是待宰的羔羊,除了给这群蛮族送人头,毫无用处。 后面追击的胡骑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狞笑声响彻雪原。 “两脚羊!好多两脚羊!” “杀光他们!” 弯刀挥舞,那群蛮兵速度陡然加快。 眼看那指挥官就要冲上山头强行驱散人群。 咻!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指挥官只觉头皮一麻,一道乌光擦着她的盔缨掠过,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狠狠扎入身后一名正欲举刀劈砍的胡骑胸膛。 那胡骑连哼都没哼一声,噗嗤一声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出去,死死钉在雪地上。 指挥官惊愕抬头。 山头之上。 屹立着身形魁梧的汉子,正面无表情地从背后枪袋中抽出短枪。 手臂后拉,肌肉紧绷如弓弦。 掷!咻咻咻! 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见那汉子双臂轮成了风车,短短两个呼吸间,十支短枪如同机弩,接连不断地呼啸而下。 噗噗噗! 血花在雪地中绽放。 六名冲在最前的胡骑应声栽倒,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 原本如狼似虎的追击阵型,竟硬生生被这波短枪雨给遏制住了势头。 好准的准头!好狠的臂力! 指挥官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上来!” 徐三甲一声冷喝。 下手的军尉瞬间回神。 这哪里是待宰的羔羊? 这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撤!上山!” 此人当机立断,手中长刀一引,率领残部疯了一般冲向徐家村阵地。 此时,胡骑大队已至坡底。 徐三甲目光扫过那群哇哇乱叫的蛮兵,嗜血的笑了。 没带弓箭。 这群蛮狗为了轻装追击,竟然没带骑弓! 天助我也! 若是对方箭雨覆盖,这百十号没甲的族人怕是要死伤大半,但既是贴身肉搏…… 老子这一个月练出来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锵!七尺铁枪重重顿地。 徐三甲浑身筋骨爆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率先冲下山坡。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枪出如龙,寒芒一点,直刺那冲在最前的胡骑什长。 枪尖毫无阻滞地穿透皮甲,透胸而过。 徐三甲借势一挑,将那百多斤的尸体如同破麻袋般甩向后方,大步流星,继续前冲。 “杀蛮狗!保家园!” “杀啊!” 身后,百余青壮怒吼着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乱冲,而是以五人为一伍,长短兵器配合,如同一把把尖刀,瞬间扎进了胡骑的阵型之中。 那些原本已经力竭的边军残部见状,心中战意重燃,极有默契地穿插在村民的空隙间,专挑落单的蛮兵下手。 一时间,雪坡之上杀声震天。 那军尉借着换气的空档,一刀劈翻一名蛮兵,侧目看向那个冲杀在最前方的雄壮身影。 这群百姓……好强的战力! 这般进退有据的配合,绝非一日之功! 她深吸一口气,提刀就要再冲。 就在这时。 一声闷响传来。 那原本如入无人之境的徐三甲,竟倒飞而回,重重砸在雪地上,滑出三四米远才堪堪停住。 “咳……” 徐三甲只觉胸口发闷,虎口震得发麻,手中铁枪都在微微颤抖。 大意了。 方才冲得太猛,竟迎头撞上了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蛮族百夫长。 那蛮子使得一柄宣花大斧,力大无穷,只一击便将他连人带枪震退。 枪尾在冻土上犁出一道深痕,火星四溅。 徐三甲借力顿步,双腿如生根老树,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爹!” 徐北脸色煞白,甚至忘了掩护,跌跌撞撞就要冲上来。 徐三甲没回头,只是一抬手,掌心向外。 止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涌上喉头,被强行咽下。 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那根已经严重弯曲的精铁长枪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好霸道的劲力。 那一斧劈下来的不是铁,是山。 对面,那络腮胡蛮将狞笑着勒转马头,手中宣花大斧还在滴血,斧刃寒光森森。 徐三甲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肺腑间火辣辣的疼。 现在的身板虽然悍勇,但终究只是锻体境巅峰。 面对这种已经练出内劲的后天武者,硬碰硬,是找死。 就在那蛮将欲再度冲锋之际。 唰一道凄厉的刀光如惊鸿过隙,斜刺里杀出,直取蛮将咽喉。 蛮将怪叫一声,回斧格挡。 当! 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军尉周芷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近,那身黑褐棉甲虽然破败,但此刻她整个人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每一刀都裹挟着必杀的意志,竟逼得那以力压人的蛮将不得不转攻为守。 这就是差距。 第28章 哭丧等到回家再哭! 徐三甲眼底精光一闪。 既然那头最凶的猛虎有人牵制…… 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徐北手中那杆白蜡杆木枪,那根精铁废枪被他随手弃置雪中。 “愣着干什么!”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 “结阵!随我杀!” 徐三甲没有再去寻那蛮将晦气,而是狡猾的游击,身形一晃,直接撞入侧翼战团。 柿子要挑软的捏。 这群蛮兵精英虽强,但在他这双被灵泉滋养过的眼睛里,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枪如毒蛇吐信,借着前冲之势,瞬间洞穿一名正欲挥刀砍杀村民的胡骑脖颈。 那胡骑捂着喷血的喉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轰然坠马。 “一个!” 徐三甲面色冷硬,手腕一抖,枪尖甩出一道血线,脚步不停,再次前冲。 此时的雪坡,已成绞肉场。 边军为了活命,蛮族为了泄愤,徐家村青壮为了身后妻儿。 三方人马绞杀在一起,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雪地都被染成刺眼的猩红。 徐三甲专找那些看似凶悍实则劲力未生的胡骑下手。 刺、挑、扫、崩!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几斗米发愁的猎户,而是当重返巅峰,变成战场上的机器。 凡枪锋所指,必有蛮兵落马。 这种近乎屠杀的高效杀戮,终于让周围的青壮们稳住了心神。 “跟着三叔!” “杀蛮狗啊!”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愤怒。 原本只凭一腔血勇乱砍的村民们,开始下意识地向那个魁梧的身影靠拢,以他为锋矢,竟在胡骑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终于,令人牙酸的一声闷响。 不远处,周芷一脚踹在蛮将马腹,借力腾空,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在那蛮将肩头带起一蓬血雾。 蛮将吃痛怒吼,又见部下折损过半,那股嚣张气焰终于被打散。 “呜——!”撤退的角声。 “走!快走!” 残存的胡骑如蒙大赦,护着那受伤的蛮将,狼狈地向山下溃逃。 杀红了眼的徐东举着铁锤还要追。 “回来!” 徐三甲枪杆一横,拦住去路,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穷寇莫追!我们要的是守村,不是送死!” 徐东一怔,眼中的血红慢慢褪去。 风雪依旧。 但喊杀声停了。 整片山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前一刻还是热血沸腾的战场,此刻在冷风吹拂下,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残肢断臂散落在雪泥中,被马蹄踩得稀烂。 一名年轻后生呆呆地看着脚边,那里躺着他的堂弟,胸口被弯刀剖开,早已没了气息,眼睛却还死死瞪着天空。 “哇——” 那后生猛地跪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惧、恶心、后怕,潮水一样淹没了这群刚刚还在拼命的汉子。 徐三甲拄枪而立,目光扫过这群面无人色的族人。 这就受不了了?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都愣着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咆哮,震醒了所有人。 “哭丧等到回家再哭!还能动的,把伤员抬起来!那是咱们的兄弟,别让他们冻死在这雪地里!” 这一嗓子吼的他们回了神。 青壮们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开始救治伤员。 另一边,边军也在默默收敛尸骨。 那名女官提着染血的长刀,步履有些踉跄地走来。 近了看,她脸上满是黑灰与血污,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逼人。 她站定,抱拳。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扭捏。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徐三甲也不托大,回了一礼,语气平静。 “徐家村,徐三甲。” 周芷深深看了面前这汉子一眼。 方才乱战之中,这人的枪法老辣阴狠,招招致命,绝非寻常猎户能有。 但此刻并非盘道的时候。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中带着敬重。 “某家镇标营游击,周芷。今日之恩,某记下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转身便走,去照看那些幸存的士卒。 徐三甲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凝,随即立刻转身。 “回村!” …… 村头打谷场。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徐正茂这位平日里威严的大族老,此刻脊背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手里捏着一本沾血的名册,手在抖。 徐三甲大步走来,带起一阵血腥气。 “叔,情况如何?” 徐正茂抬起浑浊的老眼,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没了六个。” “重伤十二个,肠子流出来的都有三个。” “轻伤……二十三个。”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数字,徐三甲的心脏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共去了一百多人。 伤亡近半。 这是在拿命填! 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闻讯赶来的妇孺,看着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亲人,几欲昏厥。 徐三甲没有时间悲伤。 他几步冲到那几个重伤员面前。 腹部破开,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就是判了死刑。 除非…… 徐三甲背过身,借着身体遮挡,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皮囊。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灵泉水。 “张嘴!” 他不顾伤员满嘴血沫,捏开下颌,将那珍贵的灵液一滴都不浪费地灌了进去。 又急忙招呼身后的徐东。 “去!把我屋里备下的草药拿来!那是止血的!快!” 此时,哭声终于压不住了。 六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旁,跪满了披头散发的女人和孩子。 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这寒冬腊月的黄昏里,听得人肝肠寸断。 “孩儿他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我的儿啊……” 徐正茂听着这哭声,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拍了拍徐三甲满是血污的肩膀。 “三甲,不怪你。” “若不是你带着他们打这一仗,死的就不是这几个,是全村老小。” 徐三甲站起身,看着那些痛哭的族人。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捏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不把蛮子打痛了,他们就会像野狗一样天天盯着咱们这块肉。” 他转过头,看着那一张张或悲伤、或恐惧、或迷茫的脸。 “他们是为了徐家村死的。” “他们是为了让这村子里的老人能安睡,为了让妇人不受辱,为了让孩子能长大!” 徐正茂重重点头,抹了一把脸。 “我明白。”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族老。 “三叔,族里必须抚恤。” “死的,要养他们的父母,护他们的妻儿直到成年。伤的,要把家里最好的药拿出来治,不能让他们流了血又寒了心!” 第29章 出的什么馊主意! 徐正茂面露难色,枯瘦的手指绞着衣角。 “三甲,理是这个理。可族里……族里哪还有余钱?库房里连耗子都饿死了,拿什么抚恤?”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穷是有罪的。 徐三甲上前一步,浑身煞气让徐正茂呼吸一滞。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 “只要人还在,这乱世就能活!” 徐三甲的话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份债,记在族谱上!记在我徐三甲头上!” “但在那之前……” 他眼中闪过厉色,目光扫向远处几个探头探脑、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族人。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负孤儿寡母,谁要是敢打这几户人家绝户的主意……” “蛮子的刀我挡得住。” “我的枪,也捅得死自己人!” 吃绝户。 这是宗族里最恶心、最常见的烂事。 徐正茂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侄子,心头一凛。 这那是以前那个憨厚老实人? 这是一头护食的猛虎! 老头子肃然点头,腰杆竟也挺直了几分。 “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这事,我给你盯着!我看谁敢!” 哀哭声依旧萦绕在村头。 血腥味混着炊烟的味道,有些呛鼻。 远处山坡上。 周芷靠在战马旁,望着这个笼罩在悲伤与坚韧中的小村落,手中握着一块干硬的军粮,久久未曾送入口中。 天刚蒙蒙亮。 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血腥气,被一夜寒风吹得淡了些,却怎么也吹不散压在徐家村头顶的那股子沉痛。 几声压抑的低泣顺着窗缝飘进来,钻进人耳朵里,像针扎。 徐家大院里,气氛凝重。 徐三甲盘腿坐在炕头,擦拭着那杆从蛮子手里夺来的长枪。 枪身冰凉,沁入骨髓。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门帘已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 是老二徐西。 这小子守夜,刚被徐明辉换下来,身上甲胄未卸,眉毛上还挂着白霜。 “爹。” 徐西喘了口气,神色有些古怪。 “村后头那位,要见您。” 徐三甲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 昨夜蛮兵溃退,那支边军残部想要入村修整,被他硬邦邦地挡了回去。 只给粮,给热水,不给进门。 兵匪一家。 这年头,有时候当兵的比土匪还狠。 一群杀红了眼的溃兵进了全是妇孺老弱的村子,若是起了歹心,比蛮子入侵也好不到哪去。 他不敢赌。 “什么事?” 徐三甲收枪起身,眉头微锁。 “不知道。”徐西摇摇头,往后指了指。 “就在后山坡那块空地上等着,也没带兵器,就那个领头的。” 徐三甲略一沉吟,抓起长枪,大步出门。 “看着家里,我去会会他。” …… 村后,背风坡。 晨曦微露,映照着雪地上一片忙碌景象。 十几个边军汉子正哼哧哼哧地搬运着东西,不是抢掠,竟是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徐家村这边的空地上堆。 那名身穿黑褐棉甲的将领负手而立,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 徐三甲紧了紧手中的枪杆,快步上前,离着五步远站定,躬身抱拳。 “草民徐三甲,拜见将军。” 不论心里怎么防备,面子上的礼数不能缺。 这世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对方手里有刀。 那将领转过身来。 晨光打在对方脸上,徐三甲下意识地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昨天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这人脸上全是黑灰血污,又是嘶哑着嗓子吼杀,根本看不清真容。 此刻洗净了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虽不施粉黛,皮肤也被边关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那股子英气逼人的鹅蛋脸庞,分明是个女子! 是个娘们? 昨天那个一刀逼退蛮将,杀人如麻的狠角色,竟是个娘们? 徐三甲这一愣神,显然被对方看在眼里。 周芷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对这反应早习以为常。 她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甲片,动作豪迈。 “徐壮士不必多礼。昨日若非壮士带人杀穿侧翼,我这几十号兄弟怕是要交代在雪窝子里了。这救命之恩,周某记得。” 声音虽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清脆了许多。 徐三甲迅速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头震惊,再次拱手。 “那是草民分内之事,保家卫国,不敢居功。” 周芷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重新认识一下。” “重山镇标左营游击,周芷。” 游击将军? 从三品武官?! 徐三甲心头那是惊雷滚滚。 在这个武道昌盛的世界,军中职位与实力挂钩极严。 能坐上游击将军这个位置,起码得是后天以上的修为,内劲外放,摘叶飞花。 可昨天看她出手,虽说刀法精妙狠辣,但内劲虚浮,顶多也就是后天门槛的水准。 否则那蛮将早就被她一刀劈了,哪还需要自己去解围? 实力不济,却身居高位。 要么是谎瞒功力,要么…… 徐三甲余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亲兵。 这背景,恐怕硬得硌牙。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徐三甲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原来是周将军当面,草民眼拙。” 既然是个有背景的官二代,那就更得小心伺候着。 周芷见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眉头微蹙。 想起昨夜手下那几个老兵油子的撺掇—— 【将军,您那是救命恩人,又是猛士,咱想拉拢人家,就得显得亲近点。您是女儿身,稍微那个……柔一点,软一点,那汉子还不把心掏给您?】 要不柔一点? 周芷轻咳一声,努力让僵硬的面部肌肉舒缓下来,捏着嗓子,在这冰天雪地里挤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呼唤。 “徐,徐大哥~” 咔嚓!徐三甲仿佛听到了自己天灵盖碎裂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寒毛像是受了惊的刺猬,齐刷刷地竖了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就像是一头刚吃完人的母老虎,突然戴上花冲你抛媚眼。 太吓人了。 徐三甲脚底抹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抽搐。 “别!周将军,您是官,我是民。这声大哥,草民受不起,真受不起。” “您还是叫我名字吧,听着踏实。” 要是让外人听见这从三品的女将军这么叫自己,怕是还没等到蛮子来杀,自己就先被那些想巴结她的人给剁了。 周芷那张稍显英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该死的老兵痞! 出的什么馊主意! 她本就是军旅中长大的,装不出那副大家闺秀的扭捏作态。 此刻见徐三甲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羞愤交加,刚装出来的柔媚瞬间烟消云散。 “咳!” 她重重咳嗽一声,背过手,嗓门一粗,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 “行了!不做那小女儿态了。三甲兄!”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金铁之音。 第30章 草民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感觉活过来了。 “哎,这就对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周将军唤我前来,究竟何事?” 周芷也没了绕弯子的兴致,侧身一步,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东西。 “这些,给你。” 徐三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好大的一笔横财! 雪地上,杂乱地堆放着几十件皮甲,虽然不少上面带着刀口血渍,但那是真皮实肉的好东西,缝缝补补就能用。 旁边还有三十多把蛮族弯刀,几张硬弓,空箭壶若干。 最扎眼的,是十几匹倒毙的战马。 在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年景,马肉就是命,马皮能御寒,马筋能做弦。 “这……” 徐三甲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徐家村现在穷得叮当响,库房里连老鼠都嫌弃,正是缺衣少药的时候。 “这是昨日一战的缴获。” 周芷目光灼灼,盯着徐三甲的眼睛。 “按照大夏律,民团协助边军作战,缴获对半分。但我改主意了。” “东西,全归贵村。” “战功,归我。” 原来是在这等着。 徐三甲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斩首六十余级,击退蛮族千人队。 这份军功若是报上去,哪怕是对她这个游击将军来说,也是一笔浓墨重彩的履历。 而对于徐家村这种平头百姓,军功是虚的,甚至可能是祸端。 朝廷的赏银层层盘剥下来,能不能买两个馒头都难说,还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反倒是这些实打实的物资,能救命。 各取所需。 但这女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徐三甲抬起头,眼神清明,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 “将军,这买卖,我做了。” “但我有个条件。” 周芷眉梢一挑:“你说。” 徐三甲指了指那堆战马尸体。 “除了这些,我还要伤药。” “我知道你们军中有金疮药,我村里那几个重伤的兄弟,等着救命。” 比起兵器铠甲,人命更值钱。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机会。 周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坚毅的汉子,心中那一丝因为刚才装嗲失败的尴尬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赏。 不贪财,重情义。 是个好汉子。 “准了!” 她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两个青瓷小瓶,直接抛了过去。 “这是白云散,内服外敷皆可,止血生肌有奇效。” 徐三甲一把接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多谢!” 这一声谢诚心诚意。 周芷摆了摆手,转身看向那些正在忙碌搬运的士卒,背影挺拔如松。 “三甲兄,此地不宜久留。蛮族吃了亏,恐会报复。我和兄弟们还得赶回镇标营复命,就不叨扰了。” “这些东西,你让人赶紧搬回去藏好。” 说完,她也不等徐三甲回话,翻身上了旁边唯一一匹还算完好的战马。 动作利落,英姿飒爽。 “对了。” 马背上,周芷似是想起了什么,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徐三甲,笑道。 “刚才那声徐大哥……” 徐三甲头皮一紧,连忙摆手:“草民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哼。” 周芷轻哼一声,眼中却带着笑意。 “走了!” 马鞭脆响。 十几个边军汉子也不废话,列队跟随,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只留下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战利品。 周芷刚欲挥鞭,眼角余光却瞥见徐三甲的视线正落在那十几匹战马的尸体上,眼神幽深,不知在盘算什么。 她心中微微一动,勒住缰绳,战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徐兄。” 周芷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飘,却透着股子诚恳。 “这满地的死马归你,但那些还能喘气的,我得带走。边关吃紧,战马就是腿,是命,实在是分不出来。这份亏欠,周芷记下了,日后必当补偿。” 徐三甲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意,拱手抱拳。 “将军言重。徐家村能活下来全仰仗诸位拼杀,几匹马而已,哪怕都要了去,也是应有之义。” 他是真不在乎那些活马。 在这个人比狗贱的世道,活马招灾,死马吃肉。 眼下徐家村这几十张嘴嗷嗷待哺,缺的是能立马变现的硬通货,是能填饱肚子的油脂。 周芷见他答得爽快,眼神更是柔和了几分。 这种不斤斤计较的汉子,少见。 她这趟拿走了斩杀蛮将战功,却只留下一堆破烂甲胄和死马,心里头总觉得像是占了老实人的便宜,膈应得慌。 “接着!” 一声娇喝。 周芷解下马鞍旁系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皓腕一抖,布袋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徐三甲脚边的冻土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金属撞击的脆音,铿然作响。 徐三甲眉梢一挑,单手提起布袋。 入手极沉,起码七八十斤! 指尖透过粗布,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碎银块和铜钱串子,甚至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 “这……” 徐三甲有些发懵,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女将。 “都给我们?” 这年头,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这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油水? “拿着!” 周芷勒转马头,长发随风狂舞,声音清越激昂。 “比起这些黄白之物,本将军更需要那颗蛮将的人头!” “这袋子里约莫有四五百两,是昨夜从蛮子身上搜刮来的。既然战功归我,这钱财便归你徐家村。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徐三甲暗自咋舌。 四五百两! 在乱世,五两银子就能买个大黄花闺女,十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嚼用一年。 这女人,出手阔绰得吓人。 若是换了别的兵痞,怕是连根鸡毛都不会留下。 “既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 徐三甲也不矫情,反手将布袋甩在肩头。 周芷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气魄!” 她目光扫过远处皑皑雪山,神色骤然一肃。 “军务紧急,不便久留。待我驱尽胡贼,平定边患,必登门再谢三甲兄援手之恩!” 言罢,她在马上躬身一礼。 这一礼,敬的是同袍,是战友。 “驾!” 马鞭炸响。 数十骑卷起漫天雪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轰隆隆地碾过雪原,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只留下徐家村后这片狼藉而又充满希望的战场。 第31章 这该死的兵祸总算是结束了! 徐三甲伫立良久,目光在那行马蹄印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这女人,有点意思。 “爹!” 一声欢呼打破了沉寂。 老二徐西像只闻着腥味的猫,噌地一下窜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徐三甲肩头的布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那女将军给啥了?听动静像是银子!咱这是发了?”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把布袋往地上一扔。 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沾着血污的白银和铜钱。 “发是发了,但这钱烫手。” 徐三甲淡淡开口,转身走向村里。 “喊上你大伯,叫大家都出来,干活!” …… 午后。 徐家大院的打谷场上,热火朝天。 村民们围成一圈,个个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气,那眼神比过年还亮堂。 徐正茂手里拿着个账本,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高声报数,声音有些发颤。 “死马十八匹!” “皮甲,好的坏的加起来,四十六套!” “长弓二十四张,羽箭六壶!” “蛮族长刀七十二柄!”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徐正茂深吸一口气,举起那个黑布袋,嗓门拔高了八度。 “现银,四百八十三两!零头铜钱没细数,估摸着也有十几吊!” 人群炸开了锅。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有了这些,哪怕今年颗粒无收,全村人也能把腰杆挺直了过冬! “三甲。” 徐正茂合上账本,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征询。 “你是族长,又是首功,这东西咋分,你拿个章程。” 徐三甲盘坐在磨盘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刚擦干净的蛮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期盼、或忐忑的脸庞。 这些都是他的族人。 昨夜一战,有人死了爹,有人没了儿。 这钱,是买命钱。 “死马,全宰了。” 徐三甲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每家每户按人头分肉。这大冷天,肚里没油水熬不过去。马皮留下,我给大伙缝袄子、补皮甲。” “皮甲我有用,我会修补,修好了发给青壮。” “那长弓,挑村里眼神好、臂力大的分下去。”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黑布袋上。 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至于这银子……” 徐三甲伸出四根手指。 “参战的爷们,每人分二两。” “受轻伤的,挂了彩的,分四两。” “重伤躺床上的,那是替咱们挡了刀子,分十两!药钱村里另出!” 最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昨晚战死的兄弟,每家二十两抚恤。孤儿寡母,村里养到十八岁!” 人群里,几声压抑的哭声顿时响了起来,那是战死者的家眷。 徐正茂听得直点头,手里算盘打得飞快,最后却是一愣。 “三甲,不对啊。” 老头皱着眉,指了指账本。 “这一圈分下来,剩下的都要充入公中族产?你自己呢?” “昨晚是你力挽狂澜,又是你杀退蛮将,要论功劳,这钱你拿一半都不为过!”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 “是啊三叔,您得拿大头!” “没有三爷,咱村早没了!” 徐三甲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喧哗。 “我是族长,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我拿多了,大伙吃什么?” 他随手从那一堆杂物里挑出几块用来磨刀的砺石,又抓了一把不知名的草药,塞进怀里。 “我就要这些,剩下的,全交大伯处置。” “同族同宗,血脉相连,不必计较这些身外之物。这世道,活着比啥都强。” 徐正茂眼眶微红,重重地拍了拍徐三甲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徐家有你,是大幸。” …… 接下来的几日,徐家村外风平浪静。 似乎那一战真的把蛮子打痛了,周围连个胡骑的鬼影子都没见着。 但徐三甲丝毫不敢松懈,每日领着青壮操练,修补寨墙,打磨兵刃。 直到这一日清晨。 徐三甲推开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入眼处,天地缟素。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皆白。 “瑞雪兆丰年啊……” 有早起的族人在院里扫雪,相互招呼着,哈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徐三甲站在廊下,望着银装素裹的后山,原本紧绷的眸子微微一亮。 这场该死的战争,怕是要结束了。 蛮族骑兵最怕大雪封路。 雪一盖,马蹄打滑,粮草难运,再赖在关内就是等死。 这漫天大雪,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爹。” 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老大徐东裹着件旧羊皮袄,缩着脖子凑了过来。 这憨厚汉子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满是忧心忡忡,望着大雪封山的深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咋了?”徐三甲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山里雪太厚了。” 徐东搓着冻红的大手,语气焦躁。 “慧珍还在山里头呢。贺家村那帮人为了躲兵灾,早早就钻了林子。慧珍怀着身孕,眼瞅着就要生了,这大雪封山,缺衣少食的,万一……” 他没敢往下说。 徐慧珍是徐三甲过命战友的遗孤,也是徐三甲认的干女儿,两家亲如一家。 要是真在山里出了事,那就是一尸两命。 徐三甲面色一沉,看了一眼苍茫的群山。 这种天气进山,是玩命。 但那是自家闺女。 “叫上老三。” 徐三甲转身回屋,一把抓起靠在门后的长枪,扔给徐东。 “带上干粮和皮袄,你俩进山看看。若是能走动,就把人接回来。若是走不动,就把东西留下,帮着把窝棚搭严实点。” “路上机灵点,别让饿红眼的狼给叼了去!” 徐东大喜,一把接住长枪。 “哎!我这就去!” 三天后。 “跑了!胡狗跑了!” 负责在官道旁大树上放哨的猴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口,嗓子喊劈了音,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显得滑稽又心酸。 “安宁县城贴了告示,蛮子的主力撤回草原了!官军收复了县界!” 原本死沉沉的村落,瞬间炸开。 徐三甲站在自家院门口,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这几日,他睡觉都睁着半只眼,枪不离手,甲不离身。 近千口人的性命压在他肩头,那份沉重,比他在前世独自执行潜伏任务还要熬人。 “三甲!三甲!” 徐正茂拄着拐杖,步子迈得飞快,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笑开了。 “听见没?结束了!这该死的兵祸总算是结束了!” 老头激动得手都在抖,眼眶湿润。 第32章 老爷,您吩咐 徐三甲伸手扶住大伯。 “是大幸。不过大伯,这才刚开始。” 他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看向远处渐渐消融的雪线。 “山里的那批物资得赶紧运回来,还有那一百亩新田,节气不等人,春耕要是误了,不用蛮子杀,咱自己就得饿死。” 徐正茂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神色肃然。 “你说得对,日子还得过。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几日后,村后的荒坡上添了几座新坟。 纸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混合着半融的残雪,凄白一片。 葬礼办得简朴。 乱世人命贱如草,能有一口薄棺,能入土为安,已是天大的福分。 徐三甲领着全族男丁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眼神坚毅。 活人还得活下去,还得替死人活得更好。 随着冰雪消融,那条沉寂许久的官道上终于有了人气。 挑着货郎担的小贩试探着进了村,敲着拨浪鼓,虽然货架空了大半,却带来了太平的信号。衙役们也敲着铜锣下乡劝农,那模样,仿佛之前的血流漂橹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有徐三甲心里清楚。 这一遭,北境的骨头被打断了。 蛮子尝到了甜头,这就如同尝过血腥味的狼,今年走了,明年草长莺飞时,还会再来。 但他现在只是一介草民,唯一的能耐,就是护住这徐家村的一亩三分地。 …… 贺家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阴寒。 徐三甲坐在外间,手里端着茶碗,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里屋,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不一会儿,门帘挑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走了出来,正是县城里千金难请的名医张博。 徐三甲立刻放下茶碗,起身迎了上去。 “张先生,小女如何?” 张博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眼中讶异。 这便是那个带着泥腿子杀退蛮兵的徐三甲? 看着倒是一脸和气,不像个杀神。 “令爱底子不错,虽受了惊吓,但这几日在山中并未亏损太多元气。” 张博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了过来。 “有些动了胎气,但也无妨。按这方子抓两剂安胎药,静养半月,切忌劳累动怒,便可保母子平安。” 听到这话,徐三甲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多谢先生!” 他转身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亲家公,语气不容置疑。 “亲家,速去县城抓药,捡最好的药材!银子若是不趁手,算我的。” 那贺翁连连摆手。 “哪能让亲家破费!我这就去!” 送走大夫,徐三甲走进里屋。 徐慧珍半倚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尚好。 看到徐三甲进来,眼圈一红,就要挣扎着起身。 “干爹……” “躺着!” 徐三甲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替她掖了掖被角。 “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毛躁。这次算你命大,老三他们在雪窝子里刨了半宿才找到你们。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先回徐家村,别自个儿瞎跑!” 语气虽然严厉,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徐慧珍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头。 看着那张酷似死去战友的脸庞,徐三甲心中莫名一软。 前世他是独狼,这一世,这满满当当的亲情牵挂,竟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也生出了几分慈父的心肠。 …… 归村次日,日头正好。 徐三甲领着老大徐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村西头的荒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年前徐三甲咬牙买下,如今积雪化去,露出黑黝黝的泥土。 远处,几顶破旧的帐篷扎在背风处,那是刚迁来的佃户。 “爹,这就是陆家大舅给介绍的人?” 徐东扛着锄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有些心里没底。 “这一个个跟饿死鬼似的,能有力气干活吗?” “只要给口饱饭吃,死人都能爬起来干活。” 徐三甲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黑土,在指尖捻碎,感受着泥土的湿润和肥力。 “为了让他们来,我让了一成的租子。这世道,肯让利的东家不多,他们是被咱的粮食和诚意吊着来的。” 正说着,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带着几个壮丁迎了上来。 那汉子虽瘦,骨架却大,一见徐三甲,纳头便拜。 “东家!咱们四户人家都到了!一共二十八口,能下田的一十六个壮劳力!哪怕是妇人也能帮着除草送饭,绝不吃白食!” 汉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徐三甲虚扶一把,目光如炬,扫过这群面带菜色的汉子。 二十八张嘴,十六个劳动力。 够了。 “起来说话。” 徐三甲指了指身后这片广阔的荒地。 “我不看来历,只看手艺。这一百亩地,就是你们的饭碗,也是我们徐家村明年的命根子。” “种子、农具,我徐家出。房子,等农闲了帮你们盖。只要肯卖力气,我徐三甲保你们全家饿不死!” 听到饿不死这三个字,那群佃户原本麻木的眼中,骤然亮起了光。 那是野火烧不尽的希望。 “东家放心!要是误了农时,您拿鞭子抽死我!” 领头汉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徐三甲嘴角微微上扬,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发懵的徐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发什么愣?带着他们去划地界!今日起,这百亩荒田,开犁!” 村西头。 四户佃户正撅着屁股打土胚,这年头,有了遮风挡雨的屋,心才算有了着落。 徐三甲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筛土的汉子,抬手唤了一声。 “傅老头,过来。” 一个驼背厉害的老汉扔下模具,两手在破烂的裤腿上胡乱擦了擦,小跑着过来,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老爷,您吩咐。” 这声老爷喊得极顺口,却让徐三甲眼角微微抽搐。 前世他是牛马,这一世是猎户,唯独没当过地主老财。 但这世道,尊卑就是规矩,乱了规矩,就带不好队伍。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指了指远处拴在树下的两头老黄牛。 “以后这四户人家,你来管。这两头畜生交给你喂,耕种时四家轮着用。” 傅老头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堆满了笑,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讨好。 “老爷放心,小老儿把它们当亲爹伺候!定把牛养得壮壮实实,掉一根毛您拿我是问!” 徐三甲没接这茬,转头把一直跟在身后的徐东拽到身前。 “这是我家长子,往后田里的事,找他,他说了算。” 徐东抱着锄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掌权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憨脸上涨得通红,嘿嘿傻笑。 第33章 宝枪赠英雄 徐三甲心里暗叹。 老大性子本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看着这一百多亩地倒是正好。 老二徐西机敏,那一肚子花花肠子适合跟自己往外跑,见世面。 至于老三徐北…… 那傻小子除了吃就是睡,暂且当个吉祥物养着吧。 傅老头人老成精,立马转过身,对着徐东深深一揖,恨不得把头磕进土里。 “小老儿见过大爷!” “别……别这样,傅大爷您快起……” 徐东慌得就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求救似的看向自家老爹。 傅老头却执拗地行完了礼,腰弯得更低。 在这乱世,能遇上给口饭吃的主家,那是祖坟冒青烟,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佃户的命,是系在东家裤腰带上的。 徐三甲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示意他把腰杆挺直,随后领着众人走向新开垦的荒地。 “这一百亩新田,加上那边的二十亩熟地,怎么分派,怎么轮耕,今日便定下来。” …… 回村的路上,日头偏西。 徐三甲正琢磨着春耕的种子还差点斤两,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带起一路鸡飞狗跳。 “爹!爹!” 徐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兴奋,。 “那个女将军!那个杀人如麻的女将军来了!” 徐三甲脚步一顿,脑瓜子嗡的一声。 周芷?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尸山血海中,那个浑身浴血却用软糯声音喊着徐大哥的身影。 那一声酥得人骨头渣子都轻了二两,可才转眼这女人就能把蛮子的脑袋当西瓜砍。 这反差,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她来做甚?” 跟在后面的徐北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鼻涕。 “说是……说是来谢爹的救命之恩,带了好些大车,把咱家门口的巷子都堵了!”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 “走,回去看看。” 还没进巷子,那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近百名披坚执锐的骑卒,如同黑色的铁桩子般钉在徐家门前的空地上,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偶尔刨动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辆蒙着油布的大马车停在中间,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四周的院墙上、大树后,探头探脑地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既有对官军的畏惧,又有对徐家攀上高枝的艳羡。 徐家大门紧闭,只有几个脑袋在门缝里晃动,显是怕得紧。 队伍最前方,一人按刀而立。 一身暗红色的武将常服,腰束鸾带,英姿飒爽,正是周芷。 徐三甲快步上前,拱手抱拳,腰身微躬。 “草民徐三甲,见过周将军。” 周芷转过身,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爽朗的笑意。 她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虚扶一把。 “三甲兄,你我过命的交情,何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叫我名字便是。” 声音清脆,虽不似那晚那般嗲软,却透着一股子亲近劲儿,更像个江湖儿女。 徐三甲顺势起身,不卑不亢。 “礼不可废。将军请,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进了堂屋,气氛陡然有些紧绷。 儿媳妇赵氏端着茶盘走上来,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盖在碗沿上磕得叮当乱响。 平日里这儿媳妇也算利索,今日见了这阵仗,魂都快吓飞了。 徐三甲眼皮一跳,心中暗叹: 这徐家的底蕴,终究还是太薄了些,上不得台面。 正要开口解围,周芷却已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茶盏。 “多谢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差辈了,叫得赵氏受宠若惊,脸也红到了脖子根,慌忙退到一旁,连话都不敢回。 徐三甲干笑道:“这是我大儿媳!” 周芷一愣,随后大笑,两人继续喝茶。 茶过三巡。 周芷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份红帖,轻轻推到桌上。 “上次匆忙,只拿了药便走,心中有愧。今日得空,特来补上一份谢礼。” 徐三甲拿起礼单,只是扫了一眼,眉梢便是猛地一跳。 好家伙! 蜀锦十匹,细棉布二十匹,上好皮毛三十张。 当归、人参等名贵药材五盒。 纹银一千两,更有北地良马四匹! 这些东西加起来,怕是五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徐三甲的手指在礼单末尾的一行字上停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写着:御赐鎏金常胜枪,一杆。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芷。 这枪……若是普通兵刃也就罢了。 带了御赐二字,那是皇家的脸面,是权力的象征! 寻常武将哪怕立下大功也难求一杆,如今竟送到了他这个小小的猎户手中? 周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 “宝枪赠英雄。这枪在库房里吃灰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在三甲兄手里饮些蛮子的血。” 徐三甲合上礼单,只觉得掌心微微出汗。 “这礼,太重。” 不仅仅是银子的事,那杆枪,是烫手的山芋,也是能压死人的大山。 拿了,便是欠下天大的人情,不拿,又是驳了贵人的面子。 周芷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家父乃宁国公,这点东西,不过是库房里的一角灰尘。” 轰! 徐三甲心头猛地一震,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宁国公! 大夏开国勋贵,世袭罔替的顶级豪门! 哪怕在兵荒马乱的边境,宁国公三个字,也足以让地面抖三抖。 怪不得这女人杀伐果断,怪不得能随手调动兵马粮草,怪不得连御赐之物都敢往外送。 这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真凤凰。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权衡。 既是国公之女,这一千两银子在她眼里,怕是还没自己腰上那把猎刀值钱。 再推辞,那就是矫情,是不识抬举。 更是把送上门的金大腿往外踹。 他也是个果决之人,当下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将礼单收入怀中,神色坦然。 “既是将军美意,草民却之不恭。” 金山砸下来,只有傻子才往外推。 况且这是那是拿命拼来的战功,是徐家村几十口人流血换来的,这钱,拿着不烫手,心里踏实! 见他收得爽利,周芷眼底那一抹欣赏之意更浓。 她这几日早已令人查过,那日战后,徐三甲分文未取,尽数抚恤孤寡。 不贪财,知进退,懂规矩。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接下来的话。 第34章 这大腿,必须抱紧了! 周芷放下茶盏,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坐正,一股军旅之人的肃杀气势油然而生。 “三甲兄,谢礼是私交,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公事。” 徐三甲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将军请讲。” 周芷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我想请三甲兄出山,重返重山关。”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三甲并没有立刻应承,只是平静地回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为何?” 他不过是个退伍多年的老卒,如今更是个带着全村求活的泥腿子。 重山关猛将如云,不缺他这把老骨头。 周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练兵之法。”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晚的场景。 一群平日里只知锄地的农夫,在那蛮子铁骑冲刷之下,竟能结阵不散,进退有度。 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服从,绝非一日之功。 “重山镇标营新卒入伍,若要成军,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方能令行禁止。” 周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渴望。 “而据我所知,徐家村那些青壮,三甲兄只练了月余。” 一个月,练出一群敢跟蛮子正规军硬碰硬的民兵。 这等手段,若是用在正规军身上…… 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她看中的,不是徐三甲的一身武艺,而是这铸造军魂的手段! 徐三甲恍然大悟。 原来是看上了前世带来的那些队列与纪律训练法。 但他却缓缓摇了摇头苦笑。 “将军高看了,民兵是保家护院,是为了活命才拼命。官军……我无法保证能练出精兵。” 周芷却不以为意,那双英气的眸子里闪过喜色。 “只要你愿去便可!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上次那一战,你在军中已有备案,算得上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加上你本就是边军旧卒,底子清白,重召入伍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这位出身豪门的红衣女将脸上,竟浮现出歉然。 “只是你毕竟离营二十载,如今又是布衣白身,即便我有心提拔,这军中规矩森严,盯着我的人也不在少数……” 她是女子掌兵,哪怕背靠国公府,暗地里使绊子、看笑话的人也多如牛毛。 若是一上来就给高官厚禄,反倒是害了徐三甲。 周芷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目前,我只能为你争取到一个试百户的职衔,掌管一处屯堡。” 似乎怕徐三甲嫌弃官小,她语速极快地补充。 “屯堡官专司训练,不涉杂务。只要三甲兄能练出一支精锐,届时我便有借口为你请功,升迁指日可待!” 试百户? 徐三甲眼皮子猛地一跳,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周芷怕是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泥腿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一步登天! 从六品的武官! 虽然这试字代表着只是代理,且屯堡官不如实权百户那般威风,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身! 他之前所求,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巡检。 如今一来便是从六品,这是连跨了多少级? 在这乱世,有了这身官皮,徐家村才算是真正有了护身符,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哪怕只是个管训练的教头,那也是手里有兵权的教头! 徐三甲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这大腿,必须抱紧了! 他当即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老农的颓气。 “承蒙将军厚爱,属下……荣幸之至!” 这一声属,便是改了称呼,定了名分。 周芷眼中笑意盛放,心头大石落地。 得此一人,胜过千金! “好!三甲兄果然痛快!那你何时可以赴任?” 徐三甲眯起眼睛,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村西那片刚刚翻新的土地。 春耕在即,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还有那新来的四户佃户,房子要盖,人心要安,规矩要立。 这一摊子事,离了他这根主心骨,暂时还转不动。 他回过头,伸出两根手指。 “家中尚有琐事需料理,春耕乃大计,不可荒废。” “约需半月。” “且慢。” 徐三甲叫住了正欲起身的红衣女将。 孤身赴任? 那是愣头青才干的事。 在这乱世,手里没人,去了也是光杆司令,指不定哪天就被下面的人架空,甚至莫名其妙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 他徐三甲不傻。 “将军,独木难支。我去那屯堡,可否带些心腹同往?” 周芷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那抹欣赏愈发明显。 若是徐三甲真的只身一人敢去接手烂摊子,她反倒要看低两分。 懂得培植羽翼,才是为官之道。 “允。” 她红唇轻启,回答得干脆利落。 “给你两个总旗、十个小旗的名额,人选由你自定。” 大手笔! 徐三甲心中暗赞。 这就是两个排长、十个班长的编制,若是把架子搭起来,那就是百十号人的核心骨干。 紧接着,周芷抛出了一个更诱人的筹码。 “入堡后,这些人不改军籍,仍保留民户身份,只挂靠在镇标左营名下听调。”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实惠。 一旦入了军籍,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地位低下不说,还得受上官盘剥。 保留民户,意味着进可攻退可守,大家伙儿还是良民。 这女人,懂人心! 周芷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一面令牌,放在桌上。 “你要去的地方,叫临关堡。” “那里废弃已久,说是堡,其实就是一片白地。你需要重建防御,至于兵员……这遍地流民,你尽管去招。”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若是你能把这临关堡立起来,练出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我自会调你入大营。若是不能……” 剩下的话她没说。 若是不能,这试百户也就到头了。 徐三甲伸手按住令牌,掌心一片冰凉,眼神却是一片火热。 废堡?那是最好! 没有旧有的利益纠葛,没有盘根错节的老兵油子,一张白纸正好作画,全是自己招的人,全是自己带出来的兵,这才是真正的嫡系! 况且还能自带十几个亲信骨干,且不改户籍,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起盘良机。 他长身而起,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将军思虑周全,属下……感激不尽!” 周芷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月后,我在重山关等你。” 言罢,红衣猎猎,大步流星而去。 门外马蹄声碎,百骑卷尘,转瞬即逝。 徐三甲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红色背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还没等他回神,一道身影便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三甲!那女将军说了啥?可是又有赏赐?” 徐正茂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徐三甲。 刚才他在外面可是心急如焚,这可是国公府的大人物啊! 徐三甲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手指摩挲着怀里的那面令牌。 “叔,是也不是。” 第35章 你毛都没长齐,打什么仗? 徐正茂眼神一暗,刚要叹气。 “不过,她请我回重山关,做个官。” 徐正茂一惊。 “啥?!” 老头子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徐三甲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官?啥官?入流没?” “试百户,屯堡官,从六品。” 徐正茂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狂喜涌上心头,整个人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从六品! 祖宗保佑!祖宗显灵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武官!徐家村这就改换门庭了! “当真?当真?!” 见徐三甲点头,老头子突然就要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嚎。 “开祠堂!快开祠堂!我要告慰列祖列宗!我徐族又出武官了!” 徐三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这状若疯癫的老头。 “叔!别急着嚎!” “还有正事!” 徐正茂被拽住,这才勉强回神,喘着粗气,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对对对,正事,你说,叔听你的,现在全村都听你的!” 徐三甲沉声道。 “我此去赴任,手里有名额,能带两个人当总旗,十个人当小旗。这人选,得从咱村里挑。” 徐正茂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要带携族人啊! 总旗?小旗?那也是官面儿上的人物啊! “三甲,你心里有人选没?” 老头子也不是糊涂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瞎指手画脚,这兵权得捏在徐三甲手里。 徐三甲早有腹稿,伸出手指一一清点。 “总旗两个,必须是最能打、最听话的。” “我家老二徐西,那是亲儿子,必须占一个。这小子一股子蛮力,听话,敢拼命。” “另一个,给徐明武。他是族里的好手,这次杀蛮子也冲在前面,让他当总旗,服众。” 徐正茂连连点头。 “使得!使得!明武那孩子是个练家子,离不开他。” “剩下十个小旗……” 徐三甲看了徐正茂一眼,意味深长。 “徐承烈、徐承安,这俩孩子机灵,给两个小旗的位置。” 徐承烈是徐正茂的大孙子! 徐正茂身子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甲这是在给他这个族长做脸啊!也是给徐家这一支留后路! “剩下的七个名额,叔,您看着选。只要身强力壮、听招呼的就行。” 把剩下一大半名额交给族长分配,这就是平衡之道,让徐正茂也能以此施恩族人,稳固族长地位。 徐正茂激动得胡子乱颤,重重点头。 “放心!叔给你挑最好的后生!谁敢尥蹶子,老子打断他的腿!” 忽然,老头想起什么,疑惑道。 “咋不带老大徐东?” 那是长子,按理说该带在身边培养。 徐三甲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村庄。 “家里不能没人。” “这春耕是大事,二十八户佃户要管,地里要人盯着,新房子要盖,这一大摊子事,老二那莽撞性子干不来,老三太小,只有老大沉稳,能守住这份家业。” “等我在关城站稳了脚跟,再让他过去也不迟。” 徐正茂一脸佩服。 “还是你想得周全。” 事情定下,徐正茂火急火燎地去摇人开会。 徐三甲慢悠悠地往回走。 刚进自家院子,就听见一阵喧闹。 “我的!这匹是我的!” “这马这么高,肯定跑得快!爹肯定给我!” 只见老三徐北正死死抱着一匹高大的枣红战马的脖子,脸贴在马鬃上,一脸痴迷,谁都不让碰。 那战马打了个响鼻,也不恼,任由这半大小子挂在身上。 见徐三甲进门,徐北眼睛一亮,立马扯着嗓子喊。 “爹!这马给我吧!我要骑着它去杀蛮子!” 徐三甲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匹枣红马。 四蹄修长,胸肌宽阔,皮毛如缎,果然是那四匹马中神骏之最。 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触感温热有力。 “这马不错,以后你就叫红云。” 马儿似乎听懂了,低低嘶鸣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徐北一听有了名字,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红云!好名字!爹,那红云归我了?” 徐三甲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一挥手。 “一边去。” “这是战马,不是给你玩的驴驹子。” 徐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遭雷劈。 “爹?!” 徐三甲不再理他,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的老大徐东、老二徐西喊道。 “老大,老二,这四匹马,除了红云归我。剩下三匹,你们兄弟俩各选一匹。” “剩下一匹,牵去给明武。” 徐明武是未来的总旗,又是村里的武力担当,必须要有一匹战马撑场面,这是收买人心,也是提升战力。 徐东、徐西闻言大喜,搓着手就围了上来。 “爹,真给我们?”徐东这个老实人也两眼放光。 男人哪有不爱马的? 徐北急了,跳着脚喊。 “爹!那我呢?大哥二哥都有,凭啥我没有?” “我还想骑马去打仗呢!” 徐三甲瞪了他一眼。 “你毛都没长齐,打什么仗?” “再说了,你那小身板,爬都爬不上去,回头摔断了腿还得老子伺候你。” “往后有了闲钱,给你买匹劣马练练手。” 徐北嘴巴一撇,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脸委屈地蹲在墙角画圈圈。 徐三甲看着这小子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的背影,心里却是一动。 这小子,翻过年也快十五了。 在这个时代,十五岁都能当爹了。 徐明武既然要当总旗,又是武者…… 之前本就有打算给这小子说门亲事,年前因为蛮子那档子事耽搁了。 如今自己马上要去重山关赴任,还是个试百户,身份不一样了。 不如趁着还没走,把这小子的亲事定下来? 若是能和徐明武家结个亲…… 一来笼络住了这个猛将,二来也能有人管管这皮猴子。 徐三甲摸着下巴,看着正给红云喂草料的徐西,又看了看蹲墙角的徐北,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一听要说媳妇。 徐北那双原本粘在红云身上的眼珠子,立马就移不开了。 战马?那是什么玩意儿? 能有热炕头媳妇香? 这小子把缰绳往地上一扔,脸上乐开了花,凑到徐三甲跟前,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爹!真的?真的给我说媳妇?” “那还能有假?” 徐三甲懒得看这没出息的样,一脚将他踹开。 “滚一边去偷着乐。” 随即,他转头看向正在灶房忙活的大儿媳妇。 “老大媳妇,过来一下。” 赵氏正在且切菜,闻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 徐三甲也不拐弯抹角。 “老三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你是长嫂,就跟娘一样,这事儿你多费费心。” “这几日若是有空,去帮老三踅摸踅摸,哪家姑娘品性好,身子骨结实的。” 第36章 全捐?! 赵氏一听,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这可是好事! 若是这事儿成了,往后家里多了个人干活不说,这做媒的人情老三还得记她一辈子。 况且,这弟媳妇还得跟她在以后一个锅里搅马勺,那是得好好挑个脾气相投的。 “爹,您放心!” 赵氏答应得脆生生。 “下午我就去找前村的王婆子问问。她那消息灵通。” 徐三甲点点头。 “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关键是人要实在,像你,还有老二媳妇那样,温良勤恳,能过日子的就行。” “若是有了合适的人选,先跟我说一声,我亲自去瞧瞧。” 这是把关。 毕竟这年头,娶妻娶贤,娶个搅家精回来,那是家宅不宁的祸根。 “哎!儿媳省得!” 赵氏喜滋滋地拉着还在傻乐的徐北去一旁嘀咕去了,显然是要问问这小子自个儿有啥想法。 打发了老三的事。 徐三甲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谢礼上。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他大步上前,单手抓起那杆靠在墙边的鎏金常胜枪。 入手微沉。 大概四十斤上下。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重了些,但对于拥有灵泉强化过身体的他来说,却是刚刚好。 “起!” 徐三甲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嗡——! 枪身剧烈震颤,枪缨如血花般绽放,带起一阵凄厉的破风声,寒芒吞吐,直刺虚空。 好枪! 不管是韧性还是硬度,都比军中制式的长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东和徐西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眼中满是艳羡。 这种神兵利器,是个男人都想摸两把。 徐三甲收枪而立,随手将其插在一旁。 “别看了,等以后你们练出了真本事,老子也给你们弄一杆。” 随后。 他开始清点剩下的物件。 周芷那个女人,心细如发,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那四个锦盒里,装的全是金银首饰。 不多不少,正好四套。 显然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徐家的情况,给赵氏、孙氏、还没出嫁的小女儿徐楠,以及已经嫁出去的大女儿徐慧珍,每人备了一份。 至于那些绫罗绸缎、棉布皮毛,更是按人头算得足足的。 徐三甲也不小气。 “老大,老二,把这些首饰布匹都搬进去,分给各房。” “这几张好皮子,给慧珍留着,剩下的给几个孩子做几身皮袄,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 徐楠正捧着分到的一套赤金头面,爱不释手,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爹!” “这金钗真好看,我都要留着,以后当嫁妆!” 童言无忌。 徐三甲忍不住笑骂一声,伸手揉乱了这丫头的头发。 “才多大点,就想着嫁人了?” “放心,以后爹给你备一份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分完了杂物。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 不用打开,徐三甲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整整一千两纹银! 哪怕是在易州城,也能买下一处三进的大宅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富家翁的日子。 徐三甲并没有急着打开。 他在沉思。 这一千两,是周芷给他的启动资金。 若是全部揣进自己腰包,确实能让自家日子过得飞起。 但......独食难肥。 要想在这个乱世立足,要想把徐家村打造成自己的铁桶江山,光靠自己一家富贵是不行的。 得把全村人都绑上战车! 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 片刻后。 徐三甲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箱子,取出二百两银锭,随手揣进怀里。 这是自家的私房钱,留着应急。 随后。 啪的一声合上箱盖。 “老大,把这箱子抬上,跟我去你正茂叔家。” ...... 徐正茂家堂屋。 烟雾缭绕。 几个族老正围着火盆,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商量着怎么开祠堂、怎么摆流水席。 这可是徐家村百年未有的大喜事! 如果不搞得轰轰烈烈,怎么对得起祖宗? 正说得热闹。 门帘一掀。 徐三甲带着抬着箱子的徐东走了进来。 徐正茂一看正主来了,立马站起身。 “三甲!你来得正好!” “咱们几个老家伙正商量着呢,这庆功宴得摆上三天三夜!把隔壁村的头面人物都请来,好好给咱老徐家涨涨脸......” 话没说完。 徐三甲摆了摆手,示意徐东把箱子放在桌上。 “叔,庆功宴的事不急。” “我这有点东西,想跟几位叔伯商量商量。” 众人一愣。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红漆木箱上。 徐三甲也不卖关子,上前一步,猛地掀开箱盖。 哗——! 即便屋里光线昏暗,那满满一箱子白花花的银锭,依旧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吸气声此起彼伏。 几个族老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旱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是......银子?! 这么多?! 徐正茂哆嗦着手指,指着箱子,结结巴巴。 “三......三甲,这是......” “八百两。” 徐三甲的声音平静有力,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这是那位周将军赏下来的。” “我打算,把这八百两银子,全捐给族里。”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捐?! 徐正茂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地看着徐三甲。 “孩子......你莫不是烧糊涂了?” “这可是你的卖命钱啊!你自个儿留着置办产业不好吗?给族里做甚?” 其他几个族老虽然眼馋,但也知道这钱烫手,纷纷附和。 “是啊三甲,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为村里已经做得够多了,咱们哪能再贪你的银子?” 徐三甲看着这群淳朴的老人,心中微暖,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他伸手虚按,压下众人的喧哗。 “各位叔伯,听我说。” “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有两个条件,也是我想为咱们徐家做的两件事。”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徐三甲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修路。” “要把咱们村通往官道的那条路拓宽、夯实,若是以后有钱了,还得铺上石子。路通了,咱们村里的山货才能运出去,外面的消息才能进来,真要是打仗跑路,也能快几分。” 徐正茂连连点头。 “这倒是正理!要想富,先修路,这事儿叔支持!” 徐三甲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第二,建族学。” “不管是咱们徐家的崽子,还是外姓佃户的孩子,只要到了年纪,都得送进去念书!” “不光是念书识字,还要请武师教习拳脚功夫!” “我要咱们徐家村的后生,将来走出去,能文能武!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耳欲聋。 几个族老互相对视一眼,若是真能建起族学,那徐家可就真的要改换门庭了! 徐三甲继续说道。 “若是有结余,再置办几百亩族田。” “族田的收成,一部分用来养族学,另一部分,用来抚恤咱们村战死的弟兄,赡养孤寡老人。” “我要让咱们徐家村的人,活着有奔头,死了有得埋,再无后顾之忧!” 第37章 都给我闭嘴! 徐正茂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突然对着徐三甲深深一揖到底。 “三甲......” “你这是......给咱们徐家立万世之基啊!” “叔......替列祖列宗,替全村老少,谢谢你!” 其他几个族老也纷纷起身,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光,颤颤巍巍地就要下拜。 徐三甲连忙扶住徐正茂,不让众人行礼。 “叔,折煞我了。” “我也是徐家子孙,这是我该做的。”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八百两银子,与其烂在自己手里,不如撒出去。 周芷既然把这钱给了他,那就是他的私产。 但他不仅不独吞,反而拿出来办公益。 这是大义!是恩德! 今日种下的因,就是明日收获的果。 看看现在的徐明武,看看那些年轻后生,看着他的眼神里那是全是崇拜和敬服。 用区区八百两银子,将整个徐氏宗族,甚至整个徐家村的人心,牢牢地锁死在自己身上。 让他们知道,跟着徐三甲,有肉吃,有书读,有未来! 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在乱世,人心,比银子值钱! 徐三甲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喜拖泥带水。 见火候已到,他当即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 “这八百两银子,稍后我会让老大送到三叔公那里,由几位族老共同监管,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张榜公布,谁若是敢在这上面伸手......” 话未说透,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芒,让屋内原本燥热的空气陡然降了几度。 徐正茂浑身一激灵,胸脯拍得震天响。 “三甲你放一百个心!” “这钱是咱们徐家村的命根子,是翻身的本钱!哪个龟孙子敢动一文钱,老头子我第一个把他腿打断,逐出宗族,死后都不准入祖坟!” 其余几位族老也是一个个赌咒发誓,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可是八百两! 有了这笔钱,徐家村哪怕是在这乱世之中,也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敲定了这桩大事,徐三甲也不多留,带着徐东转身离去,留下一屋子还在兴奋颤抖的老头子。 ...... 午后,日头偏西。 吃过晌午饭,赵氏挎着个蓝布包袱,出了徐家村。 包袱里是公公让她带回娘家的一些细软,还有那几块上好的腊肉。 这要是搁在以前,她走路都得带风,脸上还得挂着讨好的笑,生怕回了娘家被嫂子们数落。 可今日,她步子迈得极稳。 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一串铜钱,足足五百文。 还有家里那堆积如山的谢礼,赵氏心里暖烘烘的,腰杆子不由得挺得更直了些。 徐家现在不一样了。 她赵氏,也不一样了。 刚走到前村村口,隔着老远,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就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赵氏眉头一皱。 这声音,熟得让人心烦。 那是她娘家的方向。 还没进院门,那此起彼伏的哭闹声、摔打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赵氏站在破旧的篱笆墙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散大半。 她透过篱笆缝隙往里瞧。 好家伙。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嫂子正指着鼻子互骂,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几个侄子侄女在泥地里打滚,哭声震天。 而她的爹娘,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满脸通红地站在屋檐下,手足无措,嘴唇哆哆嗦嗦,显然是气得狠了,却连句话都插不上。 “你个不要脸的,那只鸡明明是我喂大的,凭什么你拿去换针线!” “呸!你喂的?你喂个屁!那米糠还是我家男人背回来的!” “都别吵了!那鸡早被老三偷去赌了,你们在这号丧给谁看?” 乌烟瘴气! 这就是她的娘家。 为了几颗米、一只鸡,能吵翻天,能打出血。 赵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在墙根下,心里涌起一股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太丢人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徐家的光景。 虽说也是一大家子人,可公爹那一言九鼎的威严,丈夫那温和的笑脸,还有妯娌间和睦相处、有商有量的样子...... 若是徐家遇到这种事,公爹怕是只要咳嗽一声,全家都能立刻安静下来。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一股莫名的邪火,蹭的一下从赵氏心底窜到了脑门。 凭什么? 凭什么我在婆家过得舒舒坦坦,回了娘家就要受这份窝囊气? 凭什么这两个生养她的老人,要被这群泼妇指着鼻子气得发抖? “呼......” 赵氏吐出一口浊气,猛地站直身子。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赵丫丫,她是徐家的大儿媳妇! 她一把拨开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乡邻,大步流星地挤进了院子。 院子中央,大嫂正叉着腰骂得起劲,一张血盆大口张张合合,喷出的全是污言秽语。 赵氏冷眼看着,胸中怒火更甚,猛地提起嗓子,爆喝一声。 “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尖利高亢,竟是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嗡—— 院子里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愣愣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回娘家只会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赵丫丫,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 满面通红,圆眼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凌厉得像是要吃人。 赵母被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角的泪。 “丫......丫丫?你咋回来了?” 被众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赵氏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刚才那股子邪火灭了半截,手心里全是汗。 正不知所措间,那大嫂却是最先反应过来。 这女人脸上那泼妇相瞬间一收,堆起一脸虚假的笑,阴阳怪气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咱们家的大贵人,丫丫回来了嘛!” “怎么?嫁到徐家享福去了,回来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一进门就摆这么大的谱?” 又是这副嘴脸。 这张嘴,最是能搬弄是非,家里大半的纷争都是由她那张臭嘴挑起来的。 看着大嫂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赵氏心中的火气不仅没灭,反而像是被浇了一瓢油,轰的一声再次窜了起来。 “闭嘴!” 赵氏再次厉喝,这一次,底气更足。 “这一进门就听见你们像疯狗一样乱咬!爹娘还站在这儿呢,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大嫂被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刚想张嘴反驳,却瞥见赵氏眼中那是真真切切的怒意,竟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这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 以前不是任由拿捏的软柿子吗? 第38章 我看谁敢拦着! 赵氏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几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转头看向那一脸窝囊的父亲和三个只知道低头的大男人。 “爹,娘!这日子没法过了!” “整天这么吵吵闹闹,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既然过不到一块去,那就分家!” 分家? 赵家老汉还没说话,一直闷不做声的大哥终于吭哧吭哧地憋出一句。 “那不行......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规矩!” 赵氏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这个窝囊废大哥。 “规矩?让爹娘天天受气就是规矩?” 她手一指旁边脸色铁青的大嫂。 “既然不分家,那就把这个搅家精给休了!留着这么个祸害在家里,这日子永远别想安生!” 休妻?! 大嫂这下是真的慌了,也急了。 她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跳着脚骂道。 “好你个,你个小娼妇!”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里是赵家,轮不到你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还想休老娘?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赵氏不退反进,挺起胸脯,眼中没有半点惧色,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 “你骂谁小娼妇?” “你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字字如铁。 “我公爹是徐三甲!那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英雄!是咱们十里八乡的领头人!” “我丈夫是徐东!是一拳能打死牛的武者!” “你再骂一句脏话,再敢动手动脚,我现在就回去叫人!让我丈夫把你撵回娘家去!” “我看谁敢拦着!” 这几句话,比刚才那声怒吼还要管用一百倍。 大嫂那张牙舞爪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若是真惹恼了徐家...... 她泼妇的气焰,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霎时间灭了个干干净净。 下一秒。 大嫂腿一软,竟然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惊恐的笑。 “哎哟......小姑子,看你说的,嫂子这就是......这就是猪油蒙了心,这张臭嘴该打!该打!” “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能真动手呢......” 她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赵氏,是怕赵氏背后的徐家。 一旁的赵母见状,生怕事情闹大,连忙拉住赵氏的手臂,满脸焦急。 “丫丫,使不得!千万别去叫人!” “这要是闹开了,咱们老赵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徐三甲如今威名远播,若是为了这点家务事让亲家公看了笑话,以后丫丫在婆家还怎么做人? 赵氏看着大嫂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她也没想真把事情闹绝。 她怕的不是娘家丢人,她是怕因为娘家的烂事,在公爹面前失了体面,让徐家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儿媳妇。 只要震住这群人,也就够了。 赵氏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哥哥嫂嫂们。 三个嫂子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点名。 “哼。” 赵氏冷哼一声,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搀扶着二老。 “爹,娘,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话。” “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说罢,她看都不看那几个兄嫂一眼,扶着爹娘径直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堂屋。 砰。 房门关上。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一地的鸡毛,还有三个面面相觑、脸色难看的嫂子。 虽然没人说话,但她们都竖起了耳朵,拼命想听听屋里到底在说什么。 赵氏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转过身,看着那一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爹娘。 “爹,娘,别再耗着了。” 她压低了声音。 “这一大家子就像一锅馊了的粥,搅在一起谁也别想喝好。不如分家吧!长痛不如短痛,分开了,各过各的日子,也就没这么多红眼病了。” 赵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抽搐了几下。 赵氏见状,趁热打铁。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大哥软弱,大嫂泼辣;老三那个混不吝的,更是指望不上。分家后,你们就跟着二哥过!” “二哥性子虽说硬了点,但他是个有良心的,二嫂也是个明事理的。只要没了大嫂在中间挑拨,二哥二嫂定能让你们安享晚年。” 赵老汉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停下。 他抬起浑浊的眼,长叹一声。 “听丫丫的。” “分!” 他这一辈子刚直,却偏偏生在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家里,若非今日女儿这一棒喝,他还真下不了这个狠心。 一旁的赵母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衣袖都被浸湿了一大片。 “老头子......父母在不分家,这让人戳脊梁骨啊......” 赵氏心里一酸,上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让人戳脊梁骨,总比哪天被人气死强!只要日子过红火了,谁敢乱嚼舌根?” “您放心,分了家,我和孩子他爹肯定帮衬二哥。徐家现在的光景你们也晓得,稍微漏点指头缝里的,都够二哥一家吃饱穿暖。”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掀开一直挎在臂弯里的那个蓝布包袱。 那篮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几十个圆滚滚的鸡蛋,下面还压着两大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少说也有五六斤重! 赵老汉猛地站了起来,那旱烟杆子差点掉在地上。 “丫丫!你......你咋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他脸色骤变,声音都哆嗦了。 “这又是肉又是蛋的,这得多少钱?你......你该不会是背着亲家公偷拿的吧?这要是让你公爹知道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这两块肉,那就是命! 赵氏看着爹娘那惊恐的样子,心里既酸楚又好笑,连忙安抚。 “爹!您想哪去了!” “这都是公爹让我带回来的!本来他还想让我扯几匹布给你们做衣裳,我是实在没敢拿,只挑了这些吃食。” 赵老汉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亲家公......让拿的?” “千真万确!” 赵氏脸上浮起一抹自豪的红晕,腰板挺得笔直。 “而且,还要告诉爹娘一个天大的喜事。” “公爹马上就要赴任重山关,做试百户大人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官身,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兵呢!” 试百户?! 那是官啊! 对于他们这种刨食的泥腿子来说,村里的里正就是天大的官了,这百户大人......那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 赵老汉嘴唇哆哆嗦嗦,半天合不拢,那双老眼里既有狂喜,又涌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喜的是,自家竟然攀上了这么一门显赫的亲戚,以后在这十里八乡,谁还敢欺负老赵家? 忧的是...... 门第悬殊太大了。 第39章 小两口这是唱的哪一出? 以前徐家虽强,也就是个富户,现在成了官宦人家,自家闺女还能在那个家里站得住脚吗? “丫丫啊......” 赵老汉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女儿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 “你......你以后在婆家,可得把尾巴夹紧了做人。要好生孝顺你公爹,千万莫要惹他生气,更不能仗着娘家这点破事去烦他,知道不?” “咱们高攀不起啊!” 赵氏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 “爹,女儿晓得。公爹他老人家看着严厉,其实心肠最是护短,只要咱们不作妖,他不会亏待咱们的。” 安抚好了二老,赵氏没再多留。 那个乱糟糟的家,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 出了村,日头正毒。 赵氏没急着回徐家村,而是脚跟一转,径直去了邻村的王婆子家。 王婆子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刚到门口,就见那王婆子正嗑着瓜子,一见赵氏,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瓜子皮喷了一地。 “哎哟喂!这不是徐家的大娘子吗?” “今儿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可是为了你家三郎的亲事?” 王婆子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待赵氏开口,便自顾自地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老婆子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多少人家托我打听你家老三呢,有李家沟的俏寡妇,还有张庄的一枝花......” 赵氏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势利眼。 以前徐家穷的时候,徐北那是打光棍的命,现在倒成了香饽饽。 “劳婶子费心了,不过那些就不必了。” 赵氏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实......家里已经有人选了。” “哦?”王婆子一愣,瓜子也不嗑了。 “是县城梁氏布庄的小娘子。”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些臊得慌,那是老三那混小子自己在集市上相中的,回家磨了公爹许久。 王婆子眉头一皱,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梁氏布庄?那梁掌柜眼界可高着呢,人家是城里的生意人,怕是......” 她话还没说完,手里突然一沉。 一个绣着荷花的沉甸甸荷包被塞进了掌心。 王婆子手指极其熟练地一捏、一搓。 好家伙! 全是铜板,还有几块碎银角子! 这分量,少说也有一吊钱。 王婆子那张脸瞬间变得比翻书还快,愁容一扫而空,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抖。 “哎哟!梁家怎么了?生意人图个啥?还不就图个安稳!” “现在的徐家,那就是安稳!” “大娘子放心!这事儿包在老婆子身上!梁家要是知道是跟徐百户家结亲,怕是做梦都要笑醒,这红线我定能给你牵得结结实实的!” 赵氏笑了笑,转身离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王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银钱,哪里还坐得住,把门一锁,扭着水桶腰就往县城方向赶去。 ...... 两日后。 徐家大院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徐三甲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祭祖是大事,请客更是门面。 王家、陆家、贺家、赵家,还有县里的李主簿......一张张请柬发出去,那就是一张张脸面。 除此之外,还得去县城寻最好的厨子,采买最新鲜的食材,这八百两银子既然拿出来了,这第一炮就得打响,打得漂亮!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 徐三甲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从县城采买归来。 身后跟着的两辆牛车上,堆满了鸡鸭鱼肉和坛装的好酒,引得村里的孩童一路流着口水追逐。 刚进院门,原本挂在脸上的喜色却是一滞。 气氛不对。 往日里这个时候,院子里早该飘起饭菜香,大儿子徐东早该迎上来卸货。 可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 东厢房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徐东黑着一张脸,大步走了出来,那神情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而在他身后,赵氏扶着门框,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扯坏的袖子。 徐三甲眉头猛地一皱,眼中寒光乍现。 小两口这是唱的哪一出? 在这大喜的日子口,居然吵架了?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往院中一站,目光如两柄利刃,直直刺向那两口子。 “都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徐东身子猛地一抖,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慌乱,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亲爹对视。 “爹……没、没啥大事。” 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衣角上用力绞着,嗫嚅半晌才挤出一句。 “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 徐三甲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老大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如今竟也学会了当面扯谎?这那像是没事的样? 目光一转,落在赵氏身上。 赵氏此刻发髻凌乱,被公爹这一看,身子一软。 噗通!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响。 “爹!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 赵氏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头深深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是儿媳不懂规矩,手伸得太长,管了娘家的闲事……” 徐三甲神色微怔。 “管了什么事?值得你们这般寻死觅活?” 赵氏趴在地上,身若筛糠,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分家……儿媳逼着爹娘,跟大哥那边分家了。” 原来如此。 徐三甲心中瞬间明了。 昨日赵家分家一事,怕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在这世道,父母在不分家,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搅弄风云,这在旁人眼里,就是大不孝,是会被戳断脊梁骨的恶名。 徐东也是因为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觉得媳妇坏了名声,这才发了火。 徐三甲冷笑。 迂腐! 他虽身处这乱世,骨子里流淌的却是现代人的血。 那一大家子若是烂透了,还要强行捆在一起,那才是要把人活活拖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赵氏平日里看着温顺,关键时刻倒是有些决断,是个能撑得起事的。 这哪是错?分明是长进了! “起来吧。” 地上的两人同时愣住。 徐东愕然抬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完了? 爹不生气?不拿家法? “爹,这……” 徐三甲冷冷地瞥了大儿子一眼,让徐东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什么这?外头那些碎嘴婆子说什么,与你何干?咱们徐家的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吗?” 他走上前,虚踢了徐东一脚。 “没出息的东西!自己在外面听了闲话,回来拿媳妇撒气?这就是你的能耐?” “回去把你媳妇哄好了!再让我看见你在窝里横,欺负自家婆娘,老子扒了你的皮!” 徐东脖子一缩,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哪里还敢多嘴,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扶地上的赵氏。 赵氏也是一脸懵,被丈夫搀起来时,腿还是软的,看着公爹那高大的背影,心中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公爹……竟然护着她? 不孝罪名,在公爹眼里竟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40章 都进来喝茶 徐三甲没再理会这对傻眼的小两口,转头看向正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二儿媳孙氏。 “老二呢?” 孙氏连忙擦了擦手,碎步上前行了一礼。 “回爹的话,二郎带着何彦去后山了,说是要寻些硬木回来修补院墙。” “去把他叫回来,让他来堂屋见我。” “哎!儿媳这就去!” …… 打发了众人,徐三甲独自回到正屋。 门栓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目凝神。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阵奇异的波动荡开。 下一瞬,眼前的黑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而神秘的空间。 那是他的底牌,灵泉空间。 半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口干涸枯井般的小石槽,如今却已大变样。 只见原本狭小的石槽,此刻已扩张成了一方足有丈许宽的清幽石潭。 潭水清冽,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如轻纱的灵雾,呼吸之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徐三甲心念一动。 视线拉近。 那潭底的泉眼正汩汩向外冒着活水,虽不汹涌,却绵绵不绝。 比起当初几日才滴满一竹筒的窘迫,如今这灵泉每日能涌出约莫六七碗的量。 对于这等神物,他现在已不再像当初那般视若性命般死扣着。 既然量足了,便要物尽其用。 如今家里的水缸里,每日都会被他悄悄掺入稀释后的灵泉水。 虽不能让人立马脱胎换骨,但强身健体、耳聪目明却是实打实的。 就连才三岁的小孙子徐承虎,也是长得虎头虎脑,比同龄的孩子结实一大截,极少生病。 徐三甲的目光越过石潭,落在潭边那一圈新出现的土地上。 那是最近才显露出来的变化。 随着潭水渐盈,四周那原本灰蒙蒙的雾气退散了些许,露出了约莫一指宽的黝黑土壤。 那土色泽油亮,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泥土芬芳,一看便是绝佳的肥土。 虽然现在只有窄窄一圈,种不了什么庄稼,但这却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这意味着,这方空间并非死物,而是会随着灵泉的复苏而不断成长! 若是有朝一日,这里能演化出几亩良田,那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便等同于拥有了一座永不枯竭的粮仓! 甚至……是一方独立于世外的洞天福地! 想到此处,徐三甲心中那团火热愈发旺盛。 不过,今日最大的惊喜还不在于此。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手边茶桌上的一个青瓷茶盏上。 心念一动。 桌上的茶盏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再看脑海中的空间,那只青瓷茶盏正静静地悬浮在石潭上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果然成了! 徐三甲笑意终于扩散开来。 这就是他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新功能,须弥纳芥子,储物之能! 心念一动,青瓷茶盏稳稳落回掌心。 徐三甲不再耽搁,取来一只红铜水壶,意念微动,一股清冽的泉水自虚空中引出,注入壶中。 哗啦。 水声清脆,在这静谧的正屋里显得格外悦耳。 架起红泥小火炉,引燃炭火,不过片刻,壶嘴便冒出了袅袅白气。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 徐西满头大汗,那张原本还得算俊俏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徐三甲跟前。 “爹!成了!” 徐三甲正盯着炉火,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蒲扇轻轻摇着。 “什么成了?” “武者!我成武者了!” 徐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激动得不知往哪放,在空中狠狠挥了两下拳头。 “刚才我在后山搬木头,突然感觉肚脐下边有一股热气乱窜,力气大得没处使,一拳就把那根碗口粗的废木头给砸断了!何彦都看傻了!” 他特意拔高了嗓门。 可徐三甲依旧没抬头,语气波澜不惊。 “嗯,不错。” 这反应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徐西大半热情。 他愣在原地,嘴角那抹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容僵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爹……我是武者了!是武者啊!” 徐西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特意加重了语气,试图从亲爹脸上找出惊喜。 要知道,在这乱世,成了武者就意味着脱离了任人宰割的底层,那是能去县里大户人家当护院,甚至去军中谋个一官半职的! 徐三甲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蒲扇,抬眼瞥向二儿子。 目光平静,古井无波。 “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成了武者,以后更要勤练,莫要以为这就顶天了。” 意料之中。 这几日,家里的水缸早就被他换成了稀释的灵泉水。徐西本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底子不差,再加上这等神水日夜滋养,若是还破不了境,那才真是见了鬼。 徐西却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憋屈得难受。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委屈,那张俊脸上写满了失落,嘴角耷拉着。 “爹……你咋一点都不高兴?” 徐三甲看着这二儿子那副倒霉样,心中无奈。 这三个儿子里,老二皮囊最好,也最爱显摆,心气儿高,得顺毛摸。 他轻叹一声,放下茶盏,神色转为肃穆,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老二。”声音低沉。 徐西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爹之所以不惊讶,是因为爹早就知道,你成武者是迟早的事。” 徐三甲站起身,大掌重重拍在徐西的肩头,目光灼灼。 “你的资质,爹心里有数。一个小小的初阶武者,怎么可能困得住你?爹看重的,是你日后晋升后天,成为这十里八乡、乃至整个易州城的一方强者!” “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些,莫要为了这点小成就便沾沾自喜。”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徐西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方强者?后天高手? 爹……竟然对我期望如此之高? 原来爹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我能飞得更高! 刚才还满脸委屈的徐西,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兴奋。 “爹!你放心!” 他猛地一拍胸脯,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定不辜负爹的期望!我也要像爹当年那样,成个响当当的人物!我要做天下闻名的强者!” 徐西抄起立在墙角的白蜡杆长枪,转身冲进院子。 呼!呼! 枪影翻飞,风声呼啸。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这股子精气神却是足了。 徐三甲看着,呵。 现代毒鸡汤,果然是对付热血青年的不二法宝。 此时,红泥炉上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壶盖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竟比那上好的龙井还要醉人几分。 “都进来喝茶。” 徐三甲冲着院外喊了一嗓子。 没一会儿,一大家子人都凑到了堂屋。 赵氏眼圈还红着,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孙氏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何彦这孤儿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地。 第41章 爷爷赏你的 徐三甲也不多言,取了几个粗瓷大碗,一一斟满。 如今灵泉水量充裕,他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扣扣搜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是一家人,这点好处自是要给的。 “都尝尝,这是我前些日子进山寻来的野茶,滋味不错。” 只字不提灵泉之效。 “谢爹!” “谢师父!” 众人捧起碗,才喝了一口,眼睛便齐齐亮了起来。 这水入喉甘甜,落腹生暖,刚才劳作的疲惫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大半,浑身舒泰。 “爷爷!爷爷!我也要!” 三岁的长孙徐承虎扒着徐三甲的腿,垫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徐三甲哈哈一笑,大手在那虎头虎脑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灵泉水虽好,但小孩子身子骨弱,虚不受补,喝多了怕是要流鼻血。 “小孩家家的喝什么茶,晚上睡不着觉。” 他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黄褐色的麦芽糖。 “拿着,爷爷赏你的。” 徐承虎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一把抓过糖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最好!” 几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看着哥哥吃糖,也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趁着妇人们去灶房张罗晚饭的功夫,徐三甲冲着干女儿徐慧珍招了招手。 “慧珍,把那几个小的抱我屋里来。” 徐慧珍是个聪明伶俐的,见义父神色,便知有事,连忙抱起炕上乱爬的两个小家伙跟进了里屋。 门帘一放。 徐三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装的是未稀释的原液。 “来,一人喂两勺。” 徐慧珍也不多问,接过勺子,小心地喂给怀里的奶娃。 这灵泉原液最是养人,却不能多给。 徐承茂这小子喝完还咂巴着嘴,伸着手还要,徐三甲索性将瓶底剩下的一点全倒给了他。 “行了,别贪嘴。” 他在徐承茂屁股上轻拍了一记。 “去找你哥哥玩去。” 徐承虎早就等不及了,牵着弟弟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向院墙角。 “那边有个大蚂蚁窝,咱俩去挖开看看!” 徐三甲透过窗缝往外瞥了一眼,看着那两个撅着屁股的小身影,心中默默为那一窝即将遭殃的蚂蚁默哀了一瞬。 回过头。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 一手捞过一个胖嘟嘟的奶娃娃,放在大腿上逗弄着。 平日里,他这当家做主的大男人威严甚重,带孩子这种事多是徐慧珍、何彦他们在做。 此刻这般含饴弄孙,看着那纯净无邪的笑脸,徐三甲只觉得心中那股子因乱世而生的戾气,也被消磨了几分。 次日清晨。 马蹄声清脆,红云打着响鼻,四蹄生风,鬃毛如烈火般在风中跳跃。 徐三甲身姿挺拔,双腿紧夹马腹,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着呼吸节奏。 这几日饮用灵泉水,不仅内力精进,连带着这副身子骨也愈发强健,往日那点生疏的骑术,如今已是得心应手。 “吁——” 行至村口,他轻勒缰绳,红云乖顺地放慢了步子,由跑改走,昂首阔步,颇有几分神驹风采。 此时的徐家大院,早已是人声鼎沸。 未进院门,浓郁的肉香便伴着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 院内两口硕大的铁锅架在正中,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 酒楼请来的胖大厨满面油光,手持一把大铁勺,在锅中翻搅着大块的红烧肉,身旁两个学徒手脚麻利地切着葱姜,案板被剁得咚咚直响。 “三甲回来啦!” “这红云真是好马,神骏!” 来帮忙的邻里乡亲见徐三甲骑马归来,纷纷笑着招呼。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族弟,目光扫过从自家门口一直摆到村口老槐树下的长条桌凳。 足足二十桌,宛如一条长龙,气势非凡。 今日这徐家宴,不仅是为了祭祖,更是为了向这十里八乡宣告,徐家,立起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村口迎客处。 徐正茂带着几个族中子弟早已候在那里,见徐三甲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三哥,都安排妥当了,刚才那帮小的去看了,村口那条路上全是人,今儿咱们徐家村可是要露大脸了!” 徐三甲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来者是客,不管认不认识,礼数都要周全,莫让人看轻了咱们徐家。” 巳时三刻。 日头渐高,土路尽头扬起阵阵尘土。 第一拨到的,正是儿媳妇赵氏的娘家人。 赵老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背有些佝偻,此时走在路上,却显得有些畏手畏脚。 前几日女儿回娘家逼着兄长分家这事,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虽说最后是分了,可这名声多少有些霸道,他这当爹的,今日见了亲家,心里总觉着矮了三分。 徐三甲一眼便瞧出了老亲家的局促,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一把托住赵老爹正要作揖的手臂。 “亲家公,这大喜的日子,快请进!” 赵老爹老脸一红,眼神有些躲闪。 “亲家……我家那是让大家看笑话了,那丫头不懂事,让你费心了。” 徐三甲爽朗一笑,拍了拍赵老爹的手背,力道沉稳,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亲家公这是哪里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把日子过红火了,那是咱们当老人的福气,何来笑话一说?快,里边请,正座给您留着呢!” 这一番话,给足了赵家面子。 赵老爹心头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腰杆子也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声道谢着被引进了院子。 紧接着,二儿媳孙氏的娘家、干亲贺家、以及大舅哥陆天松一家陆陆续续到了。 陆天松一身崭新绸缎,看着妹夫如今这般家业,又见徐三甲红光满面、气度不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打猎的汉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三甲,好样的!” 他在徐三甲肩头重重擂了一拳,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 宾客如潮水般涌来。 除了沾亲带故的,更有不少安宁县内的乡绅、富户,甚至是有些名望的武者,手里攥着红色的请帖,满脸堆笑地前来道贺。 徐三甲立在村口,作揖、寒暄、引路。 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客套话,感觉腮帮子都快笑僵了,活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但他心里清楚,这就是江湖,是人情世故。 眼见日头升至中天,二十张桌子已座无虚席,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天。 突然,原本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 远处土路上,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四角挂着的铜铃发出悦耳的脆响。 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厢乃是上好的楠木所制,一看便知来者非富即贵。 第42章 县尊亲至! 首车停稳,车帘一掀。 王舟率先跳了下来,一身锦衣华服,却在看见徐三甲的瞬间,快步上前,脸上笑得真诚无比。 “三甲兄弟!恭喜恭喜啊!” 徐三甲迎上前,与之重重抱了一下。 “王大哥能来,蓬荜生辉!”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越过王舟,落在了刚从车厢里走下来的一老一少身上。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暗紫色团花员外袍,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粉雕玉琢,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却又隐隐有着几分大家族的傲气。 王舟连忙侧身引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透着恭敬。 “三甲,快来见过我家二爷,还有这位,是我王家七少爷,王齐。”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安宁县王家! 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连县太爷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顶级士族! 王二爷亲自登门? 这徐家的面子,竟大到了这般地步? 徐三甲心中亦是一凛,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深施一礼。 “失礼失礼,徐三甲,见过王二爷,见过七少爷!” 王二爷哈哈一笑,大步上前,竟是伸手扶住了徐三甲的手臂,那动作亲热得如多年老友。 “哎——论起来,侄儿王舟当算是你哥,老夫便托大,喊你一声三甲了。” “你我两家既有渊源,何必如此见外?今日老夫来,就是讨杯喜酒喝!” 这姿态,放得极低。 徐三甲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平底硬论辈,王家这是在投资。 不论是因为自己那莫须有的神秘背景,还是看中了自己的潜力,这一步棋,王家走得极为漂亮。 “二爷折煞晚辈了,您能来,是徐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二爷满脸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齐儿。” 那名叫王齐的少年立刻上前一步,并无半点世家公子的骄纵,反而规规矩矩地对着徐三甲躬身一礼。 “王齐,见过徐家叔叔。” 四周的村民和宾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堂堂王家嫡系少爷,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猎户叔叔? 徐三甲眼皮也是一跳,这礼太重了! “七少爷万万不可,折煞我了!” 他刚要伸手去扶。 王二爷却在一旁抚须笑道,语气意味深长。 “三甲,莫要推辞。齐儿这孩子敬重英雄,这一声叔叔,是你当得起的,也是这小子的荣幸。” 徐三甲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暗叹一声好手段。 既然对方有意结交,自己若再推辞,反显得矫情小家子气。 当下也不再扭捏,双手扶起王齐,目光温和。 “那徐某便托大了,七郎,里边请!” 王齐顺势起身,笑容温润如玉。 “徐叔叔唤我七郎即可,日后还请叔叔多多指教。” 正说话间,后方烟尘再起。 又是两辆马车急驰而来,马车旁竟还跟着几个腰挎朴刀、身穿号衣的衙役。 那气派,甚至比王家还要威严几分。 王二爷回头望了一眼,眼中闪过精光,嘴角笑意更浓。 “看来今日这徐家宴,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三甲,罗大人也来了。” 车帘卷起,罗渝怀那张清瘦且带着几分威严的面庞显露无遗,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藏青色儒衫,却难掩久居上位的气势。 徐三甲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县尊亲至! 自己那劳什子试百户,听着是个从六品的武官,在这大夏朝也就是个虚衔,真论实权,连县衙里管户籍的八九品文吏都不如。 安宁县的土皇帝,凭什么来捧一个猎户的场? 王家也就罢了,毕竟是商贾起家,嗅觉灵敏,可罗渝怀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最重门第规矩,这般折节下交,图什么? 除非…… 宁国公府! 这安宁县的天再高,也高不过国公府的金字招牌。 王家也好,罗渝怀也罢,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随意攀附那等通天的门阀,可他们眼毒,瞧见了周芷亲自登门,还与自己这般亲厚。 这是在走迂回路线,借着自己这块跳板,在国公府那位女将军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 想通此节,徐三甲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嘴角上扬。 狐假虎威又如何? 既然这根粗腿送上门来,不抱白不抱,这便是势!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惊色,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身旁的王二爷也极有眼色,笑呵呵地随行。 “三甲兄!” 罗渝怀甚至没等徐三甲行礼,便抢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肘,脸上笑意盎然,全无官架子。 “本官不请自来,讨杯水酒,三甲兄莫要见怪才是。” 这一声三甲兄,喊得那是亲切自然,如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莫逆。 四周村民早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县太爷啊,活的! 徐三甲顺势直起身,神色从容,既不诚惶诚恐,也不过分谄媚。 “大人折煞草民了,您能踏足寒舍,这徐家村的地皮都跟着金贵了三寸,快请!” 说着,他又侧身为罗渝怀引荐。 “这位是王家二爷。” 罗渝怀目光转向王二爷,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皆是心照不宣的老狐狸,当即互相拱手见礼,言语间颇为热络。 徐正茂此刻机灵得像只猴子,早早便命人将正屋收拾得纤尘不染,换上了新买的细瓷茶具。 这种级别的贵客,自然不能跟外头的泥腿子挤在一起吃大锅菜。 内室雅间,酒香四溢。 席间推杯换盏,罗渝怀与王二爷谈笑风生,话题从风花雪月聊到边境局势,却始终围绕着徐三甲打转,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与那位贵人的关系深浅。 徐三甲应对得滴水不漏,该装傻时装傻,该透底时透底,只说与周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其余的一概含糊其辞。 这种若隐若现的态度,反倒让罗、王二人更加确信心中猜想,看徐三甲的眼神愈发热切。 他们看重的并非徐三甲本人,而是他身后那条隐入云端的线。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这一顿饭,吃得是人情世故,喝得是利益交换。 直至日头西斜,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原本喧嚣的徐家大院才终于静了下来。 满地红纸鞭炮屑,在诉说着今日的辉煌。 徐三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院子里几乎堆成小山的礼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应酬,比上阵杀敌还累。 “爹!你看!” 徐东瞪着一双牛眼,指着堂屋地上两堆泾渭分明的礼品,声音都在发颤。 “左边这些是王家和罗大人送的,右边是其他乡亲送的,这……这也太多了!” 徐三甲走上前,随手掀开一个紫檀木盒。 锦缎之上,躺着一方端砚,墨色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旁边的盒子里,则是成匹的上好苏杭绸缎、几支老山参,还有沉甸甸的银锭子。 虽不及周芷当初出手那般豪横惊人,但在安宁县这一亩三分地,绝对算是重礼。 徐三甲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绸缎,眼中闪过精芒。 “老大,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入库造册,一样都不能少。” 第43章 必须盖房! 徐东咽了口唾沫,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那银锭子。 “爹,这么多好东西,咱们这辈子都花不完吧?” “花?” 徐三甲冷笑,回头看向这一家老小,语气严肃了几分。 “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今日他们送来的是礼,明日我们要还回去的便是情。” “这叫投桃报李,也是世族大家交往的规矩。” 他指了指那堆礼物,仿佛指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罗大人和王家,这是把门缝给咱们推开了,能不能挤进去,站稳脚跟,就看咱们怎么经营这一来一往。” 徐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敬畏。 全家人齐动手,一直忙活到月上柳梢,才将那些礼物尽数归置妥当。 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此刻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炕头上,锦盒摞锦盒,绸缎压绸缎,那叫一个富贵逼人。 徐三甲盘腿坐在炕沿,环视着这稍显拥挤低矮的土坯房,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如今家底有了,名声立了,人脉网也织了一半。 但这破房子,实在配不上徐家今时今日的地位。 每逢下雨还漏水,稍微来个贵客都得往里屋挤,实在寒酸。 必须盖房! 几日后,日头高悬。 徐家大门被叩得震天响,王婆子扭着腰肢跨进门槛,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手里还挥着那块标志性的帕子。 “大喜!徐老爷,大喜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徐三甲正端坐院中擦拭硬弓,闻言眉头微挑,并未起身。 王婆子几步凑上前,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却又透着股兴奋劲。 “梁氏布庄那位小娘子,老婆子我托人把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是个顶好的姑娘!这门亲事,我看能成!” “梁氏布庄?” 徐三甲动作一顿,眼中划过一丝疑惑。 士农工商,商贾虽富,地位却是不高,老三虽没什么大出息,但如今徐家在安宁县也算有头有脸,怎会去寻一户商贾人家? 正当此时,一旁正在那拣豆子的赵氏忙不迭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语连珠。 “爹,这事儿怪媳妇没提前跟您通气儿。那是三弟自个儿中意的,前些日子去镇上置办物件,三弟就像丢了魂似的,媳妇这才托王婆去打听。” 说罢,她眼神往墙角一撇。 徐北正缩在那儿,手里拿着把扫帚装模作样地扫地,耳朵却竖得像只兔子,一听提到自己,那张还算周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咧着嘴,在那嘿嘿傻乐。 那一脸没出息的样,简直没眼看。 徐三甲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臭小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原来是春心动了。 不得不说,长嫂如母,赵氏这泼辣性子虽有时候让人头疼,但在操持家里这几个弟弟的婚事上,确实无可指摘,眼明心亮。 王婆子是个人精,一眼便瞧出徐三甲并非反感,而是考量,当下那张嘴便如同抹了蜜一般。 “徐老爷,您是不知道,那梁家姑娘年方十四,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清秀温顺,平日里就在布庄帮衬生意,手脚麻利得很。” 似是怕徐三甲不信,她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老婆子我为了探虚实,特意去那布庄买了三五回布,那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是个宜家宜室的好苗子!” 十四岁。 徐三甲手指轻轻叩击着弓身,眸光深邃。 在他那个时代,这还是个背书包上学的初中生,放在这大夏朝,却是到了及笄嫁人的年纪。 只是这梁家的背景…… “这梁氏布庄,什么来头?” 王婆子见有戏,忙不迭地往外倒情报。 “听说是靖安府那边来的富商,这布庄掌柜名为梁三爷。那小娘子正是这梁三爷的嫡女,唤作婉莹。” 靖安府富商? 徐三甲心中咯噔一下。 富商地位虽低,可能在一府之地做到巨贾,背后若无官府势力倚仗,早被那些贪官污吏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既然是靖安府的大族,为何这梁三爷会拖家带口,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小县来经营一家布庄? 若是来拓展生意倒也罢了,可听王婆子这话音,倒像是常驻。 莫非是家族内斗,这一房失了势,被发配至此? 徐三甲心中瞬间转过七八个念头,面上却是不显,只转头看向墙角的徐北,声音沉了几分。 “老三,过来!” 徐北身子一颤,扔下扫帚,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爹。 “你见过那姑娘几次?” “两……两次,算三次吧。” 徐北声若蚊蝇,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可曾说过话?” 徐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没……没有。”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发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见过两次,话都没说上一句,就非人家不娶了? 这哪里是情投意合,分明就是见色起意! 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 “行了,别在这杵着丢人现眼。” 打发了徐北,徐三甲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扔给王婆子。 “这事儿我知道了,劳烦王婆费心。这媒钱你先拿着,成与不成,还得我亲自去瞧瞧。” 王婆子接过钱,喜笑颜开,连声应承着退了出去。 徐三甲坐在院中,目光幽幽。 若那姑娘真如王婆所言,且那梁三房没什么大麻烦,这门亲事倒也不是不可考虑。 毕竟徐家根基浅,若是能与富商结亲,日后钱粮流转倒也方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徐家大门敞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出。 红云乃是良驹,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 徐三甲一身劲装,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松,不过两刻钟功夫,那巍峨的易州城墙便已遥遥在望。 清水镇便在城郭之外,繁华非常。 将红云寄存在熟识的客栈,喂了上好的黑豆料,徐三甲这才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负手踱步向那梁氏布庄走去。 此时街面上铺子大多刚开张,布庄的门板卸了一半。 柜台后,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正是那梁三爷。 徐三甲迈步进店,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梁三爷正算得入神,并未察觉客至。 “咳。” 一声轻咳,如洪钟大吕。 梁三爷手一抖,猛地抬头,只见一昂藏大汉立于柜前,虽是一身布衣,却气度森严,那双眸子亮得吓人,绝非寻常乡野村夫。 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瞬间挂起笑脸,拱手相迎。 “客官起得早,可是要扯几尺布做衣裳?” 徐三甲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并未见到什么年轻女子的身影,随即便落在梁三爷脸上,神色温和,却透着一股力道。 “买些棉布。” 他此行虽是相人,但这生意也得做。 家中人口多了,春夏衣衫要添置,再者,过些日子还得带几个族中子弟去重山关,那一身行头也不能寒酸了。 第44章 开个布庄,图个什么? 既然这梁家可能是未来亲家,这第一印象自是要留好,这钱,也得让人家赚得舒心。 徐三甲指了指柜台上几种厚实耐磨的细棉布。 “这种青色的,这种灰色的,还有那匹藏蓝的,各要……三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再来两匹那是适合妇人家做的碎花布。一共十一匹。” 十一匹? 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百姓买布都是论尺扯,这大汉张口便是论匹买,莫不是哪家行伍里的采办? “这……客官确定都要?” 梁三爷声音都高了八度,眼中精光大盛。 “都要,现银结账。” 徐三甲从腰间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拍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梁三爷听在耳中宛如仙乐。 大主顾! “好嘞!客官您稍候,这些布匹都在后头库房存着,量大,我得去备货,您里面请,里面请喝茶!” 梁三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忙从柜台后转出,殷勤地掀开通往后堂的厚重门帘。 徐三甲微微颔首,也不推辞,迈步随帘而入。 后堂清幽,带着一股淡淡的浆洗味道。 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在这院落中扫视。 不是要备货么? 既然那姑娘常在店中帮忙,这后堂库房重地,她总该在吧? 梁三爷将徐三甲迎入后堂,布帘刚落下,外头的喧嚣便似被隔绝了大半。 院落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那股子从大户人家带出来的规矩劲儿,即便落魄了也没丢。 梁三爷冲着东厢房吆喝一声。 “婉莹,来贵客了,上茶!”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婉转的应答便透过窗纸传了出来。 “哎,爹爹稍候。” 不过数息,东厢房门帘掀动。 一名少女端着掉了漆的木托盘款款而出。 青衣布裙,未施粉黛,头上只插了一根最寻常不过的桃木簪子,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 并非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弱,这姑娘手腕上戴着护袖,行走间步履轻盈稳健,显然是做惯了活计的。 少女走到近前,将茶盏轻轻放下,微微福身,声音温润如水。 “客人请用茶。” 徐三甲捧起茶盏,借着低头吹沫的功夫,余光不动声色地在那双素手上扫过。 指尖圆润,虎口处却有着淡淡的薄茧。 那是常年握剪刀、搬布匹留下的印记。 徐三甲心头一定。 若是娶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祖宗回去,老三那闷葫芦以后还得伺候媳妇,他这当爹的可看不下去。 这姑娘眼神清正,不飘不怯,是个能过日子的。 待少女退到梁三爷身后,徐三甲放下茶盏,看似随口夸赞。 “令嫒眉眼周正,又是个勤快人,好福气。” 梁三爷原本堆笑的脸瞬间僵了一瞬,眼神如防贼般警惕起来,身子下意识地往女儿身前挡了半个身位。 一个买布的大老爷们,盯着人家未出阁的闺女看,还评头论足? 这不论是在商场还是江湖,都是大忌讳! 少女也是极有眼色,见状立刻垂首,匆匆行了一礼便退回了厢房。 徐三甲并未在意梁三爷的防备,反倒觉得这老小子是个疼闺女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苦涩,满嘴陈梗味儿。 但这梁三爷身上的绸缎长衫虽旧,却浆洗得发亮,待客亦是尽力周全。 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连好茶都供不起了,还得让闺女出来抛头露面帮衬,却依旧要把门面撑住。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守着最后的骨气。 梁三爷见徐三甲喝了那粗茶并未露出嫌弃之色,紧绷的面皮稍稍松缓,转身便要再去搬布。 “掌柜的且慢。” 徐三甲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听口音,掌柜的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靖安府那边的?” 梁三爷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晦暗。 “客人好耳力,确实是打靖安府迁来的。” “靖安府梁家可是豪商巨贾,掌柜的放着府城的富贵日子不过,跑到这兵荒马乱的边境小县开个布庄,图个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交浅言深,甚至有些冒犯。 梁三爷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徐三甲,沉声道。 “客人不是来买布的?” 徐三甲神色坦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大马金刀。 “布自然要买,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如今世道乱,徐某人总得知道这钱是花在谁家店里。” 梁三爷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似是将心中积压的郁气吐出。 “没什么不可说的。梁家家大业大,那是主家的事。在下不过是个庶出子弟,去年分家,只分得了这一间边境铺面。” 庶子,分家。 这就对上了! 大族倾轧,庶子无权,被发配边疆自生自灭。 难怪这梁三爷明明是富商出身,却还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这等人,见过大世面,懂规矩,如今落了难,若是能结亲,必会倍加珍惜这层关系。 关键是,没那多烂七八糟的娘家势力指手画脚! 徐三甲嘴角微勾,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子慑人的气势稍微收敛,冲着梁三爷拱了拱手。 “徐家村,徐三甲。” 梁三爷正准备搬布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腰闪了。 他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徐……那个宴请罗县尊和周将军的徐三甲?” 人的名,树的影。 这几日安宁县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徐家村出了个猛人,连县太爷都亲自登门拜访! 梁三爷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等煞星上门,莫不是来收保护费的?还是这铺子位置碍了谁的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徐老爷今日登门,是……是来寻麻烦的?” 徐三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尽管那笑容在那张刚毅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掌柜的说笑了,某说了,是来买布的。” “还要劳烦掌柜的,把我要的那十一匹布包好,还得雇辆车,今儿就得拉回去。” 梁三爷愣愣地看着徐三甲,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画风不对啊! 传说中这徐三甲莽夫一个,杀人不眨眼。 但他终究是生意人,见钱眼开那是本能,当下也不敢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将布匹打包,又去街口唤了辆牛车。 直到徐三甲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远去,梁三爷还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锭温热的银子,总觉得今儿这事儿透着股古怪。 日落西山,徐家大院。 满载布匹的牛车刚进院子,徐三甲便是一声大喝。 “老三!把这布卸下来!” 徐北一听爹回来了,屁颠颠地跑出来,一见那一车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爹,咱家开染坊啊?买这么多布!” “哪那么多废话,搬!” 第45章 大儿媳妇是个通透人 徐三甲没理会这傻儿子,转头看向正在喂鸡的赵氏。 “老大媳妇,把这些布分一分。咱们这次去重山关的十个后生,一人扯一身衣裳的料子,让他们拿回家去,叫家里婆娘赶紧做出来。” 赵氏一听,手里的鸡食瓢都差点扔了。 “爹!这也太破费了吧?这一匹布可不便宜!” 徐三甲解下腰刀,目光深邃。 “都要去拼命了,这点钱算什么?让人家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着咱们干,总得让家里人念咱们的好。穿得暖和些,到了战场上,也能多几分活气。” 赵氏闻言,不再多言,麻利地招呼徐西过来帮忙分布。 那一夜,徐家村十户人家灯火通明,那是感激,也是人心。 …… 又是两日匆匆而过。 徐三甲算着日子,火候差不多了。 一大早,王婆子便被请进了门,手里塞了一张写着徐北生辰八字的红纸,还有一份厚礼。 “去梁家,提亲!” …… 清水镇,梁氏布庄后院。 梁三爷背着手,在不大的堂屋里来回踱步,那双布鞋底子都要被磨穿了。 林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帕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却又有些忐忑。 “老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那王婆子还在外头候着呢!” 梁三爷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谁家?再说一遍!” 林氏耐着性子,加重了语气。 “清河镇徐家村,徐三甲的三儿子,徐北!” “王婆子说了,那徐家如今可是了不得。徐三甲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跟县里的罗大人、镇标营的周将军都有交情。家里有田有地,大儿子还是个铁匠,这门第,配咱们现在的光景,那是高攀了!” 梁三爷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徐三甲! 前儿个那个来买布的煞星! 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我就说!我就说哪有大男人跑后堂去盯着人家闺女看的!还夸婉莹勤快!” “原来这老狐狸是来相看儿媳妇的!” 梁三爷气得胡子乱颤。 “他那是买布吗?他那是借着买布的名头,把咱们家底细都摸了个遍!” 林氏见丈夫这般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老爷,您消消气。人家亲自来相看,那是重视。再说,那徐三甲既然看中了婉莹,说明也是个明眼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无奈后的决绝。 “老爷,咱们如今是个什么处境,您心里没数吗?” “主家把咱们踢出来,就是要咱们自生自灭。这清水镇虽不算乱,可到底离边境近。咱们孤儿寡母的,守着个铺子,就像小儿抱金过闹市。” “若是没个强有力的靠山,这铺子迟早被人吞了,婉莹……婉莹这般容貌,若是被那些个地痞流氓惦记上,咱们拿什么护?” 梁三爷身子一僵,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是啊。 他是个读书不成的庶子,只会做些买卖。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道理的世道,他护不住妻女。 林氏见他动摇,趁热打铁。 “那徐家我也打听了,虽然是猎户出身,可家风正。徐三甲那般人物,只要婉莹嫁过去,谁还敢欺负咱们?这不仅是给婉莹找个婆家,更是给咱们这一房找条活路啊!” 梁三爷端起茶杯,手有些颤抖。 他脑海中浮现出徐三甲那日大马金刀坐在堂屋里的样子,那股子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若是这般人物成了亲家…… “去看看吧。” 林氏将一杯温热的白水推到丈夫手边。 “徐家村离得又不远,那一车布拉过去,也没见短了你的银子。是不是火坑,看一眼便知。” 梁三爷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面皮抽动 “若是去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急着把闺女泼出去?梁家的脸……” “脸?” 林氏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当初被赶出靖安府,分给你这几匹破布和这一间要塌的铺子时,主家给过你脸吗?” “如今蛮子在北边杀人,流寇在南边放火。守着这点可怜的体面,能挡得住叛军的刀,还是能护得住婉莹的清白?” 哐当。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渍溅出。 梁三爷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更是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力。 良久,他长叹一声,佝偻着背站起身,抓起那把旧折扇插在后领 “我去!” 那个有些落寞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 东厢房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梁婉莹红着眼眶,双手绞着衣角,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蝇 “娘……我还不想嫁。” “我才十四,我想多陪陪爹娘。” 林氏看着女儿那张稚气未脱却又不得不早熟的脸,心头一酸。 她走上前,轻轻替女儿理顺鬓角乱发 “傻丫头。” “定亲又不是立马把你塞进花轿。娘早就想好了,这亲事先定下来,那是为了找个靠山震慑那些宵小。至于成亲,娘总要强留你两年的。” 见女儿仍旧低头不语,林氏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那单薄的后背 “别怕。” “你爹虽然有时候死要面子,有些糊涂,但在你的事上,他比谁都精明。若那徐家真是个虎狼窝,哪怕他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几日后,风尘仆仆的王婆子跨进了徐家大门。 这老婆子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还没坐稳就嚷嚷开了 “成了!成了!” “梁三爷那是松口了,不过人家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讲究个礼数。说是得两家正经碰个面,让两个孩子隔着帘子也罢,当面也好,总得过过眼。” 赵氏正在纳鞋底,闻言眼珠子一转,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爹,这事儿咱们不能太硬着来。” “明儿个您带老三去,就说是去买布的回访,顺道带孩子去县城见见世面。若是成了,那是亲家相看;若是不成,也就是朋友走动,不伤谁的颜面。” 徐三甲听得点头 “大儿媳妇是个通透人。” “老三,去把脸洗干净,换身新衣裳!” 翌日,清水镇,梁家后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烈酒下肚,梁三爷那张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一把拽住徐三甲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底全是红血丝 “徐老哥……这心里苦啊!” “我是庶出,我知道。我不争不抢,我哪怕再用功,把算盘打烂了,那家产也没我的份!”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当狗一样赶出来!分家?那是流放!” 徐三甲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端起酒碗,目光灼灼 “老弟,这一碗,敬你的委屈。” “不过梁家那点家底,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这世道,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且在这里扎下根,尽心经营。有我徐三甲在,这清水镇没人敢动你的铺子。” “待到日后你飞黄腾达,怕是那靖安府的主家,得求着请你回去!” 第46章 好小子,有种! “请我回去?” 梁三爷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中透着一股子狠劲,猛地一拍桌子 “没错!” “除非那长兄亲自来跪请,否则我梁老三,绝不回头!” 大人们推杯换盏。 角落里,气氛却有些紧绷。 六岁的梁修正襟危坐,小短腿悬在椅子上半天够不着地,却努力板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铁塔一样的徐北,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 “你听好了。” “我阿姐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姐。” “你若是敢欺负她,我……我就算打不过你,也要拼了命咬你一口!咬下一块肉来!” 徐北那张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足无措地搓着膝盖,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我……我不会。” “我肯定不欺负她,谁欺负她,我揍谁。” 这憨傻的模样,惹得旁边倒酒的林氏掩嘴轻笑。 徐三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碗,大手一挥 “好小子,有种!” 他俯下身,那双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温和,郑重地看着小梁修。 “世伯给你作保。” “你姐进了我徐家门,便是徐家人。上至我徐三甲,下至这混小子,谁若是敢给她半点气受,不用你咬,世伯先打断他的腿!” 梁修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的男人。 小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 他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我信世伯。” 一来二去,这门亲事便如水到渠成。 数日后,梁三爷携妻儿回访徐家大院,见识了那成堆的猎物、崭新的砖瓦,还有那后院练武场上杀声震天的操练,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纳采之日。 徐家大院门口,锣鼓喧天。 徐三甲指着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三十余抬聘礼,高声喝道 “装车!” 除了寻常的猪羊酒水,更有两张完整的虎皮,一尊从易州城淘来的玉观音,还有整整五百两现银。 这份厚礼,别说是娶个商户之女,便是求娶官宦千金也尽够了。 梁家堂屋里。 梁三爷捧着那张长长的礼单,手都在哆嗦,脸上泛着红光,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体面……太体面了!” “这门亲事,妥了!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被梁家赶出来的丧家犬!” 林氏看着丈夫那得瑟样,虽也欢喜,却还是嗔了一句 “看把你给能的。” 大事既定,剩下的琐碎便交由妇人们去操持。 赵氏与孙氏忙前忙后,找人合了八字,最后两家议定:婚期定在两年后。 届时徐北与梁婉莹皆是十六岁,不算早婚,也全了林氏想多留女儿两年的心愿。 一切尘埃落定。 深夜,徐家大院的正堂依旧亮着灯。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刀锋森寒,映出他那双冷峻的眼。 儿女亲事已毕,家宅安宁已定。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老三,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也是时候收拾行装,启程重山关了!” 深夜。 徐三甲目光扫过立在下首的大儿子。 “老大,家里的事,往后就全看你了。” “此去重山关,不是去享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博前程。那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绞肉机。” 徐东那张酷似父亲的憨厚脸庞紧绷着,呼吸粗重。 他知道父亲为何只带老二、老三和十个见过血的族中青壮。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徐三甲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极慢,却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我们在那边毫无根基,唯一的依仗,不过是和周芷那两面之缘。那是人情,更是赌注。” “赢了,徐家在边境扎根;输了,这里就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守好徐家村,守好这几亩地和这些砖瓦。万一我在那边栽了跟头,咱们爷几个回来,还有口热乎饭吃。” “爹!” 徐东眼圈泛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那青砖上 “儿子记住了!只要儿子还有一口气,徐家村就在!” “起来,晦气!” 徐三甲笑骂一句,大手一挥将儿子托起,目光转而投向角落。 那里缩着个瘦小的身影。 何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里透着几分惶恐和羡慕。 这半年来,他看着王云巧陀螺一样忙里忙外,看着师父一家和乐融融,那颗孤儿敏感的心,总觉得自己是外人,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被撵回那个冷冰冰的小沟村。 徐三甲招了招手 “何彦,过来。” 少年身子一颤,磨磨蹭蹭地挪到跟前,声音细若蚊蝇 “师父……” 徐三甲的大手落在少年瘦削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了进去 “等咱们村的族学盖起来,你就给我滚去读书。” “脑袋瓜子那么灵光,别浪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书要读,功夫也不能落下。若是将来连把刀都提不动,别说是我的徒弟。” 何彦猛地抬头,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的亮光。 读书?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徐三甲看着这只受惊的小鹌鹑,语气放缓,多了几分长辈的厚重 “别整天小心翼翼的。既然磕了头敬了茶,进过这个门。”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记住了吗?” 何彦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孤苦无依漂泊半生,今日方知何处是归途。 “爹……师父!” 少年重重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又畅快淋漓 “弟子记住了!弟子这就去练功,绝不给师父丢脸!” 徐三甲将他拎起来,丢给一旁的徐东,又细细嘱咐了老大几句教导武艺的事宜。 看着满屋子依依不舍的面孔。 这个杀伐果断的汉子,心里也不禁泛起涟漪。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真成了这个大家庭的主心骨,成了一个爱操心的老父亲。 ……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露沾湿了衣衫。 徐家村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 族长徐正茂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最前头,身后是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期盼的脸。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双双热切的眼睛。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朝众人重重一抱拳,转身跃上马车。 “驾!” 徐二郎手中长鞭炸响,如同离弦之箭。 三匹健马嘶鸣,拉着马车卷起一路烟尘,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车轮滚滚。 第47章 既来之,则安之 徐三甲盘腿坐在车辕上,回头望去。 晨雾中,那个小小的村庄越来越远,那些挥手的身影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 此去经年,再回首,不知又是何种光景。 安宁县城北,十里长亭。 官道旁早已停着一支庞大的车队,三十余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成长龙,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精壮的护卫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徐家的车队靠近,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管事快步迎了上来。 “徐大人!” 王家管事宋安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得很低,却不显得卑微 “小的宋安,奉二爷之命在此恭候。徐大人果然信人,时辰分毫不差。” 徐三甲纵身跃下马车,身上的劲装显得干练逼人 “劳宋管事久候。” 宋安目光在徐三甲身后那十个彪悍的青壮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些许赞赏。 这才是边军的气象。 他侧身做引,指着前方一辆装饰考究的宽大马车 “此去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小的特意给大人备了辆宽敞些的,里面铺了软垫,也好歇息。” 徐三甲瞥了一眼那车窗处若隐若现的锦帕,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脂粉气。 那是女眷坐的车。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笑了。 “不必。” “咱们都是粗人,坐惯了板车,睡惯了硬板。那种温柔乡,怕是会把骨头给躺软了。” 宋安也不勉强,爽朗一笑 “既如此,那就委屈大人了。启程!” 一声令下,长龙般的车队缓缓蠕动。 徐三甲索性也不回自家的车,与宋安并肩坐在头车的车辕上。 风沙扑面,却挡不住男人们的话头。 “这路,好走么?” 徐三甲指了指蜿蜒向北的官道。 宋安从怀里摸出烟袋,递过去,见徐三甲摆手,便自己点上,美滋滋吸了一口 “不太平。” “北边蛮子经常打草谷,南边流寇四处乱窜。也就是咱们王家的旗号还算硬,加上车队人多势众,寻常的三两只小毛贼不敢招惹。” 徐三甲眯着眼,看着远处荒凉的景色 “利润如何?” “嘿,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宋安苦笑一声,吐出一口青烟 “这一路过去,关卡哨所,哪路神仙不得拜?还有那些个兵痞、路霸,层层剥皮。剩下的三瓜两枣,也就够养家糊口。” 徐三甲微微颔首。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边镇是什么地方? 那是销金窟,也是无底洞。 粮食、盐铁、布匹,哪怕是一针一线,只要运到了关外,价格就能翻上几番。 所谓的层层剥扣,在暴利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不见首尾的车队。 这哪里是货物,分明就是一条流动的金河。 若是自己到了重山关,在那屯堡里站稳了脚跟…… 徐三甲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走私的买卖,似乎也不是不能做。 但他很快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官都没上任,连地皮都没踩热,想这些有的没的,太早了。 整整三日。 徐三甲的屁股都快被那硬邦邦的车辕磨出了茧子。 若单骑快马,这百里路程一日便可在那关楼下饮马;即便驾车狂奔,朝发夕至亦非难事。 偏偏这王家的商队满载货物,如同吃饱了的老牛,慢吞吞地挪动。 为了求个安稳,初来乍到的徐三甲按捺住性子,领着队伍缀在商队尾巴后面吃土。 直至黄昏,那座传说中的雄城终于撞入眼帘。 好一座重山关! 并非想象中孤零零的一道关隘。 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一道高达四丈的巨型城墙横亘其间,宛如一头史前巨兽伏在山口,张开巨口吞噬着南来北往的生灵。 墙体漆黑,似铁汁浇筑,向两侧千重山峦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乖乖……” 徐北坐在马车后斗,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爹,这也太高了!比咱们县城的城墙高了足足三倍不止!” 何彦更是看得呆了,手里攥着的缰绳忘了松,瘦小的身板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如此雄关,谁能攻得破? 徐三甲眯起眼,目光如刀,在那城墙上斑驳的刀痕箭孔上刮过。 他在看城,更在看势。 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安宁县那点繁华,简直就像是孩童用泥巴捏的过家家。 车队缓缓蠕动。 城门口,披甲执锐的士卒目光森冷,盘查极严。 王家的大旗在边境果然好使,管事宋安只是上去递了个牌子,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那守城的小校便满脸堆笑,挥手放行。 轮到徐家的车队。 一名身形魁梧的军士横跨一步,长枪猛地顿地,震起一片尘土。 “路引!” 徐三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从怀中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那是老兵才有的干练。 军士接过路引,并未细看内容,目光反而在徐三甲脸上来回巡梭,又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阁下可是徐三甲,徐百户?” 徐三甲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敢称百户,文书未下,尚是白身。” 那军士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解冻,露出一口白牙,抱拳行礼 “徐大人过谦了!某名赵骁,奉周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周芷? 徐三甲眉梢一挑。 这女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还在路上吃灰,她的人就已经在门口堵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王家商队,朝那边的宋管事遥遥拱手作别,随即转向赵骁 “劳烦赵兄弟久候,请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 在这龙蛇混杂的边关,有人接引总比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一行人随着赵骁穿过瓮城。 喧嚣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大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马嘶声、铁器敲击声混成一片。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胡商牵着骆驼,刀客抱着兵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异族娘们。 徐家的年轻后生们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个个东张西望,惊叹连连。 徐三甲却目不斜视,只是暗暗记下沿途的巷道分布。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到了陌生地方,先找退路。 约莫走了两刻钟。 赵骁在一处名为梧桐巷的街口停下,指着那扇朱红大门。 “徐大人,到了。” 这是一座位于南城的三进宅院。 闹中取静,位置极佳。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高耸,显得气派非凡。 比起徐家村那刚起地基的新房,这里简直就是豪宅。 赵骁推门而入,侧身做引。 “这是周将军特意为徐大人备下的落脚处。” “前院倒坐房可安置随从,内院正厢宽敞,后院罩房清净,后门那条巷子宽阔,车马进出无碍。” 第48章 每天多加一只鸡腿! 众人鱼贯而入。 院内青砖铺地,天井里种着几株桂树,屋内桌椅板凳、床铺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连茶壶里都备好了新茶。 这哪里是暂居。 分明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新家。 徐三甲手指抚过那黄花梨的桌案,心中默默估算。 地段、格局、陈设。 在这寸土寸金的重山关。 这套宅子,少说也值两千两白银! 好大的手笔! 徐三甲心中警铃大作。 那周芷虽说是过命的交情,但这礼,未免太重了些。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骁 “周将军何时有空?徐某初来乍到,理当登门拜谢。” 赵骁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问,笑着拱手 “将军军务繁忙,这几日都在大营巡视,归期未定。” “将军临行前特意嘱咐,请徐大人只管安心住下。这宅子的房契,待您安顿好了,再去衙门过户便是。” “等将军忙完了那边的差事,自会派人来接徐大人去都司衙门报到。” 说完。 这汉子也不多留,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干脆利落。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桂树的沙沙声。 “我的个乖乖……” 徐北猴一样窜进正厅,摸摸这,看看那。 “爹!这以后就是咱们家了?这比咱们村那破屋强了一万倍啊!” “周将军真是大方!这是拿咱们当亲戚走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徐二郎,眼中也闪过一丝热切。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在这雄城里有个安身立命的窝,那是多少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住这儿?” 徐三甲冷笑一声,负手站在天井中央。 “想得美。”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徐北愣住了 “爹,人家都把钥匙给咱们了……” 徐三甲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被繁华迷了眼的年轻人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这重山关当大爷享清福的?” “那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咱们的职缺在临关堡!那是城外!是顶在最前头的桥头堡!” 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 “这宅子,若是咱们真拿了,那就是烫手的山芋。” “天上不会掉馅饼。” “若是真掉了,那馅饼里头,九成九藏着铁钩子,吞下去是要烂肠穿肚的。” 徐三甲想不明白。 周芷为何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之前的救命之恩? 还是想把自己这伙人彻底绑在她的战车上,去当那冲锋陷阵的死士? 两千两银子。 买十几条精壮汉子的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气氛一时凝重。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挥去脑中杂念 “行了,别在那发呆。” “既然人家安排了,不住白不住。先把行李卸了,马匹喂上草料。” 他招手唤过正在卸车的二儿子 “老二。” 徐二郎连忙放下手中的箱笼,大步走来,擦了把汗 “爹,您吩咐。” 徐三甲压低声音,目光透着一股子深沉 “这两日,你别在家里窝着。” “带点银子,去城里的茶馆、酒肆多转转。特别是那些行脚商和低阶军户聚集的地方。” “把耳朵竖起来,给我听听这关内外的风声。” “尤其是关于周将军,还有那个什么临关堡的消息。” 徐二郎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爹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这就去办!” 天色擦黑,梧桐巷的那座三进大宅子里,久违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灶房里热气蒸腾。 掌勺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徐承澈。 这孩子命苦,也是个没爹娘的孤儿,从小跟着也是绝户的叔叔过活,叔叔是个酒鬼,他便早早当了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更练就了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 只可惜往日在村里,连精米都难见,这一身本事全用在了怎么把野菜煮得不苦涩上。 今日不同。 大铁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顺着门缝硬往人鼻子里钻。 那是正经的肥鸡,足足三只,切块爆炒,佐以大料、葱姜,再淋上一勺酱色的老酒。 “起锅喽——” 徐承澈一声吆喝,端着那如脸盆大小的粗瓷大盘撞进正厅。 热油还在肉皮上跳动,色泽红亮,香气霸道得让人直咽唾沫。 徐三甲坐在主位,目光扫过那盘炒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一路风餐露宿,嘴里早淡出了鸟。 他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连皮带肉的放入嘴中。 嚼了两下。 眼皮猛地一抬。 滑嫩,入味,火候正好! 这味道,比前世那些所谓的五星级大厨也不遑多让。 “甚好!” 徐三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有些局促的少年 “徐承澈。” 少年慌忙擦着手上的油渍,腰杆挺得笔直 “三爷,我在!” 徐三甲伸手,在那盘子里翻检片刻,夹起一只最肥硕的鸡大腿。 那鸡腿油光发亮,还在往下滴着酱汁。 在周围一圈少年郎吞咽口水的响声中,这只鸡腿稳稳落在了徐承澈的碗里。 “这手艺,埋没在田垄间可惜了。” 徐三甲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日起,队伍里的灶台归你管,你便是咱们的炊事员。” “这只鸡腿,是赏你的。” “日后只要有肉吃,你的碗里,每天多加一只鸡腿!” 徐承澈捧着碗,愣住了。 在这个半饥半饱的年头,一只鸡腿,那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结结巴巴,脸上满是迷茫 “三……三爷,啥叫炊事员?” “是……是伙夫吗?” 徐三甲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那是俗称!” “在军中,管饭的也是官!那是掌握全军肚皮的大事!” “叫军中厨子,也叫火头军,那是弟兄们的亲爹娘!” 周围的少年们眼睛都绿了。 一个个看着徐承澈碗里的鸡腿,那眼神恨不得取而代之。 倒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官职。 纯粹是为了那口肉。 前次在徐家村外那一仗,打得惨烈,但也让这群苦孩子第一次尝到了顿顿马肉的滋味。 那种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比什么都实在。 如今到了这繁华的重山关,那馋虫早就勾到了嗓子眼。 “行了,别在那眼巴巴地瞅着。” 徐三甲大袖一挥 “开饭!” 话音未落。 十四双筷子如同十四把飞剑,瞬间在那大盆里交错纵横。 风卷残云。 狼吞虎咽。 根本听不到说话声,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连盆底的汤汁都被人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光亮如新。 徐三甲端着茶盏,看着这一群正值长身体年纪的半大小子,又看了看那一个个鼓起来的肚皮。 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古人诚不欺我。 这群狼崽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一旦练起武来,那食量还得翻倍。 若是没点家底,还真养不起这一支虎狼之师。 他心中暗自盘算。 带来的银子虽不少,但也经不住坐吃山空。 得想辙。 必须得多攒银钱,不仅要让他们吃饱,还得吃好,吃肉! 既然是他徐三甲带出来的班底,是他日后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断不能饿着! 第49章 臭娘们!你敢打我? 一连三日。 重山关风沙依旧,那梧桐巷的朱漆大门却始终未曾迎来那位女将军的身影。 周芷始终没有出现。 只有那个叫赵骁的军汉来过两次。 每次都是送些米面炭火,言语客气,只道将军军务繁忙,在大营脱不开身,请徐大人海涵。 起初徐三甲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这是晾着自己? 还是在试探? 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 这大宅子住着舒坦,倒也乐得清闲。 正好趁这机会,摸摸这重山关的底。 第四日午后。 日头偏西,给这座漆黑的雄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徐三甲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领着二儿子徐二郎出了门。 这几日徐二郎也没闲着,整日在外头晃荡,那张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跟街坊邻居混了个脸熟。 两人顺着南大街一路闲逛。 这重山关内果然繁华,虽是边关,却也是商贸枢纽。 皮毛、药材、甚至西域的宝石香料,在这里都能见到。 行至一处名为百药阁的高楼前。 徐二郎停下了脚步。 他仰着头,看着那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的铺面,眼里闪过一丝艳羡 “爹,您瞧瞧这气派!” “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这百药阁里头有好东西,那百年的山参,千年的灵芝,只要有银子,都能买着。” “若是能得一味宝药给您补补身子,哪怕是给小妹留着将来当嫁妆,那也是极好的。” 徐二郎虽机灵,到底还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村里娃。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宝药,便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物件。 徐三甲瞥了一眼那金字招牌,神色淡然。 宝药? 这世间若论药效,什么人参灵芝能比得上他随身携带的灵泉? 那泉水不仅能治百病,更能洗筋伐髓,强身健体。 那是真正的夺天地造化之物。 这凡俗药铺里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枯草树根罢了。 “走吧。” 徐三甲负手前行,步履轻盈 “身外之物,不必强求。” “以后咱们家,不会缺这些。” 正说着。 前方本来通畅的街道突然变得拥堵起来。 喧哗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一群百姓围在路中间,将那原本宽阔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徐三甲眉头微蹙。 这重山关军管极严,谁敢当街闹事? 不用他吩咐。 徐二郎身子一矮,三两下便钻进了人群。 片刻之后。 这小子又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夹杂着几分古怪。 他凑到徐三甲身边,压低了嗓门 “爹,打听清楚了。” “是张家的四少爷在当街行凶,打断了一个行脚商的腿。” 徐三甲挑眉 “张家?哪个张家?” 徐二郎左右瞧了瞧,声音压得更低,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还能有哪个张家。” “这关城里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重山关镇守太监张三林,那是宫里头出来的大人物!” “这张家四少爷名唤张袁,本是张家旁支,过继给了张公公当儿子。” “这就是个典型的暴发户,仗着干爹的势,在这城里横行霸道,凶名赫赫。” 徐三甲看着二儿子那绘声绘色的模样。 刚才挤进人群时,他还瞧见这小子拉着个路人嘀嘀咕咕。 一会儿瞪大眼睛装作震惊,一会儿又满脸堆笑做谄媚状,套话的手段简直炉火纯青。 这哪里是个农家汉子。 分明是个天生的细作苗子。 徐三甲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笑。 这老二,演起戏来倒是把好手,看来以后这打探消息的活儿,非他莫属。 他不想多管闲事。 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没必要去招惹这等地头蛇,尤其是还牵扯到宫里的太监。 那帮没了是非根的人,心里最是阴暗扭曲,也是最难缠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三甲转身欲走 “咱们回去。” 就在这时。 人群中央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嚣张狂妄的大笑。 以及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 徐三甲脚步未停。 这种事,这世道天天都在发生,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天下。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步的瞬间。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呵斥。 “闪开!都把眼睛招子放亮点!” 一阵急促的甲叶撞击声伴随着粗暴的喝骂,硬生生将拥挤的人潮撕开一道口子。 徐三甲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还要往里钻的徐二郎,脚下生了根,身子却借力向后一滑,顺势隐入路边茶摊的阴影里。 人群如潮水般退散。 空出的街道中央,原本的喧嚣戛然而止,只剩下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令人牙酸。 “啪——” “啊!” 视线尽头,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衣的青年正满脸狞笑,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一下下狠狠抽落。 地上蜷缩着一个少年,衣衫褴褛,背上早已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护着身下那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丫头。 每一次鞭梢落下,都会带起一溜血珠。 那是往死里打。 徐三甲眼皮微跳,刚想移开目光,脊背却莫名一寒。 那是百战余生练就的直觉。 他猛地抬头。 街道尽头,数名铁骑踏着余晖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一身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寒光,并未戴盔,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庞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 周芷。 她端坐马背,凤目含煞,目光越过人群,恰好与阴影中的徐三甲撞了个正着。 没有寒暄,没有惊诧。 周芷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下一瞬,战马嘶鸣。 铁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宁静,直冲场中。 正在施暴的张袁动作一顿,他猛地转身,那张因暴戾而扭曲的脸庞上满是嚣张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扰本少爷的好事!” 回应他的,是一道凄厉的破空声。 “咻——啪!” 这一鞭,快若闪电,狠辣无情。 周芷手中那根不知何时出现的马鞭,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张袁那身名贵的绛紫锦衣上。 布帛撕裂。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贯穿胸膛。 “嗷——” 张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出丈许远,在那地上疼得直抽抽。 周围那一群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瞬间乱作一团,慌忙扑上去搀扶。 张袁挣扎着爬起,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鬼 “臭娘们!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啪!” 周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轻抖,第二鞭接踵而至。 这一鞭直奔面门。 电光火石间。 张袁身旁一名不起眼的灰衣家丁猛地探手,五指如钩,竟稳稳抓住了那凌厉的鞭梢。 真气激荡,尘土飞扬。 后天武者! 徐三甲瞳孔微缩,这张家果然有些底蕴,随行的家丁竟有这等身手。 那灰衣家丁并未反击,反而顺势松手,躬身抱拳,额头冷汗津津 “周将军息怒!我家少爷年少无知,冲撞了虎威,还请看在张公公的面子上,饶他一次。” 他认出了来人。 在这重山关,敢当街鞭挞镇守太监义子的,除了这位女将军,再无旁人。 第50章 我要肉,要精米 周芷冷冷地瞥了那家丁一眼,声音如碎冰撞击 “饶?” “本将行事,何时轮到你个奴才插嘴。” 话音未落,鞭影再起。 这一次,快得连那灰衣家丁都反应不及。 “啪!” 鞭子绕过家丁的阻拦,结结实实地抽在张袁的胸口,打得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 周芷收鞭回腰,目光森寒地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家丁 “回去告诉张三林,管好他的狗。” “再敢在这南大街狂吠,本将就剥了他的皮。” “滚!” 那群家丁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架起昏死的张袁,灰溜溜地钻进巷子里,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街上一片死寂。 百姓们敬畏地看着那道银色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周芷策马转身,再未看徐三甲一眼,径直向着城南大营而去。 徐三甲立在阴影中,目光在张袁消失的方向和周芷离去的背影之间游移。 一边是镇守太监,皇帝的家奴。 一边是手握重兵的宁国公府女将。 这重山关的水,比这关外的护城河还要深不可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走。” 徐三甲压低帽檐,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子决断。 徐二郎此时早已看傻了眼,听到老爹发话,连忙缩着脖子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逐渐合拢的人群中。 …… 黄昏。 梧桐巷的那座三进宅院再次热闹起来。 并非是为了那顿晚饭,而是贵客临门。 周芷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虽少了些许煞气,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徐三甲领着徐东、徐二郎及一众徒弟在正厅相迎。 周芷也不客气,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入内院,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草木砖石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不必多礼了。” “这宅子,本是我几年前的旧居,后来搬去了大营,此处便一直空置。” “既然你来了,这房契便归你了。”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契,随手放在石桌上。 徐三甲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一惊,连忙摆手 “将军,这……这太过贵重,属下受之有愧。” 这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在这寸土寸金的重山关,少说也值千两纹银。 周芷摆了摆手,那姿态带着军人的豪爽 “让你收下便收下。” “我周芷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况且,让你住得安稳些,也是为了让你能更卖命。” 这话太直白。 直白到让人无法拒绝。 酒菜很快摆上。 仍是徐承澈的手艺,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烧酒。 周芷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徐二郎等人,最后落在徐三甲脸上 “徐百户,有些话,不适合小辈听。” “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立些规矩了。” 徐三甲心领神会,偏头示意。 徐二郎虽满心好奇,却也不敢违逆,带着众人恭敬退下,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院内只剩二人。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气氛有些凝重。 酒过三巡。 周芷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明日一早,让赵骁领你去都司报到,先把这房契过户办了。” “然后……临关堡那边,你尽快去吧。” “眼下情形有变,拖不得。” 徐三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前几日还晾着自己,今日突然便急了?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沉稳 “可是关外蛮族有了动静?” 周芷抬头,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旋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仅是蛮族。” “朝堂上有意征讨东海胡族。” “兵部虽未下明文,但风声已紧,一旦开战,重山关便是粮草转运的咽喉,也是侧翼的屏障。” 徐三甲心头猛地一跳。 征讨胡族? 那可不是小打小闹,那是国战! 一旦开战,这边境线上就是真正的绞肉机,人命如草芥。 “何时出兵?” 徐三甲紧盯着周芷的眼睛。 周芷摇了摇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尚未定。” “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还在吵,有的主战,有的主和。” “但我们做武将的,不能等他们吵完了再磨刀。” “你先安心去临关堡练兵,那里是前锋的前锋,位置紧要。” “即便将来真要大举出征,我也尽量会将你这一部安置在后方策应,不会让你去做那填壕沟的死尸。” 徐三甲默然。 尽量,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是一句废话,但在战场上,或许就是唯一的生机。 他如今不过是周芷麾下的一名百户,还是一枚刚刚过河的卒子,去留根本由不得自己。 想要在这乱世出人头地,想要护住这一大家子,这险途,终究是要踏上去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得要足了好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 “练兵可以。” “上阵杀敌,我也绝无二话。” “但我有一个请求。” 周芷挑眉,似笑非笑。 “讲。” “只要不是又要银子又要官,我都能听听。” 徐三甲身子前倾,神色坦然无比,吐出两个字 “粮食。” 周芷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 徐三甲指了指院外那群正值壮年的汉子 “若是士卒腹中无食,何谈练兵?何谈杀敌?” “我带来的那些人,都是能吃能打的狼崽子。” “要想把他们练成嗷嗷叫的虎狼之师,光靠朝廷那点克扣后的兵饷,只怕连稀粥都喝不上。” “我要肉,要精米,要让他们把身板练结实!” 周芷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忽然笑了。 笑得爽朗,笑得畅快。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震得酒液飞溅 “好!” “本将就喜欢你这股子实在劲儿!” “只要你能给我练出一支精兵,别说粮食,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半个下来!” “明日我会让赵骁调拨一批粮草,随你一同运往临关堡!” 次日天色微亮。 重山关的晨雾还没散去,巷子里的更夫刚敲完最后一更。 赵骁却早已候在门外。 到底是行伍之人,雷厉风行。 徐三甲也没含糊,带上早就备好的文书,领着一众徐家儿郎直奔都司衙门。 有了周芷这块金字招牌,哪怕是阎王殿般的都司衙门,今日也开了绿灯。 画押、录名、领腰牌。 不过半个时辰,徐三甲这一行人便正式入了重山关镇标左营的军籍。 连带着那一纸房契,也盖上了红通通的大印,名正言顺地姓了徐。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马蹄声碎。 赵骁再次催行。 出了西门,一路向西。 翻过两座光秃秃的荒山,视野骤然开阔,却也荒凉得紧。 眼前是一处土坡,孤零零地立在两山之间。 坡上是一垄垄黄褐色的田亩,稀稀拉拉的庄稼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户正佝偻着背,在田间刨食。 徐三甲勒马,翻身而下。 皮靴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发出咔嚓轻响。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干土,用力一捏。 土块在他指间碎裂,扑簌簌地往下掉,全是沙砾。 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这就是所谓的屯田? 这也叫地? 不出庄稼只出草,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下一场雨。 第51章 新大人点卯了! 难怪此处会被荒废,这根本就是一块死地。 “徐百户,时辰不早了。” 赵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手中马鞭无聊地敲打着靴筒。 他对这泥腿子的把戏没兴趣。 徐三甲拍了拍手中的土,缓缓起身,目光却并未看来路,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赵百户这般气度,应当不是寒门出身吧?” 赵骁动作微顿,有些自嘲,眼神却清高得很 “不过是睢阳伯府的一介庶子罢了。” “不值一提。” 徐三甲拍土的手一顿。 难怪。 原来是勋贵之后。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哪里懂得这土坷垃里刨食的艰难。 那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既然不懂,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行三里。 一座孤堡赫然入目。 外墙显然是新砌的,一丈高的青石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有些扎眼。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崭新的黑漆木匾,上书“临关堡”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健。 吊桥放下。 桥下的壕沟里却连一滴水都没有,只有丛生的杂草和几只受惊乱窜的野鼠。 听到马蹄声。 堡墙后面探出几个黑瘦的脑袋,眼神惊恐如鹿,见是官兵,又缩了回去,只敢从石缝里偷偷窥望。 赵骁策马直入吊桥,并未下马,只是扬起马鞭高喝 “老李!” “死哪去了!” 声音在空旷的堡内回荡。 片刻后,一个跛着脚的老汉一瘸一拐地从一间破屋后钻了出来,衣裳上满是补丁,却洗得发白。 他慌忙趋前几步,也不顾地上的尘土,纳头便拜 “小的在,小的在!” 赵骁用马鞭指了指这老汉,转头看向徐三甲,语气淡然 “这是李三石,原先的老卒,腿废了便留在这里看守。” “此前这屯堡的重建、难民的招募,都是他在操持。” “你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 随后。 他又是一鞭子指向徐三甲,对着那跪在地上的老李喝道 “睁大你的招子认清楚。” “这位是新任的屯堡官,正六品百户,徐大人。” “日后这临关堡便姓徐了,尔等须听其号令,若有违逆,军法从事!” 老李身子一抖,连忙调转方向,冲着徐三甲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老汉李三石,拜见徐大人!” “拜见各位军爷!” 徐三甲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这老汉满是风霜的脸,微微颔首 “起来吧。” “带路,看看这堡里的光景。” 老李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拖着那条残腿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进了堡。 徐三甲的心便凉了半截。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周大将军怕也是个甩手掌柜。 所谓的重建,也就是那一圈撑门面的外墙是新的。 里面的房舍,大多是那些难民用烂木头和黄泥仓促搭起来的窝棚,东倒西歪,风一吹都掉渣。 地上到处是鸡屎牛粪,混杂着一股发霉的酸臭味。 “大人,这就是您的府邸。” 老李指着正中间一间稍显整齐的土坯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那是唯一一间没露天的屋子。 徐三甲背着手,目光如刀般刮过那漏风的窗棂和摇摇欲坠的门板。 心中暗哂。 这还没他在徐家村那个破院子强。 若是那张袁住这儿,怕是一天都待不住。 但对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来说,有个顶就够了。 “带我去看看仓库和牲口棚。” 徐三甲转身便走,没进屋。 老李连忙跟上。 这倒是个实干的主。 转过两道弯,倒是有了些惊喜。 牛圈和仓库显然是经过特意修缮的,比人住的地方还要结实几分。 仓库的大门上挂着儿臂粗的铁锁。 打开一看。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刀枪弓箭,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都没生锈,刃口泛着寒光。 角落里还堆着几十套暗红色的棉甲,那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牛圈里。 十匹战马正在低头嚼着干草,虽然不算膘肥体壮,但也还算精神。 旁边还有三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地反刍。 而最大的惊喜在粮仓。 徐二郎此时正带着一帮徐家子弟,热火朝天地从随行的大车上卸粮。 一袋袋沉甸甸的精米、面粉被扛进仓里,发出令人安心的闷响。 那是底气。 是徐三甲敢在这不毛之地立足的根本。 赵骁一直在旁冷眼旁观。 见诸事粗定,便也不愿在这满是臭味的地方多待,拱了拱手 “徐大人。” “既已交接完毕,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你好自为之。” 徐三甲并未挽留,只是抱拳回了一礼,神色沉稳 “赵大人慢走。” “今日事冗,恕不远送。” 马蹄声渐远。 那道隔绝了勋贵与流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徐三甲脸上的客套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肃杀之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老李,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 “召集堡内所有在册的正军。” “两刻钟内,我要在这个空地上见到人。” “不到者,革出堡去!” 老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应诺,拖着残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集合!都出来集合!” “新大人点卯了!” 铜锣声破响。 打破了临关堡死水般的沉寂。 两刻钟后。 原本空荡荡的堡中空地,稀稀拉拉地聚起了一百来号人。 徐三甲站在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周芷许给他的兵? 这就是所谓的正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刀削。 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有的甚至只能用草绳系着遮羞。 稍微站得久一点,双腿都在打摆子。 别说杀敌了,一阵大风刮来,这群人怕是要倒下一半。 唯有那眼神。 那是一种极度饥饿、对生在那一点点渴望交织出的绿光。 徐三甲心中暗叹。 练兵? 练个屁的兵! 眼下这情况,再练下去就是杀人。 扶贫比练兵更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转头看向身后那一排身强力壮、眼神精悍的徐家子弟。 对比太强烈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徐承泽!” “徐承旭!” “徐勤武!” 徐三甲连点了十个名字。 那是他选定的十个小旗官。 “到!” 十条汉子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吓得台下那群难民一阵哆嗦。 徐三甲指了指台下那群人形骷髅,语气平淡 “下去分人吧。” “一人挑十个,自己选。” “徐二郎、徐明武为总旗,各领五小旗。” 这只是个过场。 认人,点卯。 令兵知官,令官识兵。 先把架子搭起来,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死了。 先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活出个人样来再说吧! 第52章 要给所有人发粮? 这些难民根本没受过训练,场面一时间有些乱。 徐承泽等十个徐家汉子,吼声如雷。 哪怕只有十人,也硬是压住了这一百多号人的躁动。 连踢带踹,连吼带拉。 歪歪扭扭的队列总算是成了型。 虽然还是软趴趴的,但好歹分出了个头尾。 徐三甲背着手,一步,一步。 他走入队列之间。 那一张张面孔,枯黄如蜡,眼神游移躲闪,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在阵前站定,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我是徐三甲。” “从今日起,是这临关堡的百户,是你们的天。” “都把头抬起来,记住这张脸!” 底下人稀稀拉拉地抬起头,眼神畏缩。 徐三甲也没指望他们立刻变成精兵。 他伸出三根手指,粗糙的指节在阳光下分外有力。 “既然当了我的兵,我也没别的要求。” “三件事。” “第一,吃饱饭。” “第二,把自己洗刷干净。” “第三,把这临关堡里里外外,给老子打扫清爽!” 此时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鸡毛和臭气。 徐三甲皱了皱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这地方比猪圈还脏,满地屎尿。” “老子不愿住这种地方。” “想必你们也不想把自己当猪养。” “听明白了吗!” 徐承泽等十名小旗官立刻挺胸,高声应和。 “明白!” 吼声震天。 可那一众新兵蛋子,却只是垂着头,没半点动静。 徐西眼中厉色一闪。 锵! 腰刀半出鞘,寒光凛冽。 “都聋了?” “还是哑巴了?” “大人问话,听明白了吗!” 这一声厉喝,带着杀气。 众人猛地一激灵,终于有了反应,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参差不齐。 “明……明白……” “明白!” 徐三甲面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 他大手一挥。 “开仓。” “发粮。” “每人三斗!” 吼声如平地惊雷。 发粮?要给所有人发粮? 人群骚动起来。 徐明武动作极快,带着几个人直接从后方推出了几辆独轮车。 麻袋解开。 噗通! 一声闷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个跛脚的老李已经跪在了地上。 脑门狠狠磕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坑。 “拜谢大人恩赏!” “大人是活菩萨!是再生父母啊!” “小的李磊,给大人磕头了!” 噗通!噗通! 一大片人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在这乱世边境,粮就是娘,给粮的人就是爹! 徐三甲瞥了一眼老李,嘴角微勾。 是个聪明人,懂事。 “领完粮,各自归队。” “徐西,盯着点,谁敢多拿多占,剁手。” 扔下这句话,徐三甲转身就走。 威立了,恩施了。 剩下的事,徐家子弟自然会办得妥帖。 步入他的官衙,徐三甲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是四间稍微周正点的土坯房,围着一个小得可怜的院子。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干草茬子。 窗户纸早就没了,糊着几层破布,风一吹呼呼作响。 “大人。” 老李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那是黄册和鱼鳞册。 徐三甲接过,随手翻开,眉头越锁越紧。 原本满编应该是一千一百二十人的百户所。 如今这黄册上,有名有姓的,只剩下四百三十二人。 且多是老弱病残。 大片的红叉,触目惊心。 逃、亡、绝。这哪里是百户所? 分明是难民营! 徐三甲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桌,发出咄咄的声响。 这周芷还真是给了他一个烂摊子。 不过,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好处。 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去把徐西、徐明武叫来。” 片刻后,二人进屋。 徐三甲将黄册往桌上一扔。 “这上面记得太糙,没用。” “明日一早,你们带人挨家挨户地查。” “不光是查人头。” “年龄、籍贯、以前是干什么的、识不识字、会不会木工泥瓦匠、有没有习过武……” “哪怕是会骟猪,也给我记下来!” “越细越好!” 二人一愣,随即抱拳。 “明白!” 徐三甲站起身,走到那漏风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场。 眼神深邃。 “这帮人现在不是兵,是难民。” “要想练兵,得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有了家,有了牵挂,他们才会为了护住这个家去拼命。” 翌日。 临关堡内鸡飞狗跳。 徐西带着人拿着炭笔木板,挨个窝棚地盘问。 而徐三甲则带着老李和徐小北,拿着一根木尺,在堡内转悠。 丈量土地、勘探地基。 回到书房,徐三甲铺开一张发黄的草纸,提起毛笔,饱蘸浓墨。 脑海中,前世看过的那些军营规划图一一浮现。 笔尖落下、墨迹晕染。 一个时辰后,一张崭新的临关堡规划草图,跃然纸上。 以官衙为中心,前方那片空地,拓宽推平,做演武场。 官衙后方及两侧,划为军户住宅区。 不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窝棚,而是整齐划一的院落。 每户三间正房,四间厢房,独门独院,巷道笔直,宽可走马。 演武场周边,预留出大食堂、澡堂、铁匠铺的位置。 井井有条,法度森严。 徐三甲看着图纸,吹干墨迹,心里稍微满意。 这才是他徐三甲的地盘该有的样子。 第三日,天光大亮。 徐三甲将那张图纸拍在了徐西和徐明武面前。 “看清楚了。” “照着这个建。” “先从最外围开始,拆一片,建一片。” “人手不够就让那帮新兵上,有力气干活才有饭吃!” 徐西看着那张条理清晰的图纸,眼中震撼。 这是要把这破地方建成一座城啊! “爹,这土坯房虽快,但也得……” “十天。” 徐三甲打断了他的话。 “这种土房子,只要人手足,干得快。” “我给你们半个月。” “入冬之前,我要让这堡里的每个人,都能睡在热炕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天地。 “我徐三甲的人。” “不能冻死在自家的地盘上。” 片刻后,老李捧着那张图纸。 “大人,全……全部重建?” “给所有人都盖这种新房?”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 徐三甲淡然道。 “全部。” “这破窝棚看着碍眼,我不养乞丐,既然是我徐三甲的兵,就得有个兵样,住处也不能寒酸。”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这帮小子,一个个也是面露难色。 拆建是个力气活,那些难民饿得皮包骨头,能干得动? 徐三甲嘴角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光靠嘴皮子,谁也不会给你们卖命。” “听好了!” “这次重建,以小旗为单位。” “哪个小旗建得最快、质量最好,那这一队的所有军户,每户赏粮三斗!” “第二名,赏两斗。” “第三名,赏一斗。” 徐三甲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至于那倒数第一嘛……” “罚一月粮饷!” 第53章 盖新房?还管饭? 徐承泽等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对于那些刚刚还在为一口吃的下跪的难民来说,粮就是命根子。 有奖有罚,这就是要把那群死气沉沉的难民,逼成嗷嗷叫的狼! 徐三甲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小年轻,又抛出了一块肥肉。 “别急,还有你们的。” “身为小旗官,带队有功。” “拿第一的,老子赏银三两!” “第二二两,第三一两。” 银子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几个年轻后生呼吸粗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徐三甲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当然,要是拿了倒数第一……” “以后老子的衣服、靴子、袜子,包洗一个月。” “还得给老子端洗脚水!” “好哇!” 一声欢呼猛地炸响。 徐北从后面跳了出来,乐得见都要开花了。 平日里这伺候人的活儿都是他的,这下可算是找着替死鬼了! “爹放心!我肯定盯着他们!” “这洗脚水,必须得有人端!” 众青年顿时急了,谁也不想去丢这个人。 “放屁!小北你闭嘴!” “这三两银子我要定了!” “谁敢跟我抢,我跟谁急!” “干了!” 摩拳擦掌,争嚷不休。 原本沉闷的军令,瞬间变成了充满火药味的竞技场。 徐三甲抬手虚压,止住众人的喧闹。 转头看向还处于震惊中的老李。 “老李。” “你去那群难民里,挑十个手脚麻利、会做饭的妇人。” “架起大锅。” “告诉所有人,建房子期间,一日两顿,官衙管饱!” 老李一愣,脸上那股子喜色瞬间化作了忧愁。 “大人……这……” “咱们库里的粮,满打满算也就够维持十天半个月。” “若是放开了吃,怕是……” “撑不到房子建好啊!” 徐三甲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粮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自有办法。” “你只管让她们把火烧旺,把饭做香!” 集中供饭,这是徐三甲的一步暗棋。 这群难民身子骨太虚,光靠那点陈粮,就是累死也建不起这临关堡。 只有大锅饭,他才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里头掺点作料。 灵泉之水。 哪怕只是一碗,稀释在大锅里,也能慢慢把这群病秧子的元气给补回来! …… 消息一出,临关堡炸了。 原本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此刻全是光。 盖新房?还管饭?百户大人给料?干得好还有赏粮? 我日你妈,干! 无需皮鞭催促,无需厉声喝骂。 整个临关堡彻底活了过来。 男人们光着膀子,扛着木头石头,脚下生风。 妇人们也不甘示弱,和泥、递草,忙得热火朝天。 连半大的孩子都在四处捡拾碎石。 徐三甲站在高处,负手而立。 房子有了,人心聚了,可这临关堡太穷了。 土地贫瘠,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地里刨不出食。 光靠上面拨的那点军饷,连塞牙缝都不够。 坐吃山空。 要想长久,必须得有自己的进项。 几日后。 临关堡的建设步入正轨。 徐三甲将监工的活儿扔给了徐西,带着徐小北,两骑快马,直奔重山关。 关城内,繁华依旧。 即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只要城墙还没塌,这里的买卖就不会断。 徐三甲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不断在两旁的铺面上扫过。 他在找路子。 盐、铁、茶、马,这些暴利行当,都被世家大族和军中高层把持着。 他现在的身板,碰不得。 一碰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也不贪心,他要赚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钱。 是那些大鳄们看不上,却能养活临关堡几百号人的活钱。 徐三甲停在了一家挂着百福粮铺招牌的店门前。 这是王家的产业。 之前的商队管事宋安曾对他示好,留过话,有事可来此寻个方便。 人情这东西,不用就过期了。 “客官,买粮?” 一个小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手里挥着掸子。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徐北。 “我找卢掌柜。” “就说故人来访。” 不多时。 一个身形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中年人从柜台后快步走出。一见徐三甲,眼中精光一闪。 “哎哟!” “原来是徐大人!” “宋管事早有吩咐,若是徐大人来了,那是贵客!” “快请进!看茶!” 卢掌柜将徐三甲迎入内堂,奉上好茶。 一番客套寒暄,推杯换盏。 徐三甲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 “卢掌柜,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来,是想请掌柜的帮个忙。” “给某引荐几位做布匹生意,或者开绣房的掌柜。” 卢掌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 一个百户,不买粮买铁,找绣房干什么? 但他也是个人精,不该问的不问。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布庄和绣房嘛,城里倒是有不少。” “大的有梁家、赵家,那是做大买卖的。” “小的也有不少巷子里的作坊。” “不知大人是想要……” 徐三甲微微一笑,眼神笃定。 “大佛我不拜。” “我要找的,就是那种规模不大,但手艺实在的小布庄。” “最好是那种……正缺人手的。” 卢掌柜恍然,心中有了计较。 这徐百户,怕是想给手底下人的家眷找点活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了指斜对面。 “巧了。” “对面那家罗氏布庄,掌柜的姓罗,为人厚道,与我也算是老相识。” “只是最近生意不太景气,正愁着呢。” “不如,我陪大人过去走一遭?” 徐三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好。” “那就有劳卢掌柜带路。” “去拜会这位罗掌柜。”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直奔罗氏布庄而去。 罗氏布庄,门庭有些冷落。 掌柜罗裳,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此时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哪怕卢掌柜领着人进来,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也没立刻亮起来。 直到卢掌柜引荐,说是新任百户大人。 罗裳这才心头一惊,连忙从柜台后转出,连连作揖。 “草民眼拙,不知百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徐三甲没跟他客套,目光在店里那些堆积的布匹上一扫而过。 直接抛出了来意。 “罗掌柜,生意不好做?我这有一笔买卖,不知罗掌柜敢不敢接。” 罗裳一愣,搓了搓手。 “大人请讲。” “我想在临关堡建个作坊,做布鞋。” 徐三甲伸出一只脚,指了指脚上的鞋。 “也不做什么花哨样式,就做结实耐穿的千层底。我负责做,你负责卖。如何?” 罗裳面露难色。 布鞋?这满大街的妇人,谁还没两手针线活? 除了那些单身汉和过路的客商,谁会花钱买鞋? 这利,太薄了。 “大人……”罗裳苦笑,语气迟疑。 “非是草民推脱。只是这布鞋利薄如纸,销路也……若是积压在手里,草民这小本生意,怕是赔不起。” 第54章 列队!都给老子站直了! 徐三甲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文。我不论你在外面卖多少,给我二十文一双即可。” 罗裳眼皮猛地一跳。 二十文? 这价格,别说赚钱了,怕是连买布料的本钱都不够! 市面上一双像样的布鞋,少说也得三十五文往上,若是二十文拿货,哪怕卖三十文,也赚不少! 但这徐百户图什么? “大人此话当真?” 罗裳有些不敢置信。 要是真在这个价,倒也不是不能试,权当卖个面子给卢掌柜,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徐三甲并未解释,紧接着又抛出一句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劳烦罗掌柜帮我收些旧衣裳,破旧无妨,只要是布的就行。” “三文钱一斤。” 这下,罗裳彻底懵了。 收破烂? 堂堂百户大人,要做收破烂的行当? 他忍不住劝道:“大人,您这是……” “这旧衣裳收回去也就是当个引火物,三文一斤,再加上那亏本的布鞋……” “您这一顿忙活,一个月怕是连几两碎银子都落不着。这买卖,不值当啊!” 在他看来,这就不是做生意。 这是败家! 拿银子往水里扔,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徐三甲看着罗裳那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收敛了笑容。 “罗掌柜,我做这鞋,不为赚钱。” 他转过身,望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 “临关堡里,几百号军户,妇孺老弱占了大半,地里刨不出食,朝廷的粮饷那是吊命的,我想给她们找条活路。” “旧衣清洗裁剪,便是纳鞋底的上好布料,省下来的便是利润。这二十文里,只要能有十几文落到那些妇人手里,她们就能给家里的男人孩子,多添一碗稠粥。就能在这个冬天,少饿死几个人。” 罗裳只觉得头皮发麻,商人的精明算计瞬间烟消云散。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以往见过的那些武官兵痞,哪个不是变着法地从军户身上刮油水? 哪怕是喝兵血、吃空饷,那都是常态,为了一群泥腿子的生计,自掏腰包,费心费力? 闻所未闻! 罗裳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一躬到底。 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权势,而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徐大人……用心良苦!草民惭愧!这活儿,罗氏布庄接了!” “不仅接,草民也不赚这中间的差价,大人给我二十文,我就卖二十五文,剩下的五文,权当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帮大人运货!” 徐三甲眼中闪过赞许。 这罗掌柜,是个可交之人。 他从怀中摸出三两碎银,拍在柜台上。 “好!这是定金,先收衣服,五日后来取旧衣,十日后,第一批布鞋送上门!” …… 时光如梭,半月一晃而过。 原本死气沉沉的临关堡,如今已是脱胎换骨。 在那张规划图的指引下,曾经的断壁残垣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以官衙为中心,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土坯房。 虽然简陋,却透着股子利落劲儿,墙皮抹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散发着泥土的清新味。 官衙后院,几间宽敞的大屋里,热火朝天。 那是新建的针线作坊。 大锅里沸水翻滚,那是妇人们在用草木灰水蒸煮罗裳送来的旧衣。 院子里晾衣杆林立,花花绿绿的布片迎风招展。 屋内,纳鞋底的嗤嗤声,拉线时的脆响,充满希望。 第一批千层底布鞋,就在今日清晨,装上了马车,送往重山关。 徐三甲没有去送。 作坊的事,既然走上了正轨,就交给了老李和徐北盯着。 他是百户,是这临关堡的主将,他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那片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列队!都给老子站直了!没吃饭吗!软得像面条一样!” 平整开阔的训练场上,吼声震天。 徐承泽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满脸通红,对着眼前那一队还在乱晃的新兵蛋子咆哮。 徐明武在另一侧,也是喊得嗓子冒烟。 太乱了! 这群刚刚放下锄头、泥瓦刀的汉子,根本不懂什么叫队列。 让往左,有人往右,让报数,声音稀稀拉拉,甚至还有人数错了数。 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徐三甲负手立于官衙门前的台阶上,面沉似水,眼神冷冽如刀。 他给了半个月时间建房、安家、吃饱饭,但这并不是让他们来享福的。 既然吃了粮,就得把命卖给他徐三甲! 整整一刻钟,那混乱的队伍才勉强有了个方块模样,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没人再乱跑了。 气氛,陡然凝固。 徐承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快步跑到台阶下,双脚猛地一并,发出一声脆响。 挺胸,抬头! “报!临关左旗应到五十六人,实到五十六人!” “全员到齐!” 紧接着,徐明武也不甘示弱,大步上前,吼声如雷。 “报!临关右旗应到五十六人,实到五十六人!” “全员到齐!” 徐三甲负手走下台阶。 他目光如鹰,在这两方百十号人的脸上刮过。 半个月前,这群人还是只知道缩着脖子讨食的难民。 如今,虽仍站得歪扭,但脸颊有了血色,眼神里那股子死气散了大半。 都是精粮养出来的。 他停在队列正中,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 “这半个月,日子过得咋样?” 队伍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不知谁家的愣头青,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吃得饱!睡得香!梦里都有肉!” 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徐三甲嘴角微勾,并未责怪。 “那是自然,白面馒头管够,若是还吃不饱,那成了饭桶了。” 笑声渐歇。 他面色骤然一肃,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老子问你们,想不想往后一直过这种日子?” “想不想让你们的老娘、媳妇、崽子,天天都能吃上饱饭?” 这一问,直击软肋。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汉子们,眼神瞬间直了,那是饿怕了之后对食物本能的贪婪与护食。 “想!” 百余人齐吼,声震四野。 “想就好!” 徐三甲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既然吃了我的粮,这就是卖命钱!” “从今儿起,为期一月,基础操练!” “我只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服从!” “老子让你们趴着,谁敢站着,军棍伺候!” “让你们跑,手脚断了也得用牙爬!” “让你们往前冲,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是阎王殿,也得给老子闭着眼趟过去!” “听明白了吗!” 一股煞气,从这个看似儒雅的百户身上轰然炸开。 众兵丁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明白!” 这声浪更甚。 他们未必真懂什么叫军令如山。但他们懂,不听话,就没饭吃。 这就够了。 徐三甲退回台阶,朝徐承泽和徐明武点了点头。 “往死里练。”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两人早已摩拳擦掌,特别是徐承泽,手里棍子挽了个花,一脸狞笑地走向那群瑟瑟发抖的新兵蛋子。 这就是把以前徐家村的那套,搬到了临关堡。 不同的是,徐家村是为了活命。 而这里,是为了把服从二字,硬生生刻进骨头里。 第55章 你当姥爷了!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在站军姿。 因为徐承泽那根棍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谁动抽谁。 徐三甲并没有一直盯着。 他绕到演武场边缘,那里放着两口硕大的水缸,是给兵卒解暑用的。 趁着无人注意。 袖口微动。 一葫芦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倾入缸中。 普通的井水,瞬间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清冽之气一闪而逝。 这是给这群菜鸟的底气。 也是他徐三甲练兵的本钱。 若是没有这灵泉水滋养,这种强度的操练,不出三天,这群长期营养不良的难民就得垮掉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背着手踱回了官衙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清幽。 徐三甲刚抿了一口茶,翻开那本看了半截的游记。 砰一下,房门被人一头撞开。 “爹!爹!大喜!” 徐小北跟个窜天猴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挂着汗,嘴却咧到了耳根子。 徐三甲吓一跳,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裆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一眼这冒失的小儿子。 “叫魂呢!我看你是皮痒了!” “火烧屁股了还是蛮子打进来了?” 徐小北嘿嘿一笑,根本不怕,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信笺,双手呈上。 “比蛮子打进来还大的事儿!” “刚才商队捎来的,大哥的信!” “慧珍姐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胖小子!爹,你当姥爷了!” 徐三甲一怔。 顾不上裤子湿哒哒的难受,一把抓过信笺,撕开封口。 字迹是徐东的,工整,透着股憨厚劲儿。 目光飞速扫过。 脸上愠怒,瞬间化作了错愕,随即是狂喜。 信很短。 报了平安。 徐慧珍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贺阳那小子乐疯了。 徐东陪着大舅哥陆文渊去府试,一切顺利。 最末尾,还提了一句。 二媳妇孙氏,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孕吐得厉害,但精神尚好。 徐三甲捏着信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 “外公……”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胡茬修剪得整齐,皮肤紧致。 穿越过来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也就是个壮年。 可这辈分,蹭蹭往上涨。 小慧珍生了,那是外孙。 二儿媳妇怀了,这是第二个亲孙子。 这徐家,是要开枝散叶了啊。 心想着,又念起死在行军路上的老哥,老刘?老王?他叫什么来着?长什么样来着? 反正是受战火荼毒的百姓,慧珍就算做那一营将士共同的女儿吧! “爹?爹?” 徐北见老爹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乐啥呢?是不是该发点赏钱?” 徐三甲回过神,一巴掌拍掉那只爪子,笑骂道。 “赏!赏个屁!” “去,给你大哥回信。” “就说我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安心陪考。” “告诉老二,他也要当爹了,让他把你嫂子照顾好,若是缺什么吃食补品,只管写信来要,咱们临关堡如今不差那点银子。” 徐北应了一声,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他盯着徐三甲那张越发显得年轻英武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念头。 老爹这日子过得滋润,灵泉水养着,这精气神,看着比二哥还足。 如今家里添丁进口,老爹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万一……要是哪天给他们领回来个年轻后娘…… 那家里还不闹翻天? 这事儿,不行,得防着点。必须要跟大哥通个气! “爹,那我去了啊!” 徐小北眼底闪过狡黠,抓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徐三甲哪里知道这小兔崽子心里在编排自个儿的桃花运。 他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隐隐约约的呼喝声传来。 临关堡外,晨雾未散。 蜿蜒的小河畔,百余道身影正如一群受惊的野牛,沉重的脚步声将河滩的碎石踩得咔咔作响。 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腿早已不是自己的,灌了铅似的沉。 啪! 一声脆响,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团白雾。 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手中马鞭并未真抽在人身上,但这破空声比刀子还吓人。 “跑起来!把吃进去的白面馒头都给我化成力气!” “不想死的就别停!” 队伍末尾,几个新兵眼看着就要翻白眼栽倒。 徐三甲目光如电,胯下红云打了个响鼻,马蹄声如催命符般逼近。 “战场上没人在乎你累不累!蛮子的弯刀只会嫌砍得不够深!” “现在流汗,总比将来流血好!” “落后者,一人一记杀威棒!” 队伍前头,徐承泽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里还提着那根作为教官标志的短棍,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因为他也快跑不动了。 “看什么看!徐承泽,徐明武,你俩要是落在最后,老子赏你们双倍!” 徐三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一听这话,原本还想偷懒的徐承泽怪叫一声,死命压榨出最后的体力,疯了似的往前冲。 …… 辰时整。 日头爬上堡墙,金灿灿地洒在演武场上。 百余名汉子刚喝完最后一口糙米粥,还没来得及回味嘴里的肉沫香,便被急促的哨声集结。 列队虽然仍旧有些参差不齐,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跟半个月前那帮流民判若云泥。 徐三甲负手踱步,目光一一扫过。 甚至能看到几双眼睛里透出的桀骜与野性。 不错。 以前是难民,现在勉强算是个乌合之众了。 只要不是绵羊,就能练成狼。 他站定,残忍笑道。 “觉得自己行了?” “身子壮了,力气大了,觉得这就算练兵了?” 众人挺胸抬头,没人吭声,但眼底那份自信藏不住。 徐三甲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告诉你们,刚才那些,不过是热身!” “真正的苦训,现在才开始!” “准备好迎接地狱了吗?” 哗啦——几个大木箱被抬了上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箱盖掀开。 寒光乍现! 那是刀,是枪,是沉甸甸的棉甲和圆盾。 人群中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响,汉子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男人对兵器本能的渴望。 “这也是你们的卖命钱!” 徐三甲随手抄起一把长刀,刀身映着烈日,晃得人眼花。 “从今天起,不再是拿着木棍过家家。” “体能训练加倍!战阵、夜袭、兵器操练,一样都不能少!” “全体听令!领装备!” 这一刻,演武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那口饭,现在,这些手里握住了铁器的汉子,心里第一次长出了胆。 接下来的日子,临关堡真成了炼狱。 白天,沙尘漫天。 徐三甲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魔鬼,亲自下场。 谁臂力大,发重刀,谁腿脚快,练长枪,谁眼神好,练弓弩。 动作不对? 踹! 配合生疏? 骂! 到了夜里,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凄厉的哨声就会像鬼叫一样响起。 夜间紧急集合。 慢一步的,没饭吃。 这群汉子被折腾得欲仙欲死,可奇怪的是,每当第二天清晨醒来,又能生龙活虎地接着挨虐。 第56章 此话怎讲? 书房内,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老李捧着一本账册,手有些抖,那是激动的。 “大人,这是这半个月妇人们纳鞋底子的收益,都在这儿了。” 桌上,一堆碎银子和铜钱堆成了小山。 徐三甲伸手拨弄了一下,成色一般,但分量不轻。 近千双千层底。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鞋是行军的腿,这生意比想象中还好做。 罗氏布庄那边销得飞快,那些走南闯北的军汉和行商,最费的就是鞋。 “每双利约十五文。” 老李咽了口唾沫,指着账本。 “咱们抽三文当公中的火耗,做鞋的妇人拿十二文。” “您这儿分了三两,那百十个妇人,一共分了十二两银子!” 徐三甲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这笔账,罗掌柜赚得最多,那是人家有销路,该人家赚。 但对于这些流民妇孺来说,这十二两银子,就是救命的活水。 有了钱,人心就定了。 “罗掌柜那边派人来催货了?” “催了!说是重山关那边的守军都抢着要,之前的货都不够分。” 老李脸上笑出了褶子。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第一步扶贫,算是成了。 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肉,光靠买,临关堡这点家底经不住造。 “猪圈和鸡舍,弄得咋样了?” “都妥当了!就在堡子西角,通风好,味儿散得快。” 徐三甲大手一挥,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三两银子推了回去。 “拿去。” “全买了猪崽和小鸡。” 老李一愣,想要推辞。 “大人,这可是您的私房钱……” “屁的私房钱。” 徐三甲瞪了他一眼。 “兵强马壮才是本钱,那群兔崽子天天大运动量,没肉吃怎么长肌肉?” “还有,再去趟县里,找赵远,让他再给咱们拨批粮食,上次那十车,快见底了。” 老李眼眶微红,重重一点头。 “哎!我这就去!” ……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 临关堡西角,却是一片喧闹。 老李办事利索,几辆牛车哼哧哼哧地拉回了一群哼哼唧唧的小家伙。 几十头黑毛猪崽进了圈,拱得欢实。 上百只雏鸡叽叽喳喳,给这充满杀伐气的军堡添了几分烟火气。 徐三甲站在圈外,看着那几头还在吃奶劲儿拱食的猪崽,感觉自己看见了几个月后的红烧肉。 “回头再建个羊圈。” 他摸了摸下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养他十几只羊,冬天到了,喝口羊汤才叫舒坦。” 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也不多留,他转身解下拴在木桩上的红云。 翻身上马。 红云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出了堡门。 风在耳边呼啸。 徐三甲并未跑远,而是顺着河滩,缓缓踱到了那片开垦出的麦田边。 勒马驻足,放眼望去,四野绿茸茸的一片,乍一看生机勃勃。 可若是凑近了细看。 麦苗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叶片泛黄,蔫头耷脑。 这地太瘦了。 盐碱重,存不住水。 即便是这几日有些雨水,也救不活这先天不足的庄稼。 除非他把那一葫芦灵泉水都浇在这地里。 但这不划算。 灵泉水是用来造强兵的,不是用来种地的。 红云打着响鼻,大口吞吸着清冽的河水,尾巴惬意地甩动,驱赶着恼人的牛虻。 徐三甲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掌心一翻,几滴晶莹剔透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滑入马嘴边的水洼。 战马如有灵性,眼睛猛地一亮,舌头卷得更欢实了。 徐三甲手里拿着把硬毛刷子,一边给红云顺着那一身火炭似的鬃毛,一边碎碎念。 “多喝点,喝饱了长力气。” “小红啊,咱爷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上了战场,若是见势不妙,你那四条腿可得倒腾快点。” 红云像是听懂了,大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喷出一股热气。 “要是老子不幸挨了刀,挂了彩,只要还有一口气,你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把我驮回来,听见没?家里还有一大家子指望我吃饭呢。” “唏律律——” 红云仰头一声长嘶,声震四野。 徐三甲咧嘴一笑,刚要在马屁股上拍一巴掌,耳朵却是微微一动。 大地在震颤。 那是数以百计的马蹄叩击地面的声响,沉闷,且急促。 他猛地抬头。 小河对岸,原本寂静的荒草地尽头,忽地腾起一道浑黄的土龙,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支骑兵如利箭离弦,裹挟着肃杀之气,直扑这边而来。 看旗号,是官军。 徐三甲眼皮一跳,飞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 “走!回堡!” 红云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便蹿出去数丈远。 …… 临关堡外。 徐三甲刚勒住缰绳,身后的雷鸣声已至近前。 那一队骑兵并未减速,直至堡门前数十步,为首一骑才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马蹄在半空虚踏两下,稳稳落地。 烟尘散去,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 周芷一身银甲,身后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腰间横挎雁翎刀,目光如炬。 在她身后,跟着十几名身着各色官服的武官,其中一人面色阴沉,正是迎河堡的管事官张忠祥。 徐三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标下徐三甲,参见周将军,见过诸位大人!” 周芷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目光在徐三甲那张略显风霜的脸上扫过。 “免礼。” “本将来看看,你这半个月把临关堡折腾成什么样了。” 徐三甲侧身让开道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 “将军请,诸位大人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 刚过堡门影壁,一股子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便扑面而来。 演武场上,吼声震天。 “杀!” 五十名刀盾手结成方阵,圆盾护胸,长刀前指,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似乎跟着颤抖。 另一侧,长枪手正在练习突刺,木枪裹着破布,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周芷脚步微顿,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没有花架子。 没有那些糊弄上官的虚招。 这就是最纯粹的杀人技。 她身后的那些武官也是行家里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此刻都收敛了几分,不少人甚至微微点头。 这哪里像是刚招募一个月的流民?分明已经有了几分正兵的雏形。 周芷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徐百户,做得不错。” “短短时日,能把这群难民练出这般精气神,你有大才。” 徐三甲苦笑一声,并不居功,反而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将军谬赞了。” “这都是表面光鲜,内里实在是苦不堪言啊。” 周芷挑眉。 “哦?此话怎讲?” 第57章 这是来抢人争地盘了! 徐三甲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泛着白碱的麦田。 “将军您看,这临关堡地势虽好,可这地实在是太瘦了。盐碱地不长庄稼,军户们光靠这几亩薄田,连肚子都填不饱。” “兵是练出来了,可要是吃不饱饭,这刀提不动,枪刺不偏,那是假话。” “标下为了让他们吃上那口精粮,可是把老婆本都贴进去了。” 这一番哭穷,那是情真意切。 周芷身后的张忠祥冷哼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壮硕的兵丁,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三甲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引着众人拐进了一旁的土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细密的说话声和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 屋内,几十名妇人正低头忙碌。 徐三甲从箩筐里拿起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双手呈给周芷。 “将军请看。” “为了补贴家用,标下让随军妇人们缝制些布鞋,罗掌柜那边收去卖,一双鞋也就是赚几文钱的辛苦费。” 周芷接过布鞋,捏了捏厚实的鞋底,针脚细密,做工扎实。 “倒是好手艺。” 徐三甲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 “标下斗胆,正想揽些缝制衣物的活计。若是将军府上有需,或是军中有些缝缝补补的活儿,还望将军能关照一二。” “哪怕是赚个买盐钱,也能让弟兄们多吃两口肉不是?” 周芷闻言,爽朗一笑,将布鞋递还回去。 “这有何难?” “回去我便吩咐管家,日后府中下人的衣物、换季的常服,皆交由这里缝制。” 徐三甲大喜过望,连忙躬身。 “谢将军赏饭吃!”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咱们这都是乡下婆娘,手粗,粗糙耐磨的衣物尚可,若是将军那些精致贵重的锦衣,怕是做不来,免得糟践了料子。” 周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无妨,本将军也不喜那些繁文缛节的衣饰。” 这小小的插曲,让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一行人再次回到演武场。 此时,正值休息间隙,兵丁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水擦汗。 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面黄肌瘦的难民模样? 周芷站在点将台上,手抚刀柄,越看越是欢喜。 将是将才,兵是好苗子。 这徐三甲,给了她太大的惊喜。 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徐三甲,语气郑重。 “徐百户,依你看,这些兵还需练多久?” 徐三甲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躯挺得笔直,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回将军。” “若是上战场充个人数,再有一月,懂得令行禁止,便可一用。” 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 “但若要成精兵,成那种敢死战、不退缩的锐士,光练不行。” “得见过血。” “不见血的刀不快,没杀过人的兵不狠。唯有在血火里滚上几遭,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锐!”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武官们神色各异,有的点头,有的惊诧。 周芷眼中的赞赏之色却愈发浓郁,甚至带上些许狂热。 这才是带兵人该说的话! “甚好!” “本将果然没看错人。” 她猛地一挥披风,环视全场,声音清亮高亢,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传本将令!” “自今日起,临关堡所属,编入我镇标左营,为本将亲卫左翼!”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镇标左营,那是周芷的嫡系部队,吃的是最好的粮,拿的是最高的饷。 还没等徐三甲谢恩,一旁那个一直阴沉着脸的张忠祥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打断。 “将军且慢!” 周芷眉头微蹙,侧目看去,眼神微冷。 “张大人,有何指教?” 张忠祥只觉得背脊发凉,但想到临关堡如今展现出的潜力和这块肥肉,咬了咬牙,拱手道: “将军,按制……临关堡地处迎河下游,其钱粮赋税、军户管辖,历来当归我迎河堡管辖。” “您这样直接划入镇标营,恐怕……于理不合啊。” 话音落下,场面瞬间死寂。 徐三甲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 原来如此。 之前那是把他当累赘,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 现在见他把人练出来了,地建起来了,鞋卖出去了,这就成了香饽饽。 这是来抢人争地盘了! 周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戏谑道。 “临关堡?” “张大人怕是眼花了,谁说这里是临关堡?” 她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点一圈,最后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此地,乃是我镇标左营的军营驻地。” 张忠祥一愣,下意识地指着不远处那块历经风雨、字迹驳杂的石雕门匾。 “将军说笑,那门头上明明刻着临关堡三字,怎会……” “以前是。” 周芷的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这里是军营。” “张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都司衙门的架阁库里翻翻,看看从今日起,那黄册之上,还有没有临关堡这三个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无赖。 既然你要讲规矩,那我就用更大的规矩压死你。 还没等张忠祥反应过来,周芷猛地侧头,一声厉喝。 “赵骁!” “在!” “去,把那个碍眼的玩意儿给本将拆了。” “得令!” 赵骁嘿嘿一笑,三两步冲到堡门前。 寒光一闪,腰刀出鞘,刀背狠狠砸在石匾之上。 “哐当——”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那块代表着临关堡名号的石匾,瞬间四分五裂,砸落在尘埃里,激起一片土烟。 徐三甲静立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但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女将军竖了个大拇指。 周芷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灰尘,目光再次落在张忠祥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张大人,你看。” “没了。” “此地乃我镇标左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她转过身。 “本将军尚有军务要处置,恕不奉陪了。” 逐客令,简单,粗暴。 张忠祥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没料到这位女将军竟然如此……无赖! 这简直就是土匪行径! 张忠祥胸口剧烈起伏,上前一步还想争辩。 “周将军!你这般做法,若是传到总兵大人那里……” 周芷脚步不停,随手挥了挥。 “送客。” 赵骁早已不耐烦,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挡住了张忠祥的去路。 “张大人,请吧?” “这里可是军营,刀枪无眼,若是惊了马,伤着几位大人,那可就不美了。” 第58章 周将军家中可有夫婿? 张忠祥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如同狼崽子般凶狠的眼睛,又看了看赵骁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的手,心中的怒火终究是被恐惧压了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好!” “今日之事,下官记下了!” 他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场面话,猛地一甩袖子,带着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官员灰溜溜地钻进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烟尘散去。 堡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徐三甲引着周芷进了刚修葺好的官衙正堂。 刚一进门,周芷便卸下了刚才那副生人勿进的冰冷面孔,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光芒。 “你做得比我想的更好。” 徐三甲连忙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全赖将军支持,若无将军撑腰,今日这关怕是难过。” “少拍马屁。” 周芷轻笑一声,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招来一名亲随,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子。 她的目光在徐三甲身上打了个转,似乎看穿了他体内涌动的气血。 “如果我没看错,你现在应该是入后天境了吧?” 徐三甲心中微凛。 这女人的眼睛真毒。 灵泉水洗髓伐骨,加上这段时间的苦练,他确实刚突破不久,气息尚未完全稳固。 “将军慧眼如炬,标下确实刚突破不久,还是托了那天……” 他话没说完,周芷便摆摆手打断,直接将手中的木匣抛了过来。 “接住。” 徐三甲伸手稳稳接住。 “既然入了后天,以前那些庄稼把式就别练了,那是浪费你的底子。” “这本功法予你。” 徐三甲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一本灰扑扑的线装册子静静躺在红绸布上,封面只有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夔牛劲》。 仅仅是看,便觉一股苍凉厚重之气扑面而来。 他快速翻阅了几页,越看心惊,越看眼眸越亮。 杀伐秘典,力大砖飞,以势压人,正如传说中的夔牛,出入水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 正合他的路子! 徐三甲猛地合上书册,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激动。 “谢将军恩赐!” 有了这东西,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本钱,便又多了一分。 周芷神色渐渐转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笃笃的声响。 “你我无需这般客气。” “今日我亲自过来,除了给你撑腰,给你送书,还有一件要事相告。” 徐三甲心头一跳,听出了话里的凝重。 他收起木匣,垂首肃立。 “请将军示下。” 周芷深吸一口气。 “准备一下。” “我军将于六月出征。” 徐三甲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行礼。 “下官听凭调遣!” 这就是投名状。 拿了人家的好处,入了人家的营,这时候要是敢有迟疑,脑袋也就不用要了。 周芷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你虽然练兵有一手,但毕竟未经历过大阵仗的指挥。此次出征,你暂任副把总。” 她指了指门外。 “具体的差事,是与赵骁一起,共理我镇标左营的后勤粮草。” “粮草官……”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声应诺。 “下官领命,必不负将军重托!” 周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事情交代完毕,并未多做停留,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徐三甲,便带着大队人马呼啸而去。 唯独一人留了下来。 赵骁。 送走周芷,官衙内只剩下了两个男人。 赵骁一改刚才在门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松松垮垮地往椅子上一瘫,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也没个讲究。 “哈——”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嘴上的水渍,笑嘻嘻地看向徐三甲。 “三甲兄,没想咱们以后要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了。” 徐三甲笑着将他请入内堂,重新沏了一壶好茶。 “往后还请赵大人多关照,你是将军身边的老人,我这可是两眼一抹黑。” “关照个屁。” 赵骁翻了个白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嘲一笑。 “你别看我挂着个亲兵队长的名头,真要论杀人技,十个我也未必是你对手。” “你知道我从未上过战场。” 他端着茶杯,眼神有些飘忽。 “我爹死得早,是老将军收留了我。我这人啊,怕死,晕血,也就能给将军跑跑腿,管管账,当个管家婆。” “能追随周将军,那是费尽了心力才求来的机缘,就是想给周家留个后路。” 茶香袅袅。 徐北低眉顺眼,将两盏热茶轻轻置于案上,随即便退至门边。 徐三甲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眼神在赵骁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上打了个转。 有些话,不得不问。 既上了这条船,掌舵人的底细,总得摸清楚几分。 他压低了声音,似是闲聊般随口一句。 “赵大人,周将军家中可有夫婿?” “噗——” 赵骁刚入口的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放下茶盏,脑袋拨浪鼓一样左右猛瞧,确定四下再无旁人,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徐把总,亲哥!” 赵骁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这话也就是在我面前说说,若是让旁人听去,传到国公府那边,可是要掉脑袋的!” 徐三甲眉头微挑。 反应这么大? 赵骁身子前倾,神色讳莫如深。 “周将军未曾成亲。” “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眼底忌讳。 “定过两次亲。” “第一次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纳彩还没过,人就落水没了。” “第二次是位侯府世子,更邪乎,成亲前三天,骑马摔断了脖子。” “自那以后,京都便盛传将军命中克夫,天煞孤星的命格。这事儿在国公府是头等禁忌,谁提谁死。” 徐三甲心里嗤笑一声。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意外哪天没有? 把这种事归结于一个女子身上,不过是世人愚昧,或是有人刻意中伤罢了。 周芷那样强悍的女子,寻常男人怕是也压不住。 所谓运蹇,不过是遇人不寿。 他点点头,不再深究这个话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稳的笑意。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 话锋一转。 “赵大人,既然咱们如今是一口锅里搅马勺,有些难处还得您费心。” 徐三甲指了指门外。 “这堡子里……不,这营里的存粮,可是见底了。那几百号人张着嘴等着吃饭,我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赵骁闻言,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重新瘫回椅子里,翘起了二郎腿。 “屁大点事。” “老李昨日就同我交了底,放心,饿不着那群兔崽子。” “明日一早,十车粮食准时送到。” 第59章 这把总当得值! 说到这,赵骁忽然咧嘴一笑。 “除此之外,还有个好消息。” “既然咱们这儿挂了镇标左营的牌子,那以后吃的就不是地方粮,而是正儿八经的军饷。” “明日,我先把三个月的饷银给发下去。” 三个月?预付? 徐三甲眼皮猛地一跳。 他在边境混了这么久,听过的都是克扣军饷、拖欠半年一年的,何时听说过还没干活先给钱,而且一给就是三个月? 这大腿,粗得有些过分了。 “咱们重山镇的军饷……这般充裕?” “充裕个屁!” 赵骁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整个重山镇,除了总兵大人的亲卫营,哪还有不欠饷的?” “不是重山镇充裕,是我镇标左营充裕。” 他指了指北方,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傲气。 “有周将军在,谁敢伸手贪墨左营的一厘银子,那就是嫌命长。” “跟着将军混,别的没有,银子管够,肉管饱。” 徐三甲心中大定。 这两月来,他冷眼旁观,早就看透了这关内的糜烂。 贪冒成风,吃空饷,喝兵血,那是常态。 若无周芷这尊大神镇着,这小小的临关堡,怕是早被那些贪官污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把总当得值! ……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如今的镇标左营大门外,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十辆装满粮草的大车,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 徐三甲站在高台之上,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工资。 虽然不多,却是个极好的兆头。 徐明武那几个年轻后生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围着粮车转了好几圈,那眼神比看见漂亮大姑娘还要热切。 他们背井离乡,提着脑袋当兵吃粮,图个啥? 不就是为了这口饭,为了这点银子么! 如今,终于见着回头钱了! 而对于徐三甲来说,更让他欢喜的,却是怀中那本《夔牛劲》。 安顿好粮草饷银。 他独自一人来到堡后的一处空地。 长枪在手。 灵泉之眼在体内缓缓流转,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疲惫的肌肉瞬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喝!” 一声低吼。 长枪如龙出海,枪尖震颤,竟隐隐发出一阵沉闷的雷音。 那是劲力灌注枪身,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轰鸣。 《夔牛劲》,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大力沉,如雷如岳。 这一枪刺出,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徐三甲身形腾挪,脚下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踏出,地面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劲气吞吐,一跃三丈。 “砰!” 长枪重重拄地,激起一片尘土。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豪情万丈。 后天境成,辅以这霸道的夔牛劲,其实力已非昔日可比。 若是再遇上那些蛮族游骑,他有信心,三枪之内,必斩其于马下! 这不仅仅是功法的功劳。 更是日日饮用灵泉水,洗髓伐骨带来的质变。 他的恢复力、爆发力、耐力乃至五感,都早已远超常人。 …… 五月十五。 宜动土,宜纳财。 训练场上,那两个红漆木箱被打开,白花花的银锞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银光死死吸住,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三甲一身戎装,面容冷峻。 他没有让文书代劳,而是亲自抓起银两,走到每一个兵丁面前。 “张大牛!” “到!” “拿好了,这是你的卖命钱。” 徐三甲将银子重重拍在那汉子粗糙的手掌中,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领了这银子,往后便是要上阵搏命的。” “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掉。” “你,可准备好了?” 那汉子紧紧攥着银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眼中却燃烧着两团火。 “回大人!” “早就准备好了!” “有这银子,俺娘就有药吃了,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徐三甲点点头,走向下一个。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人,他都会问上一句。 回应声震碎云霄。 “准备好了!” 围观的军户们,那些原本眼中带着惶恐与不安的老弱妇孺,此刻脸上也泛起了久违的喜色。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 他们经历过逃难,挨过饿,受过冻。 没有什么比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比仓里满满当当的粮食,更能让人感到安稳。 只要有饭吃,有饷拿。 哪怕是去跟阎王爷抢命,又有何惧? 发饷毕,校场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是被迫操练,那么现在,这群兵丁就像是被注入了鸡血的狼群。 根本不需要鞭策,一个个练得眼珠子通红。 徐三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杀声震天的方阵,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奋笔疾书的徐北。 “都记下来了吗?” 徐北手腕微酸,却不敢停笔。 “爹……把总,夜训的时辰、对抗的损耗、巡逻排查的路线,凡是您安排的,全都记下了。” 徐三甲微微颔首,目光幽深。 如今这只是个几百人的小营盘。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这一套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练兵方略,将是他未来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基。 承平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十万大军,如同一条钢铁浇筑的黑色巨龙,带着肃杀之气,蜿蜒向北,一头扎进茫茫荒原。 车辚辚,马萧萧。 漫天黄沙被数十万只脚掌和蹄铁扬起,遮天蔽日,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队伍最后方。 徐三甲抹了一把脸上泥汗混合的污垢,吐出一口唾沫,唾沫里全是沙子。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他手里拎着马鞭,指着陷在泥坑里的粮车,吼声如雷。 “前头的中军把路踩得稀烂,那是咱们倒霉!但这粮草要是误了时辰,掉的可就是咱们这几百颗脑袋!” “推!” 身后百名兵丁和三百名光着膀子的民夫齐声嘶吼,号子声震天响。 徐三甲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无尽的坑洼土路。 这差事,不好干。 他是辎重队副把总,管着这一百号人和三百民夫,还有那几十车关乎全军命脉的口粮。 虽有周芷这层关系罩着,没人敢明面上给他穿小鞋,但这老天爷可不认他。 六月初六,日暮西垂。 一座如蹲伏巨兽般的巍峨黑影,缓缓压入眼帘。 黑云山,到了。 张守望的总兵大纛已经在山脚下扎稳,六万主力依山列阵,杀气冲霄。 徐三甲站在粮车旁,仰头望向那座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泽的山峦。 这一眼,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嗡——” 脑海中一阵轰鸣。 第60章 关外的天,说变就变 徐三甲身子猛地一僵,那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是怕。 是记忆,是原主人残留的、刻骨铭心的本能反应。 眼前这一片荒草萋萋的乱石滩,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漫山遍野的血。 残肢断臂挂在枯树上,胡人的弯刀切入骨肉的闷响,同袍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二十年前。 就是在这里。 重山镇数万男儿与蛮族主力死磕,那一战,把黑云山的石头都喂饱了血,每逢下雨,山涧里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把总?” 身旁的小校见徐三甲脸色煞白,甚至有些狰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您……没事吧?” 徐三甲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泉之眼疯狂运转,一股清凉之意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再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没事。” “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 十日后,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用朱砂重重地圈出了几个点。 总兵张守望背着手,在那幅地图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的鹿皮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眉头紧锁,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帐内诸将环立,一个个低垂着头,甲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首座的一侧,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镇守太监,张三林。 他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在这六月酷暑天里也不嫌热,眼神半眯半睁。 “还是没动静?” 张守望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艰涩。 一名负责斥候的游击将军硬着头皮出列,单膝跪地。 “回大帅。” “方圆五十里,除了咱们抓到的斥候,连个蛮族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 张守望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那是躲起来了!” “这群狗娘养的胡狗,学精了!” 二十年前。 也是在这里,重山镇大军压境,逼得胡族主力不得不出复山城,在黑云山下决一死战。 那一战虽惨,却胜得痛快。 可如今…… 张守望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 如今的重山镇,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支虎狼之师。 而对面的胡人,也不再是只会硬冲猛打的莽夫。 他们不出来。 这六万大军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没处使,还要被这一天天的粮草消耗拖垮。 “大帅!” 一名参将忍不住踏前一步,抱拳大喝。 “既然他们做缩头乌龟,咱们就直接杀过去!” “复山城就在东北五百里,捣了他们的老巢,看他们出不出来!” 话音未落,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立刻反驳。 “胡闹!” “那是复山城!胡族的王都!” “城高池深,咱们要是强攻,没个十倍兵力想都别想!” “更何况,咱们带了多少攻城器械?就算围而不攻,咱们耗得起吗?” 络腮胡将领指了指帐外,神情焦急。 “咱们是六月出来的,如今已是六月中。” “关外的天,说变就变。” “再拖两个月,一旦入了秋,下了雪,咱们这几万人不用打,冻也冻死在路上了!” 此言一出。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瞪眼?” “撤军?无功而返,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打也不是,退也不是,难不成在这里养膘?” 众将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 “够了!” 张守望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 “吵什么吵!有能耐去跟胡人吵!” “大声说话就能把胡人吼死吗?”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守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旁张三林身上。 即便他是总兵,是一方诸侯,在这个没根的人面前,也得矮上三分。 “张公公。” 张守望拱了拱手,语气稍微缓和。 “您是监军,代表的是万岁爷。” “眼下这局面,您看……该如何是好?” 张三林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他伸出一根兰花指,阴柔的笑道。 “张总兵,您是大帅,行军打仗的事儿,咱家不懂,也不敢乱插嘴。” 声音尖细,却像一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 张守望刚想说话,却见张三林话锋一转。 “不过嘛……” 张三林吹了吹手指。 “临行前,万岁爷可是拉着咱家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这捷报啊,他老人家在京城可是望眼欲穿。” “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调拨了那么多粮草,可不是让咱们来这塞外观风景的。” “若是拖得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帐内众人脖颈间扫了一圈,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万岁爷那脾气,诸位也是知道的。” “到时候,咱家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两说,诸位大人的官帽,怕是……” 张守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位张公公虽然不懂兵法,但懂人心,更懂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 那位爷,最是性急,也最听不得师老无功这四个字。 这仗,不想打也得打。 哪怕是硬着头皮,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张守望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良久。 他猛地睁开眼。 “传令!” “全军修整三日!” “三日后,拔营起寨!” “目标……复山城!” 徐三甲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对着见底的粮囤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仓促了。 十万大军就像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每一张嘴张开,那都是在吞金噬银。 镇标左营带出来的那点家底,哪怕精打细算,也就是够嚼个十几日。 再往后,喝西北风么?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徐三甲领着赵骁在粮仓里转了一圈,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最后。 两人在几辆空荡荡的大车前停住。 “赵大人。” “再不回关城运粮,不出十天,弟兄们就得杀马充饥了。” “这仗还没真打起来,若是先饿垮了,那真是笑话。” 赵骁靠在一根木桩上,身子晃了晃。 他抬手使劲揉着快要炸裂的眉心,声音嘶哑得像是风箱拉动。 “三甲兄。” “我是真脱不开身。” “这边要是没个人盯着,那一帮子兵痞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赵骁苦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徐三甲肩膀上。 “这运粮的苦差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你的本事,我信得过。” 徐三甲没有推辞。 “下官明白。” “早去早回。” 赵骁也不含糊,当即转头冲着远处招手。 “赵得胜!” 一个精壮汉子小跑过来,那是赵骁的心腹。 “拨给你两队人马,再加上五百民夫,一定要听徐百户的调遣!” “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赵得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人放心!” 第61章 您还在担心遇敌? 当日晌午。 徐三甲便清点人马,车轮滚滚,离营南下。 队伍拉得很长,卷起一路烟尘。 刚出营门不到五里。 徐三甲鬼使神差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红云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回过头。 目光穿过漫天黄沙,死死盯着那座旌旗猎猎的巨大军营。 没来由的心慌。 那是一种直觉。 徐西策马靠了过来,见老爹脸色不对,压低了声音。 “爹?” “看啥呢?” “是不是忘了啥东西?” 徐三甲收回目光,缓缓摇头。 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附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二儿子,又扫过队伍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没什么。” “传令下去,都把招子放亮一点。” “要是真遇上事……” 徐三甲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别管那么多,跟紧老子。” “这世道,这战场,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 “咱们这种小人物,能把命留住,活下来……” “那就是赢!” 徐西似懂非懂,但看着父亲凝重的眼神,重重点头。 …… 一路南下回关,倒是出奇的顺利。 既无蛮族袭扰,也无流寇挡路。 只是当徐三甲押着几十车沉甸甸的粮草再次北上时,局势变了。 消息传来。 大军已拔营起寨,离开了黑云山,直扑五百里外的复山城。 蛮族的老巢。 徐三甲捏着军令,只能咬牙下令队伍转向,沿着松原河一路向东北追赶。 路是平路。 但这心,却是越走越悬。 连续几日的急行军,人困马乏。 大车轴承发出的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这一日午间。 队伍行至一处开阔的河滩。 “停!” 徐三甲一挥马鞭。 “原地修整半个时辰,埋锅造饭!” 他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民夫的苦。 在他的队里,鞭子极少落在人身上,饭食也是管饱。 这在视人命如草芥的边军中,是个异数。 河滩上很快升起袅袅炊烟。 赵得胜抱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蹲在徐三甲身边,大口啃着,吃得津津有味。 “大人。” “照这个脚程,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能看见大军的尾巴了。” “这一趟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上带着几分轻松。 徐三甲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的咸肉,随手丢了过去。 “多吃点肉。” “长点力气。” “待会儿还得靠你盯着那帮民夫,别让他们掉队。” 赵得胜手忙脚乱地接住肉干,眼睛一亮,嘿嘿傻笑。 “谢大人赏!” 他刚要往嘴里塞,动作却突然一顿,看着徐三甲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大人……” “您还在担心遇敌?” 赵得胜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东北方向。 “咱们这是在大后方啊。” “前头有十几万大军顶着,连黑云山都没见着胡人的影子,听说都围了复山城了。” “这后面能有啥事?” “总不能胡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徐三甲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演愈烈的燥热。 越靠近复山城。 那种针刺般的危机感就越清晰。 体内的灵泉之眼突突直跳,疯狂预警。 那是被灵水滋养了一年多的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捕捉。 这第六感极致敏锐。 “小心驶得万年船。” 徐三甲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真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再后悔……” “那就晚了。” 赵得胜被这语气吓了一跳,手里的肉干都不香了,神情变得有些忐忑。 他毕竟才二十出头。 虽有一腔热血,但真要论起对战场的嗅觉,那是拍马也赶不上徐三甲。 “大人,那咱们……” 赵得胜刚想问该如何防备。 突然。 徐三甲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死死盯着西面的土坡。 耳朵微微耸动。 风中传来了异样的震动。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那是…… “咚咚咚……” 沉闷。 急促。 正从西面,极速逼近! 徐三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浑身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炸起! 大股骑兵的马蹄声! 徐明武猛地从土坡上滚落,连滚带爬冲向车队。 嗓音凄厉,带着变了调的惊恐。 “大人!” “左侧!骑兵!” 徐三甲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眼神冷得像冰。 “多少?” “约莫两百!” “操!” 徐三甲一把推开徐明武,脖颈上青筋暴起,猛然炸喝。 “全都有!” “召回哨探!备战!” 这一嗓子,裹挟着内劲,如同平地焦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行进中的队伍瞬间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远处放哨的几个兵丁听到号令,发了疯似地往回策马狂奔。 而那些推车的民夫,到底是没见过血的百姓。 一听有骑兵,还是两百多号,顿时乱了阵脚。 有的扔下车把就要往河里跳,有的抱头鼠窜,更有甚者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不许乱!” 徐三甲锵的一声拔出腰刀,寒光凛凛。 “以车架为墙!” “围半圆!” “兵丁在前,民夫在后!” “谁敢乱跑冲散阵型,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这一刀下去,比什么安抚的话都管用。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众人本能地选择了服从强者。 这就是临关堡那两个月地狱般严训的成果。 那些原本也是泥腿子出身的兵丁,此刻虽然脸色发白,手脚发抖,但身体却比脑子动得快。 吼叫声,鞭打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几十辆装满粮草的重车被迅速推挤到一处,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向外凸出的半圆。 背后是滔滔流淌的松原河。 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前有胡骑,后临阔河。 这是背水一战的绝地! “呼……呼……” 徐三甲立马于圆阵中央,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河风。 西方地平线上,黄沙漫卷。 一条黑线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变粗,变大。 近千人的队伍,八百多号是只会种地的民夫,真正能拿刀子捅人的,只有这一百出头的兵丁,还有赵得胜带来的那两队人马。 太悬殊了! “轰隆隆——” 大地颤抖。 那一股胡人骑兵裹挟着腥风,滚滚而至。 却在一里地外,极其默契地勒马驻足。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没有无脑冲锋,没有乱吼乱叫。 这群畜生,纪律严明得可怕。 兵丁们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徐三甲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死死盯着对方的阵型。 人数在两三百之间。 清一色的皮甲弯刀,马背上挂着强弓。 为首的一人,戴着狼头帽,目光阴鸷。 “一个牛录。” 徐三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团疯火。 “正好。” “够老子塞牙缝的!” 第62章 完了!守不住了! 对面,那个戴着狼头帽的首领笑了笑,手中的弯刀向前轻轻一挥。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黑压压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砸向圆阵。 “举盾!!!” 赵得胜声嘶力竭地大吼。 “笃笃笃笃——” 箭矢钉在车板上,入木三分。 民夫们缩在车后,抱着脑袋,身如筛糠,吓得几人当场失禁,骚臭味弥漫开来。 临关堡那仅有的二十名弓手试图还击。 可还没等拉满弓,就被对方那精准且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万幸,徐三甲平日里砸锅卖铁置办的精良衣甲立了大功。 几名兵丁中箭,却被厚实的棉甲和内衬的铁片挡住,只是闷哼几声,竟无一人倒下。 “都不许露头!” “让他们射!” 徐三甲双腿一夹马腹,红云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 他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两杆精铁短枪。 这本是用来防备偷袭的暗器,此刻却成了他的獠牙。 “来而不往非礼也!” 手臂肌肉骤然隆起,灵泉滋养过的恐怖巨力瞬间爆发。 “着!” 两道乌光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一百多步的距离,在徐三甲这身怪力面前,形同虚设。 两名冲在最前的胡骑甚至来不及惨叫,胸膛便被短枪轰然贯穿,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的身体倒飞而出,狠狠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瞬间便是两串血葫芦滚落在地! 这一手,技惊四座! 原本气势汹汹的胡骑阵型明显一滞。 “杀!” 狼头帽首领大怒,弯刀前指。 箭雨停歇,这群野兽,开始冲阵了! 数名悍勇的胡人借着马力,竟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试图跳过车架,杀入阵中。 “捅死他们!” 徐三甲一声暴喝。 车阵后的兵丁们怒目圆睁,十几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向半空,血花飞溅。 那几个胡人还没落地,就被扎成了刺猬,尸体挂在车辕上,死不瞑目。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异变突生!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正前方炸响。 一个身高达八尺的魁梧壮汉,胯下一匹神骏黑马,手持一杆儿臂粗的重戟,如同一辆人形战车,狠狠撞向车阵。 他根本没有跳跃的意思,就是要硬闯! “开!” 那壮汉手中长戟横扫,竟然直接勾住了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车轴。 双臂发力,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起! 轰隆! 那重达千斤的粮车,竟然被他生生掀翻! “啊——” 一声惨呼骤然响起。 躲在车后的徐二郎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车被这股恐怖的巨力掀飞出去。 身在半空,便是一口鲜血喷出,重重摔在丈许之外,生死不知! 缺口! 圆阵破了! “二郎!” 徐三甲瞳孔骤缩成针,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老二! 那是他儿子! “找死!!!” 还没等徐三甲动作,一道身影已如猎豹般窜出。 徐明辉! 这位徐家长房的长子,此刻双目赤红,死死挡在那个缺口前。 面对那个如魔神般的八尺巨汉,他不退反进。 “死!” 手中长枪如白虹贯日,不求自保,只求杀敌,直取那巨汉咽喉。 那巨汉眼中闪过轻蔑。 身躯微侧,手中长戟随意一挥。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徐明辉虎口震裂,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这股蛮力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怪物! 眼看那巨汉就要挥动长戟,将徐明辉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阵中兵丁胆寒,民夫绝望。 完了!守不住了! “都给老子稳住!” 一声暴喝,从徐三甲喉咙深处炸响。 他没有去救徐明辉,反而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那个缺口,不,是朝着圆阵之外,狂冲而去! 不能守!守必死! 敌强我弱,被动挨打就是等死! 这群人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优势,就是他! 一个真正跨入武道门槛的后天武者! “红云!” 战马通灵,四蹄发力,如同一团红色的火焰,瞬间冲至缺口处。 徐三甲双腿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一脚重重踩在那翻倒的车架之上,借力一跃。 如苍鹰扑兔,纵出圆阵! “哗啦——” 手中飞鱼长枪一抖,枪花如龙,寒芒炸裂。 “杂碎们!” “你徐爷爷在此!” 那一刻。 徐三甲独自一人,横枪立马于圆阵之外。 身后是惊恐的同袍,身前是如狼似虎的铁骑。 飞鱼长枪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呜咽。 三丈之内,尽是死地! 那一瞬,外围的胡骑彻底懵了。 一个人?还是个步战主将? 这汉人怕不是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来送死! “围杀他!” 几名百夫长狞笑着挥刀。 然而,他们低估了徐三甲的速度,更低估了一位后天武者此时此刻求生的疯狂。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冲! 凭着那一股蛮横的怪力,徐三甲硬生生撞开两匹战马,手中长枪如毒龙乱舞,眨眼间便在那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他根本不恋战。 只要被拖住半息,那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滑溜的泥鳅,在对方合围之势形成的前一秒,钻了出去! “跑了?” 众胡骑面面相觑。 刚才还气势汹汹,结果是个临阵脱逃的软蛋? 哄笑声刚要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那个男人并没有逃进茫茫荒野。 他在百步之外,猛地拽住一名落单游骑的缰绳,单臂发力,将那胡人硬生生甩飞出去,翻身上马。 调头,勒马! 那双眼睛里只有两团燃烧的战火。 他在蓄势! “驾!” 徐三甲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枪杆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那匹抢来的战马吃痛,发出希律律的一声惨嘶,四蹄扬尘,发了疯似地向回狂奔。 徐三甲将那杆常胜枪夹在腋下,身体伏低,整个人与马背几乎融为一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怕吗?怕! 他不是天生的杀神,他只是个想在这个乱世带着老婆孩子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越是怕,手中的枪就握得越紧。 战场之上,从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我想活......” 徐三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暴戾之气直冲天灵盖。 “我就不想死!” “那就只能把你们全都宰了!” 一定要狠,一定要比这些吃人的畜生更狠! 往昔那些为了给自己壮胆而默念过无数遍的话语,在此刻,终于化作了流淌在血液里的滚烫岩浆。 “陷阵之志!” 一声怒吼,裹挟着内劲,在嘈杂的战场上炸响。 对面,原本还在嘲笑的胡骑们,脸色变了。 恐怖的气势,好似冲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 “有死无生!!!” 最后四个字吼出的瞬间,人马合一,悍然撞入敌阵! 第63章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动能,在那群胡骑还没来得及提速之前,徐三甲狠狠砸进了他们松散的后背。 咔嚓!噗嗤!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连成一片。 那群胡骑太轻敌了,他们根本没想过这只两脚羊敢杀个回马枪! 一条血线,瞬间在胡骑阵中炸开。 徐三甲浑身浴血,脸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状如修罗恶鬼。 一个来回,原本整齐的胡骑冲锋阵型,竟被他一人搅得稀烂! “红云!” 徐三甲一掌劈晕胯下那匹已经力竭的胡马,仰天长啸。 “希律律——” 不远处的圆阵旁,一道火红的身影早已躁动不安,听见主人的召唤,它扬蹄飞跃,瞬间冲至徐三甲身侧。 徐三甲飞身跃上红云那宽阔的背脊,那种熟悉的掌控感瞬间回归,换马! 此时,目光扫过圆阵。 局势危如累卵! 大半胡骑已经冲入了车阵内部,原本坚固的防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南侧,赵得胜带着剩下的老卒,背靠背死守粮车。 另一头,二儿子徐西正领着一群族中子弟混战,虽然稚嫩,却也砍得有模有样。 至于那些胆小的民夫...... 此时竟也被逼出了血性,一个个捡起地上的石头、断掉的车辕,没头没脑地朝着那些落马的胡人乱砸。 而在阵中央,最为凶险! 徐明辉还在死撑。 但他已经快不行了。 与之对战额度,是一个身如铁塔的魁梧胡人。 每一戟落下,都震得徐明辉口吐鲜血,若非凭借着一股子要在三叔面前证明自己的执念,他早已是个死人。 即便如此,那柄沉重的长戟还是高高扬起,下一秒就要将徐明辉连肩带头砸碎。 “明辉,够了!” “让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徐明辉甚至没有思考,那是身体对这个声音本能的服从。 他拼尽最后力气,就地一滚,狼狈地缩入一辆粮车之后。 “嗯?” 那魁梧胡人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 这一转,便是永恒。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太快了!红云的速度本就是千里挑一,再加上徐三甲此时那巅峰的一刺。 没有任何阻滞。 那杆飞鱼纹饰的长枪,就像是热刀切过牛油,直接从那胡人的眼眶扎入,贯穿后脑,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浆液。 那胡人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手中重戟当啷一声落地,整个人像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枪震住了魂魄。 徐三甲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红缨滴答滴答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透着无尽的威严。 “列阵!!!” 这两个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原本混乱不堪的兵丁们找到了主心骨,迅速向他靠拢。 “大人!” “三叔!三爷!” 徐静则、徐承旭等十个青壮,一个个眼珠子通红,不要命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十人,是徐三甲手把手教出来的,也是整个临关堡未来的种子。 他们之中,六人已感气血涌动踏入武者门槛,剩下的,离破境也只差这临门一脚的生死磨砺。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徐三甲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狰狞而笑。 长枪前指,只有两个字。 “全军出击!” 下一瞬,攻守逆转! “杀!!!” 徐静则一马当先,手中铁枪虽无徐三甲那般霸道,却也毒辣精准,直接捅穿了一名胡骑的小腹。 紧接着是徐承旭,徐东...... 这群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两个月的新兵蛋子,此刻竟真的如那出柙的恶狼,嗷嗷叫着扑向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胡骑。 刀盾兵踩着粮车跃起,以盾击面。 长枪兵三人一组,专刺马腹人腿。 哪怕是那些箭矢耗尽的弓兵,也拔出腰间那把从未饮血的短刀,红着眼睛冲上去补刀。 复山城外,黑云压城。 此时,张守望的中军大帐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几名亲兵屏息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案几之上,摆着几封沾血的急报,那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叉,意味着一条条被切断的输血管。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行军图上,震得笔架乱颤。 参将刘楠波双眼赤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与火气。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儿郎们就得勒紧裤腰带跟胡狗拼命!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就在昨日,他麾下的一支辎重队全军覆没。 整整三十车的粮草,连一颗米都没剩下,押运的百余名兄弟,脑袋全被挂在了路边的枯树上。 绝户计!挑衅! 张守望眉头紧锁,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也急啊!粮道,那是大军的命脉! 可这群胡骑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从不与你正面硬撼,就专门盯着你落单的肥肉咬。 一口接一口,直要把这十万大军活活耗死在复山城下! “避实击虚,零敲碎打......” 张守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叉,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些日子胡骑入关时的场景。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这群蛮子,学精了! “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张守望猛地转身,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 “周芷!唐飞虎!” 两道身影瞬间出列,甲胄铿锵。 “命你二人即刻率领镇标左、右二营,以百人为队,给老子把粮道两翼梳理一遍!” “不管他是狼是狗,只要敢伸爪子,就给老子剁碎了喂鹰!” “末将遵命!” ...... 与此同时,松原河畔。 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噗!” 最后一支长枪从逃兵的后心贯穿而过,将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死死钉在地上。 徐三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虎口震裂的伤口正渗出殷红的血珠。 哪怕是有灵泉淬体,这一番连消带打的恶战,也让他感到了疲惫。 这一仗,太凶! 二百余胡骑,全是精锐! 他翻身下马,借着身体的遮挡,从怀中摸出一只皮囊。 那是早已备好的灵泉水,仰头痛饮! 甘冽的泉水顺着喉管滑入腹中,瞬间化作一道暖流,疯狂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撕裂的肌肉。 久旱逢甘霖的舒爽,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呼——” 剩下的半袋水,他毫不吝啬地倒在大手之中,捧到了红云的嘴边。 “老伙计,这一仗,你当居首功。” 红云打了个响鼻,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眨了眨,伸出温热的舌头,将掌心的灵泉水舔舐干净。 战场之上,哀嚎渐止。 幸存的兵丁们正三两成群,在那尸山血海中补刀。 对于这群胡狗,没有人会心慈手手软。 “噗嗤!” 利刃入肉。 “爹!” 一道踉跄的身影从侧方走来。 徐西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那一身棉甲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64章 带上伤员,收拾兵刃! 徐三甲目光一凝,快步上前扶住二儿子。 “伤哪了?” “没事,就是被弯刀划了个口子,没伤着骨头。” 徐西咧嘴一笑,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移开手掌。 只见胸甲破裂处,一道半尺长的血口皮肉翻卷,虽不致命,却也狰狞可怖。 “这叫没事?” 徐三甲瞪了他一眼,也不废话,直接将水囊中仅剩的一点灵泉底儿兑入旁边的沸河水中。 “喝了!” 徐西不敢违拗,接过水囊一饮而尽。 那股子神奇的热流再次升起,胸口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几分。 徐三甲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战况极其惨烈! 目光所及之处,那几百名随行的民夫死伤枕藉。 他们没有甲胄护身,就如待宰的羔羊,成片成片地倒下。 反观临关堡的士卒和赵得胜的老兵,虽然也有伤亡,但大多只是轻伤。 这就是甲胄的意义! 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一套棉甲,那就是一条命! “大人!” 徐明武满身血污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颗怒目圆睁的胡人首级,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清点完了!” “斩首二百八十三级!咱们把这帮狗娘养的彻底杀绝了!” “缴获战马一百九十六匹!皮甲一百四十二套!长弓二百四十八张!长刀二百八十三柄!” 说到这,徐明武顿了顿,语气有些发虚。 “就是......现银少了点,搜遍了全身,也就五十八两碎银子。” 徐三甲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微微点头。 “意料之中。” 这群胡骑不是来打秋风的。 之前杀的那批是劫掠队,那是满载而归的强盗,自然富得流油。 而眼前这批...... 是专门为了野战、为了截杀而来的正规军! 谁会上战场带个几百两银子在身上?那是嫌命长! 不过,那一剑九十六匹战马,却是一笔惊天的横财! 在这边境,战马就是硬通货,比银子还好使! “大人,这些马怎么处置?” 徐明武咽了口唾沫,眼神炽热。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先收拢,回头让周将军定夺,咱们吃不下的,别硬撑。” 这也是规矩。 有些肉,能吃,有些肉,独吞了会烫嘴。 此时,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辉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河畔,将地上的鲜血映照得更加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血腥、内脏以及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若是等到天黑,这股味道会引来荒原上的狼群,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此地,不可久留! 徐三甲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传令下去!” “带上伤员,收拾兵刃!” “全军向北移十里,再行休整!” “是!” 众人虽已疲惫至极,但听到主将的命令,依然强撑着那一战之后的余威,开始整队。 幸好有这近两百匹缴获的战马。 哪怕是那百余名重伤员,也能被驮在马背上,哪怕咬着牙、流着泪,也要跟着队伍向前。 因为他们知道。 跟着徐百户,就能活! 残阳如血,铺洒在河滩那片乱石之上。 徐三甲勒马驻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之前厮杀的血腥气,这让他的神经始终紧绷,那一根弦,未曾松过半分。 “停车!” 一声令下,令行禁止。 “结圆阵!” “粮车在外,马匹在内,伤员居中!” 沉重的粮车被推撞在一起,车轮卡死,辕木相扣,眨眼间便在这空旷的河滩上竖起了一道坚实的木墙。 篝火未燃,只嚼干粮。 徐三甲靠在红云温热的腹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未因为全歼那两百胡骑而消散,反而像是荒原上的野草,在夜色中疯长。 这世道,这边境,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全的时候。 这一夜,徐三甲和衣而睡,手未离刀。 ...... 翌日,天光微亮。 淡青色的晨雾笼罩着河面,寒气透骨。 队伍再次拔营启程。 因为带着百余名伤员,即便有缴获的战马驮负,行进的速度依旧快不起来,像是一只负伤蠕动的巨兽。 徐三甲眉头紧锁,这种速度,若是再遇胡骑主力,便是死局。 “徐静!” 他低喝一声。 一名精瘦的汉子策马而出。 “再去探!往北放出去十里!” “标下领命!” 马蹄声碎,那斥候的身影瞬间没入晨雾之中。 日头渐高,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徐三甲心头的阴霾。 午时刚过。 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道黄龙般的烟尘。 “报——!!” 凄厉的吼声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徐静伏在马背上,手中马鞭狂抽,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 到了近前,他猛地勒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大人!” “前方五里,发现大批骑兵!” 此言一出,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不少民夫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又是骑兵?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徐三甲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爆出一团精光。 “慌什么!” “人数?装束?” 徐静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不下五百之数!” “看旗号和甲胄,不像是胡狗,倒像是咱们的边军!” 边军? 徐三甲心头微动。 兵荒马乱,有时候乱兵比胡狗更狠。 “停止前进!” “布阵!备战!” “不管是人是鬼,都别让他们近咱们前来!” 几乎是几个呼吸间,那熟悉的刺猬圆阵再次成型,长枪从车缝中探出。 徐三甲翻身上了粮车顶端,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尘土漫卷。 那一杆赤红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之上,一个斗大的周字若隐若现。 那是镇标营的旗! 紧接着,一面令字旗紧随其后。 徐三甲长出一口气,紧握刀柄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滑。 是周芷的人马。 不多时,那支骑兵如狂风般卷至阵前。 为首一将,金甲红披,胯下一匹雪白的神骏战马,凤目含威,英气逼人,除了那位有过命交情的女将军,还能是谁? “吁——” 周芷勒马,战马前蹄腾空,在距离车阵不足百步处稳稳停住。 徐三甲跳下粮车,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 “标下徐三甲,见过将军!” 周芷没有下马,她的目光越过徐三甲,死死盯着那几辆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杀机的粮车,声音急促而凌厉。 “徐百户!” “本将接报,粮道两翼皆有胡骑游弋截杀,这附近的一支辎重队已失联一日,你们可曾遭遇?”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这几日,坏消息太多了,多到让她这个铁娘子都感到窒息。 徐三甲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脆响。 “回将军,遭遇了。” 周芷心头一沉。 果然!她看了一眼徐三甲身后那些带伤的士卒,刚想问损失如何,还有多少粮食幸存。 却听那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淡然。 “不过运气尚可,来的不多,已经被咱们击退了。” 第65章 斩首二百八十三级! 周芷一怔,美目圆睁。 击退了?这怎么可能? 这些日子胡骑学精了,动辄便是二三百人的精锐狼群战术,寻常百户所碰到,能逃出一半人就算烧高香了,更别提还要护着这些笨重的粮车。 “粮队何在?” 徐三甲侧身一让,大手指向身后的河滩。 “都在那,一粒米没少。” 周芷翻身下马,大红披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向阵内走去。 刚一入阵。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但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不是这味道,而是那些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的......京观! 那是一颗颗狰狞的、留着鼠尾辫的胡人首级! 而在另一侧,近两百匹战马正安静地啃食着枯草,马鞍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这......” 周芷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徐三甲,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你们干的?” 徐三甲微微颔首。 “那是自然。” “难道还能是这群胡狗自己抹了脖子不成?” 周芷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斩首多少?” “二百八十三级。” “多少?!” 周芷的声音陡然尖利,因极度震惊而失控。 她环视四周。 眼前这支队伍,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人,其中大半还是手无寸铁的民夫。 真正的战兵,不足百人! 以不足百人的战兵,护着笨重的粮车,全歼了一支近三百人的胡骑精锐? 这是什么战绩?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不是这血淋淋的首级就在眼前,若不是那成群的战马做不得假,她定会一鞭子抽过去,治这徐三甲一个谎报军情之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炬,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士卒。 这一看,却看出门道来了。 看似笨重的粮车,此刻却成了最坚固的城墙。 车辕相扣,不留缝隙。 长枪手隐于车后,弓弩手居高临下。 这是逼着那群善于骑射的胡人下马步战,是用己之长,攻敌之短! 但这战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若是士卒稍有怯懦,若是阵型稍有松动,瞬间就会被骑兵冲垮,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关键在于人! 她看着那些虽然满身伤痕、满脸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兵丁。 令行禁止,不动如山。 这是一群嗜血的杀才! “好!” 周芷重重地拍了拍那一辆染血的粮车,眼中异彩连连。 “以车为墙,步步为营。” “徐三甲,你这练兵的手段,当真了得!” “本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这般硬骨头的兵,少见!” “你麾下这群人,可谓精兵!” 听到这句评价,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强装镇定的徐家村汉子们,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被镇标营的将军夸赞精兵,这是何等的荣耀! 然而,徐三甲却是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精兵?” “将军谬赞了。” “不过是一群为了活命,不得不拼命的苦哈哈罢了。” 他看着那些断筋的、裹伤的兄弟,眼含痛色。 “真正的精兵,应当是陷阵之志,有死无生,虽千万人吾往矣。” “咱们......” “距那两个字,还远着呢。” 周芷闻言,深深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 胜不骄,功不傲。 甚至在这样的大胜面前,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甚至还有些......不满意? 此人,胸中有沟壑! 若仅仅是个百户,那是屈才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文吏冷冷吐出。 “记功!” 文吏连忙掏出笔墨,手都有些颤抖。 周芷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徐三甲,声音铿锵有力。 “护粮有功,全歼胡骑,斩首二百八十三级!” “此乃大捷!” “徐三甲,这一仗,本将会如实上报大将军!” “等着升官吧!” 说罢,她一抖缰绳。 “徐三甲听令!” “标下在!” “整队,随本将回营!” “是!” 徐三甲抚着颌下的短须,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神色依旧淡然。 升官?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早已喜形于色、恨不得跳起来欢呼的眼睛。 嘴角,终于放松了些。 “都听到了?” “将军说了,咱们是大捷!” “但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别把喜气泄出来!” “是!!” 众人的低吼声整齐划一,压抑着的狂喜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士气。 那抹烈火般的红影很快消失在长河尽头。 徐三甲收回目光,手掌在粗糙的刀柄上用力握了握。 这女人,雷厉风行。 “都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在傻乐的汉子,声如炸雷。 “割脑袋!腌制!装车!” “这些都是换军功的,少一颗老子唯你们是问!” “动作快!”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血腥味再次弥漫,但这会儿没人觉得恶心,反倒像是闻着了肉香,一个个眼珠子冒绿光。 次日巳时。 大军营地辕门大开。 当那一车车沾着石灰味的人头被倾倒在校场上时,负责点验的军需官手里的毛笔都在抖。 京观,是实打实的杀伐气! 徐三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首级,心中盘算得却不是军功。 昨夜打扫战场,从那些胡骑身上搜刮出了不少碎银子和金豆子。 这些东西,此刻都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私囊里。 乱世之中,银子就是胆。 至于那些缴获的弯刀、皮甲,还有那近两百匹战马,他连眼皮都没眨,全数上交。 做人得懂分寸。 吃独食,是要烂肠子的。 把肉交上去,上面的人吃饱了,自己这群人才有汤喝,才能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活得长久。 “徐百户,好手段!” 军需官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在那厚厚的功劳簿上重重落下朱批。 然而,没等徐三甲这口热气喘匀,一道军令便如催命符般落了下来。 “辎重营损失惨重,各路粮道告急!” “令徐三甲部,即刻修整,明日辰时,折返重山关运粮!” 徐三甲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令箭,眉头微皱,却并未多言。 能者多劳?是能者多跑腿吧。 这世道,你若是不想死,就得比别人更有用。 于是,徐家村的队伍,便成了一根独苗。 一来一回,周而复始。 车轮碾过河滩,压碎了枯骨,也压实了那条蜿蜒的生路。 得益于之前那场大胜,再加上镇标两营随后的疯狂清剿,这条路竟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 哪怕只有几十人的辎重队,也没再见过半个胡狗的影子。 时间一晃,入了七月下旬。 天变了,不再是兵戈铁马的肃杀,而是要把人烤干的酷热。 日头毒辣得像是个挂在天上的大火炉,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吱呀——吱呀——” 沉重的粮车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第66章 大营被袭? 徐三甲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起伏,那一身厚重的铁甲此刻就像是个蒸笼,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里衣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难受,尤其是头上。 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被头盔闷着,似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下巴上那蓄了三个月的胡须更是扎得慌,混着汗水,又痒又刺。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试图灌进去一点凉风。 可惜,风是热的,带着土腥味,烫嗓子。 前方,便是那处熟悉的河滩。 第四次路过这里了。 徐三甲勒马,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松原河。 这一看,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河床裸露,原本宽阔的河面如今缩水了一大半,剩下的水流也是浑浊不堪,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光。 “得胜!” 他喊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赵得胜耷拉着脑袋,骑着一匹瘦马凑了过来,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大人,啥吩咐?” “多久没下雨了?” 赵得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仰头看了看那白得刺眼的天,咋舌。 “大人,您这一问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初三好像飘了几滴雨星子,地皮都没湿透,除此之外……这老天爷就像是便秘了,一滴水也没挤出来。” 一个半月,滴雨未下。 徐三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去年大旱,赤地千里,逼得北方蛮族不得不南下劫掠,那是为了活命。 今年若再是大旱…… 这仗,怕是要打成绝户仗了! 胡人也是人,没吃的,他们就会变成狼,变成比狼更凶残的恶鬼,不顾一切地往南冲,往有粮的地方冲。 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天灾,往往伴随着人祸。 正琢磨着,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不对,乱!急! 徐三甲猛地直起身子,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只见漫天黄尘之中,一骑如飞而至。 马上那人身形瘦小,却骑术精湛,正是他派出去的前哨斥候,族中后生徐勤武。 这小子才十五岁,平日里机灵,这会儿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满是惊恐,惨白得吓人。 “三叔!!” “大人!!” 隔着老远,徐勤武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声便炸响在车队上空。 “不好了!出大事了!!” 徐三甲瞳孔骤缩,双腿猛夹马腹,红云长嘶一声,迎了上去。 “慌什么!舌头捋直了说!” 徐勤武冲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差点跪倒在地,他整个人都在哆嗦,那是极度恐惧后的本能反应。 “前面……前面全是溃兵!” “他们说……大营没了!” “咱的大营被胡骑偷了!几十万斤粮草……全烧了!乱了!全乱了!” 轰! 徐三甲只觉得脑子被雷劈了。 大营被袭? 那可是两千多人的正规边军大营!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除非……胡人的主力来了,且数量远超想象! “走!” 徐三甲根本来不及多问,一拨马头,手中马鞭抽下。 “得胜!让车队原地结阵自保!” “其他人,跟我去看看!” 红云撒开四蹄狂奔而出。 不过奔行了两三里地,眼前的景象,让徐三甲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路被堵住了,不是被石头,而是被人。 一群丢盔弃甲、衣衫褴褛的士卒,漫山遍野地往南狂奔。 有人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枪,有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徐三甲一把揪住那刚好跑到马前的溃兵领口,单臂发力,直接将这百十斤的汉子提得脚不沾地。 “发生了什么!” 那士卒满脸黑灰,眼神涣散,被这一吼震得哆嗦了一下,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大……大人……我们不是逃兵!真不是!” “胡骑……那些狗娘养的胡骑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冲进大营见人就砍,炸营了!全乱了!” 手一松,那人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混入人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徐三甲的心猛地一沉。 大营遭袭,军心已溃,这可是镇标营! 即便不是周芷亲率的最精锐人马,那也是大夏边军的硬骨头,怎会被一群只知道骑马射箭的蛮子一冲就垮? 等等。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念头。 周芷的左营正全线铺开清剿粮道,右营也被调离寨中去协防易州。 空城计? 还是调虎离山? 若真是胡人的计谋,那这帮蛮子的胃口未免太大,这是要一口吞下整个重山关防线! 可即便缺了两营,凭着留守的工事和兵力,也不该溃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东海那边不是说还在那什海僵持吗?哪来这么多兵力偷袭大后方? 西路大军吃干饭的? 无数个疑问像团乱麻堵在嗓子眼,让他呼吸粗重。 情报太少! 眼瞅着前方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因为争抢道路而拔刀相向,徐三甲眼角狠狠一抽。 再不走,这就不是粮道,是鬼门关! “回去!” 一声暴喝,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并非不想收拢这些溃兵,但他此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副把总,这种规模的溃败,哪怕是千总来了也得被踩成肉泥,何况这些溃军中指不定还藏着比他官阶更高的将校。 此时此刻,保住粮队,保住自己这帮弟兄,才是头等大事。 红云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 徐三甲拨转马头,长刀指着来路。 “传令!全队停止前进!” 消息如瘟疫般在车队中蔓延。 原本还算整齐的民夫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恐惧像是野火,烧得人面色惨白。 “大……大人!” 赵得胜哭丧着脸,抓着徐三甲的马镫不撒手,眼泪混着泥灰冲出两道沟壑。 “我家赵骁大人还在营中!那是俺亲叔啊!大人,咱们……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徐三甲垂眸,心头沉重如铁。 赵骁,那是周芷的爱将,也是引他入关的恩人,平日里称兄道弟,这份情谊他不曾忘。 可眼下过去?那是送死! 连大营都破了,几千人都散了,凭这一百多号运粮的民夫和猎户,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暴躁,声音冷硬如铁。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现在冲进去,你叔救不出来,咱们这帮人都得给胡人填牙缝!等等再说!” 第67章 敢问阁下是? 赵得胜被吼得一愣,手劲一松。 徐三甲不再看他,目光扫视四周地形,最后定格在右侧那条近乎干涸的河床上。 “徐明武!徐西!” “在!” “带队涉水!过松原河,去东岸!避开这主道上的溃兵潮!” “是!” 马鞭炸响,车轮滚动。 好在这松原河大旱已久,河床裸露了大半,剩下那点浑水也就是没过马蹄,只是河底淤泥湿滑,车队走得极为艰难。 就在最后一辆粮车刚刚爬上东岸的乱石滩时。 轰隆隆—— 主道之上,尘土遮天。 更多的溃兵如决堤洪水般涌来,其中甚至夹杂着几匹失控的惊马,将躲闪不及的士卒踩踏在地,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徐三甲立在东岸高处,看着这一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晚一步,哪怕只晚半刻钟,徐家村这支队伍此刻怕是已经被冲散了,成了这乱世中的一堆枯骨。 大营,彻底完了。 “徐静则!” “在!” “带两个人,沿河岸向北探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徐承勇,你带三个人往下游走,去寻周将军的左营主力,哪怕把马跑死,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其余人,原地结阵!” 命令一条条砸下去,简洁,干脆。 粮车迅速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所有人都躲在车架之后,手中的兵刃攥出了汗水。 车辕上的牲口并未卸下,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立刻狂奔。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河风卷着燥热的土腥味,不断地拍打在脸上。 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马蹄声,突兀地从浅滩方向传来。 不同于溃兵的慌乱,这马蹄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杀伐气。 徐三甲瞳孔一缩,手已按上了刀柄。 “戒备!” 只见数十骑踏碎浅水,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直奔东岸而来。 当先一人,身如铁塔,满脸络腮胡如钢针倒竖,身上那套齐腰的鱼鳞甲在烈日下泛着幽冷的铁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士卒。 那人勒马于圆阵之前,目光如刀,贪婪地扫过那一车车鼓囊囊的粮袋,最后落在徐三甲脸上。 “尔等是哪个营的?”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徐三甲并未下马,双腿微夹红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 “镇标左营辎重队,副把总徐三甲。” “敢问阁下是?” 那络腮胡汉子冷笑一声,手中马鞭虚空一指。 “本官乃安源州城守备,曹涵!” “徐三甲是吧?很好!” “现命尔等,即刻归入本官麾下,听我调遣!这一车车的粮草,也一并交由本官接管!” 徐三甲眼皮狠狠一跳。 安源州城守备,正五品武官! 若是平日,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命令他不得不听。 可现在大营刚破,兵荒马乱! 这曹涵不去收拢残兵抵抗胡骑,反而带着亲卫直奔这粮道而来,分明是想把这批救命粮据为己有,甚至拿去做他逃命路上的投名状! 交出指挥权?交出粮草? 那徐家村这百十号人,转眼就会变成他们手里的炮灰,或者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累赘。 乱世之中,粮就是命,刀把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徐三甲挺直了腰杆,迎着曹涵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挤出冷笑。 “曹大人恕罪。” “下官隶属重山关镇标营,受周芷周将军亲令运送军粮。” “镇标营与安源州守备虽同属边军,却互不统属。” 手掌缓缓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徐三甲的声音在这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冰冷。 “下官正在执行军务,恕难从命!”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曹涵身后的数十名亲卫齐齐上前一步,手已按上了腰间战刀,那一双双眼睛里,透着饿狼般的凶光。 分明就是一群披着官皮的强盗! 曹涵双目如剑,眼底那抹贪婪迅速被阴狠取代,杀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大营已破,胡骑在后,每一息的拖延都在消耗活命的机率。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连人带粮一起吞了! 死人,是不会告状的。 未等曹涵开口,他身旁一名尖嘴猴腮的亲卫早已按捺不住,策马上前,马鞭指着徐三甲的鼻子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给脸不要脸!” 那亲卫满脸傲色,唾沫星子横飞。 “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家大人乃是庆阳侯府的二爷!更是镇守太监张三林张公公的孙女婿!” “莫说要你这点破粮草,便是要你项上人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尔等安敢不敬!” 庆阳侯府!张三林! 不少民夫更是吓得双腿打摆子,差点就要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就在人心即将溃散之际。 “聒噪!” 一声冷喝,宛如平地惊雷。 徐三甲面色未变分毫,手臂猛然一扬。 寒芒乍现! 一支短枪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啸音直奔那叫嚣亲卫的面门而去。 太快!太狠! 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那亲卫还在洋洋得意,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喉咙里的脏话硬生生卡成了公鸭般的怪叫。 “尔敢!” 曹涵怒目圆睁,反应极快,手中雁翎刀化作一道白练劈出。 当——! 火星四溅。 短枪被刀锋磕偏,擦着那亲卫的脸颊飞过,带走一大块皮肉,深深扎入后方的河滩泥地,枪尾还在剧烈颤抖。 “啊——!” 那亲卫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脸栽倒马下,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正如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全场死寂。 徐三甲单手擎出马背上的鎏金常胜枪,咚的一声,枪纂重重顿在乱石滩上。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极快地从背囊中抽出两支短枪,指间扣紧,锋芒吞吐。 目光坚定,如磐石,如烈火。 “镇标左营之物,那是给前方兄弟们救命的口粮!除了周将军,谁伸爪子,老子就剁了谁!”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周芷这杆大旗,此刻必须扯得猎猎作响! 曹涵面沉如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真没想到,区区一个副把总,竟然真敢对他这个正五品守备动武。 若是传出去,他曹涵不仅颜面扫地,更会沦为整个边军的笑柄! “好!好得很!” 曹涵怒极反笑,阴恻恻地举起雁翎刀,刀尖直指徐三甲眉心。 “徐三甲,你公然袭击上官,抗命不遵,视同叛逆!” “既如此,休怪本官不念同袍之情,今日便将你军法从事!” 杀气,在河滩上弥漫。 第68章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徐三甲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紧绷。 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 轰隆隆——后方干涸的河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那是大队骑兵冲锋才有的声势!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黄尘之中,一面残破却依旧鲜红的周字大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周将军!” “援军!是咱们左营的援军!” 徐家村众人喜极而泣,欢呼声瞬间炸裂。 尘土飞扬间,近千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踏着浅浅的河水席卷而来。 为首一将,红袍银甲,长发高束,即便脸上沾满血污,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英姿飒爽的豪气。 唏律律——! 战马嘶鸣。 周芷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两军阵前。 她那一双美目含煞,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曹涵身上,眉宇间尽是轻蔑。 “曹二头,你不去守你的安源州,跑到我这运粮道上来作甚?” “怎么,胡人没杀够,想拿自己人开刀?” 曹二头! 这个带着几分乡土气的诨名一出,曹涵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也是他最痛恨的黑历史,如今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叫出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芷!你……” 曹涵气急败坏,刚想发作。 “闭嘴!” 周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中嫌恶之色毫不掩饰。 “若是无事,就带着你的人滚蛋!别在这碍老娘的眼!” “若是想抢粮,不妨问问我身后这千把号弟兄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 崩崩崩——! 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拉动声骤然响起。 周芷身后,近千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张弓搭箭,成百上千道冰冷的箭矢,粼粼寒光直指曹涵一人。 杀气冲天! 只需周芷一声令下,这位正五品守备立刻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曹涵气息一滞,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形势比人强! 周芷这疯婆娘,可是真敢杀人的主! 他咬了咬牙,怨毒地瞪了徐三甲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周芷,徐三甲,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撤!” 曹涵恨恨地收刀入鞘,一扯缰绳,带着一众亲卫灰溜溜地调转马头,朝着下游狂奔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射成筛子。 看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好险! 若是周芷晚来片刻,今日怕是真要血溅当场。 他收起短枪,策马来到周芷马前,抱拳行礼。 “属下徐三甲,参见将军!” 周芷并未下马,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些粮车,眼底闪过赞赏,但随即被凝重取代。 “不必多礼。” “你能护住这批粮,算是一大功。” 她抬头望向远处升起的狼烟,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大营已彻底溃散,胡骑正在四处追剿残兵,此地不宜久留。” “传令下去,立即整顿粮队,不要停留,随我全速撤回重山关!” 尘埃落定,蹄声渐歇。 那近千骑兵带来的压迫感尚未消散,河滩上的空气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三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行至那红袍银甲之前,双手抱拳,身形如松。 “属下,谢将军解围。” 马背上,周芷微微颔首,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显然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战靴踏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发出咔嚓脆响。 她没有看徐三甲,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那遥远且苍茫的北方。 风沙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一抹愁绪,如同此时天边的残阳,怎么也化不开。 “败了。” 声音极轻,沙哑中透着无尽的疲惫。 徐三甲心头咯噔一下。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周芷口中说出,仍觉如巨石压胸。 “若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技不如人,我周芷认。” 周芷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可咱们不是输给胡人,是输给自己!粮草未动,贪官先至;朝堂之上还在争权夺利,这重山镇的骨头……早就烂透了!” 胡族铁骑,不过是压垮这腐朽大厦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三甲默然。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尿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前线卖命,后方卖国。 “将军,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周芷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眸中颓势尽扫,只余决绝。 “回关城。” “大将军已率残部西撤,此时再去接应已无意义,只有守住重山关,咱们才不算全军覆没。” “整队!撤!” …… 两日后,重山关。 往日巍峨肃穆的边关重镇,此刻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烂粥。 溃兵、流民、伤员挤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慌的味道。 周芷刚一入关,便被几名神色仓皇的参将围住,转眼便淹没在繁忙的军务之中。 徐三甲并未久留。 他这种副把总的小官,在这种大乱局中根本插不上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了壮丁去填坑。 得了周芷的允准,他领着徐家村众人,护着那几车抢回来的粮草,径直回了临关堡。 那里,才是他的基本盘。 堡内官衙,气氛压抑。 徐北早早就候在门口,见自家老爹那一身血污甲胄,眼圈瞬间就红了,急步冲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爹!您没伤着吧?” “堡子里一切都好,就是关城那边消息乱飞,人心惶惶的……” 徐三甲摆了摆手,卸下沉重的护肩,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入腹,才算是驱散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没伤着,就是累。” 徐北接过头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 “爹,外头都在传……咱们真的败了?”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房梁,沉默半晌。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徐北手一抖,头盔差点落地。 “不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徐三甲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咱们这次运粮有功,车上还有那些腌好的脑袋,功劳簿上少不了这一笔。只要咱们手里有粮,有兵,哪怕是乱世,徐家也能立得住。” 他在赌。 赌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赌朝廷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有功之臣。 气氛稍缓。 徐北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对了爹,大舅那边来了家书!” “说是文渊表弟中了!安宁县试,案首!” 第69章 把总大人跪大头兵? 徐三甲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过信笺,迫不及待地展看。 字迹清秀有力,透着股少年的意气风发。 十七岁的秀才,还是案首! 这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的门槛,只要不出意外,将来举人、进士大有可期。 “好!好啊!” 徐三甲连拍大腿,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世道,光有刀把子不行,还得有笔杆子。 陆文渊这孩子争气,若是将来能金榜题名,那就是徐家在官场上的最大依仗,是遮风挡雨的大树。 “这才是咱们徐家的立身之本!” 徐三甲小心翼翼地收好信笺,如同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老三,赶紧回信!告诉你表弟,让他安心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缺银子尽管开口,大舅给他兜着!” 徐北连忙应下,提笔研墨。 安排完家事,徐三甲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肃穆神情。 “走,带上老二,跟我去一趟老李家。” …… 老李家的小院,破败萧瑟。 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逝者不甘的呜咽。 院中跪着一对孤儿寡母,捧着那只黑陶罐子,哭得肝肠寸断。 李大柱,徐三甲手下的老兵,死在了这次运粮的路上,被流矢射穿了脖子。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漠然,更有那地痞无赖眼神闪烁,盯着那孤儿寡母像是盯着待宰的羔羊。 “让开!” 徐西一声暴喝,推开人群。 徐三甲一身戎装,腰挎战刀,大步走进院中。 原本嘈杂的小院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那妇人面前,并未言语,只是缓缓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陶罐,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惊得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把总大人跪大头兵? 那妇人更是吓得不知所措,想要搀扶,却被徐三甲那凝重的神色震住。 徐三甲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子,双手奉上。 “嫂子,大柱是为了护粮死的,是为了咱们临关堡几千张嘴不饿死才没的。” “他是功臣,是英雄!”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是抚恤,也是兄弟的一点心意。” 二十两! 人群中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地痞,此刻更是眼冒绿光,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徐三甲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冷冷扫过人群,手掌按在了刀柄之上。 仓啷! 战刀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都给我听好了!” “李大柱是我徐三甲的兄弟,他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他的妻儿就是我的家人!” “这孤儿寡母享的是他拿命换来的尊荣!” “往后,谁要是敢欺负她们,敢动这笔抚恤银子的歪心思……” 徐三甲顿了顿,杀气毕露。 “我徐三甲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什么乡里乡亲!” 杀过人的煞气,那是装不出来的。 那几个地痞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往后躲,再也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震慑完宵小,徐三甲收敛气息,转头看向一旁瑟缩的老李头。 “老李。” 老李头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徐大人,您吩咐。” “这家人,你多费心照看着。” 徐三甲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力道颇重。 “若是她们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借小老儿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老李头冷汗直流,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夜色深沉,官衙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徐三甲靠在太师椅上,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对面,老李正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账册,面露难色。 “大人,这是针线作坊这两个月的账。” 徐三甲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赤字,入不敷出。 老李察言观色,连忙解释。 “自从关城戒严,商队断绝,咱们作坊纳的几百双千层底布鞋全压在库房里,一双都没卖出去。” “之前接的那些成衣单子,虽然利薄,若是太平时节还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可如今大军出征,关内都在备战逃难,哪还有人顾得上做新衣裳。” 徐三甲合上账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作坊不能停。”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李一愣,苦着脸。 “大人,若是再这么做下去,咱们还得往里贴银子,那库房里的鞋都快堆到房梁了……” “堆着就堆着。” 徐三甲端起茶盏,吹去浮沫。 “乱世之中,银子是死的,物资才是活的。以后这鞋要是没人买,就留着给咱们堡子里的弟兄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况且,开这作坊本就不是为了赚那几两碎银” “传令下去,作坊照常运转,以后工钱改为月结,不管鞋卖不卖得出去,每月的十五号,雷打不动发钱。” “若是账上银子不够,直接从我私账上支。” 老李闻言,眼眶有些发热,重重地点头。 “大人仁义!替那些苦命的嫂子妹子们谢过大人!” “行了,下去吧。” 徐三甲挥了挥手,满脸疲惫。 这一路护粮厮杀,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回到这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股子乏劲儿才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熄灯,上榻。 甚至连靴子都没脱利索,鼾声便已响起。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徐三甲猛地睁开眼,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便在深睡中也保持着警觉,生物钟准得可怕。 并没有急着起身。 心念一动。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骤变。 那一方神秘的灵泉空间展现在眼前。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黑土,经过这段时间的滋养,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外扩张了足足十余平米,围着那汪清澈见底的灵泉,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就是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底牌。 徐三甲从怀中摸出几包早已准备好的菜种,白菜、萝卜,都是些贱生好养的庄稼。 他蹲下身子,将那十余平黑土一分为二。 左边种下白菜,引来外界寻常的河水浇灌。 右边种下萝卜,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灵泉水泼洒而下。 既然有了这金手指,就得摸透它的脾性。 这灵泉水究竟能将作物催生到何种地步,今日便是个开端。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空间,翻身下床。 院子里,晨练的呼喝声已此起彼伏。 早饭是大锅饭。 黄澄澄的小米粥熬出了油,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每人两个杂粮馍馍,一个煮鸡蛋,还有切得细碎的咸菜腌肉。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一顿早饭若是放在外头,足以让人抢破头。 第70章 既然装不下,那就分! 徐三甲呼噜呼噜喝完粥,抹了一把嘴,顿觉浑身舒泰。 “都别愣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老二,带人去巡视城墙,这几天不太平,招子都给我放亮点头!” “是!” 众人领命散去。 徐三甲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走出官衙大门。 刚一迈出门槛。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迎面扑来,差点没把他给熏个跟头。 “呕——” 徐三甲捂住鼻。 只见原本平整开阔的训练校场上,此刻乌泱泱全是牲口。 昨日从胡骑手里缴获的那三百多头牛骡,此刻正挤在一起,或是低头嚼着干草,或是昂头乱叫。 遍地都是新鲜热乎的粪便,混杂着泥土和草料,那味道简直绝了。 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杂乱地停在这些牲口中间,几个负责看守的士卒正挥舞着鞭子,试图将那些想去偷吃粮食的骡子赶开,忙得焦头烂额。 徐三甲揉了揉太阳穴。 按照军规,这批粮草属于镇标左营的军资,这些牛骡则是要上交都司衙门。 留着吧,光是这三百张嘴每天消耗的草料就是个天文数字,还得专门派人伺候,拉撒清理更是个大麻烦。 扔了吧,看着都心疼。 “老李!” 徐三甲扯着嗓子喊了一生。 不远处,正在指挥人搬运草料的老李听到召唤,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大人,您吩咐。” 徐三甲指了指那些粮车。 “咱们堡里的粮仓,还能塞得下吗?” 老李苦笑一声,两手一摊。 “大人,您就别拿小老儿开涮了。别说这些车,就是昨晚卸下来的那点,早就把咱们那几个陈年老仓给塞爆了!现在库房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粮食都快堆到露天地里了。” 这么多粮! 徐三甲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装不下,那就分! 这年头,粮食握在手里虽然是底气,但笼络人心才是长久之计。 “传令下去!” “咱们徐家村,还有依附咱们临关堡的所有军户,每家每户,不论人口多少,先领三担粮!” 老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三担?每户?”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足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吃上大半年! “对!就是三担!” 徐三甲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是咱们弟兄拿命换回来的,也是这次出战的犒赏!让大伙儿都把肚皮敞开了吃,这乱世,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天爷争命!” “另外,赶紧找人,就在这校场边上,再多搭几个临时的马厩牛圈,把这些牲口给我分开!这一地屎尿像什么话!” 老李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哎!哎!小老儿这就去办!这就去!大伙儿要是听到这消息,怕是都要给大人立长生牌位了!” 徐三甲看着老李激动的背影,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三百头牲口,临关堡养不起,也没必要养这么多。 “老李,回来!” 他又把刚跑出两步的老李喊住。 “这粮食咱们留下一半,剩下的还有这三百头牛骡……咱自己留二十头最好的牛耕地拉车,其余的,等整顿好了,连同多余的粮食,一并给周将军送回重山关去。” 吃相不能太难看。 周芷虽然跟自己有过命的交情,也默许自己把粮草拉回来,但若是自己真的把所有东西都独吞了,上面那关过不去,下面的人也会眼红。 再者,养这么多牲口耗费人力物力,倒不如送个人情,既全了忠义之名,又甩掉了包袱,还能在周芷那里再刷一波好感度。 这才是长远的买卖。 老李人老成精,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笑开了花。 “大人英明!咱们有了粮,有了这二十头牛,这日子那是越过越有奔头了!养那一群光吃不干活的畜生,确实费劲!” 说罢,他也不顾腿脚不便,兴奋地瘸着腿,忙活去了。 骄阳似火,炙烤着刚被清理干净的校场。 空气中那股牲畜粪便的酸臭味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徐三甲站在树荫下,看着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重新套好了牲口,目光沉凝。 “老二!” 正在检查车轴的徐西猛地直起身,一路小跑过来,衣襟已被汗水浸透。 “爹,您吩咐。” 徐三甲下巴冲那队车马扬了扬,声音压得极低。 “把这二十车粮,还有那是两百多头没留下的牛骡,全都拉到镇标左营的营地去。记住,见到军需官客气点,就说这是临关堡徐家给周将军的一点心意,咱们堡子小,养不起这群大爷,请将军代为笑纳。” 这也是变相的交保护费。 在这乱世,光有粮不行,还得有靠山。 徐西憨厚地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爹放心,儿子省得。那我这就去?” “慢着。” 徐三甲叫住正要转身的儿子,眼神中闪过阴霾。 “到了营地,多长个心眼,找人打听打听赵骁大人的消息。按理说,他也该回来了。” 那位引他入城的赵大人,算是他在军中为数不多的熟人,这份香火情不能断。 徐西领命而去,车轮滚滚,扬起漫天黄尘。 …… 日头西斜,徐西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徐三甲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骁没回来。 据左营留守的兵丁说,赵大人的亲随赵得胜发了疯似的出关去找人了,但这茫茫戈壁,溃兵如蚁,胡骑如狼,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下来的几日,重山关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谣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街头巷尾疯狂蔓延。 茶馆里,几个行脚商面色惨白,压低了嗓门。 “听说了吗?西路大军……没了!全军覆没!” “何止啊!有人亲眼看见总兵大人的帅旗倒了,说是张守望大人已经被胡人擒了去,点天灯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跑吧!再不跑,等胡人的弯刀架在脖子上,想跑都来不及了!” 恐慌情绪瞬间引爆。 城门口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往日的繁华重镇,此刻宛如末日降临。 临关堡的城墙上,徐三甲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关隘的方向,神色如常。 身后的老李急得团团转,拐杖把青砖敲得笃笃响。 “大人!咱们是不是也得做两手准备?这要是胡人真破了关……” “破关?” 徐三甲冷笑一声,回头瞥了老李一眼。 “胡人是狼,不是神。东海那帮蛮子满打满算才多少人?重山关城高池深,那是那是大夏朝百年来用铁水浇筑的硬骨头,骑兵攻城?那是那是拿牙啃石头,崩不死他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张守望没那么容易死,周芷更不是吃素的。只要这关门还没开,咱们就在这儿钉死。现在跑?那是把后背露给敌人的屠刀,找死。” 第71章 风大,容易迷了眼 第四日黄昏,残阳如血。 一队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般的溃兵,互相搀扶着挪到了关门口。 徐三甲得到消息赶到左营营地时,正好看到赵得胜背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扑倒在辕门外。 “赵大人!” 徐三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背上的人正是赵骁。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英武,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口处裹着的布条早已被黑血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味。 “水……水……” 赵骁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细若游丝。 赵得胜跪在地上,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泪人,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徐大人!救救我家大人!大营破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大人替我挡了一刀……这伤……这伤都烂了啊!” 军医急匆匆地赶来,揭开布条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叹了口气。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毒气攻心。准备后事吧,若是能熬过今晚那是神仙保佑,若是熬不过……” 后半句话没说,但谁都懂。 帐内一片死寂。 徐三甲眉头紧锁,看着那狰狞溃烂的伤口。 “都出。”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赵得胜在帐外守着。 帐帘落下。 徐三甲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那是他来之前特意灌装的灵泉水。 没有什么犹豫,他捏开赵骁的下巴,将那清冽甘甜的泉水缓缓灌了进去。 “能不能活,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死马当活马医。 灵泉水入喉,赵骁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几分,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 …… 夜色深沉,徐三甲回到官衙,屏退左右,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原本黑褐色的土地上,此刻已是一片嫩绿。 五天前种下的菜种,用河水浇灌的那些刚冒出个尖儿,而那片用灵泉水浇灌的萝卜苗,竟然已经窜起了一寸多高,叶片肥厚翠绿,晶莹剔透,仿佛是用翡翠雕琢而成。 这生长速度,简直妖孽。 徐三甲蹲下身,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口腔炸开,随即便是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滑入腹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这水,不仅能催生,还能提升品质! 若是在这里种上人参、灵芝这类药材…… 徐三甲眼中精光爆闪。 穷文富武。 想要在这个乱世拥有自保之力,光靠军阵搏杀的把式还不够,必须要有足够的资源堆砌。 这方空间,就是他通往武道巅峰的通天大道! …… 八月初九,阴霾终于散去。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大地开始颤抖。 总兵张守望回来了。 虽然大旗残破,甲胄染血,但他身后的镇标五营主力尚存,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胆寒。 关外的阻击战,打赢了。 虽然是惨胜。 徐三甲混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周芷。 这位女将军瘦了一大圈,原本英姿飒爽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硝烟,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郁气和疲惫。 听旁边的人议论,镇标左营这一仗折损近半,骑兵更是十去其六。 那是那是拿人命填出来的胜利。 击溃胡骑八千,自家也流干了血。 安顿好大军后,徐三甲再次来到了左营的伤兵营。 刚掀开帐帘,就看到赵骁半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 活过来了! 军医在一旁啧啧称奇,直呼这是祖师爷显灵。 周芷正坐在床边,似乎在低声询问着什么,见徐三甲进来,她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眼在徐三甲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厅堂深邃,隔绝了外头鼎沸的人声。 周芷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甲胄,一身淡蓝劲装裹身,少了平日里在马背上的凌厉杀伐,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疲惫。 她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氤氲,模糊了眉眼。 见徐三甲进门行礼,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粮草的事,你办得不错。”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徐三甲垂首肃立,神色恭谨。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越低调越好。 大军虽然惨胜,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周芷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还有事?” 徐三甲抱拳。 “属下特来听候将军差遣。” 并没有以此邀功,也没有借机攀附。 这让周芷眼中闪过赞赏,但很快又被阴霾掩盖。 她摆了摆手,身子向后一靠,显出几分萧索。 “暂无他事,回去吧。” 徐三甲正欲告退,却听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告诫。 “这两日关城里不太平,约束好你的人,少在街面上晃荡。” “风大,容易迷了眼。” 徐三甲心头一凛。 这是在提点他。 胜仗打完了,接下来,恐怕就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了。 重山镇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出来扛这个雷。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 出了帅帐,徐三甲并未直接离营,而是转身去了伤兵营。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骁躺在榻上,脸色依旧灰败如土,但好在胸口的起伏已经平稳了许多。 见徐三甲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 徐三甲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命刚捡回来,别又折腾没了。” 赵骁苦笑一声,无力地瘫软回去,眼神空洞地盯着帐顶脏兮兮的油布。 “徐兄,这天……怕是要变了。” 徐三甲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 “你是说,总兵大人?” 赵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惨胜如败啊……这一仗,镇标五营几乎被打残了,骑兵十不存一。朝廷那帮文官的笔杆子,比胡人的弯刀还利索。” “张侯爷……怕是要离开重山镇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若是骨头枯得太多,这功劳也就变成了罪过。 徐三甲抚着胡须,眉头紧锁。 这重山镇若是换了天,局势只会更加动荡。 “那周将军呢?会不会受牵连?” 这是他最关心的。 毕竟他现在的根基,大半都系在周芷身上。 赵骁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她是将门虎女,背后有人保,应该无事。但若是张侯爷走了……新来的总兵未必容得下她。以后这日子,怕是没以前那么潇洒了。” 说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昏沉之意再次袭来。 徐三甲见状,也不再多问,扶着他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生歇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第72章 风险太大,收益太低 接下来的数日,重山关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海面。 表面上风平浪静,百姓们忙着修补房屋,商铺重新开张,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驿马频繁出入总兵府,几位高官闭门不出,就连平日里最嚣张的几个兵痞,这两天也都夹起了尾巴。 然而,比起官场上的倾轧,更让徐三甲忧心的,是天。 老天爷不开眼。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临关堡外。 徐三甲站在河滩上,脚下的泥土已经龟裂成了一块块坚硬的土疙瘩。 那条往日里奔腾的小河,如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线,浑浊不堪,那是那是这条河最后的喘息。 “大人,这……这可咋整啊?” 老李拄着拐杖,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汗水顺着皱纹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庄稼都快枯死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胡人来杀,咱们自己就得渴死、饿死!” 徐三甲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用力捏碎。 尘土从指缝间滑落,烫得惊人。 “挖井。”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指着河滩上一处略显低洼的地方。 “就在这儿,往下挖!这里地势低,连着地下暗河,肯定有水。”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咬牙点头。 “听大人的!这鬼老天不给活路,咱们自己找活路!我这就去叫人!”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用手刨,也要刨出水来。 …… 回到堡内,日头已近中天。 徐三甲刚踏进院门,大儿子徐东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还没开口,徐北便从旁边窜了出来,神色慌张。 “爹!出事了!” 徐三甲解下披风,眉头微皱。 “慌什么?天还没塌呢。” 徐北咽了口唾沫,指着书房的方向。 “是罗掌柜!罗掌柜来了,在书房候着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非要见您。” 徐三甲心中生出疑惑。 他和罗裳虽然有生意往来,但大多是互利互惠,这人无利不起早,向来沉得住气,今日这是怎么了? 推开书房的门。 罗裳原本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开门声,猛地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此刻却是一片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见徐三甲进来,罗裳竟是二话不说,上前两步,一撩衣摆,深深一揖到底。 “小人罗裳,拜见徐大人!” 这礼行得太大了。 徐三甲没动,只是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谦卑无比的商人。 “罗掌柜,不必行此大礼。” “不!大人当得起!” 罗裳直起身,嘴唇哆嗦着。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叠地契和账本,双手捧过头顶,送到了徐三甲面前。 “小人……愿将名下布庄,连同这几十年的积蓄,全部赠予大人!” 徐三甲瞳孔猛地一缩。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罗裳虽然只是个商贾,但那间布庄在重山关也是金字招牌,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立身安命的根本。 如今竟然要拱手送人? 罗裳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已是涕泪横流。 “徐大人……救命啊!” “家门不幸,出了个孽障!那混账东西今日在酒楼喝多了马尿,下楼时冲撞了人,竟……竟把对方的一条胳膊给撞断了!” 徐三甲眉头微挑。 撞断胳膊虽是重伤,但在边关这种尚武之地,赔些银两也就是了,何至于倾家荡产? “对方是谁?” 罗裳惨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 “张家少爷,张宸。” 徐三甲瞳孔骤缩,原本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重山关镇守太监张三林,那是个没了是非根、心理扭曲的老阉狗。 这张宸平日里仗着阉党的势,在关城内横行霸道,那是把人命当草芥的主。 如今断了一条胳膊,这老阉狗怕是要发疯。 徐三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浑水,深得能淹死人。 他如今虽是个副把总,手底下有些兵马,又跟周芷有些交情,但在张三林这等朝廷大员面前,依旧不够看。 更何况,眼下西路大军惨败,周芷自身难保,正被那帮文官言官盯着找错处。这时候去触张家的霉头,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罗掌柜,这忙,我帮不了。” 徐三甲语气冷硬,甚至带了几分送客的决绝。 “张公公的权势你也清楚,莫说是我,就是周将军此刻也不愿招惹。你这礼太重,徐某这细胳膊细腿,接不住。” 一句话,判了死刑。 罗裳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大人!徐大人!” 罗裳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徐三甲的裤脚,就像抓着最后的一根稻草。 “小人不敢奢求救那个孽子!他闯的祸,让他自己去死!小人只求大人能施以援手,将我那老母亲、拙荆和一双年幼的儿女送出关城!” “只要他们能活,这布庄、这宅子、这几千两银子的家当,全都是大人的!求求您了!” 咚!咚!咚!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不消片刻,青砖上便染了一滩猩红。 徐三甲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愈发幽深。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二儿子徐西探进半个脑袋,眼神有些闪烁,冲着徐三甲隐晦地努了努嘴。 徐三甲心中一动,却并未立时表态,只是对着罗裳挥了挥手。 “你且容我想想。” 说罢,起身大步流星走出门外。 廊下,热浪滚滚。 徐西一把拉住徐三甲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爹!这可是天大的肥肉啊!” 他咽了口唾沫,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 “罗家那布庄,位置可是咱们镇上最好的,若是盘下来,以后咱们徐家在重山关就算彻底扎下根了。还有那些现银……”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西见状,以为父亲动了心,急忙凑近几分,声音更低。 “明着跟张家干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来暗的。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趁夜把人往马车里一塞,混在咱们运粮的车队里弄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地契到手,那张家就算知道了,还能为了几个跑了的妇孺跟咱们翻脸不成?” 徐三甲听着,难掩冷笑。 这就是小农意识。 只看得到眼前的二两肉,看不见背后的那把刀。 “蠢货。” 徐三甲抬手就在徐西脑门上崩了个栗子,力道之大,痛得徐西龇牙咧嘴。 “爹,您打我作甚?” “打你眼皮子浅!” 徐三甲双手负后,目光扫过院中那棵在烈日下有些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你以为那张三林是吃素的?他现在是没工夫搭理咱们,一旦让他缓过劲来,发现咱们吞了罗家的铺子,还放跑了罗家的人,你觉得咱们徐家村这几百口人,够他那一刀砍的吗?” 徐西捂着脑门,有些不服气。 “那……咱们不要铺子,只要银子?趁火打劫虽然名声不好,但这可是几千两啊……” “风险太大,收益太低。” 第73章 围魏救赵! 徐三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森然。 “为了这几百上千两银子,两头不讨好。罗家会恨咱们趁火打劫,张家会恨咱们多管闲事。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既当了婊子又没立住牌坊。” 徐西脸色一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讪讪地低下头。 “是儿子思虑短浅了。” 徐三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往后行事,眼光放长远些。咱们是要在重山关立足,靠的不是偷鸡摸狗,是势。” “势?”徐西茫然。 徐三甲没有解释,只是眼中精光闪烁。 他方才拒绝罗裳,确实是因为忌惮张三林。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局势,似乎又有些微妙。 西路军大败,朝廷震怒,张守望这个总兵算是当到头了。而张三林作为监军太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老阉狗现在怕是正忙着给京城的干爹写信求救,自身难保。 这种时候,重山关的秩序其实是最混乱,也是最脆弱的。 这缝隙里,或许真能做点文章。 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义。 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声比银子好用。救了罗家,不仅能收买人心,还能在商贾圈子里立个急公好义的招牌。日后徐家想要做大,少不了这些商人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这罗裳是个聪明人,经此一劫,若能活下来,必死心塌地。 “去,给你大哥说一声,让他把这几日咱们存的那些干货都备好,我有用。” 徐三甲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身推门,重新走进了书房。 屋内,罗裳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 听到脚步声,他才迟钝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大人若是怕连累……小人这就走,绝不敢再在这里碍大人的眼。” 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只是跪得久了,双腿发麻,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罗裳一怔,愕然抬头。 正对上徐三甲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罗掌柜,且先起来。” 徐三甲手上用力,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随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事儿,硬碰硬那是找死,我徐某人还没活够,不会拿着全家老小的命去陪你赌。” 罗裳眼中的光亮刚刚升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大人说的是……” “但是。” 徐三甲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只让你家人悄然离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重山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罗裳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 “大人……当真?!”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徐三甲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静得可怕。 “但这其中的风险,你我都清楚。一旦败露,不仅你要死,我也得跟着掉层皮。所以,我要听实话。” “你家中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几口人?谁在看守?平日里什么时辰换班?事无巨细,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罗裳激动的浑身颤抖,连忙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除那个孽子已经被抓进大牢外,家中尚有七十岁老母,拙荆王氏,还有一双儿女,大的十岁,小的才五岁。一共四人!” “自从出了事,张家就派了七八个恶仆,把前后门都堵死了,说是怕我们跑了,其实就是等着张宸醒了再发落。那些人分两班倒,昼夜不离,就连买菜送水的都不让进出!” 徐三甲一边听,一边捻着胡须,脑海中飞快地勾勒着罗家宅院的地形图。 罗家离东门不远,后巷连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沟。 如今大旱,那排水沟早就干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徐三甲心中缓缓成型。 徐三甲斜睨了一眼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没赚到便宜不甘心的二儿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还不滚?去院门口守着,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徐西缩了缩脖子,虽心里像猫抓似的想听听这几千两银子的买卖怎么谈,但触及老爹那双含煞的眼,顿时把那一肚子小心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便灰溜溜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一暗,气氛却更显压抑。 徐三甲这才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语气平缓了几分。 “坐。” 罗裳哪敢真坐实了,只是半个屁股沾着椅边,双手死死绞着衣摆,那双原本精明的商贾眼里,此刻只剩下等待宣判的惶恐。 徐三甲端起茶盏,并没有急着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 “罗掌柜,你在重山关经营布庄几十年,三教九流应该都有些交情。这关城内,就没有几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朋友?” 罗裳惨笑,脸上的肥肉随着苦涩的表情颤了一颤。 “朋友?大人高看我了。平日里推杯换盏的确实不少,可如今我要得罪的是张家,是那只手遮天的阉党!这时候我不去找他们还好,若是找上门,怕是不仅没人开门,转头就把我卖给张家去邀功了。” 世态炎凉,莫过如此。 徐三甲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如此,那就换个活法。” 他身子微微前倾。 “我徐三甲根基浅,手底下这就百十号人,若是硬闯张府救人,那是拿着鸡蛋碰石头。但这并不代表,咱们动不了这块石头。” 罗裳猛地抬头,灰败的眼中燃起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大人……有路子?” “此次西路大军惨败,两万精锐折戟沉沙,朝野震动。你久在商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徐三甲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似乎敲在罗裳的心口上。 “战败,总得有人背锅。张守望这总兵是当到头了,但他背后那人呢?监军太监张三林,仗着权势贪墨军粮,导致前线断炊,这才有了这场大败!” 罗裳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可是掉脑袋的话! “大人……这……” “这什么这?” 徐三甲眼中寒芒乍。 “这可是事实!前些日子我运粮回来,亲眼所见粮仓空虚!他张三林敢做,还怕人说?” “如今这关口,那老阉狗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你罗家那点家产,也不是什么断了胳膊的孙子,他最怕的是京城的言官御史知道真相,怕的是龙颜大怒要了他的狗命!” 罗裳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他是生意人,最懂利害关系。 如今张家正如日中天,看似不可一世,实则坐在火药桶上。 “大人是说……” 徐三甲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若此时,关城内忽然传出风声,说此次大败全因监军太监贪墨军粮所致……你觉得,那是先顾着整死你罗家重要,还是先捂住这要命的盖子重要?” “甚至,若是这火烧得够旺,这浑水搅得够浑,张家自顾不暇之时,你那个在大牢里的儿子,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攻敌必救!围魏救赵! 第74章 有多少收多少! 罗裳整个人都在颤抖。 “明白了……小人明白了!” 罗裳猛地站起,眼中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狠戾。 “散布消息,混淆视听,这事儿我有门路!哪怕是用银子砸,我也要把这流言砸得满城风雨!” 徐三甲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罗掌柜慎言。什么流言?那是真相。” 他盯着罗裳,眼神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出了这个门,我徐某人从未见过你,更没跟你说过这番话。你这几千两家产我也没兴趣,我只要这重山关……乱上一乱。” 只有乱,才有机会。 只有乱,这潭死水才能活。 罗裳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对着徐三甲一躬到底,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 “大人的恩德,罗家上下,永世不敢忘!” 待罗裳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背影透着一股决绝。 徐三甲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世道,好人难做,但做一个有手段的好人,才有活路。 …… 不出三日,重山关变了天。 原本还在为战败惶恐不安的百姓,茶余饭后忽然多了个咬牙切齿的话题。 “听说了吗?西路军那是被活活饿败的!”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那二狗子是运粮队的,说是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那姓张的老太监给卖了换了银子!” “丧尽天良啊!那是拿咱们子弟兵的命换钱啊!” “嘘!小声点,张家还在城里呢……” “怕个球!都要死绝了还怕他个没卵子的?” 流言不过短短两日便席卷了全城,甚至连街边的乞儿都能编两句顺口溜骂那张阉狗。 原本气势汹汹要拿罗家开刀立威的张府,大门紧闭,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家丁都不见了踪影。 听闻张三林在府中砸了一屋子的古董瓷器,连夜派人往京城送急信,哪还有功夫去管一个小小的布庄? 罗家,活了。 …… 时间一晃,便是一月有余过去。 日头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临关堡外那条平日里尚算清澈的小河,如今只剩下一道干裂狰狞的河床,死鱼烂虾在暴晒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出水了!出水了!” 一声狂喜的嘶吼打破了午后的死寂。 堡内广场上,一群赤着膀子的汉子围着那口新打的深井,欢呼雀跃。 清冽甘甜的井水被辘轳绞上来,泼洒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阵白烟。 徐三甲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书信,欣慰的笑。 多亏了这灵泉之眼的感知,这口深井打得正是地脉所在,哪怕旱情再重,只要不是连旱三年,这水就断不了。 官府那边的反应倒也快,见了临关堡成效,立刻下令各堡效仿掘井。 “爹,大哥和族长的信。” 老三徐北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沾着尘土的家书。 徐三甲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徐正茂那老头子,办事果然靠谱。 信上说,徐家村的族学已经建成了,请了镇上的老秀才坐馆,凡是徐家子弟,无论嫡庶贫富,皆可入学。 不仅如此,老头子还听了徐三甲当初的建议,用之前带回去的银子,把村口那条烂泥路铺成了石板路,又趁着大旱粮价波动,低价收了不少好田作为族产。 这族田租给村里的贫苦户种,租子收得极低,所得收益用来维持族学开销,还能补贴那些在军中立功或是伤残的族人。 如今十里八乡,谁不羡慕徐家村出了个徐三甲? 人心齐了,这宗族的根基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徐三甲视线往下挪了挪,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弹。 好消息还在后头。 除了族学和铺路,族中又有三个青壮破了那层窗户纸,迈入了武者的门槛。 这三人,无一例外,全是在这几个月里跟着他摸爬滚打,更是那几大缸兑了灵泉水的绿豆汤的常客。 徐三甲心里默默盘算。 老大徐东、老二徐西、再加上徐明武和他自己,如今徐氏一门,这便是有了整整十四位武者。 十四个武者! 这放在寻常县城,足以撑起一个横行霸道的帮派,若是在军队,这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尖刀力量。 灵泉水虽不是神药,却胜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拓宽着这些后辈的筋骨潜力。 这就是底蕴。 这就是在这乱世里,徐家村哪怕面对流寇也敢呲牙的本钱。 信末,徐正茂提了一嘴官面上的事。 安宁县知县罗渝怀见徐氏势头正盛,有意卖个好,想举荐老大徐东去做个巡检。 巡检,虽是不入流的小官,却手握乡里治安实权,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在那罗知县面前把头磕得邦邦响。 徐三甲玩味的笑了。 徐东?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憨货去当巡检? 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婉拒。 徐东这块料,绝不是在官场泥潭里打滚的泥鳅。 但这好意不能不领,这位置也不能白白溜走。 笔锋一转,他写下了徐明辉的名字。 徐正茂的长子,心思活泛,这个巡检的位置,正适合他去给徐家在官场上探探路。 末了,他又重重地补上一句: “旱情已显,明年粮价必如疯魔,倾尽族中余财,屯粮!屯粮!有多少收多少!” 搁下笔,吹干墨迹。 徐三甲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神一动。 灵泉空间。 外界赤地千里,这里却是绿意盎然。 五日前种下的几畦菜蔬,如今已是硕果累累,翠绿的青菜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红彤彤的萝卜顶着缨子冒出地面,鲜活得让人想哭。 这哪是菜,这是命。 徐三甲也不含糊,撸起袖子便是半个时辰的忙活。 待到他推开房门,院子里正百无聊赖踢石子的徐西猛地瞪圆了眼。 只见自家老爹身后,那辆原本空荡荡的牛车上,竟堆满了水灵灵的青菜萝卜,绿得晃眼,嫩得滴水。 “爹……这……这是……” 徐西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喉结剧烈滚动,那是馋的。 这大旱天,连树皮都快被人啃光了,老爹是从哪变出这一车比翡翠还金贵的玩意儿?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随手将挽起的袖口放下。 “路上遇见的,有人急着脱手,便收了。” 徐西张了张嘴。 路上遇见的? 这方圆百里连草根都枯了,谁能在路上遇见这种极品? 可徐西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75章 在院外磕头呢! 这顿午饭,临关堡的伙房里香气四溢。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清水煮白菜,那股子清甜爽口的滋味,也让一众汉子吃得头都不抬,连汤底都舔了个精光。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胃袋散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 两日后。 重山关内的流言正如徐三甲所料,已经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甚至有人在张府门口泼了大粪。 就在这群情激愤的当口。 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随后便是如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城墙上的守军惊恐地望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如潮水般涌来,烟尘遮天蔽日。 “骑兵!是大队的骑兵!” “备战!备战!” 凄厉的号角声刚刚吹响,便被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淹没。 五千精骑。 清一色的黑甲红缨,每一匹战马都膘肥体壮,马背上的骑士面甲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铁的眼睛。 那是京都的禁军。 那是大夏皇朝真正的精锐。 铁蹄踏碎了重山关的喧嚣,也踏碎了某些人最后的幻想。 这五千精骑入关,如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凝固的猪油里。 随后的几日,官场地震。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巡抚孙新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因贪渎之罪,当场被扒了官服,戴上了枷锁。 总兵张守望,这位在边关威风八面的侯爷,接到圣旨那一刻,整个人苍老了十岁,即刻交出兵符,押解回京。 至于那位监军太监张三林…… 听说那位京城来的传旨太监,见面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让人把这老阉狗捆成了粽子,扔进了囚车。 曾经在重山关只手遮天的张家,塌了。 徐三甲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外头街道上百姓敲锣打鼓的欢呼声,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这天,变得太快。 孙新成倒了,张守望走了,张三林完了。 看似大快人心,看似是他那把火烧出了奇效。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朝廷这反应,太利索了。 五千精骑不是神兵天降,那是早就埋在路上的杀招。 原来,不管有没有他散布的流言,这把刀早就悬在了重山关的头顶。 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不过是恰好赶上了这场早就注定的风暴。 那么,接下来呢? 旧的猛兽被赶走了,新来的,是羊还是狼? 短短数日,重山关的天,变了。 变得彻底,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的三巨头空降而来,每一个名字都压得人骨头咔咔作响。 巡抚陆崇德,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总兵常平侯梁储,那是真正上过尸山血海的杀神,再加上镇守太监吕公公。 这阵容,那是冲着要把重山关翻个底朝天来的。 尤其是梁储带的那五千云龙卫精骑,入城之后连营都不扎,马蹄子直接踏遍了四门九巷,谁敢炸刺,当场就是一刀背抽过去。 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朝堂这一次,是真的下了狠手,也是真的有了魄力。 徐家村,书房。 徐三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是徐北刚从山上寻摸来的野趣。 徐西站在桌前,眉飞色舞地讲着外头的动静,唾沫星子横飞。 “爹,您是没见着,那张家的门槛都被拆了!还有那个什么孙巡抚,听说被押走的时候尿了裤子,真是痛快!” 徐三甲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路。 这种层面的博弈,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行了,别光顾着看热闹。” “咱们这种小卒子,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没人会闲得惦记咱们。” “对了,罗布行的罗掌柜那边如何?” 徐西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 “罗掌柜也是个精明人,那日把家产都托付给您,自个儿就去了守备衙门门口蹲着。这不,听说今儿个一早就接到了他那宝贝儿子,这会儿估摸着正哭呢。” 话音未落。 门外传来老李那大嗓门。 “家主!罗掌柜来了!在院外磕头呢!” 徐三甲眉梢一挑,起身理了理衣摆。 “请进来。” 须臾,罗裳领着一个面色苍白但全须全尾的青年快步入内。 刚一进门,二话不说,拉着儿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咚! 额头撞在青砖上,听着都疼。 “徐大人!恩公!若非您那日指点迷津,我罗家……我罗家便绝后了啊!” 罗裳泣不成声,身后的青年也是红着眼眶,跟着把头磕得邦邦响。 那日徐三甲让他散尽家财求个名,又让他去守备衙门死守,看似是让他送死,实则是让他在这场大清洗中把自己摘成了苦主。 如今张家倒台,他这第一苦主,自然是被新官摘出来立了牌坊。 这一步棋,活了全盘。 徐三甲几步上前,双手托住罗裳的手臂,力道沉稳。 “罗掌柜这是做什么,我可未曾出手救人。” “不过是你罗家命不该绝,平日里积善行德罢了。” 罗裳顺势起身,擦了一把老泪,眼神里满是感激。 是不是徐三甲出的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徐大人,看着是个粗豪的武夫,但这心思,深不可测! 他也不多废话,回头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捧了上来。 打开一看。 一箱是年份十足的老参当归,一箱是上好的苏杭绸缎。 光是那一株老参,怕是就不下五十两银子,这两箱加起来,百两都不止。 “大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大恩未报,这只是表个心意,往后徐家若有用得着罗某的地方,罗某绝无二话!” 这不仅是谢礼,更是投名状。 徐三甲目光扫过那两箱东西,嘴角含笑。 这罗裳,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懂规矩的。 这朋友,能交。 “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正好家里那几个小子练武费药,罗掌柜有心了。” 午间留饭。 罗裳父子感激涕零,推杯换盏间,这份情谊算是彻底坐实了。 数日后,重山关的风向又是一变。 八月初三,天朗气清。 一骑快马卷着黄尘,停在了临关堡外。 徐三甲迎出门去,只见周芷翻身下马,一身戎装显得英姿飒爽。 第76章 嫌官小? 与前些日子的憋屈愤懑不同,今日的周芷,眉宇间那股子郁气散得干干净净,锋芒毕露。 “将军这是遇上喜事了?” 徐三甲拱手一笑。 周芷将马鞭扔给亲兵,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素净却坚毅的脸庞,浅笑着。 “调令下来了。” “去建宁卫做参将,算不得什么大喜,不过是换个地方吃沙子。” 徐三甲心头一跳。 参将,可是正三品! 从游击将军到参将,这是实打实的升迁,而且是大升! 但这其中也有说道。 建宁卫虽然离得不远,但毕竟离开了这经营许久的镇标左营,算是明升暗调?还是另有深意? 不过此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徐三甲当即正色,双脚一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恭喜将军高升!” “下官乃是将军一手提拔,将军若是不弃,徐三甲愿随将军前往建宁卫,牵马坠蹬,在所不辞!” 这表态,干脆利落。 在这乱世,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周芷若是那等过河拆桥之辈,当日就不会为了他们这群运粮兵硬怼曹涵。 周芷看着面前这个神色肃然的男人,眼底赞赏。 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她也不卖关子,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盖好大印的文书,随手递了过去。 “不用你牵马。” “看看吧,这是你的新差事。” 徐三甲双手接过,展开一阅。 瞳孔猛地一缩。 那文书上的黑字,属实震撼。 擢升,建宁卫千户,充任迎河堡防守官! 辖迎河、三山、襄垣……及临关四堡! 千户,是正五品的武官! 从一个不入流的百户,直接跨过了副千户这道坎,成了实权的千户大人! 而且…… 徐三甲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喃喃道: “临关堡……咋又归建宁卫了?” 那日周芷亲手拆下旧匾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兜兜转转,这临关堡竟然又到了建宁卫的手里,还要由他亲手挂上新的牌子。 这世事,当真如戏。 周芷看着他那一脸错愕的模样,不禁莞尔。 “怎么?嫌官小?” “新任总兵梁侯爷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看了你的战功折子,又听说你在旱灾里还能带着百姓打井种菜,直接批了红。” “这迎河堡防守官的位置,可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山芋。” “辖下四堡,流民众多,再加上旱情未解,要管好这几千张嘴,可比杀几个胡骑难多了。” 周芷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徐三甲。 “徐千户。” “此去迎河堡,担子不轻。” “你,可能胜任?”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将那文书郑重地揣入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与周芷在空中碰撞,眼底燃烧着两簇名为野心的火焰。 千户,有了这个身份,有了这四堡之地,他徐家的根基,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他双手抱拳,身躯挺得笔直: “末将徐三甲,必不负将军所托!” 周芷很是淡然。 “还有原千户张忠祥,那身皮,本将已经扒了。” 徐三甲眼皮微微一跳。 这就是权势。 周芷没理会徐三甲的反应,目光投向远处的烽火台,语速极快。 “官凭告身还在路上,最多三两日,官服与大印便会送到你手上。届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迎河堡防守官,这重山关外四堡之地,尽归你徐千户节制。” “不过,走之前,我还要向你讨样东西。” 徐三甲抱拳的手未放。 “将军尽管开口。” 周芷转过头,视线在徐家村那些正在操练的汉子身上扫过,眼中精光闪烁。 “人。” “把你亲手带出来的兵,借我几个。建宁卫那帮少爷兵散漫惯了,需要几把磨刀石去给他们紧紧皮,去去骄气。” 借兵? 往好了说,这是心腹才有的待遇,往坏了说,这是分权。 徐三甲面色不变,脑中念头急转,沉声发问。 “既是将军调令,末将自当遵从。只是不知这几人去了建宁卫,领何职?居何位?若是名不正言不顺,怕是难以服众。” 周芷轻轻道。 “你倒是护犊子。” “放心,迎河堡内的官职,你是正印官,我不插手,你自行委任便是。我要的这几个人,只是借调过去做教头,待我那边兵练成了,自然原璧归赵。” “至于这期间,迎河堡、三山堡、襄垣堡及临关堡的所有防务、人事、钱粮,本将全权托付于你,绝不掣肘。”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十足的信任。 徐三甲不再犹豫,当即转身,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几人。 “老二!” 徐西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闻言立刻窜了过来。 “爹,您吩咐。” 徐三甲拍了拍这二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脑子活泛,跟着将军去建宁卫见见世面。另外,点五个那一战活下来的老弟兄,跟你一起去。” “记住了,去了便是徐家的脸面,别给我丢人,也别给周将军惹祸。” 徐西眼珠子骨碌一转,瞬间明白了亲爹的意思。 这是去当联络官,也是去铺路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爹您放心,咱徐家的种,到哪儿都硬气!” 一炷香后。 周芷带着徐西与五名老兵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徐家人瞬间沸腾了起来。 正五品千户! 掌管四堡!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徐三甲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他猛地转身,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 “都给老子收收心!” 一声暴喝,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徐三甲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这官帽子是戴上了,能不能戴稳,还得看咱们自己的本事。”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一个沉稳的少年。 “徐静则!” 少年一步跨出,面容虽显稚嫩,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老成持重。 “在!” “从今日起,临关堡屯堡官之职,由你接掌。这地方是我们徐家的起家之地,也是退路,交给你,我放心。” 徐静则神色肃穆,单膝跪地。 “静则领命!必死守基业!” 徐三甲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一旁的大嗓门身上。 “老李,你经验足,人面广,暂时留在临关堡辅佐静则。若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老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家主放心!谁敢在临关堡炸刺,老李我活撕了他!” 第77章 好一群吸髓的蛀虫! 安排完留守之人,徐三甲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徐明武!” 一条魁梧汉子大步上前,浑身肌肉虬结,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在!” “你随我去迎河堡,任副千户之职,掌管练兵。” “是!” 徐三甲顿了顿,目光投向建宁卫的方向。 “至于徐西,暂挂迎河堡镇抚一职,待他从建宁卫归来,再行履职。其余空缺职位,等到了地方,看情况再议。” 命令下达,条理分明。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 徐三甲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 脑海中,关于迎河堡的卷宗一一浮现。 建制完整的屯堡,下辖三山、襄垣两堡及数处烽燧墩台。 现有在册兵丁约五百,军户四百余家,总人口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千。 若是按照大夏军制,千户所满编应有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就意味着,他手中握有的扩军权极大,管辖的人口若是运作得当,甚至能超过五千之数。 五千人。 在这个乱世,这就是立身安命的本钱! 但这本钱不好拿。 军户贫苦,这是边境的通病。 要想让这些人为他卖命,光靠手里的大印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吃饱饭,得让他们看到活路。 收拢人心,是第一要务。 徐三甲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粮草方面,靠着之前从张家那儿弄来的,再加上罗掌柜的孝敬,暂时还能撑一段时日。 真正的隐患,是天。 这贼老天,已经旱了太久了。 迎河堡那边地势较高,水源本就紧缺。若是之前的那些庸官没有及时开凿深井,一旦断水,那就是灭顶之灾,再多的人马也会瞬间哗变。 不知那边的水井,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那股名为野心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他现在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到迎河堡去。 只要那官印官袍一到。 便是他徐三甲龙入大海之时。 八月初七。 日头毒辣,炙烤着龟裂的大地。 两面旌旗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杆下,一队人马卷着滚滚黄尘,如同一把尖刀,生生插进了迎河堡那破败的土墙阴影里。 马蹄声碎,杀气腾腾。 徐三甲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座略显萧条的军堡。 堡门口,早已候着一帮人。 为首那人身着副千户官服,身形微胖,脸上堆满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便秘般的铁青色。 正是原定的接班人,徐振。 徐振此时心里一阵难受。 为了张忠祥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他上下打点,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五百两,眼瞅着那颗正印官的大印就要落袋,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徐三甲! 一个泥腿子猎户,凭什么? 他强压下心头的邪火,上前一步,拱手的动作敷衍至极。 “下官徐振,恭迎千户大人履新。” 嘴上说着恭迎,脚下却生了根,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身后那帮亲信更是个个眼神不善,手按刀柄,隐隐形成一堵人墙。 这是要给下马威。 徐三甲居高临下,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明武。” 身后,徐明武猛地催马向前,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啪!” “千户大人令!即刻接管四门防务、武库、粮仓!闲杂人等,退!” 声如洪钟,震得徐振耳朵嗡嗡作响。 徐振面色骤变,那点伪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慢着!这是迎河堡,按规矩......” “规矩?” 徐三甲终于开了口。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随意扔给身后的亲兵,那双眸子死死钉在徐振脸上。 “本官的大印,便是规矩。” 徐振呼吸一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明武早已大手一挥。 “动手!” 五十名徐家村带出来的精兵,那是见过血、杀过蛮子的虎狼之师,动作整齐划一,煞气冲天。 “呛啷——”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原本还在观望的徐振亲信们,瞬间被这股气势冲得七零八落,一个个面面相觑,脚下不自觉地往后缩。 徐三甲看都没再看徐振一眼,大步流星,直闯官衙。 这一路,触目惊心。 沿途的土屋破败不堪,不少屋顶只剩下几根枯草。 路边的军户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说是布条都算是抬举。 他们木然地看着这群鲜衣怒马的新官,眼神空洞,没有期盼,只有麻木。 那是对生活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徐三甲的脚步愈发沉重,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盛。 这就是大夏的边防?这就是为国戍边的军户? 好一个迎河堡,好一群吸髓的蛀虫! “砰!” 官衙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徐三甲径直穿过大堂,根本不理会那些追在屁股后面喊着大人且慢的佐官,一脚踹开了账房的大门。 霉味扑鼻而来。 “徐承旭!” 身后一名文弱却目光精干的青年立刻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擅长算学的亲信。 “在!” “查!把所有的底子都给我翻出来!粮、饷、兵员花名册,哪怕是一个铜板的烂账,也别放过!” “是!” 徐承旭等人动作飞快,一本本布满灰尘的账册被摊开,算盘珠子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声响急促。 徐三甲负手而立,站在窗边。 窗外,徐振带着一帮大小官员站在院子里,正交头接耳,脸上的惶恐已经掩盖不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徐振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阴毒地盯着账房的方向。 他怎么敢? 刚上任连屁股都没坐热,茶都没喝一口,直接就掀桌子查账? 他就不怕引起哗变? 一炷香的时间。 账房内,算盘声骤停。 徐承旭捧着几本账册快步走到徐三甲身后,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怕,是气的。 “三爷......这也太黑了!” 徐三甲回过头,面无表情。 “念。” 徐承旭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名册在籍兵丁八百二十六人,实核粮饷发放却只有四百一十三份,且......且这四百多份里,还有不少是发给家中老弱充数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可战之兵,连四百都不到!空额吃了一半还多!” “再看粮草,账面上尚余糙米三千石,可刚才兄弟们去粮仓看了,那是上面铺了一层米,底下全是发霉的陈糠烂谷子!至于银库......空的!只有几串铜钱!” 第78章 认罪?! “啪!” 徐三甲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坚实的硬木桌角竟生生被拍下一块。 好!原本以为只是烂了皮肉,没想到连骨髓都烂透了。 八百人的编制,吃四百人的空饷,剩下的四百人还要被克扣盘剥,吃霉米,穿烂布。 怪不得外面那些军户活活饿鬼。 这哪里是军堡,分明是徐振这帮人的私人钱庄! 徐三甲缓缓转过身,透过窗棂,目光锁定了院中那个还在强装镇定的胖子。 周芷说把这里全权交给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考题,也是投名状。 若是不把这帮脓疮挤干净,这迎河堡就算给他五千人,也是一盘散沙,蛮族一来,瞬间崩盘。 杀意,在胸腔中翻涌。 既然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必须得烧,那就拿这帮杂碎的血,来祭这第一把火! 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权柄的防守官大印,眼皮低垂,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门外,那一干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堡内官吏,此刻成了霜打的茄子。 日头偏西,余热未消,可他们身上却在那不断渗出的冷汗浸泡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徐承旭抱着最后一摞账册,面色铁青地从案后走出。 “大人,查清了。” 徐三甲手指微微一顿,那沉闷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徐承旭翻开第一本账册。 “上月粮草入库,账面二百石,实入库一百七十石,那凭空消失的三十石,没有任何损耗记录。” 门外几名负责粮仓的吏员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徐承旭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翻开第二本。 “五月初三,支取库银一百二十两,名目是修缮兵器,实则购入苏杭绢丝三十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众人。 “这里是边军苦寒之地!这绢丝是给大头兵擦枪用的,还是给哪位大人的姨娘做肚兜用的?” 人群中,几声压抑不住的吞咽声响起,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最要命的是这个。” 徐承旭举起最后一本账册,手背青筋暴起。 “武库盘点,牛筋强弓短缺二十把,长刀五十柄!既无损毁报备,亦无下发记录!” 这一句话,直接炸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贪墨粮饷尚有活路,倒卖军械通敌,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徐振再也站不住了。 他抹了一把快要流进眼里的冷汗,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几步,谄媚着推脱。 “大人……这……这都是前任防守官张忠祥在任时的烂账,下官虽然挂着副职,但人微言轻,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徐三甲缓缓抬起眼皮。 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当头痛骂更让人心慌。 徐振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终于,所有的账目核对完毕。 厚厚的一摞罪证堆在桌案上。 侵吞空饷、虚报物资、私卖军械、甚至还有克扣抚恤银……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徐三甲缓缓站起身,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在众人眼中却宛如一尊煞神。 “尔等,还有何话讲?” 满堂死寂。 没人敢开口,没人能开口。 铁证如山,辩解就是找死。 徐三甲眼神骤然锋利。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是认罪了。” 这一声宣判,彻底击碎了徐振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认罪?!” 徐振五官扭曲成一团。 “这有什么罪!整个重山关外,哪那个堡不是这样?这本就是官场的规矩!大家都是为了口饭吃,何必把事情做绝!” 直到死到临头,他依然觉得这是常例,是徐三甲这个愣头青坏了规矩。 “规矩?” 他往前踏出一步,杀气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不是本官要你们的命,是大夏的国法容不得尔等!是这漫天死去的冤魂容不得尔等!” 宁缺毋滥。 这帮烂到根子里的毒瘤若是不除,这迎河堡就是一座建在沙滩上的危楼,风一吹就散。 “你找死!” 被逼入绝境的徐振凶光毕露,多年的行伍底子让他在此刻爆发出一股狠劲,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把匕首,怒吼着便朝徐三甲面门扑来。 狗急跳墙! 既然你不给活路,那就拉个垫背的! 周围的徐家村亲兵正要拔刀,却见自家三叔根本没动。 徐三甲站在原地,目光沉凝,就在那寒光即将刺破面皮的瞬间,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爆响在账房内炸开。 徐振那一百五六十斤的身躯,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半圈,狠狠砸向地面。 “噗通!” 尘土飞扬。 徐振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满嘴的牙齿混着血沫喷了一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一巴掌,抽断了所有人的脊梁骨。 徐三甲甩了甩手,缓缓扫视着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还有谁想动手?” 众官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如鹌鹑般缩着脖子,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念头,更有甚者,裆下已是一片湿热。 徐三甲厌恶地收回目光,对着门外早已按刀待命的徐明武挥了挥手。 “全拿下,关进死牢,听候发落!” “是!” 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了进来,拖死狗一般将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拖了下去,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渐渐远去。 这一夜,迎河堡变了天。 接下来的两日,雷厉风行。 群龙无首的襄垣堡与三山堡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徐明武与徐承旭分兵两路,拿着徐三甲的军令与大印,几乎是兵不血刃便接管了防务。 肃清贪腐,重整旗鼓。 然而,坐在官衙内的徐三甲,眉头却并未舒展。 内鬼易除,天灾难挡。 他骑着红云,这两日几乎跑遍了辖下所有的墩台烽燧。 入目所及,皆是枯黄。 大地龟裂出口子,井水水位低得可怕,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军户们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就连战马都因为缺水而显得无精打采。 再好的兵,没水喝也是软脚虾。 徐三甲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远处那轮毒辣的日头,心中明白,原定的练兵计划必须推迟。 活下去,才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嘴唇同样干裂的亲兵吩咐。 “征集堡内所有能用的牛车、骡车,哪怕是独轮车也给我推出来。从今日起,分批次前往三十里外的清水河运水!” “练兵先放一放,让弟兄们先喝上一口干净水,保住命再说!” 第79章 爹升官了! 又是十余日,马蹄踏碎了边关的死寂。 徐三甲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 整整十天,他骑着红云,在辖区内的每一座墩台、每一处烽燧之间游荡。 哪里有怠慢,哪里就有他的马鞭。 几个躲在哨所里睡大觉、连烽火狼烟都未备齐的底层旗官,被他当场革职,扒了号衣扔进敢死队。 杀鸡儆猴这一套,在哪里都好使。 原本松垮的边防线,硬是被这股狠劲给勒紧了几分。 徐三甲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缝间带下几根花白的头发,不由得苦笑。 这千户大人的官威是有了,可这头发也是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徐家村,却炸开了锅。 一匹快马送来的加急家书,被送到了老大徐东的手里。 徐东是个实诚人,此刻却手抖得要命。 “孩儿他爹,咋了这是?” 赵氏手里还纳着鞋底,见丈夫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公公出了什么岔子。 徐东猛地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才憋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产房传喜讯!” “爹升官了!” 赵氏一愣,针尖差点扎了手。 “升啥官了?能管多少人?” 徐东咧着大嘴。 “千户!正五品的防守官千户!” “正五品那是多大?” 赵氏还是没概念,毕竟在这乡野妇人眼里,村里的里正就是顶天的大人物了。 徐东急得直拍大腿。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这么跟你说吧,那安宁县的县太爷见了咱爹,都得客客气气地作揖行礼!那是比县太爷还要大的官!” 我的乖乖! 赵氏手里的鞋底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比县太爷还大?那岂不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一旁挺着大肚子的李氏,倒是比这两口子镇定些,只是那双眼里也满是喜色,忙不迭地提醒。 “大哥,别光顾着傻乐呵,这么大的喜事,得赶紧去告诉族长正茂叔,还得开祠堂告慰祖宗!” 徐东如梦方醒,抓起信纸拔腿就往外跑,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提。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徐家的大门槛都快被贺喜的人给踏破了。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乡绅富户,此刻一个个提着厚礼,脸上堆满了褶子,哪怕见不到徐三甲本人,也要跟徐东这个大儿子攀上几句交情。 徐家村沸腾了,人人脸上都带着光。 可身处旋涡中心的徐三甲,却尝不到半点喜悦的滋味。 九月了。 这里的九月没有金秋的凉爽,只有令人绝望的燥热。 徐三甲站在屯田的地头,脚下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满眼金黄。 那是小麦成熟的颜色,却不是丰收的信号。 他弯下腰,随手掐下一把麦穗,放在掌心用力一搓。 没有那种饱满的颗粒感。 掌心摊开,吹去麦糠,剩下的只有干瘪瘦小的麦粒。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减产已成定局,甚至可以说是绝收。 这种收成,别说上缴军粮,就是让军户们自己糊口都难。 徐三甲随手将那把干瘪的麦粒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满嘴的苦涩。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眼下的饥荒。 北边的蛮子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动静,是因为这旱灾不分国界,草原上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可狼饿急了是要吃人的。 一旦草原上的蛮子缓过这口气,为了活命,他们必将如蝗虫般南下,那是真正不死不休的疯狂掠夺。 到时候,这缺粮少水的重山关,拿什么挡? 愁云惨淡间,徐三甲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那万里无云的苍穹。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当初刚穿越来时,面对那漫长的旱灾,他也有过这种类似第六感的直觉。 那是对水的渴望,是对生机的感应。 难道……要下大雨了? 他屏住呼吸,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那股感应越发强烈,隐约间,他甚至觉得与这天地间的某种气机遥相呼应。 虽然搞不清楚这灵泉空间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但这股直觉从未骗过他。 若真能下一场透雨,哪怕救不回这一季的麦子,至少能把这眼看就要干涸的人心给救回来!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回堡!” 红云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生风,一路疾驰奔回迎河堡。 如今的堡内,气氛已是大不相同。 那些平日里见官如见虎的军户们,看到徐三甲策马归来,不再是慌乱躲避,而是敢远远地驻足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只要能给口饭吃,给口水喝,当兵的就把命卖给你。 这道理朴实得让人心酸。 徐三甲回到官署后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背着手站在院中,仰着脖子死死盯着天。 那种要下雨的感觉愈发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爹,您这看啥呢?” 老三徐北手里拎着个水囊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见自家老爹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院子里,不由得顺着目光往上看。 烈日当空,别说乌云了,连只鸟都没有。 徐北撇了撇嘴,把水囊往石桌上一扔。 “这大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哪来的雨?爹,您是不是盼雨盼出癔症了?要不我去喊那郎中给您瞧瞧?” 徐三甲收回目光,狠狠瞪了这个乌鸦嘴一眼。 “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徐北缩了缩脖子,正想再贫两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呼啸声。 那是……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凭空乍起! 这风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着尘土和枯叶,拍在院墙上。 院子里的晾衣杆被吹得东倒西歪,空木桶更是骨碌碌地在地上乱滚,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卧槽!哪来的妖风!” 徐北被迷了眼,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用袖子挡着脸。 徐三甲却笑了。 他任由那狂风吹乱了发髻,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眼中的光芒比那天上的烈日还要刺眼。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院门,望着那原本湛蓝的天际尽头,此刻正有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如千军万马般奔涌而来。 那是雨云。 轰隆隆——! 暴雨如期而至。 大雨天河倒灌,疯了一样在干裂的大地上肆虐,冲刷着沟壑,填满了枯井。 整整一天一夜。 原本干硬如铁的土层变成了烂泥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湿润的水汽。 可惜。 太晚了。 这场雨救了命,却没救回粮。 地里的麦子虽然不再干枯,但那已经定型的干瘪麦穗,怎么灌水也鼓不起来了。 十月末,秋风萧瑟。 迎河堡的秋收在一片死气沉沉中结束。 场院里。 几个老军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刚打下来的新粮,手指微微颤抖。 亩产不足百斤。 别说上缴卫所的份额,就是给自家婆娘孩子留口过冬的口粮都不够。 甚至连那用来交差的粮袋子都装不满。 第80章 全给我换成粮食! 徐三甲站在粮囤前,脸色黑得一片。 没有欢呼。 没有笑脸。 只有一声声压抑的叹息和妇人低低的啜泣。 这就是边关的命。 老天爷赏饭吃,你就活着;老天爷不高兴,你就得饿死。 徐三甲狠狠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 练兵?防守? 肚皮都填不饱,拿什么让这群汉子去跟如狼似虎的蛮族拼命? 粮草。 必须搞到粮草! 徐三甲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把堡里的烂摊子扔给徐明武,自己点齐了十名最精壮的骑兵亲卫,一人双马,直奔建宁卫。 那是参将府所在,也是这片边陲的权力中心。 马蹄声碎,一路狂飙。 到了参将幕府门前,徐三甲勒住缰绳,刚翻身下马,迎面便撞上一行人正欲出门。 为首那人。 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贵气。 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只是在经过徐三甲身边时,那双狭长的凤眼轻飘飘地扫了一下。 嘶——! 徐三甲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直到那人上了轿子远去,才慢慢消散。 徐三甲眉头紧锁。 这建宁卫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号人物? 身后的赵骁快步凑了上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忌惮。 “那是新来的镇守太监,吕华。” “太监?” 徐三甲眯起眼。 赵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他是从秘武卫出来的。” 三个字。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秘武卫,那是皇权的鹰犬,监察天下,杀人不眨眼,所过之处,百官噤若寒蝉。 徐三甲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顶远去的轿子,将吕华这个名字死死刻在心里,随后一挥手。 “进府!” 周芷的书房里乱得一塌糊涂。 文书堆积如山,地上也散落着各地的塘报。 这位曾经的女将军,如今的参将大人,正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青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见徐三甲进来,她连头都没抬,更别提什么寒暄客套。 直接甩过来一份公文。 “秋收完了,不管收成咋样,练兵的事不能再拖。” 周芷的声音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我要先从一个千户所抓起,立个标杆。你迎河堡底子最烂,但也最干净,我要你立即着手,三个月内,必须给我拉起一支能打的队伍!” 徐三甲把公文推了回去,两手一摊,满脸苦涩。 “将军,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缺粮。” “那百十斤的亩产您也看见了,兄弟们连稀粥都喝不上,哪有力气操练?您要是能拨下三千石军粮,别说三个月,一个月我就敢带兵出关砍蛮子的脑袋!” 周芷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英气勃勃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无奈。 “我也缺。” “朝廷的拨粮还在路上,不知道被哪层官吏卡着,建宁卫的粮仓早就见了底。” 空气有些凝固。 两个同样为钱粮发愁的边关将领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 周芷长叹一口气,从桌案下抽出一张银票和两枚令箭,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粮我是真没有,但我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这是三千两银子,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另外,拿着令箭去武库和马场。我给你三百匹战马,五百套兵甲。” 徐三甲眼神瞬间亮了。 这可是硬通货! 在这边关,有钱有马有甲,那就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周芷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森然。 “徐三甲,你给我听好了。”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去迎河堡校阅,若是你能给我练出一支不少于五百人的精兵,哪怕是砸锅卖铁,我再拨你三百匹战马!” “若是练不出来……” 她没说下去,但那森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军令状。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票和令。 “得嘞!” “有将军这句话,这活儿我接了!” 但他没急着走,眼珠子一转,又抛出了个问题。 “将军,还有一个难处。” “我迎河堡现在满打满算也就那些老弱病残,兵员不足啊。能不能……招募新兵?” 周芷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夏律例,边军只能世袭,你招兵可以,只能从在籍的军户里挑。” “若是敢私招民壮,那是谋逆的大罪,不用蛮子动手,秘武卫那个吕华就能先剥了你的皮!” 只能在军户里挑? 那不是在矮子里拔将军吗? 徐三甲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明白!” 走出阴暗的参将幕府,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徐三甲摸了摸怀里滚烫的银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场旱灾虽然毁了庄稼,但也制造了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 只要操作得当,把那些身强力壮的流民吸纳进来,给他们安上个绝户的军籍,谁能查得出来? 在这乱世。 给口饭吃,那就是爹娘。 有了这三千两银子,有了这五百套兵甲,迎河堡的骨架子就算是立起来了。 徐三甲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 “走!” “去马场提马!”疾风卷着黄沙,狠狠拍在迎河堡斑驳的城墙上。 马蹄声骤停。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流星跨入堡内议事堂。 徐明武早已候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身尘土。 只一眼,徐三甲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无需多问。 那张苦瓜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叔,全完了。” 徐明武声音嘶哑。 “四堡走了一圈,那哪是秋收,简直是收尸。麦粒瘪得跟老太太的牙床似的,除了几家地势极低的洼地,其余……颗粒无收。” “军户们都慌了神,几家婆姨已经开始挖草根备着过冬了。” 啪! 徐三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慌什么!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身上那股子兵痞与统帅交织的煞气轰然爆发。 “没粮?那就买!” “没钱?那是昨天的事!” 徐三甲从怀中掏出两张千两银票,重重拍在徐明武面前。 “拿着!” “带上二十个好手,即刻启程回安宁县。” 徐明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捧着银票的手都在哆嗦。 两千两!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徐三甲没给他发呆的时间,语速极快。 “这两千两,全给我换成粮食!不管是陈米、粗糠还是豆料,只要能填饱肚子,都要!” “记住,别自己去谈,去找族长徐正茂。那老头子是个人精,跟粮商打了一辈子交道,只有他能从那帮奸商嘴里抠出食儿来。” “告诉他,这是徐家村和迎河堡几千条人命,让他把那点算计都给我用在刀刃上!” 第81章 衣锦还乡! 徐明武死死攥着银票,眼圈通红,猛地一点头,转身冲入风沙之中。 这才是主心骨! 有了粮,这冬天就冻不死人! …… 次日清晨。 地平线上卷起滚滚黄龙。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赵骁来了。 三百匹战马,五百套兵甲,整整齐齐列在堡外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徐三甲抚摸着一匹青鬃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肌肉线条紧实,虽算不上绝世良驹,但在边军中已是难得的上品。 “好马!” 他赞了一声。 身旁的红云却不乐意了,前蹄刨地,冲着那青鬃马龇牙咧嘴,发出一声如虎啸般的嘶鸣。 那青鬃马竟吓得四腿一软,差点跪下。 徐三甲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射。 红云本也是寻常战马,但这几个月喝了他灵泉水,如今身形暴涨一圈,皮毛火红,耐力更是惊人。 这灵泉水既然能强化红云…… 若是用来养这一批战马呢? 若是能培育出一批堪比红云的铁骑,在这乱世,那就是行走的一座座金山,更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这那是马。 这是徐家的万世基业! 而且,养马需要割草、清理马厩、遛马,这不正是给那帮愁眉苦脸的军户们找的生计吗? 只要有活干,有钱拿,军心就散不了! “老李!” 徐三甲一声暴喝。 人群中钻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那是堡里伺候了一辈子牲口的老兽医。 “从今天起,你就是迎河堡的马官!” 徐三甲指着那三百匹战马,豪气干云。 “这三百个祖宗交给你伺候,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去几十里外割草,也得把它们给我喂得膘肥体壮!” “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雇人!只要肯干活的,不论男女老少,按天结钱!” 老李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出光彩,激动得胡子乱颤,那是被信任的狂喜,更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有了这项进项,多少家庭能熬过这个冬天? 安排完马匹,徐三甲回到大帐,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练兵。 三个月,五百精兵。 常规法子肯定来不及。 他抓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传令!” 帐下众将神色一凛,齐齐挺直腰杆。 “既然不能全撤下来,那就轮着来!” 徐三甲目光森冷,语气不容置疑。 “从明日起,四堡墩台兵丁分批撤回迎河堡,每批为期一月,进行魔鬼特训!” “这一月,别把他们当人看,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队列、体能、令行禁止,把那身懒骨头给我拆了重装!” “一月后考核,优胜者留下,进入精锐营,专修骑射、枪术;淘汰者滚回墩台继续守夜!” 这就是养蛊。 只有最狠的狼,才配吃肉。 他目光一转,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徐家子弟。 “徐静则!” “在!” “你带人去周边收拢流民。告诉他们,来迎河堡,分荒地,修屋子,只要入籍参军,老子发半年口粮!” “这世道,一口吃的就能买条命,我不信没人来!” “徐承旭!” “在!” “你负责练兵场,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谁敢偷奸耍滑,军棍伺候!” “徐承泽!” “在!” “你领二十人做纠察队,巡视各堡。战时军法,在这三个月里,谁敢懈怠防务,谁敢贪墨军资,直接斩!不用请示!” 最后,徐三甲看向最机灵的徐勤武。 “勤武,你去雇佣壮丁,把周边的荒地给我理出来,再把路修一修。这马场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徐家的产业会越来越多,得有人手。”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没有废话。 没有质疑。 在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边境,徐三甲的话就是圣旨,就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徐三甲走出大帐,看着远处忙碌起来的军户,看着那一袋袋即将运来的粮食,看着那神骏的战马。 这一刻。 迎河堡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终于在金钱与野心的浇灌下,开始轰鸣运转。 安宁县,徐家村。 本来死气沉沉的村口,忽然炸了锅。 远处官道烟尘滚滚,五十骑快马如一阵旋风卷入村中,马蹄声嘚嘚作响,震得那些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狂吠不止。 领头一人,正是徐明武。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当初下地干活时的土气,一身鸳鸯战袄,腰悬雁翎刀,身后五十名兵丁个个彪悍,眼神锐利。 衣锦还乡! 这气派,看得村民们眼珠子都直了。 “那是……明武?” “乖乖,这才去重山镇几天,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刀是真的?那马……那是战马啊!”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问徐三甲是不是当了大官,有人打听那边还要不要人,更有人眼尖,盯着马背上的褡裢,揣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银子。 徐明武也不恼,憨笑着一一拱手。 “都好!三叔好着呢!做了防守千户,五品官!” “我也混了个总旗当当!” 这一嗓子,人群更是沸腾,羡慕嫉妒的眼神要把徐明武给淹没。 但他没敢耽搁。 寒暄两句,便令手下兵丁在打谷场歇息,自己一溜烟跑向村东头的青砖大瓦房。 那是族长徐正茂的家。 堂屋内。 徐正茂捧着那封信,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 大旱! 重山关外四堡,那是抗击蛮族的第一线,若是没了粮,那些兵就是待宰的羔羊,徐三甲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难啊。” 徐正茂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色。 “今年收成不好,大家伙儿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粮价一天一个样。” 他看向徐明武,声音沉稳。 “三甲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有了出息,是咱们徐家的顶梁柱。他遇了难处,族里不能干看着。” “这样,我看信上要粮急。咱们按往年的价,二两银子一石,只要家里还有余粮的,我都让大家伙匀出来!” 这是亏本买卖。 如今外头粮价飞涨,这一出一进,全是族里贴钱。 徐明武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可!” “万万不可!”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族长,三叔来时千叮咛万嘱咐。他说徐家村也是靠天吃饭,大家伙刨食不容易,哪能为了他在外头风光,让族里的老少爷们喝西北风?” 徐明武挺直了腰杆,模仿着徐三甲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钱,是迎河堡出的!三叔说了,必须按市价走!一文钱都不能少!” “亲兄弟,明算账。若是让族里吃了亏,他这千户做得也不安生!” 徐正茂愣住了。 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徐明武,眼眶有些发热。 好小子! 以前只觉得徐三甲是个混不吝的兵痞,没想到当了官,心里装的还是这份沉甸甸的宗族情义。 这就是格局! 第82章 杀猪菜! “好!好!好!” 徐正茂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 “既然三甲有这份心,老头子我也不矫情了!” “就按县里的市价,四两一石!” “我这就去敲锣!谁家敢藏着掖着,就把那陈芝麻烂谷子拿出来糊弄事,老子把他逐出族谱!” 一时间。 徐家村鸡飞狗跳,却是喜气洋洋。 卖粮换银子,还是高价,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徐明武趁着大伙儿忙活,转身去了徐三甲的老宅。 徐东正抡着大锤打铁,一身腱子肉油光锃亮。 听到要举家搬迁去迎河堡,这闷葫芦般的汉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扔下铁锤就开始收拾家当。 在他心里,爹的话,就是天。 …… 数百里外,迎河堡。 风沙依旧,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河滩边,十几名光着膀子的青壮正挥汗如雨。 徐三甲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全然没有千户大人的架子,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古怪的图样。 “这里!挖深点!” “烟道要斜着上去,别直通通的,那是烧火,不是烧炭!” 他指着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三角形土窑,大声吼着。 前世记忆有些模糊。 但他依稀记得,这种闷烧法,能烧出一种极品木炭——白金炭。 无烟、耐烧、热量高。 在这缺衣少食的边境寒冬,这就是取暖的神物,更是富贵人家眼里的奢侈品。 只要能烧出来,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那十几个青壮虽然看不懂这奇形怪状的窑洞,但看着千户大人那一脸笃定的模样,谁也不敢怠慢,铲子挥得飞起。 不多时。 第一窑木材填装完毕。 封门,点火。 滚滚浓烟顺着特制的烟道缓缓冒出。 徐三甲盯着那缕烟,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 成败,两日后见分晓! 回到堡内,喧嚣声更是震耳欲聋。 原本破败不堪的屯堡,此刻成了巨大的工地。 到处都在动土。 “那边的墙砌歪了!重来!” “马厩!我要的大型马厩,要通风,要向阳!那三百匹马是咱们的命根子,谁敢让它们受委屈,老子让他去睡马棚!” 徐三甲背着手,目光所及之处,军户们无不干劲十足。 以前这堡里,人畜混居。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鸡屎猪粪味,苍蝇乱飞,不仅容易滋生疫病,看着也让人心烦。 必须改! 一排排崭新的房舍拔地而起,那是给即将到来的流民准备的安身之所。 更远处,集中饲养的猪圈和鸡舍也已初具雏形。 “从今往后,谁家也不许再在屋里养鸡养猪!” 徐三甲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传遍全堡。 “官衙出钱,雇专人统一养!养好了有赏,养死了要赔!” “把家里都给我收拾利索了,别让人家新来的流民笑话咱们迎河堡是个猪窝!” 台下哄笑一片,却没人反驳。 因为就在刚才。 老李带着几个人,按着两口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杀猪菜! 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飘了二里地,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跟着徐大人,有肉吃! 这就够了! 正忙活着,徐承旭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名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人!” “成了!” “第一批两百名新兵,名单都在这儿了!” “全是精壮的小伙子,身家清白,体格也没得挑!” 徐承旭语速极快。 “十二个厨娘也到位了,咱们腾出的库房宽敞得很,铺上干草就能睡。” “三日后,就能开练!” 徐三甲接过名册,随意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哪里是名字。 这是未来横扫边疆的虎狼之师,是徐家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他合上名册,目光越过围墙,看向河滩边那缕还在升腾的青烟。 粮有了。 人有了。 马有了。 若是这炭再烧成了…… 这迎河堡,怕是想不飞黄腾达都难。 两日后,河滩。 寒风卷着枯草,在荒凉的戈壁上打着旋儿。 徐三甲站在那座土窑前,手里拎着把铁锹,目光灼灼。 “开!” 一声令下。 几个青壮汉子手忙脚乱地扒开封土,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呛人的烟尘扑面而来,熏得众人连连咳嗽。 待烟尘散去,徐三甲一步跨前。 只见窑内黑漆漆一片。 外层的木料大多烧成了灰白的粉末,一触即散。 失败了? 围观的军户们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几千斤上好的木料,若是都烧成了灰,那可是败家啊。 徐三甲面色不变,手中铁锹探入灰堆,用力一搅。 叮! 一声清脆如金铁交鸣的声响传出。 他手腕一抖,一块乌黑发亮、切面如同黑水晶般的木炭被挑了出来,滚落在地。 没有烟。 只有淡淡的木香。 紧接着,又是几锹下去,虽然废灰不少,但这晶莹的黑炭也占了半壁江山。 “成了!” 徐三甲捡起一块尚有余温的木炭,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开一抹弧度。 虽然成炭率只有五成,技术还需打磨,但哪怕是这五成,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也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 站在一旁的李二虎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一脸忐忑。 “大人,这……废了一半,是不是亏了?” “亏?” 徐三甲把木炭扔给他,眼中精光闪动。 “木头是山里砍的,不要钱;人是咱们堡里的,闲着也是闲着。这叫无本万利!” 他猛地转身,指着连绵起伏的山峦。 “二虎,从今儿起,你就别操练了。给你个肥差,带人给我烧!迎河堡烧不够,就去三山堡烧!” “这冬天能不能让弟兄们吃上肉,能不能给家里婆娘扯几尺花布,全看你这火烧得旺不旺!” 李二虎身子一震,捧着那块黑炭如同捧着传家宝,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大人放心!烧不出炭,俺把自个儿塞进去烧了!” 安排完这边,徐三甲回到官衙,提笔修书。 这白金炭是好东西,但卖给穷哈哈的军户不值钱,得卖给那些怕冷又惜命的达官贵人。 罗裳。 那个精明的女人。 她在关城有人脉,甚至能通到易州城。 信中言简意赅:白金炭独家代理,利润三七开,我七你三,负责把货铺满整个北境富人圈。 封好火漆,快马送出。 …… 九月十八,秋风萧瑟。 迎河堡外的河滩上,气氛肃杀。 两百名新兵身着鸳鸯战袄,虽队列尚显歪扭,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然不同。 他们大多是苦出身,面黄肌瘦,唯独那双眼睛里透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徐三甲披甲执锐,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任何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砸在桌案上。 一声闷响,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老子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徐三甲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为了这几两碎银子!为了填饱肚子!为了不被蛮子宰了!”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今儿起,不管是吃粮还是拿饷,一律按战时标准!” “顿顿干饭,三天一顿肉!饷银足额发放,绝不克扣一个铜板!” 第83章 烂泥扶不上墙! 人群瞬间躁动,两百双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在这乱世,有一口饱饭吃那就是把命卖了也值,更何况还有银子拿? 还没等他们欢呼出声,徐三甲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但!” “吃了老子的粮,拿了老子的钱,这命,就是老子的!” “训练场就是战场!谁敢偷奸耍滑,军棍伺候!谁敢临阵脱逃,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杀气腾腾。 新兵们心头一凛,那点喜悦瞬间化为敬畏。 徐三甲收刀入鞘,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具诱惑的笑意。 “怕苦?怕死?那是怂包蛋!” “想不想光宗耀祖?想不想让人高看一眼?”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后,全军大比武!” “骑兵、步兵,各科第一名,老子直接授实职百户!” “前五名,试百户!前十名,总旗!” “只要你有本事,哪怕你是个乞丐,老子也能让你骑大马,当大官,衣锦还乡!” 百户! 那是正六品的武官! 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眼里,那就是天大的官,是祖坟冒青烟才能修来的福分。 原本以为只是来当个大头兵混口饭吃,谁能想到,一步登天的梯子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拼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拼了!” 两百条汉子怒吼,声震四野。 徐承旭站在台下,看着这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饿狼,不由得暗自咋舌。 三爷这手段,绝了! 然而。 豪言壮语好说,这罪却难受。 仅仅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便是一片鬼哭狼嚎。 没有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体能榨取。 负重跑、举石锁、冲坡…… 一个个累趴在地上吐酸水,双腿打摆子如同弹棉花。 徐三甲提着鞭子在队伍里穿梭。 “没吃饭吗?跑起来!” “那是蛮子的马刀!跑慢一步,脑袋就搬家了!” “想想那百户的官印!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 每一鞭子下去,都伴随着更加疯狂的嘶吼。 没人退出。 哪怕累得吐血,只要一抬头看见点将台上那堆银子,看见徐三甲那身威风凛凛的官袍,这帮汉子就又能从骨头缝里榨出力气。 富贵险中求! …… 午后,日头西斜。 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声。 徐三甲刚从校场下来,一身汗气未消,抬头望去,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来了。 二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车辙印压得极深,显然装满了沉甸甸的粮食。 打头的汉子身材魁梧,面相憨厚,正是大儿子徐东,默默地推着。 车队后面,是一群妇孺。 赵氏怀里抱着东西,孙氏牵着孩子,徐楠像只欢快的小鹿,还有那几个徒弟…… 举家搬迁。 “爹!” 徐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粮食到了,家里人也都带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徐三甲听得懂。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后院瞬间热闹起来。 儿媳妇赵氏领着一大家子人齐齐跪拜。 “给公爹请安!” “给爷爷磕头!” 徐承虎那虎头虎脑的小子,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徐三甲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 徐三甲的大手在那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上揉了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二儿媳孙氏的身上。 这妇人眼底乌青,神色虽强自镇定,但那双总是往营门口飘忽的眼睛,藏不住心事。 她在找徐西。 “别看了。” 徐三甲声音温醇,如同一碗热汤灌下去,瞬间驱散了孙氏心头的寒意。 “老二在建宁卫办事,那是正经差事。我已经让人递了信,明儿个一早,他就回来。” 孙氏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紧绷的弦,松了。 她盈盈一福,声音有些哽咽。 “媳妇……多谢爹体恤。” 这世道,男人在外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有个准信儿,就是天大的恩赐。 徐三甲摆摆手,并未多言。 这一路风餐露宿,妇孺老幼皆是满面尘霜,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老三,带你大嫂二嫂她们去后院,早就收拾好了。” “好嘞!” 徐北应了一声,领着一众家眷往后院去。 迎河堡原本就是军事重镇,官衙后院宽敞得很,比起徐家村那几间土坯房,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房、二房、小女儿徐楠,连带着几个徒弟,哪怕一人一间都绰绰有余。 不过半个时辰,后院便有了烟火气。 …… 堂屋。 徐东去而复返。 这个二十岁的汉子,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却依旧显得有些局促。 他双手捧着一封信,递到了徐三甲案头。 “爹,这是外公托我带给您的。” 徐三甲眉头微挑。 那个倔老头? 拆开信封,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潦草,透着股求人的窘迫。 家中三个孙子,读书不成,种地嫌累,如今这世道眼看要乱,想求徐三甲这个当姑父的,在军中谋个差事。 文春,文杰,文华。 徐三甲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敲在徐东的心口上。 良久。 徐三甲提笔,回信一挥而就。 “把信送去关城,交给老三去办。” 他将信纸折好,扔给徐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告诉你外公,文春性子沉稳,肯吃苦,让他来堡里管后勤;文杰脑子活泛,通晓庶务,来给我当个文书。” 说到这,徐三甲眼神骤然一冷。 “至于文华,让他滚远点。” 徐东一愣,下意识问道。 “爹,文华表弟他……” “烂泥扶不上墙!” 徐三甲冷哼一声,那股子杀伐气让徐东脖子一缩。 “好赌成性,这种人进了军营,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我的兵!我不替他爹管教,但也绝不收留祸害。” “这事没得商量。” 徐东噤若寒蝉,连忙点头应下。 待徐北拿着信策马离去,屋内又静了下来。 徐三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大儿子还杵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衣角,那一脸的落寞简直快要溢出来。 这傻小子。 看着弟弟们一个个或是管事,或是练兵,如今连表弟都要来帮忙,他这个当大哥的,却只能干些推车运粮的粗活。 心里头不是滋味。 “觉得自个儿没用?” 徐三甲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直戳心窝子。 徐东面色涨红,头垂得更低了。 “爹……我……我也想帮您分忧。可我这脑子笨,只会打铁种地,不像二弟三弟他们……” “谁说你没用?” 徐三甲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在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这把力气,还有你那打铁的手艺,就是宝贝!” “把心放肚子里,爹给你留着大事呢。这迎河堡能不能真的立住脚,往后还得看你。” 徐东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真的?”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东裂开大嘴,憨憨地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傻气,更透着股卸下包袱后的轻松。 第84章 谁让你买好马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彦领着黄慧巧姐弟进来了。 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磕头。 “师父!” 何彦这小子,几日不见,黑了,也壮了,原本那股子孤儿的怯懦气散了不少。 “起来。” 徐三甲打量着这得意徒弟,满意地点点头。 “功夫没落下?” “回师父,一日不敢忘!早晚各练一个时辰!” “好!” “光练武不行,书也得读。这世上,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是书生。我要你做那文武双全的将才!” “回头我给你寻个先生,若是偷懒,军棍伺候!” “是!” 何彦大声应诺,小脸激动得通红。 师父这是要把他当亲儿子栽培啊! 一旁的黄慧巧牵着幼弟,有些局促。 徐三甲收敛了气势,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那才三四岁的幼童手里。 “吃吧。” 小孩也不怕生,抓着糖就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徐三甲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和地看向黄慧巧。 “在这就把这儿当家。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姐弟,告诉师父,师父扒了他的皮。” 黄慧巧眼圈一红,重重地点头。 次日清晨,马蹄声碎。 徐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一家人难得团聚,虽然只有短短半日,却让这冰冷的边塞多了几分温情。 午后,徐西便又跨上战马。 他是周芷要在建宁卫练兵的左膀右臂,耽误不得。 送别二儿子,徐三甲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天,越来越冷了。 但这迎河堡,却越来越热。 废弃的屯堡在青壮们的修缮下焕然一新,倒塌的墙垣重新耸立,校场上的喊杀声一日比一日响亮。 九月底,寒霜降。 徐静则回来了。 带来的不是金银,而是一百三十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四百多张嘴。 四百多条命。 这群人缩在堡门口,眼神里全是麻木。 在这乱世,流民命如草芥。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一个老汉抱着孙子,绝望地看着那高大的堡墙。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皮鞭和驱赶。 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稠粥。 徐三甲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狼吞虎咽的人群,沉声下令。 “登记造册!” “凡入我迎河堡者,分房、分地、发农具!” “第一年,免税!” 人群瞬间炸了。 有人不敢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有人捧着粥碗嚎啕大哭。 “活菩萨啊!” “大人万岁!”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但徐三甲不是开善堂的。 他要的是人,是能干活、能打仗的人。 “吃饱了,就给老子干活!” 李二虎和老李头早就等着了。 烧炭的窑口缺人,养马的马厩缺人。 这些流民,只要给口饭吃,那就是最廉价也是最忠诚的劳力。 短短几日,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变得热火朝天。 这一日,天高云淡。 徐三甲唤来了已经休息得浑身长刺的徐东。 “歇够了?” 徐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爹,骨头都快生锈了!” 徐三甲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红云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那就走!” “带你去个地方。” 父子二人,两骑快马,直奔远处的荒野而去。 狂风呼啸,卷起枯草漫天飞舞。 两匹快马在距离迎河堡十里的河畔勒住缰绳。 马蹄下,是潺潺流淌的清水河,两岸衰草连天,虽然已是深秋,却依然能看出此地曾经的水草丰茂。 徐三甲扬起马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老大,看仔细了。” 徐东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眼神有些发直。 “爹,这是?” “这以后就是咱徐家的聚宝盆。” “我要你在这儿,建个马场。” 徐东愣住了。 养马? “爹,咱哪来的本钱?这好马一匹就得几十两,若是……” “谁让你买好马了?” “我要你去关城,找几个懂行的老马倌,再去附近墩台雇些实在人。” “记住,只买那些骨架大、只是因为缺料少食而瘦弱不堪的驽马,或者是没人要的病马驹。” “越便宜越好!” “买回来,精心喂养半年。若是能让这些废物脱胎换骨,这就是泼天的暴利!” 徐东不懂什么叫资本运作,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低买,高卖。 可那些病马,真能养活? 徐三甲没解释。 他怀里的灵泉之眼,就是点石成金的仙家手段。 哪怕是一头驴,喝了灵泉水,也能跑出千里马的气势! “老大。” 徐三甲突然转过头,盯着大儿子。 “这是咱徐家的根基,更是以后在这乱世立足的本钱。” “爹把这摊子事交给你,你接不接得住?” 徐东只觉得肩头一沉,那是沉甸甸的信任。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抡大锤的铁匠,他是徐家的长子! “爹!您放心!” “只要儿子还有一口气,这马场,一定给您撑起来!” 回到迎河堡,日头已偏西。 刚进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校场旁。 一个圆脸胖子正对着一堆黑漆漆的炭块啧啧称奇,正是关城的布商,罗裳。 “哎哟,徐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罗裳一见徐三甲,那是比见了亲爹还亲,两步并作一步窜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白金炭。 “这炭绝了!无烟无味,还耐烧!这是要在冬天里抢钱啊!”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也不废话。 “既然罗掌柜识货,那这生意就交给你做。” 他一把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徐东拉到身前。 “这是我家长子徐东,以后这白金炭的买卖,还有马场的一应物资,全由他对接。” “售价你定,但我徐家要八成,给你留两成利,算是辛苦费。” 两成? 罗裳眼珠子飞快一转。 这可是独家买卖! 哪怕只是两成,量要是跑起来,那也是金山银海! “成交!” 罗裳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地对着徐东拱手。 “徐大公子,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徐东手足无措地回礼,脑子里却是一片浆糊。 这就谈成了? 徐三甲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别愣着,去准备吧。下午你就带老四去关城,既是寻马倌,也是去认认路。” “也是时候,去见见世面了。” 第85章 多谢徐老弟成全! 午后。 徐东带着徐北,怀揣着徐三甲给的银票,踏上了前往关城的路。 这一去,便是四日。 待到两人风尘仆仆地归来时,身后跟着几个衣衫破旧的老汉,还有十匹瘦得皮包骨头的战马。 那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说是马,不如说是几具披着皮的骨架子,一阵风都能吹倒。 堡里的老兵们看得直摇头,私下里都在嘀咕,大公子这是被人当冤大头宰了。 唯有徐三甲,背着手围着那几匹马转了一圈,眼中精光四射。 骨架宽大,牙口尚可。 只是饿狠了,伤了元气。 “好马!” 徐三甲赞了一声,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大手一挥。 “老李,把这几匹马牵到后院单独的马厩,好生照料!” “是……” 老李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军令如山,不敢不从。 夜深人静。 月光如水洒在马厩里。 几匹瘦马趴在干草堆上,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食槽前。 徐三甲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至极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灵泉水! 他将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混入早已准备好的精料和温水中。 “吃吧。” “吃了这顿,就是你们造化到了。” 几匹原本死气沉沉的瘦马闻到了什么琼浆玉液,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渴望的光芒。 它们挣扎着站起身,把头埋进食槽,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徐三甲站在阴影里,听着咀嚼声。 要不了多久。 这十匹废物,就会变成人人眼红的神骏。 十月初,秋风萧瑟。 一队规模宏大的商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旌旗招展,赫然是一个大大的王字。 徐家村的亲戚到了。 除了文春和文华这两个外甥,让徐三甲意外的是,王家那位长袖善舞的二爷,竟然亲自来了。 会客厅内,茶香袅袅。 徐三甲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 王二爷一袭锦袍,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大族的架子。 “徐老弟,这一路走来,迎河堡的气象可是让老哥我大开眼界啊!” 王二爷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 “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也就直说了。” “如今这北边不太平,重山镇那边缺粮缺得厉害。我王家今年虽然收成一般,但也挤出了五百石粮食。” 五百石! 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粮的节骨眼上,这绝对是一份重礼! 徐三甲眉梢一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二爷好大的手笔,不知这粮,是打算卖给谁?” “卖?这世道,谈钱太俗。” “老哥我想借花献佛,把这批粮送到周芷将军的大营去,只求徐老弟能给引荐引荐。” 徐三甲心中了然。 王家这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想找个硬得不能再硬的靠山。 周芷不仅是游击将军,更是重山镇的实权人物。 搭上这条线,王家在这乱世就算有了护身符。 而对于徐三甲来说,这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芷缺粮,自己带人去送粮,那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王家得利,自己得名,还能进一步巩固与周芷的关系。 何乐而不为? “二爷高义!” 徐三甲豁然起身,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周将军若是知道王家如此深明大义,定会欣喜。”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王二爷大喜过望,连忙起身作揖。 “多谢徐老弟成全!” 一刻钟后。 号角声起。 徐三甲一身戎装,跨上红云战马,身侧是满载粮食的王家车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操练的新兵。 “出发!” “建宁卫!” 参将幕府的茶厅内,气氛有些沉闷。 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几片茶叶蔫头耷脑地沉在杯底。 王二爷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挪动一下身子,眼神更是频繁地飘向门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也难怪。 商贾在这个世道地位本就低下,哪怕家财万贯,在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面前,也不过是随手可捏死的蚂蚁。 反观徐三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把玩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神色泰然自若。 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帘拢一挑,周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并未卸甲,战袍上还沾染着新鲜的尘土,显然是刚从校场或是更远的地方赶回,英气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见到徐三甲,周芷眼中闪过些许诧异。 迎河堡如今正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之时,这厮不在那边盯着屯田练兵,怎么有空跑来这儿? 徐三甲并未起身行那些虚礼,只是微微欠身,开门见山。 “将军,这位是安宁县王家的主事,王二爷。” 王二爷如蒙大赦,慌忙起身,一躬到底,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草民王全,拜见周将军!” 周芷随手把头盔扔给亲兵,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王二爷身上扫了一圈,并未停留太久。 安宁县王家? 没听说过。 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眉头微皱。 徐三甲见状,也不绕弯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吐出四个字。 “王家有粮。” 周芷眸光瞬间盯着那个卑微的胖子。 如今边关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人,不是刀,是粮! 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多少?什么价?” 王二爷身子一颤,却也知道机不可失,只好硬着头皮竖起四根手指。 “回将军,草民家中还有些存粮。每担作价四两三钱。” “一月之内,凑足一万担,运抵建宁卫!” 四两三钱!一万担! 这王胖子,好大的魄力! 如今市面上粮价早已破了四两五,且还在疯涨,有价无市。 这四两三钱的价格,若是放在平日自然是天价,但在此时此刻,简直就是半卖半送的良心价! 这就是在拿银子铺路,在买一张乱世的保命符! “好!” “四两三钱,公道!” “这一万担,本将全要了!” “来人,带王掌柜去户房签契书,先付三成定金!” 王二爷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临走前,周芷深深看了一眼王二爷。 “王家这份人情,本将记下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第86章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劳力! 幕府外。 秋风卷起落叶。 王二爷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徐三甲手中。 “徐老弟,今日之事,全仗你从中周旋。” “这是两千两,一点茶水钱,莫要嫌弃。” 四万多两的大生意,拿出两千两做中介费,这王胖子倒是会做人。 徐三甲并未推辞,坦然收入怀中。 这不是受贿。 这是他应得的酬劳。 在这乱世,没有银子,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把迎河堡打造成铁桶江山? 送走王二爷,徐三甲折身返回厅内。 此时只有周芷一人,她卸去了那份威严,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徐三甲,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那一万担粮若是到了,我就能再扩编两个营。” 徐三甲也不客气,大咧咧坐下。 “那是将军威名远扬,王家才肯折本赚吆喝。” 周芷白了他一眼,也没拆穿这明显的马屁,沉吟片刻。 “粮草运到后,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拨给你五百担。” 徐三甲心中一喜。 五百担!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粮,够迎河堡那几百张嘴吃上一阵子了。 “还有一事。” “前几日刑部送来一批流放的犯人,约莫五百余人。这建宁卫大牢早就人满为患,正好你来了,一并带回去安置。” “这批人里,有个刘家,你要格外关照。” “切记,莫要让他们受了羞辱,但也别供得太高,让人抓了把柄。” 徐三甲心头一动。 能让周芷这般特意叮嘱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刘家什么来头?” “刘元府,原都察院右都御史。” “性子刚直到让人牙疼。” 翌日清晨。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通往迎河堡的官道上。 五百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犯人,在鞭子的驱赶下艰难前行,脚镣撞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身旁是前来押送的赵骁。 “徐兄,这刘老爷子可是个狠人啊!” 赵骁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辆虽然破旧却依然被重点保护的牛车,眼中满是敬畏。 “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 “就因为看不惯陛下迷信方术、荒废朝政,愣是在金銮殿上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年老昏庸!” “若非几位阁老死谏保人,这脑袋早就搬家了。” 指着皇帝骂昏庸?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球踢啊! 不过,这等硬骨头,倒是让人佩服。 “这世道,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徐三甲喃喃自语。 日暮时分。 迎河堡巍峨的轮廓映入眼帘。 大门敞开,早已得到消息的徐静则等人迎了出来。 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犯人,众人有些发懵。 粮草还能理解,这弄来这么多罪犯,不是给堡里添乱吗? 这五百人虽然形容枯槁,但大多是青壮年,甚至有不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徐静则!” “在!” “把刘家三十余口单独安置在后院厢房,吃穿用度按寻常军户标准,不许刁难,也不许旁人打扰。” “至于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座年久失修、砖石剥落的烽燧墩台上。 要想把四堡打造成坚不可摧的防线,修葺城墙、挖掘壕沟、整修墩台,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人力? 若是雇佣民夫,每日还得管饭发钱,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眼前这些人…… 只要给口饭吃,就是最好的劳动力! 甚至连工钱都不用发! “把剩下的犯人,分批押往三山堡和襄垣堡!” “告诉那边的守将,别把人当大爷供着。” 徐三甲一挥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那些塌了的墩台,裂了的城墙,正好缺人修!”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劳力!” 迎河堡,千户官厅书房。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屋内几分拘谨的呼吸声。 陆文春与陆文华兄弟二人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衣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们看着面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姑父,心跳如鼓。 以前的姑父是那个只会打猎的汉子,如今的徐三甲,却是这方圆百里生杀予夺的千户大人! 徐三甲并未端起官架子,而是拎起紫砂壶,亲自给两个晚辈斟满了茶。 热气腾腾。 “喝茶。” 原身的记忆里,陆家是厚道人。 当年徐家穷得叮当响,这陆家大舅哥没少大老远背着米面、提着鸡蛋往徐家村送,那份情谊是实打实的,没掺半点水分。 如今自己正如日中天,与其用外人,不如提拔自家知根知底的血亲。 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文春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捧杯,嘴唇哆嗦了两下。 “姑父……大人,我们……” 徐三甲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头。 “这里没外人,叫姑父。” 目光扫过两人略显局促的脸庞,徐三甲不再寒暄,直入正题。 “如今堡子里百废待兴,我身边缺信得过的人。” “缺自己人。” 这一句自己人,听得兄弟俩眼眶一热。 徐三甲目光转向有些书卷气的陆文春。 “文春,你心细,识字也多。” “等会儿去找小北,把堡里的账册文书全接过来。” “以后这迎河堡进进出出的钱粮,哪怕是一个铜板的账,都由你来管!” 管钱粮!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了啊! 陆文春站起,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拼命点头。 徐三甲又看向那个身板更壮实些的陆文华。 “文华,你去找老李头。” “针线作坊、木炭窑口,这两处也是咱们的钱袋子,你去接管。” “这活儿琐碎,也累人,得盯着这帮人别偷懒,也别伸手。” 陆文华腾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姑父放心!谁敢在咱们家产业上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放缓了几分。 “刚上手,千头万绪,别急。” “稳得住,才走得远。” 兄弟俩前脚刚走,徐东后脚就迈了进来。 “爹,您找我?” 这大儿子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手里还要着一把没擦净的铁锤。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一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那是王胖子刚送来的茶水费,从中抽出了两百两,拍在徐东满是老茧的大手里。 “拿着。” 徐东低头一瞅面额,手一哆嗦,差点把银票扔地上。 两百两?!” “那马场是咱们日后在边关立足的根本。” “买最瘦的马,喂最好的料,用那特殊的水。” “我不光要马活,还要它们膘肥体壮,变成能冲阵杀敌的战马!” “这钱,别省,全砸进去!” 徐东紧紧攥着银票,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要大干一场的狠劲。 第87章 炼劲期,成了! 午后,秋风萧瑟。 徐三甲带着徐北,穿过半个堡子,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这就是刘元府一家暂住的地方。 说是院落,不过是用几根枯树枝扎了个篱笆圈,破败得紧。 院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 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刘元府。 徐三甲在篱笆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响了那并不存在的门。 没人理。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把徐三甲当成了空气。 徐北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被徐三甲抬手拦住。 傲气? 文人的臭脾气罢了。 这老头敢指着皇帝鼻子骂,对自己这区区千户爱答不理,太正常不过。 徐三甲也没惯着,既然不理,那就直接进。 他一脚迈过那象征性的树枝门槛,大步流星走入院内。 屋内听到动静,急匆匆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衣衫虽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正是刘元府的长子,刘哲。 见到徐三甲,刘哲脸上有些尴尬,瞥了一眼还在门口装聋作哑的老爹,连忙拱手行礼。 “不知千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三甲根本没往老头那边看一眼,直接扶起刘哲,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刘兄客气了,不请自来,是徐某唐突。” “徐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读书明理的重要性。” “这迎河堡军户子弟众多,却大字不识,日后哪怕立了战功,也不过是个大头兵。” “徐某欲在堡内开设学堂。” 刘哲一愣。 开学堂?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边关? 徐三甲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是故意说给门口那老头听的。 “我想请刘兄出山,执掌教席!” “不仅教那些孩童启蒙,还要教我手下那些兵丁识字!” “不求他们考取功名,只求能看懂军令,能写封家书,能不做个睁眼瞎!” “每月束修三两银子,米面油盐另算!” 刘哲心头巨震。 他本以为流放至此,便是终老荒野,做个苦力奴工。 谁曾想,这位千户大人竟有如此眼光与胸襟! 给大头兵扫盲? 这是何等的气魄!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那老头的脊背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回头。 刘哲整理衣冠,对着徐三甲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 “大人既有此心,在下若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 “敢不从命!” 徐三甲心中大定,脸上笑意更浓。 “好!” “学堂那边还缺人手,刘兄家中子侄若有通文墨者,可再荐六人,待遇一同!” 这就是要把刘家这帮读书人的剩余价值彻底榨干! 也是给刘家一条活路。 刘哲大喜过望。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事情办妥,徐三甲并未多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倔强的背影上。 次日清晨,官衙大门刚开。 那个倔老头来了。 刘元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身后跟着六个有些局促的年轻人。 清一色的读书人打扮,虽然衣衫破旧,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是刘家的风骨。 刘元府眼皮耷拉着,也不看徐三甲,只是指了指身后六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人,带来了。” “若是敢误人子弟,老夫拆了你的官衙。” 徐三甲并不恼,反倒哈哈一笑,伸手虚引。 “好!” “刘公高义!” “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官衙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正屋的三间房已被打通,摆放着从附近村落搜罗来的四十张旧桌椅,虽不整齐,却擦得锃亮。 两侧厢房则是给教席先生备下的休憩之所。 一墙之隔,便是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那是给大头兵们准备的扫盲班。 徐三甲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六名刘家子弟。 “这里,便是迎河堡的未来。” “拜托诸位了!” 十月初八,宜开市,宜纳采。 迎河堡学堂,开了。 琅琅读书声第一次在这充满肃杀之气的边关堡垒中响起,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四十名半大的孩子,穿着家里改过的新衣裳,规规矩矩坐在堂下。 其中,有个眼神格外坚毅的孤儿,正是一丝不苟盯着黑板的何彦。 与此同时。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首批受训的一百名新兵,个个皮肤黝黑。 一月特训,脱胎换骨! 随着徐三甲一声令下,这一百精锐奔赴各个墩台烽燧,将原本驻守的兵丁替换下来。 轮训! 这是徐三甲给这支边军注入的一剂强心针。 只要这口气不断,这迎河堡的兵,迟早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狼崽子! “年后大比!” 徐三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千户所空缺的百户、总旗、小旗之职,全凭本事拿!” “谁拳头硬,谁上!” 吼声如雷,震得堡内积雪簌簌落下。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入了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场鹅毛大雪,将连绵起伏的山脉裹成了一条银色巨龙。 徐家后院,天刚蒙蒙亮。 两道娇小的身影正在雪地里翻转腾挪。 徐楠手中握着一杆特制的小号长枪,枪尖抖出一朵朵寒梅;身旁的黄慧巧亦是步法灵动,虽然力气尚小,却已有几分章法。 两个丫头的脸蛋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腾腾热气,汗珠子顺着鬓角滑落。 这股子韧劲,看着让人心疼,更让人心惊。 徐三甲推门而出,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倚在廊柱上,目光柔和。 好苗子! “手稳住,腰马合一!” “枪是手臂的延伸,心到,枪到!” 听到父亲的声音,徐楠小脸一扬,枪势更急了几分。 徐三甲微微颔首。 这三个徒弟,何彦沉稳,徐楠灵动,黄慧巧坚韧,未来必成大器。 指点完两个丫头,徐三甲转至前院。 何彦早已在石锁旁打熬力气,那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火山般的力量。 徐三甲上手纠正了几个发力动作,便大步走向官衙前的演武场。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徐东、徐明武、徐北、徐勤武,乃至一众亲卫,都在雪中赤膊操练。 热浪滚滚,竟将周围的一圈积雪都融化了。 这一年来,灵泉水没断过,肉食管够。 众人的进境简直可以用恐怖二字形容! 徐明武一声暴喝,周身筋骨齐鸣,一拳轰出,竟打得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炼劲期,成了! 一旁的徐东虽然稍逊一筹,但他天生神力,加上徐三甲私底下的小灶,此时也是浑身气血如龙,距离那层窗户纸,只差临门一脚。 至于徐北和徐勤武这两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更是早早跨入了武者门槛。 这等进境,若是放在外面,足以让那些所谓的世家天才羞愧得找块豆腐撞死。 第88章 送礼,讲究个看人下菜碟 “爷爷!吃饭啦!” 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场上的肃杀。 徐承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徐三甲的大腿。 “好!吃饭!” 徐三甲一把抄起大孙子,架在脖子上,放声大笑。 “走,看看今儿个吃啥好东西!” 千户厅内,热气腾腾。 两大锅干菜肉包子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有几大盆浓稠的小米粥。 一家人围坐下来,风卷残云。 徐东一口一个,几个半大小子更是连嚼都不带嚼的。 灵泉水滋养之下,身体是个无底洞,急需大量血食补充。 片刻功夫,锅底朝天。 吃饱喝足,徐三甲擦了擦嘴,给徐东使了个眼色。 “老大,跟我去趟马场。” 马场设在堡外三里的背风山坳处,四周扎着高高的栅栏。 尚未走近,便闻到一股草料混合着马粪的味道。 “千户大人!大爷!” 马倌马三眼尖,远远地便迎了出来。 徐三甲背着手,走进马厩。 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原本那些从集市上低价淘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劣马,如今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眼中精光四射。 尤其是那匹领头的黑马,打个响鼻都带着一股子威压。 哪里还有半点劣马的影子? 这分明是战马! 徐东瞪大了牛眼,围着那黑马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坚实的肌肉。 “爹,这也太神了!” 徐三甲不动声色,看向马三。 “如今这马,值多少?” 马三竖起五根手指,声音都在颤抖。 “五十两!” “大人,这还是保守价!若是碰到急缺马匹的商队,八十两他们也得抢着要!” 几两银子买来的瘦马,养了一个月,翻了十几倍! 这就是抢钱! 徐三甲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卖了。” “但这批卖完,咱们不买劣马了。” 马三一愣:“为何?” 徐三甲指了指远处的草场。 “太扎眼。” “以后多买些母马和半大的马驹子。” “咱们自己配种,自己养。” “这才是长久之计。” 交代完几句,徐三甲借故支开了马三和徐东。 他走到巨大的石槽前,环顾四周无人,衣袖轻轻一拂。 一股清冽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注入槽中,瞬间融入了草料拌好的饮水中。 回到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陆文华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早已等候多时。 见徐三甲进来,他连忙起身,将账册双手奉上,脸上难掩喜色。 “姑父,这是上个月的账。” 徐三甲坐定,随手翻看。 “针线作坊那边,除了给军中缝补衣物,外接的活计赚了三十两,不多。” 陆文华语速极快,显然做了充足的功课。 “但是木炭作坊……”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发亮。 “爆了!” “入了冬,天寒地冻,无论是城里的富户还是过往的商队,都在疯抢咱们的白金炭!” “李二虎带着一百多号流民,在两堡连夜开窑。” “上个月,产了整整三万斤!” “除去人工、损耗,净利一千八百两!” 徐三甲看着匣子里那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脸上并未露出太多狂喜,反倒多了凝重。 “钱是好东西。” “但这山上的树,不是取之不尽的。” “文华,你记下。” “咱们不能做断子绝孙的买卖。” “告诉李二虎,让他留个心眼。” “等到开春雪化了,必须带人上山植树!” “砍一棵,种三棵!” “谁要是敢把山给我剃光了,老子剥了他的皮!” 陆文华心头一凛,看着面前这位目光长远的姑父,重重地点了点头。 “侄儿明白!” 他抱起装银子的匣子,转身走向账房。 午后,日头偏西,却没什么暖意。 书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子寒气。 徐东搓着冻红的大手,脸上带着几分纠结,瓮声瓮气地开口。 “爹,年关近了。” “这年礼怎么走?” 徐三甲放下手中的狼毫,揉了揉眉心。 是啊,过年了。 这也是一场仗,人情世故的仗。 徐家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看人脸色的猎户门庭,如今的徐家,是迎河堡的主心骨,是这方圆百里的一霸。 送礼,讲究个看人下菜碟。 “姻亲那边,孙家、你媳妇娘家赵家,按老规矩走。” “备些咱们山上打的皮子,再从药田里挑几株像样的药材,包装弄得体面些。” 徐东一愣,有些迟疑。 “爹,赵家那是大户,这点东西是不是太轻了?” “轻?” 徐三甲随手从匣子里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拿着!” “这钱你带在身上,那是给你充门面的,不是给赵家的。” “赵家那种富得流油的商贾人家,最在乎什么?面子!” “咱们送金银,那是班门弄斧,人家看不上。咱们送山货野味,那是实在亲戚,是特产。” “咱们礼送得越土,只要名头好听,他们回礼就越得厚!不然就是看不起咱们这门官亲。” 徐东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徐三甲收起笑意,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有些人那里,血得下够。” “你过几日回安宁县一趟,顺道把文春、文华那俩孩子带回去团圆。” “梁家那边,老三虽未过门,但亲事定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必须亲自去,礼要厚,要把咱们徐家的腰杆子挺直了!” “至于知县罗锦……” “罗大人给明辉谋了个巡检的肥差,这是实打实的人情。” “你叫上族长,备一份重礼,务必送到位。” “最后,问问你贺家妹夫,愿不愿意带着慧珍来迎河堡过年,若是愿意,咱们举双手欢迎,若是不愿,便送些上好的棉布过去,别寒了亲戚的心。” 徐东一一记下,小心翼翼地收好银票。 “那周将军和赵守备那边?” 徐三甲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大氅一甩。 “那种层面的神仙,你应付不来。” “我自己去。” 半个时辰后。 徐家大门洞开。 徐三甲一马当先,红云打着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四蹄生风。 身后,徐东带着十余名精悍亲卫紧紧相随,一行人直奔关城方向。 路过临关堡。 风雪中,一座巍峨的坞堡矗立,旌旗猎猎。 徐三甲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那整齐的拒马和巡逻的兵丁,暗自点头。 徐静则这小子,有点东西。 “那是三叔!” 墩台上,一声惊喜的高呼。 片刻后,徐静则一身戎装,快步奔出堡门,脸上虽有风霜之色,眼神却亮得吓人。 “三叔!大哥!” 徐三甲翻身下马,拍了拍侄子结实的肩膀,入手处皆是硬邦邦的腱子肉。 “不错,没给老徐家丢人。” “想家没?” 徐静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盔。 “忙起来就不想了。” “屁话!” 徐三甲笑骂一句,目光温和下来。 “把手头的事交给明武暂代,给你五天假,滚回家去看看爹娘,过个好年。” 第89章 这个世界竟没有《三十六计》! 徐静则眼圈一红,腰杆一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千户大人!” 徐三甲没再多言,带着人马入堡巡视了一圈。 井井有条,法度森严。 这临关堡,已被这侄子打造成了一块铁桶。 是个将才! 黄昏时分,重山关城。 天边的残阳如血,将这座雄关染得一片赤红。 徐三甲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进了自家在城中的小院。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街面上已有了几分年味,叫卖声此起彼伏。 徐三甲与徐东分头行事。 他先是提着几盒精致的点心和半扇新鲜的黄羊肉,去了罗家和卢掌柜处。 这两人是他在城中的耳目和助力,礼不在贵,在于那份没把你当外人的亲近。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 周芷。 这位女将军的年礼,成了徐三甲心头的一块大石。 送金银?俗,且人家不缺。 送胭脂水粉?怕是要被那位女杀神一枪挑了。 送宝马兵刃?自己手里最好的也就是红云,总不能把坐骑送人吧? 徐三甲站在大街上,愁得直嘬牙花子。 “大山!”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铁塔汉子。 “你说,送那周婆……咳,周将军,送点啥好?” 宋大山瞪着一双牛眼,大手把后脑勺都要挠破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俺觉得送俩猪肘子挺实惠。” 徐三甲白眼一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蛋!” “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红云能开口说话。” 他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 目光随意一扫,忽然定格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铺面上。 墨香斋。 书铺? 徐三甲心头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冷冷清清,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经史子集,角落里堆着几本落灰的杂书。 徐三甲随手翻了翻。 这一翻,却让他眼神亮了起来。 《开山刀法》、《随风剑法》、《六合枪谱》…… 都是些大路货,粗浅得很,要价也不高,几百文一本。 但这给了他灵感。 周芷是武痴,也是将才。 她缺什么? 缺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道!是兵法韬略! 徐三甲脑中灵光一闪,拍向柜台。 “掌柜的!” “客官?” “你这儿,可有《三十六计》?” 掌柜眨巴着眼睛,嘴巴微张,和听到了天书一个反应。 “三十六什么?” “那是何物?是账本?还是哪家的秘方?” 徐三甲盯着掌柜的眼睛,确认这老儿不是在装傻。 这个世界竟没有《三十六计》!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徐三甲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也是,这大夏虽有兵法,但多是些排兵布阵的死板教条。 那种集阴谋、阳谋、心理博弈于一体的诡道兵法,还是一片荒漠! 若是能将前世的《三十六计》、《孙子兵法》结合这个世界的武道实战,编写成册…… 那这就不是一本书。 这也是送给周芷这种女强人,最无法拒绝的毒药! 徐三甲大手一挥,指着架子上仅有的六本兵书。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全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打包算账。 徐三甲扔下一块碎银子,将那一摞书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大步流星走出书铺。 冷风扑面,他却觉得热血沸腾。 大山有些发懵,追了上来。 “大人,咱们不是买礼吗?买这些破书干啥?” 徐三甲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狡黠与野心的光芒。 “破书?”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大山,记住了。” “这里头装的,是千军万马!” “回去!磨墨!” “老子要著书立说!” 虽说是要给那位女武痴准备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但这年关难过,该走的俗礼一样也不能少。 徐三甲揣着那几本破书,步子还没迈出多远,眉头又皱了起来。 光送书? 那是雅士的做派。 在官场军伍里混,光有雅没有俗,人家会觉得你这人飘,不实在。 还得砸钱。 他转过街角,一头扎进了最为豪奢的宝药阁。 再出来时,袖子里轻飘飘的银票已经没了一大半,七百两,换来一株带须的百年老参。 再加上先前定下的几车上好茶叶和硝制完美的皮毛。 这一日下来,千两白银如同流水般淌了出去,连个响声都没听着。 徐三甲摸了摸干瘪的钱袋,望着漫天飞雪,长吐出一口白气。 家底子还是太薄啊。 若是没有那灵泉撑着,这简直是过劫。 回到迎河堡,徐三甲变了个人一样。 书房的大门紧闭,除了送饭,谁也不见。 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笔走龙吟。 这《三十六计》乃是前世兵家诡道的集大成者,但他不能照搬。 这个世界没有战国七雄,没有围魏救赵的典故,更没有三国鼎立的旧事。 他得改。 把那些典故,换成大夏王朝三百年来周边的战例,换成北蛮南寇的实况,甚至编纂一些模糊的古史。 前五日,他闭目枯坐,搜肠刮肚,将那三十六条计策在脑海中一一拆解、重组。 后五日,他奋笔疾书,废稿堆满了纸篓。 直到腊月二十五。 一本装订朴素,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线装册子,终于静静地躺在了案头。 封面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三十六计》。 “备车!去建宁卫!” 建宁卫,大夏边军重镇。 两辆满载年礼的大车压着积雪,发出的吱呀声在寒风中传出老远。 徐三甲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见周芷,而是先去了赵骁那里落脚。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接下来的两日,他带着徐东,揣着礼单,如同散财童子一般,拜访了卫所里大大小小的官员。 茶叶、皮毛、绸缎。 东西都是好东西,礼数也周全。 多数人只是淡淡地点头,客套两句徐大人有心了,便端茶送客。 在这个看实力、看背景的边军系统里,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民兵头子,还不值得他们折节下交。 唯有指挥使钟滦与守备沐秋,看在周芷的面子上,多了几分热络,但也仅限于收礼回礼,并未深谈。 徐三甲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世道,只有强者才配得到尊重。 至于现在这些冷遇? 那是为了将来打脸时,响声能更清脆些! 第90章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腊月二十七,天色阴沉。 徐三甲整理好衣冠,捧着那个最为重要的木匣,站在了参将幕府那威严的大门前。 通报过后,亲兵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直入正堂。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正堂之上,周芷一身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眉宇间似乎锁着一股散不去的烦闷。 而在她下首客座,却坐着一个令徐三甲浑身汗毛倒竖的人物。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一身儒雅的青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如水。 可徐三甲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那温润的表象下,他分明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锋芒内敛,却能瞬息封喉! 此人是谁? 徐三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徐三甲,拜见参将大人。” 随后又冲着那青衫男子拱了拱手,执礼甚恭。 周芷抬了抬眼皮,似乎没什么兴致。 “来了?” “这大冷天的,不在你那迎河堡老婆孩子热炕头,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徐三甲直起身子,双手呈上礼单。 “年关将至,下官特来给大人送些年货,略表寸心。” 旁边的侍女接过礼单,呈给周芷。 周芷扫了一眼。 百年人参、极品紫貂皮…… 东西确实贵重。 但她只是撇了撇嘴,随手将礼单扔在桌案上。 “徐三甲,你有心了。” “不过以后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本将不缺这点药材补身子。” 说罢,她端起茶盏,眼看着就要端茶送客。 一旁的青衫男子,也就是宁国公世子周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三甲。 这就是小妹口中那个有些本事的徐老虎? 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嘛。 气氛有些冷场。 徐三甲却半点不慌,他不紧不慢地打开手中的木匣,取出那本在此世绝无仅有的兵书。 “大人教训的是。” “金银俗物,确实配不上大人的英姿。” “但这件东西,乃是下官呕心沥血所得,还请大人务必过目。” 他双手捧书,高举过头顶。 书?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不成? 莫不是什么溜须拍马的打油诗? “拿上来。” 周芷懒洋洋地伸出手。 书册入手,轻飘飘的。 封皮上的字迹倒是苍劲,有几分杀伐之气。 《三十六计》? 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她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也就是这一翻。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僵住了。 第一计,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短短二十余字,却在周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本是知兵之人,又是武道高手,一眼便看出了这就短短两行字背后的千钧分量。 这是兵法诡道! 翻到第二页。 围魏救赵。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周芷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第三页、第四页…… 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 这些看似粗鄙的词汇,在这本书里,却被赋予了令人战栗的战术智慧!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急促而沉重。 一旁的周绪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自家这个妹妹眼高于顶,哪怕是朝廷颁布的武经七书,她也多有微词。 一本破书,竟能让她失态至此?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周芷才翻完了这薄薄的小册子。 “徐三甲!”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呃,也没旁人。” “是下官写的。” “你写的?!” 徐三甲迎着那逼人的视线,腰杆挺得笔直,再次点头。 肯定。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空伸来,一把抄走了案上的册子。 周绪收敛了那一脸温润的假笑,翻书的速度极快。 “妙啊!” 周绪抬头,看向徐三甲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轻视。 “徐大人,这围魏救赵里的敌阳不如敌阴,你是如何想到的?若是放在当今北蛮南下的局势里,又该作何解?”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世子威仪,几步跨到徐三甲面前,一把拉住这糙汉子的袖口。 徐三甲心里咯噔一下。 行家啊! 这周绪看着是个读书人,肚子里却全是兵法韬略。 好在,他虽然实操经验不如这些土著将领,但架不住前世几千年的理论积淀。 什么《孙子兵法》、《战争论》,稍微漏出点皮毛,就够这帮古人喝一壶的。 “世子请看。” 徐三甲指着书页,开始胡诌,不,是引经据典。 从虚实相生讲到避实击虚,从攻心为上讲到断敌粮道。 周绪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皱眉沉思,看徐三甲的眼神越发火热。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周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造反。 “行了!”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自家哥哥的求知欲。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吃饭?有什么话,酒桌上说!”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宾主尽欢。 席间,周绪谈兴不减,话题从兵法延伸到了朝堂局势,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几位皇子的争斗。 徐三甲多听少说,偶尔插上一两句精辟的总结,更是让周绪引为知己。 直到宴席散去。 徐三甲借着酒劲辞别,脚步虽有些踉跄,眼神却清明得很。 出了建宁卫,冷风一吹,他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比杀狼还要累! 次日一早。 迎河堡的大门外,一阵喧闹的车马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挂着周家旗号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徐家门口。 回礼到了。 徐三甲看着那一箱箱搬下来的绸缎、精铁,甚至还有几箱子军中管制的破甲箭,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 尤其是那最后抬下来的一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 一副金漆山文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是保命的家伙什! 徐三甲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心中大定。 “这周疯子,倒是个讲究人。” 他笑叹一声,对着身旁的徐东摆了摆手:“收起来!以后这位女将军,不仅是咱们的靠山,那还是咱们徐家的活财神!” 转眼,年关已至。 大年三十,清晨。 往日里充满肃杀之气的迎河堡,今日却被一片喜庆的红色淹没。 虽然还是寒风刺骨,但空气里却飘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贴歪了,贴歪了!往左边一点!” 徐东站在梯子下,扯着嗓子指挥。 梯子上,徐北嘴里叼着浆糊刷子,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那幅红纸春联。 旁边,徒弟何彦正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子里撒欢,手里拿着几串刚买的小鞭炮,笑声清脆。 第91章 死老头子,就你嘴硬! 厨房里,热气腾腾。 赵氏系着围裙,指挥着徐楠和几个妇人揉面、剁馅,那笃笃笃的切菜声,听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而最为热闹的,却是官衙前的空地。 几口大锅早就架了起来,里面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徐明武几兄弟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中的杀猪刀磨得雪亮。 几头肥猪和几只黄羊被按在案板上,发出最后的嘶吼。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啰!” 随着一声吆喝,鲜血飞溅,围观的军户和百姓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能看见肉,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些牲畜,除了自家养的,大半都是徐三甲从外面高价买回来的。 为了这顿年夜饭,他又砸进去了一百多两银子。 但这钱,花得值。 徐西手里拿着个账本,凑到徐三甲跟前,小声请示:“爹,肉都收拾好了,怎么个分法?”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几百双眼睛,绿油油的,齐刷刷地盯着徐三甲的嘴巴。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口肉,那是能让人卖命的恩情。 徐三甲背着手,环视了一圈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大过年的,都别扣扣索索的!” “传令下去,堡里不管新旧军户,只要是入了籍的,每家分三斤猪肉,一斤羊肉!”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三斤?!还有羊肉?!” “徐大人仁义啊!” “俺这辈子都没这么阔过!” 欢呼声如雷动,甚至有人当场就要跪下磕头。 一百多两银子,换来这满堡上下一条心。 这笔买卖,划算! 徐三甲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中暗自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正在割肉的徐西吩咐道:“老二,切十斤上好的肥膘,再搭个羊腿,给那边的刘家送去。” 徐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手起刀落,切下最肥美的一块。 堡子角落,一处略显破败的小院。 这里住着的是被发配来的流人,刘家。 曾经的书香门第,如今却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徐西提着沉甸甸的肉篮子,敲开了刘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哲,这位曾经的世家公子,如今手上也长满了冻疮。 看到那一篮子红白相间的肉,刘哲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刚想推辞几句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酸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拿着吧,我爹说了,邻里邻居的,过个年不容易,别让老人孩子饿着。” 刘哲抱着篮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最终,那句推辞还是咽了回去。 “多谢徐大人。” 院内。 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刘元府,看着儿子提回来的肉,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抽搐了几下。 “哼!” “这徐三甲,倒是好手段。” “区区几斤猪肉,就想收买人心,心机颇深啊!” 刘哲将肉放在缺了角的桌子上,苦笑一声: “爹,这也并非坏事。” “这一路走来,若非徐大人照拂,咱家怕是早就冻死饿死在半道上了。” “这点恩情,咱们早就欠下了,也不差这几斤肉。” 一旁正在缝补旧衣的刘张氏,听不下去了,放下针线,瞪了老头子一眼: “死老头子,就你嘴硬!” “人家徐大人是好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心机?” “既然受了人家恩惠,那就记在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这条命豁出去报答便是!” “这肉,你要是不吃,我和儿子吃!” 被老妻一顿数落,刘元府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看着那案板上久违的肉色,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刘元府家里此刻究竟是何种光景,徐三甲自是不知。 若是晓得那平日里拽文嚼字、鼻孔朝天的酸儒老头,正被自家老妻指着鼻子数落,他高低得烫上一壶好酒,就着这乐子多喝两杯。 那老东西的脾气,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若非看刘哲那书生懂礼数,刘张氏也是个明事理的,徐三甲早就把这老头扔到修筑工事的泥坑里,让他好好尝尝什么是人间疾苦,治治那身富贵病。 这年,在徐家热闹温馨的氛围里,一晃而过。 初十。 风雪稍歇,原本空荡荡的校场再次喧嚣尘上。 返乡探亲的兵丁们那是掐着点回的迎河堡,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油水光泽。 但这好日子,到头了。 徐三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刀,从这群汉子身上刮过,只扔下了一句话。 “正月二十八,比武夺魁!” “两个百户,两个试百户,外加十六个总旗的位子,全空着!” 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兵丁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在这个世道,那是官身,是权柄,更是全家老小的活路! 接下来的日子,迎河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即便是数九寒天,校场上也是热气腾腾,喊杀声震得堡墙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谁也不想看着别人踩着自己的脑袋上位。 这日清晨。 徐三甲正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享受着难得的慵懒时光。 房门被一只小手暴力推开,冷风裹挟着惊慌的喊声灌了进来。 “爹!不好了!” 徐楠这小丫头平日里最是稳重,此刻却跑得鞋都快掉了,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二嫂她喊肚子疼,怕是要生了!” 徐三甲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就往地上跳,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 “快!去把后街的王稳婆拽过来,腿脚慢了老子抽她!” “让何彦那个兔崽子去跑腿,把牛大夫请来,要快!” 徐楠被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此时家中,徐东在铁匠铺忙活,徐西带着人在外面巡视,徐北跟着张望在关城还没回,满屋子竟找不到个能顶事的男人。 只有大儿媳妇赵氏,正带着徐慧珍、黄慧巧几个女眷在产房外忙得脚不沾地。 徐三甲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大步跨进厨房。 烧水! 但他用的不是井水,而是掌心空间里的灵泉水。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徐三甲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根须尾俱全的老山参,这是赵家送的年礼,关键时刻那是能吊命的宝贝。 “切片!备着!”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心中虽有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笃定。 孙氏自从嫁进徐家,那是没少喝掺了灵泉的茶水,身子骨早就被调理得比那蛮族的娘们还要结实。 区区生个孩子,定然无虞。 一声凄厉的痛呼穿透窗纸。 徐三甲手一抖,差点把那价值千金的山参扔进灶膛里。 这女人生孩子,简直比上战场还要凶险三分。 第92章 咱们真要买人? 赵氏端着热水盆,满头大汗地从产房冲出来,见到公爹守在灶台边,眼眶一红。 “爹,二弟妹她……” “慌什么!” “把这个给她含着!告诉她,老徐家的种,没那么娇气!让她使劲!” 赵氏看着公爹那镇定的眼神,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重重一点头,转身又冲进了产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在徐三甲心里,比守城十天还要漫长。 一声嘹亮得有些刺耳的啼哭,瞬间划破了院落上空的阴霾。 紧接着,王稳婆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从门帘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恨不得全堡都知道: “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 “是个带把的小公子!母子平安!”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也不看分量,直接扔了过去。 “赏!” 王稳婆接住银子,在牙上磕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作揖。 没过多久,牛大夫也背着药箱出来了,捋着胡须点头。 “徐大人好福气,二少奶奶底子好,这孩子身子骨也壮实,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这时,赵氏抱着一个红布襁褓走了出来,脸上的汗水还没干,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爹,您快看看,这眉眼,简直跟老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三甲凑上前去。 襁褓里的小东西皮肤皱巴巴的,正闭着眼张着嘴嚎得起劲。 确实像徐西那个闷葫芦。 看着这鲜活的小生命,徐三甲嘴角微微上扬,刚想伸手逗弄,目光却落在了赵氏那张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 这大儿媳妇,又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徐承虎,如今还得伺候月子。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徐家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若是连个伺候下人的都没有,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更重要的是,不能累垮了自家人。 徐三甲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天刚蒙蒙亮。 关城,西市牙行。 这里是整个边境最阴暗也最现实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咱们真要买人?” 徐东跟在身后,看着两边笼子里关着的人,眼神有些躲闪,显然还没适应这种将人当牲口卖的场面。 徐三甲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发沉。 “买!” 这世道吃人,你不买,他们未必就能活得下去。 去年又是兵灾又是雪灾,多少人家破人亡,自愿卖身为奴只求一口饱饭的人比比皆是。 牙行的管事一见徐三甲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便知是个见过血的主,连忙赔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爷,想要个什么样的?小的这儿,只要您说得出的,那都有!” 徐三甲也没废话,目光在那些瑟缩的人群中扫视。 现在的仆役价格,贱得让人心寒。 一个黄花大闺女,还不如半扇猪肉值钱;一个壮劳力,抵不上一匹布。 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穿着虽然破旧,但眼神清正、手脚粗大的妇人,又点了几个看着机灵却不油滑的小厮。 “都要身家清白的,手脚麻利的。” “家里正好添了丁,缺人手。”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银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虽然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对这种人口买卖本能地排斥。 但看着那些被选中者眼中流露出的庆幸与生机,他心头那点矫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乱世。 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窝,给赵氏减轻点负担,这才是当下最该做的正事。 关城,西市。 经由罗裳引荐,徐三甲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见到了那个在此地颇有手段的人牙子,人称牙行老黄。 老黄原本正翘着二郎腿剔牙,一听眼前这位便是那近日风头正盛、甚至能跟周将军搭上话的徐百户,那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 “徐大人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老黄那双绿豆眼里透着精光,那是常年混迹市井练出来的眼力劲。 “客套话免了。” 徐三甲也没那个闲工夫跟他打太极。 “我要买人,最好是一家子,底子要干净,用着顺手。” “一家子好啊!一家子有牵挂,不容易生外心。” 老黄一拍大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大人请随我来,西城那边刚好有几户刚收进来的,都是好货色。” 七拐八绕,进了一处破败的旧院子。 院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十多号人,衣衫褴褛,正按照家庭缩在不同的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老黄指着左手边那一堆面带菜色却还端着架子的人。 “这是刘家八口,原是张府的,那张府举家迁走了,嫌累赘就全发卖了。” 徐三甲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那几个老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和不屑,这种人买回去不是干活的,是供着的祖宗。 老黄也是个人精,见状立马指向下一波。 “这是徐家六口,获罪的纪大人家的;那边是吴家四口,那当家的原本是商户的大管家,算账管事是一把好手。” 徐三甲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最沉默的那一家子身上。 那一家五口,虽穿着粗布麻衣,但腰杆挺得笔直,尤其是那个护在妻儿身前的汉子,虽然脸上带着病容,但这股子精气神,跟周围那群行尸走肉截然不同。 那是练家子才有的气息。 这脸,有些眼熟。 “你叫什么?” 那汉子抬起头,却在看清徐三甲面容的瞬间,闪过错愕。 “丁秋。” “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关城门口,硬接了周芷周将军一鞭子都没哼一声的,就是你吧?当时跟在那位张宸公子身后的护卫。” “败军之将,让大人见笑了。” “一身后天境的修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徐三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丁秋看了一眼身后惊惶的妻儿,叹了口气。 “小人是张家的家生子。张家倒了,作为家奴,自然也就成了这案板上的肉。虽说张家那些勾当确实伤天害理,罪有应得,但毕竟养育了小人三十年,如今只求给妻儿谋条活路。” 是个有情义的,也是个明是非的。 徐三甲心中有了决断,转身看向正搓着手的老黄。 “这一家子,怎么卖?” 老黄眼珠子一转,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 “大人好眼力!这可是练家子,还是后天武者,放在哪里都是护院的好手!一口价,五百两!” “五百两?” 徐三甲冷笑一声,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如今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他是练家子不假,可也是戴罪之身的家奴,除了我,这关城里还有谁敢买?谁不怕惹一身骚?” “二百两,连那边的吴家四口我也要了。” “哎哟我的徐大人诶!您这是要在下的命啊!” 第93章 这就是咱们家的下人了? 老黄苦着脸,差点没直接跪下。 “这吴海可是做过大管家的,识文断字……” “三百两。” “丁家五口,吴家四口,外加那四个看起来还没长开的小丫鬟。行就把契书拿来,不行我转身就走。” 老黄脸上的苦色僵住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三百两虽然赚得少点,但这批人确实是个烫手山芋,尤其是那丁秋,一般人家根本压不住。 “成!徐大人爽快!就当是小老儿交您这个朋友!” 午后。 日头偏西,虽然没什么暖意,但好歹驱散了几分阴霾。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迎河堡。 路过临关堡时,徐三甲特意停了车,带着这一群衣衫单薄的新仆去了趟针线作坊,量体裁衣,一人定了一身厚实的冬衣。 这一举动,让原本忐忑不安的众人,眼眶都红了一圈。 在这乱世,能遇上个给下人置办冬衣的主家,那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夜幕降临。 徐家后罩房里挤满了人,虽然拥挤,却难得有了几分人气和安稳。 翌日清晨。 徐家院子里站满了人。 徐三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热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威严。 徐东、徐西两兄弟站在一侧,赵氏抱着徐承虎,徐北则挺着胸膛,眼神不时往那些下人身上瞟。 这就是咱们家的下人了? 咱徐北也是有小厮伺候的公子哥了! “都自己说说吧,会干什么,叫什么。” 徐三甲吹了吹茶沫,淡淡开口。 吴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收拾得颇为利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回老爷的话,小的吴海,以前管过账房,也跑过外勤。这是浑家,灶上的手艺还过得去;那是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看门护院、跑腿打杂都使得。” 徐三甲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丁秋。 丁秋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小的丁秋,粗通拳脚。这是浑家宋氏,以前做过绣娘,女红尚可。这是长子丁力,次子丁山,幼女丁当。” 三个孩子虽然年幼,但也跟着父亲规规矩矩地行礼。 赵氏站在一旁,目光在丁秋那一家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四个只有十几岁、怯生生的小丫鬟身上。 眼神有些微妙。 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又带着几分身为当家主母审视的威严。 这家里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往后这后宅的规矩,怕是得立起来了。 就在这时,丁秋身后的宋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推了推身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不必。” 徐三甲抬手,止住了宋氏去推搡幼女的动作。 这点小心思,他一眼看穿。 无非是想让孩子卖个乖,讨主家欢心。 他徐三甲用人,看的是本事和忠心,不是看谁家孩子嘴甜。 目光流转,落在那四个缩成鹌鹑的小丫鬟身上。 衣衫虽旧,还算干净,就是那名字实在不堪入耳,招娣、引弟、旺财,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穷酸和重男轻女的陈腐气。 “既然进了徐家门,过往名字便作废。”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他目光一一扫过四女。 “往后,你们便叫春花、秋月、夏风、冬雪。” 四个丫头浑身一颤,慌忙跪地磕头。 这名字雅致,是读书老爷才取得出的,能得赐名,便是这府里承认的人了。 “谢老爷赐名!” 徐三甲也不废话,大手一挥,这满院子的差事便定了下来。 “吴海。” “小的在。” “你任管家,家中大小杂务、账房开支,皆由你统筹。” “是!”吴海喜上眉梢,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丁秋。” “小的在。” “你做护卫,随我左右。” “吴大、吴二,分别跟着大爷和二爷,跑腿打杂;丁程那小子机灵,跟着三爷;孙氏带着春花,去伺候大少奶奶;宋氏领着秋月,照料二少奶奶;夏风去大小姐院里;冬雪跟着我那徒弟黄慧巧;至于丁路……” 他看了一眼那个只有几岁大的稚童。 “给何彦做个书童。” “但这徐家,有一条死规矩。” 众人心头一凛,竖起耳朵。 “不论男女老少,不管你是管家还是灶下婢,只要端了我徐家的碗,就得给我识字!还得给我习武!” 一片哗然。 识字?那是老爷公子们的事。 习武?那是护院兵丁的事。 这连烧火丫头都要练? 徐三甲不管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 “各自主子负责教导,若是偷懒耍滑,不管是教的还是学的,一并受罚!散了吧。” 正堂,气氛凝肃。 徐三甲端坐主位,堂下只留了吴海与丁秋二人。 “丁秋。” “小的在。” “既然是护卫,手上没家伙怎么行。” 徐三甲手腕一翻,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把沉甸甸的长刀咣当一声砸在丁秋脚边。 青石砖面被砸出一道白印。 刀身修长,寒光凛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以前用什么的?” 丁秋眼中精光暴涨,那是武人见到神兵利器的本能渴望,他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捧起长刀。 “回老爷,小的练的就是刀!” “好。” 徐三甲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忐忑的吴海。 “吴管家年纪大了,筋骨已定,习武一事不强求,但这身子骨得练硬朗些,别没几天就累趴下了。” 吴海长舒一口气,连忙作揖。 “老奴省得,定不给老爷拖后腿。” “去吧,把家里摸透了。” “是!” 二人退下。 徐三甲揉了揉眉心。 这家里添了三十多张嘴,再加上那三百兵马,每日人吃马嚼,银子便如流水般花出去。 赵氏虽然轻松了,但这账本上的数字怕是能让她心惊肉跳。 好在,马场的收益源源不断,这点开销,他徐三甲还得起。 接下来的日子,迎河堡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徐三甲闭门不出,一半时间在校场嘶吼,一半时间在书房挥毫。 他在写书。 《练兵实纪》。 正月二十八。 风如割刀,寒气刺骨。 迎河堡外的河滩上,战鼓擂动,杀气冲天。 今日,比武夺魁! 徐三甲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身后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台下,二十三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肌肉上涂满了防冻的油脂,在冬日暖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没有花哨的套路,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脆声。 第94章 胡骑过五百了! “再来!” 宋大山一声怒吼,满脸是血,却如疯虎一般将对手撞飞三丈远。 骑兵魁首,当之无愧。 另一边,任生身法诡谲,步战称雄。 徐三甲抚掌大笑。 “好!宋大山、任生,赏百户衔!” “谢大人!” 二人跪地,声震旷野。 “钱云鹤、孙源,授试百户!余者,皆任总旗!” 令旗挥动。 三百骑兵迅速变阵,化作三条长龙。 “第一队,宋大山统领,兼作亲卫!” “第二队,徐明武!” “第三队,徐西!徐勤武辅之!” 徐家子弟也不能闲着,徐静则等三个陈氏旁支子弟被踢去做了屯堡官,剩下的,全被徐三甲扣在身边。 得等到这身骨头被他徐三甲一根根敲打硬了,才能放出去咬人。 练兵,一日不可辍。 尤其是骑术。 徐三甲望着远处重山关的方向,眼神幽深。 周芷那娘们手里好东西不少,这三百匹马只是个开始,若是练不出个样子来,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要那剩下的三百匹? 正月三十。 除夕的余味还未散尽,迎河堡又添喜事。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停在堡门口。 贺阳扶着徐慧珍走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干爹!” 徐慧珍眼眶微红,抱着孩子就要跪。 徐三甲一步跨出,硬生生托住了两人的膝盖。 “一家人,哪来这么多虚礼。” 他打量着这个干女儿,面色红润,显然日子过得舒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落在襁褓中。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就是贺宁?来,让姥爷抱抱。” 徐三甲刚一伸手。 小贺宁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徐三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慈祥瞬间凝固。 “这……”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 “怎么这小崽子都不待见我?我有那么吓人?” 徐慧珍噗嗤一笑,连忙哄着孩子。 “干爹这一身煞气,那是杀敌立功换来的,小孩子灵性,是被您的威风震着了。” “就你会说话。” 徐三甲无奈摇头,指了指屯堡内另一处早已收拾好的院落。 “以后就住那儿,离家近,有个照应。” 安顿好妻儿,徐三甲将贺阳叫到跟前。 “以后跟着老大徐东,帮着打理家里的产业,给你算十两银子一个月。” “这怎么使得!那是大哥的营生,小婿怎能……” “闭嘴。” 徐三甲眼皮一翻,打断了他的推辞。 “怎么?嫌少?还是想让我干女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吃苦受累?”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贺阳涨红了脸,半个字也吐不出。 “长者赐,不敢辞。” 徐三甲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贺阳拍个趔趄。 “但有一点,在我这儿,没有白吃饭的人。” 他指了指校场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既然安顿下来了,这书要读,武也要练!若是哪天被我看出来荒废了……” 贺阳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忙躬身长揖。 “小婿谨遵岳父教诲!” 自此,迎河堡内,徐家的班底,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时光荏苒,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边陲之地,日子在紧锣密鼓的操练声中悄然流逝。 周芷走了。 这位女将军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却给徐家留下了一支真正见过血、知进退的铁军雏形。 徐西等人也带着一身风霜回到了迎河堡。 至此,徐三甲手中的这盘棋,终于落子无悔。 一副千户、一镇抚、十百户官,各司其职。 一千一百二十名精壮汉子,全副武装,杀气森森。 更有老李头、陆文春等人搭建起的官衙班底,将这偌大的迎河堡运转得井井有条。 看着校场上那如臂使指的军阵,徐三甲负手而立,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这就是他在乱世立足的本钱。 春风未至,寒意犹存。 这冰封的河面,既是通途,也是死地。 那些贪婪的胡人,绝不会放过开春前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打草谷机会。 二月。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触手可及。 校场之上,马蹄声碎,呼喝声震天。 骤起的警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凄厉、急促,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 西方山巅。 两道漆黑的狼烟笔直冲入云霄,在这惨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烽火戏诸侯那是书里的故事,在这里,狼烟便是催命符。 徐明武策马狂奔而来,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时带起一片雪尘。 “大人!烽烟两炬,这是大股敌袭!胡骑过五百了!” 五百? 徐三甲双眼微眯,投向那遥远的西北。 果然,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蠕动、扩大,那是数以百计的战马在奔驰,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板直传心头。 这些畜生,来得好快。 “传令!” “弃营!全体入堡!” 随着令旗挥动,原本还在操练的士卒迅速收拢队形,如退潮的海水般涌入坚固的堡墙之后。 城头之上。 寒风呼啸,吹得徐三甲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手扶垛口,目光冰冷。 约莫六百胡骑,个个身披皮甲,手持弯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条横亘在前的迎河。 河面早已封冻,厚实的冰层足以承载战马奔驰,一旦让他们过了河,周边的几个屯堡将瞬间变成孤岛,任人宰割。 徐静则那些后生晚辈,还在那几个堡里顶着。 若是让他们直面这六百虎狼之师,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绝不能让他们过河! 徐三甲眼中杀机大盛。 兵法云:半渡而击。 但这冰面上无遮无拦,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堡内步卒二百,骑兵三百,随我出战!” 一声令下,战鼓雷动。 徐三甲转身,目光落在身旁有些紧张的大儿子身上。 徐东紧握着手中的长刀,指节发白。 “老大。” 徐三甲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棉甲传了过去。 “看好家宅!别让外贼扰了安宁!” “爹,您小心!” “这就是命,怕不得。” 徐三甲翻身上了红云马,再无二话,手中长枪一指。 “开门!杀!” 厚重的堡门轰然洞开。 三百骑兵卷起漫天雪粉,直扑河滩。 河对岸。 胡骑阵型有些骚动,显然没料到这小小的屯堡里竟敢主动出击。 双方隔着百步宽的冰河对峙。 冰面惨白,映照着森寒的刀光。 胡骑阵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甲喇额真策马而出。 他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挂着冰碴,看着徐三甲那并不算雄壮的队伍,轻视一笑。 “南蛮子,找死!” 第95章 把这两脚羊剁碎了喂狗! 那胡将猛地摘下背后的硬弓,猿臂轻舒,弓如满月。 弓弦震颤。 一支狼牙箭裹挟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徐三甲面门而来。 这一箭,快若流星,狠辣至极。 徐三甲面色如古井无波。 就在箭矢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他只是微微侧身。 那支夺命的箭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笃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拴马桩上,箭尾仍在剧烈颤抖。 “哼。” 徐三甲发出一声冷哼,不屑至极。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右手向后一探,并未取弓,而是抽出了一支精铁打造的短枪。 这一刻。 体内的灵泉之眼疯狂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奔涌向右臂。 夔牛劲,发!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大氅下的衣衫被崩得紧紧的。 “去!” 徐三甲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手中短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撕裂空气,发出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 那是力量达到极致的破空声! 对面的甲喇额真瞳孔骤缩。 这一枪太快,太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本能地想要伏身闪避,这南蛮子的准头若是好,自己这脑袋怕是要开花。 然而。 那短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并未直取他的咽喉,而是稍稍下压了三寸。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短枪并未射人,而是如切豆腐般贯穿了那胡将坐下战马的脖颈,甚至余势未消,深深没入冻土之中。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那光滑的冰面上滑出数丈远,鲜血瞬间染红了惨白的冰面。 那不可一世的甲喇额真猝不及防,被狠狠甩在冰面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满身是血,头盔都摔歪了。 胡骑阵中那一阵骚动瞬间凝固。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立马横枪的汉子。 一枪毙马,这是何等的神力? 徐三甲收回手臂,目光睥睨,冷冷地扫过对岸那数百张惊恐的面孔。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杀人。 更是要在这群如狼似虎的胡人心中,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首合。 是我赢了! “好!大人威武!” 徐西紧握刀柄,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不仅是他,身后那几百汉子更是眼冒精光,恨不得仰天长啸。 一枪毙马,这是何等霸道! 徐三甲却没有半分得色,反手向下一压。 喧嚣立止。 唯有寒风呼啸,卷起冰面上的雪沫子。 他双腿一夹马腹,红云极通人性,响鼻喷出一股白气,驮着主人慢悠悠地晃到了河滩最前沿。 距离那跌得七荤八素的甲喇额真,不过八十步。 徐三甲单手持枪,枪尖在虚空中挽了个枪花,最后直挺挺地指向对岸。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左手手指一勾。 声音不大,却极尽轻蔑。 “孙贼,你过来啊!” 这手势,这语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刚被亲卫搀扶起来的甲喇额真,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满脸横肉都在疯狂抽搐。 他是谁?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何时受过这等南蛮子的羞辱! “哇呀呀——!” “南蛮子欺人太甚!” 甲喇额真推开亲卫,翻身上了一匹备用战马,手中弯刀高举。 “给我冲!把这两脚羊剁碎了喂狗!” “杀!” 愤怒,是战场上最猛烈的毒药。 数百胡骑被这一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队形,什么兵法,嚎叫着如一群疯狗般冲上冰面。 马蹄轰鸣,震得冰层嗡嗡作响。 近了! 徐三甲眼中的讥讽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渊的冷静。 “撤!” 一声令下,红云拨转马头。 三百骑兵虽不明所以,但连日来的严苛训练让他们形成了本能,齐刷刷调转马头,佯装溃逃。 “跑?晚了!” 甲喇额真见状更是狞笑连连,这南蛮子果然是虚张声势。 “儿郎们,追上去!杀光他们!” 六百铁蹄,密密麻麻地挤压在河心那片最薄弱的冰面上。 原本坚硬的寒冰,在如此密集的重压与震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咔擦——! 一声脆响,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 紧接着,天塌地陷! 河中心那数十丈宽的冰面,如同被巨锤击碎的镜面,瞬间崩塌! 无数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啊——!” “长生天救我!”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胡骑连人带马,如下饺子般栽入刺骨的冰河之中。 战马嘶鸣,人喊马嘶,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那一腔狂热的杀意。 后续的胡骑刹不住脚,接连撞入水中,一时间,河面上乱作一团粥。 岸边。 徐三甲猛地勒住缰绳,红云人立而起。 他回首,看着那在冰河中挣扎的胡虏,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机。 时机已到。 “全军列阵!” 徐三甲长枪向天一指,声音如雷霆炸响。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一往无前,不死不休!” 三百骑兵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河水的咆哮。 这十六个字,是徐三甲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魂! “杀!” 红云如一道红色闪电,率先冲出。 这一次,不再是佯败,而是真正的獠牙毕露。 趁你病,要你命! 刚爬上岸、浑身湿透的胡骑还没站稳脚跟,就看到那尊杀神带着滚滚铁流碾压而来。 轰! 两股洪流瞬间撞击。 不,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徐三甲一马当先,体内灵泉之眼疯狂搏动,夔牛劲再起雷音! 他手中的常胜枪,枪芒吞吐不定。 迎面而来的甲喇额真刚刚从冰水里爬出来,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还未举刀,便觉胸口一凉。 噗! 护心镜在那恐怖的枪劲面前脆如薄纸。 枪尖透背而出! 那甲喇额真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手中弯刀无力地滑落。 至死,他都没看清这一枪是怎么刺出来的。 “死!” 徐三甲手臂一振,那壮硕的胡躯被狠狠甩飞,砸倒了后方两名胡兵。 没了头狼的狼群,便是丧家之犬。 徐三甲率领三百铁骑如热刀切黄油,在混乱的胡骑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河滩。 “步卒掩杀!一个不留!” 第96章 没有磨刀石,哪来的快刀 后方,任生眼见战机绝佳,手中朴刀一挥。 “弟兄们,抢军功的时候到了!杀!” 二百步卒如饿虎扑食,痛打落水狗。 半个时辰后。 喊杀声渐歇。 河滩上,尸横遍野,冰冷的河水中漂浮着无数人马尸体,血水将冰面染成了刺眼的殷红。 徐三甲立马横枪,浑身浴血,宛如地狱走出的修罗。 他对岸边剩下的几十个早已吓破胆的胡骑,再次勾了勾手指。 嘴角讥讽更甚。 “你们,过来啊!” 那几十名胡骑哪里还敢上前?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魔鬼! “跑!快跑!”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残兵败将怪叫一声,拨马便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想跑?” 徐三甲冷哼一声。 “追!这战马喝了灵泉水,脚力正好试一试!” “驾!” 三百骑兵呼啸而出,胯下战马不仅没有疲态,反而愈发兴奋,四蹄翻飞,竟比那些胡马快了不止一筹。 眼看就要追上,将这股残敌彻底吃干抹净。 忽然。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这种震动,远超方才那几百骑冲锋的动静。 徐三甲猛地勒马,抬头向北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山峦之间,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那是一支庞大的军队! 人数哪怕没有三千,也绝对过千! 那是胡人的主力! 徐三甲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若是被这股洪流卷进去,他这点家底,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可力敌。 “吁——!” 他当机立断,手中长枪猛地向后一挥。 “那是胡族主力!撤!回堡!” 众骑兵虽杀得兴起,但军令如山,立刻拨转马头,如风般卷回迎河堡。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身后远去。 直到站在坚固的堡墙之上,徐三甲才长出了一口气。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支庞大的胡族骑兵并没有为这小小的迎河堡停留,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绕过河滩,直扑重山关方向而去。 在他们眼中,这几百人的小堡,不过是路边的石子,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 徐三甲手扶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就是乱世。 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宋大山!” “标下在!” 一名精壮汉子抱拳而出。 徐三甲目光深邃,盯着北方那渐渐消失的烟尘。 “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摸上去看看,哪怕是死,也要把这股胡骑的动向给我摸清楚!” “喏!” 宋大山没有半分犹豫,转身跃下城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深了。 一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敲响。 几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翻过堡墙,直奔千户所大堂。 “报——!” 宋大山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徐三甲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目光如电。 “讲!” “主力,就在东北二十里外扎营。” 宋大山的声音粗砺,带着血腥气。 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子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处渗出的血早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徐三甲眼皮微微一跳。 二十里。 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宋大山喘了口粗气,继续补充。 “这帮胡狗很警觉,撒出来的斥候极多,漫山遍野都是,咱们兄弟刚摸过去就撞上了。” 多? 徐三甲的目光落在宋大山尚在滴血的袖口上。 多才好。 没有磨刀石,哪来的快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迎河堡周边的几个黑点上重重一点。 “既然他们把脖子伸过来了,咱们也没有不砍的道理。” “传令夜不收。” “今夜,自由猎杀。” “我要让这二十里地,变成胡狗斥候的乱葬岗!” “是!” 宋大山眼中凶光暴涨,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寒夜凄厉。 这一夜,迎河堡外的荒原上,杀机四伏。 月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映照出一幕幕无声的生死搏杀。 刀锋入肉的闷响。 濒死的惨叫。 战马倒地的哀鸣。 这是一场属于精锐斥候的狩猎游戏,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全凭本事。 次日,黎明破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宋大山带着一身更浓重的血腥气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扔在校场上那一堆血淋淋的人头。 一百三十二颗! 每一颗都留着胡人特有的金钱鼠尾辫,面目狰狞。 但胜利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担架上,躺着十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还有八个重伤的兄弟,正咬着木棍,任由郎中用烧红的烙铁止血,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徐三甲背着手,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白布。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神功护体刀枪不入,命就是命,没了就没了。 但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作为主帅,心乱了,队伍就散了。 “厚葬。” 简简单单两个字。 “伤员用灵泉水清洗伤口,药材管够。” 安排完伤员,徐三甲转头看向正在整备马匹的徐明辉。 “明辉,你去一趟建宁卫。” “把咱们这边的情况报给周将军,听听上面的意思。” “咱们毕竟只是个千户所,还没那个牙口吞下这几千主力。” “遵命!” 徐明辉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紧接着。 徐三甲看向徐西。 “老二,你去另外三堡。” “抽调两百步卒过来,迎河堡是前哨,人手不够。” 徐西应声而去。 徐三甲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他在担心临关堡。 那里离关城最近,若是胡骑绕过迎河堡偷袭…… 正思索间。 徐北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爹,那个……刘老先生来了。” “谁?” 徐三甲愣了一下。 刘元府? 那个整天之乎者也,看这也不顺眼看那也不顺眼的倔老头? 这节骨眼上,他来添什么乱。 “请进来。” 不多时,刘元府背着手踱步而入。 老头子虽然一把年纪,但背脊挺得笔直,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哪怕在兵荒马乱里也透着一股子傲气。 没等徐三甲开口客套。 刘元府先开了腔。 “老夫看你这堡里乱糟糟的,特来问问,有没有老夫能搭把手的地方?” 徐三甲这次是真的诧异了。 这老头转性了? 平日里不是最瞧不上武夫粗鄙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元府,见老头眼神清明,透着一股子决然。 这世道,读书人也要拼命了么。 徐三甲略作思忖。 自己还要带兵打仗,尤其是还要去支援临关堡,这迎河堡的大后方确实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统筹。 第97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徐西细致不足。 这刘元府虽然酸腐,但条理清晰,是个管家的料。 “老先生既有此心,那是再好不过。” 徐三甲面色一肃,拱手行礼。 “下官明日要带兵去临关堡防备突袭。” “这迎河堡的粮草调度、伤员安置、民夫管理,这一大摊子烂事……” “我想请老先生代为坐镇。”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更是把半个身家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刘元府深深看了徐三甲一眼。 没有推辞。 也没有废话。 “这活儿,老夫接了。” 徐三甲也不含糊,当即唤来陆文春、陆文华几个文吏。 “从现在起,堡内一应内务,皆听刘老先生调遣。”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众文吏凛然领命。 下午时分。 马蹄声碎。 徐明辉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带回了周芷的将令。 “大人,周将军有令!” “各防守官只需死守本堡,不得浪战。” “建宁卫大军已动,正对入境的零散胡骑进行围堵绞杀!” 徐三甲闻言,心中大定。 只要上面动了,这盘棋就活了。 既然不用硬碰那几千主力,那就可以腾出手来收拾那些漏网之鱼。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开拔临关堡!” 黄昏。 残阳如血,将迎河堡染成了一片暗金。 远处尘土飞扬。 徐西领着两百名从各堡抽调来的步卒到了。 本就不大的迎河堡,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人叫马嘶,乱成一锅粥。 “都别挤!往哪站呢!” “那边的木炭谁让你们卸在门口的?想堵死路吗?” 一阵中气十足的喝骂声传来。 徐三甲循声望去。 只见刘元府站在高处,手里拿着本册子,正指挥若定。 “陆文春!带五十人去东边空地搭帐篷!半个时辰搭不完,老夫唯你是问!” “陆文华!去清点刚到的粮草,入库封存,少一粒米老夫扒了你的皮!” 这老头,精神头好得吓人。 原本乱糟糟的场面,在他这一通瞎指挥下,竟然奇迹般地顺畅起来。 物资归位,人员分流,就连做饭的火头军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家那几个文吏被支使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井然有序。 徐三甲站在回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勾起笑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古人诚不欺我。 后顾无忧。 他转身,大步向后院走去。 今夜好睡。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徐三甲一身戎装,腰挎横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大儿子徐东,还有管家吴海。 “家里,交给你们了。”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徐东有些局促,双手搓着衣角,那是常年打铁留下的习惯动作。 “爹,您放心,家里有我和二弟……” “我不担心家里人。” 徐三甲打断了他,眼神向后院方向扫了一眼,那里住着新买来的几十个下人。 “那些新来的,还没养熟。” “若是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炸刺,或者跟外面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他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吴海那张胖脸上横肉一颤,眼中狠厉,低声应承。 “老爷放心,谁敢吃里扒外,我这杀猪刀可不认人,管保让他后悔投胎。” 徐东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重重点头。 徐三甲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出发!” 号角呜咽。 两百骑兵如两条长龙冲出堡门,三百步卒紧随其后,铁甲撞击声铿锵作响。 队伍侧翼。 丁秋策马随行,始终落后徐三甲半个马身。 他手按刀柄,目光游离在四周。 徐三甲眼角余光扫过,嘴角微微一扯。 这罗渝怀倒是小心,生怕自己这个“百户”一旦掌权就脱了缰。 无妨。 只要刀在手,谁是谁的棋子,还两说。 大军一路疾行。 途经那处作为徐家根基的养马场。 奇怪的是,这里竟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既无胡骑骚扰,也无流寇窥探,只有几匹种马在围栏里悠闲地嚼着干草。 丁秋有些诧异。 “徐大人,此处离关城如此之近,胡人竟然放过了这块肥肉?” 徐三甲目视前方,马鞭遥指远处的崇山峻岭。 “灯下黑罢了。” “胡人的眼珠子都盯着关城那块大肥肉,谁会在意这牙缝里的一点肉丝。” “走!” 正午时分。 临关堡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堡门大开。 徐静则早已候在门口,一脸风霜,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三叔!您总算来了!” 徐三甲勒马驻足,环视四周。 原本宽敞的瓮城内此时挤满了兵卒和民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马粪的味道。 “别废话,腾地方。”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两百骑兵,三百步卒,加上带来的辎重。” 徐静则面露难色。 “三叔,营房早就塞满了,就连马厩里都睡了人……” “那就把那个针线作坊清出来!” 徐三甲断然喝令。 “把那边的织机搬走,地上铺草席,先让步卒安顿,骑兵就在校场扎营,马不离鞍,人不卸甲!” “是!” 徐静则不敢怠慢,转身吆喝着去安排。 徐三甲脚跟还没站稳,立刻唤来徐明武和宋大山。 “别歇着。” “带几组精锐撒出去,往北摸。” “我要知道胡人的先锋到了哪,多少人,什么旗号。” 宋大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那股嗜血的光芒再次亮起。 “大人放心,只要他们喘气,我就能闻着味儿!” 两人领命而去,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 次日。 风云突变。 重山关城头,旌旗猎猎。 黑压压的乌云似乎压到了城楼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极目远眺。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蠕动,那是无边无际的胡族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要将这座雄关彻底淹没。 常平侯梁储手扶垛口,面色凝重如铁。 在他身旁,重山巡抚陆崇德裹紧了身上的大红官袍,寒风吹得他胡须乱颤。 “来了……” 陆崇德声音干涩。 “比预想的还要快,这架势,怕是倾巢而出啊。” 梁储冷哼一声。 “早晚的事。” “这帮狼崽子饿了一个冬天,不开荤是不会回去的。” 两人身后。 一个阴柔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 第98章 就让他们看个够! “侯爷,抚台大人。” 秘武卫监军吕华缓步上前,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胡人来得这么快,怕是有人给他们喂饱了力气啊。” 梁储眉头一皱,转身盯着这个来自京城的煞星。 “吕监军,此话何意?” 吕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咱家刚收到靖安府那边的密报。” “有几个不要命的商贾,胆大包天,竟敢私自向北边贩运盐铁粮草。” 陆崇德脸色骤变。 “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通敌资敌,这是要夷三族的重罪! 吕华并不看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梁储。 “更得趣的是,顺藤摸瓜查下去,这几家商号背后,似乎有些眼熟的影子。” “牵扯到了前任镇守太监,甚至……还有几位早已致仕的前任巡抚。” 空气瞬间凝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通敌,这是要把重山镇的官场连根拔起! 梁储眼中杀机一闪即逝。 他虽然手握重兵,但对这群无孔不入的秘武卫也是忌惮三分。 “吕监军想如何?” 吕华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见。 “如今大敌当前,自是不能乱了军心。” “不过,查案总得有人手。” “咱家看中了安源州城守备曹涵的位置,想请侯爷行个方便,把他调开,换个懂事的人上去。” 这是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用一个守备的乌纱帽,换取秘武卫在战时的“安分”。 梁储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城下那片黑色海洋和吕华那张阴柔的脸之间游移。 良久。 他厌恶地摆了摆手。 “准了。” “等打退了这波胡狗,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吕华笑得更加灿烂,拱手一礼。 “侯爷英明。” …… 二月十五。 临关堡西侧山头,寒风凛冽如刀。 徐三甲身裹厚重的黑貂大氅,独自一人立于悬崖边,宛如一尊石雕。 这里视野极佳,正好能看见北方那连绵数十里的胡族连营。 灯火通明,宛若繁星坠地。 杀气冲天。 徐明武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哈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三叔,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若是下雪,胡人的骑兵就不便展开,咱们守堡也能轻松些。” 徐三甲缓缓转过身。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中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冷风。 灵泉之眼赋予他的,不仅仅是肉体的强悍,更有一种对天地气机敏锐至极的感知。 风里,是干的。 没有湿气。 只有肃杀。 他睁开眼,微微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下雪。” 徐明武一愣。 “可是这云层……” “老天爷也要看戏。” 徐三甲目光穿透云层。 “这几天,只会是晴空万里,好让咱们这片土地,吸饱血水。” 说罢。 他不理会徐明武错愕的神情,大袖一挥,沿着崎岖的山径大步而下。 回到临关堡,原本空旷的校场已变了模样。 帐篷连绵,挤得密密麻麻,仅留出几条仅容两人并肩的过道。 原本的牲畜棚圈早已塞不下了,临时的马厩一直搭到了墙根底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不让人恶心,反倒激起了汉子们的食欲。 那是杀猪宰羊的味道。 “都利索点!” 吴海那破锣嗓子在营地里回荡。 “除了种马和必要的耕牛,剩下的猪羊鸡鸭,全给我宰了!” “那是军粮!” “肉分给弟兄们吃进肚子里,总比留给胡狗强!”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猪血被端进伙房,肥膘在锅里滋滋作响。 军户家中的妇人们也被组织起来,或是帮忙拔毛褪洗,或是缝补征袍。 临关堡,如同一台生锈却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死亡的威胁下被迫全速运转。 书房内。 徐静则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入。 他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三叔,清点完了。” “咱们带来的,加上堡里原有的存粮,勒紧裤腰带,够两千人吃一个月。” “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我按您的吩咐,从堡里的军户子弟中又筛了一遍。” “挑出一百二十三名青壮,都是见过血、有力气的,发了长矛,算作协防队,随时能顶上城头。”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咔咔作响。 “做得好。” “告诉那些崽子,这一仗打下来,活着的,赏银十两,这身皮甲就归他们了。” “若是死了,徐家养他全家老小。” 徐静则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气氛压抑。 堡外的荒野上,胡族的斥候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三五成群的游骑,那是被称为“探马赤”的精锐,来去如风,在此地窥探虚实。 后来,甚至敢逼近堡墙一箭之地,以此试探守军的反应。 徐明武几次请战,想带骑兵出去绞杀,都被徐三甲按了下来。 “就在三里内转悠。” 徐三甲盯着墙上的地图,头也不回。 “出了三里,便是送死。” “咱们的骑兵是宝贝疙瘩,是要在关键时刻用来却敌的,不是用来跟这帮探马换命的。” “让他们看。” “老子这临关堡就在这儿,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这一日。 午后。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晕洒在窗棂上。 徐三甲正伏案审视着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边境布防图,手指在“易州”与“重山关”之间来回划动。 凄厉的铜锣声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堡内的宁静。 那是敌袭的警讯! 徐三甲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横刀,大步流星冲出门外。 刚到院中,便迎面撞上了飞奔而来的徐静则。 “三叔!胡贼到了!” 徐静则声音微颤,却不是恐惧,而是紧张。 “人数过千,前锋全是骑兵,后面烟尘极大,怕是不止这个数!” 徐三甲面色沉凝如水,脚下不停。 “慌什么。”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传令,徐明武带甲上墙,全军备战!把那帮新招的协防队也拉上去见见世面!” “是!” 第99章 给老子砸! 片刻后,塔楼之上。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徐三甲手扶粗糙的垛口,极目远眺。 只见北方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浑浊的巨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真正的精锐! 一千五百余人。 五百骑兵在前,一千步卒在后,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几十名胡族骑兵脱离大队,怪叫着挥舞弯刀,绕着临关堡飞驰。 他们口中发出听不懂的怪啸,不时朝着城头射出一两支软绵绵的箭矢,那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堡墙上。 无论是徐家带来的私兵,还是原本的卫所老卒,此刻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乱动。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铁甲摩擦的轻微响动。 这是徐三甲带出来的兵。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徐三甲目光扫过众人,心中一定。 只要心不乱,这堡就塌不了。 “点烽烟。”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亲兵一愣,低声道。 “大人,咱们虽然是前哨,但关城那边……” 那意思很明显。 关城那边未必会派援兵来救这区区一个临关堡。 徐三甲冷笑一声。 “点!” “援兵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求不求救是老子的事。” “这狼烟一起,便是告诉身后的人,老子还在守着这块地界,还没死绝!” 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堡外。 胡军大阵缓缓压上,在距离北门一里处停下。 一骑越众而出。 那人身如铁塔,胯下一匹神骏的黑鬃马,身上披着一副有些破旧却依然坚固的铁叶甲。 他勒马扬鞭,竟是用一口生硬却洪亮的汉话对着城头喊话。 “城上的夏猪听着!” “某乃大凌国三等男爵,甲喇额真,博尔哈!” “你也算是个好汉子,这破堡子守不住的!” “只要你开门投降,献上财货女人,某保你在大凌军中谋个前程,甚至能入旗籍,做个包衣奴才,也强过给那昏君陪葬!” 大凌国? 徐三甲瞳孔猛地一缩。 以前,这帮蛮子只知部落,不知国家。 如今竟也立了国号,封了爵位,建了旗制? 这便不再是劫掠成性的流寇。 而是有着严密组织、意图吞并天下的虎狼之师! 这麻烦,大了。 “三叔!” 身旁一声暴喝。 徐明武满脸涨红,手中紧握着一支短铁枪,青筋暴起。 “这狗贼欺人太甚!” “让我一枪捅穿他的狗嘴!” 他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就要发力投掷。 一只大手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若千钧。 徐三甲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深处,燃起了一团幽暗的鬼火。 “急什么。” “不过是一条叫唤的狗。” “且看他们如何动作,这第一仗,咱们得学会怎么挨打,才能知道怎么杀人。” 他没理会徐明武的不甘,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个名为博尔哈的敌酋。 灵泉之眼微微跳动。 视线中,博尔哈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气血。 更是诱人的经验。 徐三甲舔了舔嘴唇,残忍的笑了。 大凌国的男爵? 这颗脑袋,若是割下来挂在旗杆上。 一定很下酒。 堡外的叫骂声渐渐歇了。 博尔哈那张粗犷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手中马鞭猛地抽在身侧亲兵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一群只会缩在乌龟壳里的两脚羊! 既然不肯体面地投降,那就去死。 号角声变得低沉而急促。 “攻城!” 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动了。 前排是两人高的巨木盾,裹着生牛皮,沉重无比,却能防住大半箭矢,后面紧跟着扛着简易云梯的死士。 一步,两步。 沉闷的脚步声踏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浮尘。 城头之上。 徐三甲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墙砖,他在等。 五十步! 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胡兵狰狞表情下的几分忐忑。 “放!” 一声令下,弓弦崩响如满月炸裂。 百余支利箭借着高处落下的势能,呼啸着扎向那面移动的盾墙。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大部分箭矢钉在牛皮木盾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却未能射穿,只有寥寥数支刁钻的利箭从盾牌缝隙钻入,带起几声惨叫。 这种程度的杀伤,对于这一千五百人的大阵而言,连挠痒都算不上。 胡兵的气势反倒更盛了些,脚下步伐加快。 徐三甲微微侧首,目光扫向身侧。 徐明武早就按捺不住,此刻见三叔示意,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大手一挥。 身后十二名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上前,每人手中都握着两柄短铁枪。 这可不是普通的红缨枪,而是实打实的浑铁打造,重达十余斤,专门用来破甲碎盾! “给老子砸!” 徐明武一声暴喝,腰腹发力,脊椎大龙如弓弦紧绷,随后猛然弹开。 呼——! 短枪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随后便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与木材炸裂声混作一团。 砰!砰!砰! 前排坚不可摧的巨木盾如同纸糊一般,被携带着恐怖动能的铁枪硬生生砸烂、洞穿! 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盾后的胡兵也被带飞出去,胸膛塌陷,口喷鲜血。 完美的盾墙瞬间出现了十几个缺口。 “射!” 早已准备好的弓手再次松弦。 这一次,箭矢毫无阻碍地钻入缺口,收割着暴露出来的生命。 惨叫声瞬间密集起来。 但胡族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狼崽子,凶性被血腥味彻底激发。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冲过最后那段死亡距离,将那一架架简陋却结实的云梯狠狠钩在了墙垛之上。 “杀!” 短兵相接。 并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 一名协防队的青壮刚把长矛捅进一个胡兵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另一名跳上来的胡兵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热血喷溅在徐静则的脸上。 这个往日里的账房先生此刻双目赤红,举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死死砸在云梯口那颗攒动的脑袋上。 脑浆迸裂。 整个临关堡的北墙,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第100章 不死不休! 此时。 十数里外的重山关城头。 狂风猎猎,吹得旌旗卷动。 总兵梁储身披金甲,手扶佩剑,目光深邃地望着北方那股冲天而起的狼烟。 身旁,副将压低了声音。 “大人,临关堡那是真打起来了,看这烟势,怕是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真不救?” 梁储面色不动如山,只是眼神中透着一股将帅特有的冷酷。 “救?拿什么救?” “为了一个小小的屯堡,坏了我诱敌深入的大计?” 他缓缓转身,不再看那处烽烟。 “徐三甲若是能守住,是他徐家的造化;若是守不住,便是为国尽忠了。” “传令下去,再探,看看这股胡兵身后,还有没有大鱼。” …… 临关堡。 战事已至白热化。 日头渐渐西斜,将这满地的鲜血映得更加刺眼。 博尔哈看着城头那群如同疯狗般顽强的守军,耐心终于耗尽。 步卒伤亡已经超过两成,却始终无法在城头站稳脚跟。 这哪里是一群卫所烂兵,分明是一群不知疼痛的恶鬼! “废物!都是废物!” 博尔哈拔出弯刀,指着身后那五百骑兵精锐。 “下马!全部下马!” “这破墙不高,给我堆上去!谁能先登,赏羊百只,女人十个!” 骑兵们虽然不情愿,但慑于军令,纷纷翻身下马,提着弯刀盾牌,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堡墙。 这一幕,正好落入塔楼上徐三甲的眼中。 他眯起眼,瞳孔深处那团鬼火猛烈跳动了一下。 失去了战马的骑兵,就是没了腿的老虎。 为了攻城,博尔哈放弃了机动性,把最后的底牌压上了赌桌。 “蠢货。” 徐三甲冷笑一瞬。 他猛地转身,身上的铁甲发出铿锵脆响。 “轮到咱们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大步流星走下塔楼。 堡门后的瓮城内。 两百名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士们手中的长枪在昏暗中泛着寒光。 那是徐家这两年砸锅卖铁养出来的真正精锐。 徐三甲翻身上马。 红云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昂首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焦躁地刨动着地面。 “弟兄们。” 徐三甲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外面那些杂碎,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猪羊。” “以为咱们只会躲在这墙后面瑟瑟发抖。” 他猛地拉下面甲,只露出一双如狼似虎的眸子。 “今日,便让他们知道,这临关堡,究竟是谁的葬身地!” “开门!” 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吊桥轰然落下。 原本拥挤在吊桥前的胡兵愕然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了一团红色的火焰。 那是披挂着鳞甲的红云! “跟紧我,此战——不死不休!” 轰! 红云如同一头下山的疯虎,载着徐三甲瞬间冲出了幽暗的门洞。 这一刻,徐三甲只觉得体内热血沸腾,那股被“灵泉之眼”日夜滋养的气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手中那杆重达六十斤的镔铁长枪,此刻竟轻如鸿毛。 噗嗤! 枪尖如龙,瞬间贯穿了两名胡兵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的尸体向后飞去,撞倒了一片。 “夔牛劲!” 徐三甲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手中长枪猛地一抖。 嗡——! 空气中竟隐隐传出雷鸣般的震颤声。 这不是错觉,而是纯粹的力量撕裂空气产生的音爆! 长枪横扫。 面前三名举盾格挡的胡族精锐连人带盾被砸得粉碎,鲜血混着内脏漫天抛洒。 “不死不休!” 身后两百骑兵齐声怒吼,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捅进了胡军散乱的阵型之中。 丁秋紧紧跟在徐三甲身侧,手中长刀翻飞,收割着漏网之鱼。 但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却满是惊骇。 怎么可能? 自家这位大人,明明只是个力气大些的猎户出身,就算懂些军阵杀伐,可刚才那一枪爆发出的威势…… 那股子凝练到了极点的劲力,那一声隐隐的雷音。 分明是内家修为达到了后天五层甚至更高才能有的表现! 这徐三甲,究竟藏得有多深? 徐三甲此刻却顾不得丁秋的震惊。 他只觉得痛快。 这一年半来,灵泉水早已将他的筋骨皮膜改造得非比寻常,红云更是负重三百斤依然健步如飞,迅捷如电。 一人一马,融为了一体。 所过之处,胡兵如被收割的麦草般倒伏。 什么甲喇额真,什么大凌精锐。 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拦住他!快拦住他!” 远处的博尔哈惊恐地大叫,试图组织亲卫阻拦。 但徐三甲根本不给他机会。 红云四蹄腾空,竟直接跃过了一排盾墙。 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徐三甲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将那一千多人的大阵杀了个对穿! 当他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身后是一条铺满残肢断臂的血路,两百骑兵裹挟着冲天的煞气,正从那血路中呼啸而出。 勒住马缰,红云扬蹄嘶鸣,铁蹄狠狠踏碎了地上的半截残尸。 徐三甲调转马头,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乱军丛中那面最为华丽的大纛。 那里,是大凌男爵,甲喇额真博尔哈! “丁秋,宋大山!” “在!” 两人浑身浴血,如同从修罗场爬出的厉鬼,策马护在左右。 徐三甲长枪一指,杀气如有实质般喷薄而出。 “擒贼先擒王!” “随我杀回去,宰了那条老狗!” “杀!” 百余骑兵没有任何犹豫,在徐三甲的带领下,竟是又一次凿穿了乱军,直扑博尔哈的中军所在。 博尔哈此时正惊魂未定,见那尊杀神非但没跑,反而朝自己冲来,那张粗犷的脸瞬间扭曲。 欺人太甚! 区区一个屯堡百户,竟敢视大凌铁骑如无物! “找死!” 博尔哈怒极反笑,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双腿猛夹马腹。 “勇士们,给我砍下他的脑袋!” “哇呀呀——!” 两股钢铁洪流,在这狭窄的战场上再次轰然对撞。 这一次,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死来!” 徐三甲一声暴喝,红云借着冲势,快若闪电。 手中大枪化作一道乌黑的残影,直取博尔哈咽喉。 这一枪,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博尔哈瞳孔骤缩。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武夫能刺出的一枪! 生死关头,他多年征战的本能救了他一命,身子猛地向马侧一歪。 噗! 锋利的枪刃擦着博尔哈的肩膀滑过,带起一大片连皮带肉的血花,肩吞兽头瞬间崩碎。 “啊——!” 博尔哈惨叫,手中弯刀却顺势回撩,这一刀阴毒至极,直奔徐三甲腰肋。 与此同时。 斜刺里一道寒光乍现。 博尔哈的亲卫队长巴托,如同潜伏的毒蛇,趁着徐三甲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刀劈向他的脖颈。 第101章 算你命大 前后夹击! “大人小心!” 丁秋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徐三甲面色不改,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上了马背。 铁板桥! 唰! 博尔哈那阴毒的一刀堪堪掠过他的鼻尖,斩断了几缕发丝。 但巴托的刀,却避无可避。 徐三甲眼中寒芒一闪,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他避过要害,手中枪杆猛地回抽,如同一条钢鞭,狠狠抽在巴托的胸口。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巴托胸口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 当! 与此同时,巴托的弯刀也狠狠砍在了徐三甲的腹部。 火星四溅! 徐三甲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但那足以开膛破肚的一刀,竟然被那一层金漆山文甲硬生生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甲!” 徐三甲重新坐直,狞笑一声,枪锋再次染血。 这一回合的交锋,快得让人窒息。 两马错身而过。 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惨叫与坠马声。 徐三甲勒马回望。 身后跟随的一百余骑兵,此刻还能坐在马上的,已不足百人。 但对方更惨! 博尔哈引以为傲的亲卫骑兵,此刻稀稀拉拉,仅剩三十余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满地尸骸。 博尔哈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屠杀! “杀啊!” “别让这帮畜生跑了!” 就在这时,北墙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博尔哈猛地扭头。 只见堡墙之上,徐明武浑身是血,提着两柄卷刃的短枪,竟直接从那两丈高的墙头跃下,如同一头狂暴的棕熊扑入敌群。 在他身后,徐静则那个文弱书生,还有那一群早已杀红了眼的协防队青壮,嘶吼着冲了出来。 步卒彻底溃了! 博尔哈的心凉了半截。 败了。 彻彻底底的败了。 一千五百精锐,竟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徐家村! “撤!” 博尔哈咬碎了一口钢牙,充满怨毒地看了一眼徐三甲,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撤退!回大营!”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仓皇。 残存的胡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向北逃窜。 兵败如山倒! 徐三甲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从得胜钩上摘下几根短投枪,双腿一夹红云。 “追!” “今日不把这博尔哈留下,老子就不姓徐!” 红云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死死咬住前方逃窜的博尔哈。 徐三甲手臂肌肉隆起,一根短枪脱手而出。 落在最后的一名胡族亲卫惨叫一声,被从后心贯穿,尸体滚落马下。 又是两根短枪破空。 两名试图阻拦的胡兵甚至没看清动作,便被钉死在地上。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前方的博尔哈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声,吓得亡魂皆冒,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恨不得给马插上一双翅膀。 这一追一逃,转眼便奔出了七八里地。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庞大的连营轮廓已然在望。 数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胡族斥候,正策马迎面疾驰而来。 “救我!” “快救我!” 博尔哈见状,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扯着嗓子大吼。 只要进了大营范围,这徐三甲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死! 徐三甲眯起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斥候,心中暗叹一声。 时机已逝。 但他不甘心! 手里还剩最后一根短枪。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经灵泉滋养的“气”疯狂涌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大了一圈,青筋暴起。 “给老子着!” 短枪脱手的一瞬间,竟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雷音。 这一枪,快若流星,直奔博尔哈后心! 博尔哈听到那恐怖的破空声,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超乎寻常的反应。 他猛地侧身,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斩。 火星在半空中炸开。 那根势大力沉的短枪竟被这一刀斩中了枪杆,虽然偏离了方向,却依然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博尔哈的后背甲叶上。 博尔哈狂喷一口鲜血,身形在马上剧烈摇晃,险些坠马,但他终究是死死抓住了缰绳,借着这股推力冲得更快了。 “算你命大。” 徐三甲眼中闪过惋惜。 前方,那几名斥候已经近在咫尺,再追下去,一旦被缠住,引来大营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莽,但不是傻。 “吁——!” 徐三甲猛地勒住缰绳,红云人立而起,在原地踏出一个深坑。 “撤!”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调转马头,领着身后气喘吁吁的骑兵们,绝尘而去。 只留下远处惊魂未定的博尔哈,和那几名茫然无措的斥候。 …… 此时。 数十里外,重山关。 高耸的城楼之上。 总兵梁储手扶垛口,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却睁得滚圆,死死盯着远处那缓缓消散的烟尘。 “这……” 身旁的副将张大了嘴巴,手中令旗差点掉落在地。 “大人,刚才探马来报,临关堡……胜了?” “不但胜了,还追着博尔哈杀出去了近十里地?” 梁储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视野尽头。 那几名胡骑狼狈逃窜出山侧,而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如同一头孤傲的狼王,在敌军大营门前嚣张地转了一圈,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那股子狂傲,那股子悍勇。 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徐三甲……” 梁储嘴唇微动,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闪动,早已没了之前的冷漠与轻视。 “本以为是个稍微硬点的核桃,没想到……” “竟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尖刀!” 重山关,城头风紧,旌旗猎猎作响。 总兵梁储那一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却睁得滚圆,死死盯着远处那缓缓消散的烟尘,手指关节因用力按压城砖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侧头看向身旁同樣满脸震撼的副将。 “那是谁?” 言语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飞虎愣了一下,脑中飞速转动,将那几名守堡官的名字过了一遍,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回总兵大人,临关堡现归迎河堡管辖,防守官应是徐三甲。” “此人……” 唐飞虎略作停顿,似乎在整理措辞。 “此人二十年前曾入我镇标营,乃是那是黑云山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卒,后因重伤不得不解甲归田,一直是个猎户。” “直到去年,周将军慧眼识珠,将其招揽回营,主要负责新兵操练事宜。” “徐三甲……” 梁储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闪动。 老兵出身,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不得杀气如此之重。 有实战经验,又懂练兵,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一群农夫调教成敢于向胡骑冲锋的虎狼,此人胸中自有沟壑! 虽说年岁稍长,但这股子狠劲和决断,甚至比许多年轻将校还要锋利。 是一员难得的敢战之将! 第102章 这是炸营了? 梁储望着那早已空荡荡的荒原,心中竟莫名生出惋惜。 若是此人再年轻十岁……不,哪怕五岁,凭此战功与心性,未来这重山关总兵的位置,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可惜了。 才崭露头角,起步终究是晚了些。 他收回目光,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密切关注胡人动向,另外,把临关堡的战报第一时间呈上来!” …… 残阳如血。 临关堡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妇人们正端着热水,含泪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染血的磨盘上,任由何彦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目光却始终盯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徐静则。 徐静则手里捧着一本沾满血手印的账册,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三叔,清点完了。” “此役……斩首八百四十六级,其中更有胡族甲喇额真亲卫数十人。” “俘虏胡兵一百一十九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兵甲无算。” 战果辉煌! 足以震惊整个边军的泼天大功! 但徐三甲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咱们的人呢?” 徐静则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瞬间红了。 “战死……二百四十八人。” “重伤七十三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最惨的是骑兵营……” 徐静则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三百兄弟,如今全须全尾还能骑马的,只剩下八十二个。” 空气凝固了。 徐三甲沉默地接过账册,粗糙的大手在那个冰冷的数字上摩挲了一下。 都是好儿郎啊。 昨日还在一起吃肉喝酒,今日便阴阳两隔。 但他不能哭,甚至不能露出软弱。 他是这临关堡的主心骨,是这群人的天。 “好生安置伤员,死了的兄弟,把名字都刻下来,徐家村若还在一天,他们的家眷徐家就养一天!”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金漆山文甲虽已残破,却依旧挺拔如松。 “笔墨伺候!” “速派快马前往建宁卫报功!” “这战功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谁敢吞没一分一毫,老子扒了他的皮!” …… 次日正午。 马蹄声碎,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疾驰入堡。 为首一人,正是重山关参将幕府的赵骁。 他身后跟着数名吏员,个个神色肃穆,手中拿着封条与印泥。 一入瓮城,赵骁便被眼前那堆积如山的胡人首级给震住了。 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那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无不昭示着那一战的惨烈。 “这就是那个差点破了重山关的博尔哈部?” 赵骁翻身下马,走到徐三甲面前,重重一抱拳,眼中满是敬佩。 “三甲兄,这一仗,打得漂亮!” “简直是给我边军长脸!” 徐三甲回礼,微微苦笑。 “惨胜罢了,若非兄弟们拼命,这临关堡早已是人间炼狱。” 两人并肩而行,巡视防务。 赵骁压低了声音,愤懑道。 “三甲兄你是不知,就在你们血战之时,建宁卫辖下那几个卫所的守官,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 “胡骑才刚露头,他们便紧闭寨门,甚至有人弃堡而逃!” “周将军气得摔了杯子,此时正领着亲卫四处救火,清剿那些流窜入境的胡骑。” “若非一时腾不出手来整肃这帮废物,周将军定要砍几个脑袋祭旗!” 徐三甲眼中寒芒一闪。 他在前方拼命,后面却有人拖后腿,这世道,当真是令人齿冷。 “那便有劳赵兄弟如实上报了。” “放心!” 赵骁拍着胸脯,“这功劳实打实地摆在这,谁也抢不走!” …… 第三日,黎明将至未至。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徐明武满脸烟熏火燎,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一把抓住徐三甲的胳膊。 “三叔!你看!” “北边!火!” 徐三甲心中一惊,与恰好在堡中留宿的赵骁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向望楼。 举目北望。 只见数十里外的北方天际,竟被一片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 滚滚浓烟如妖龙般腾空而起,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与战马嘶鸣。 透过单筒望远镜,隐约可见无数黑点正狼狈地向北溃逃,旌旗倒伏,乱作一团。 那是…… 胡族大营! “这是炸营了?” 赵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不,不对!是有人夜袭!” “看这火势,怕是把他们的粮草都给烧了!” 徐三甲放下望远镜,那一双虎目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捋过沾着晨露的胡须。 好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不管是谁放的火,这都是天赐良机。 那博尔哈刚吃了一场败仗,如今老巢又被端,此时正是军心涣散、如丧家之犬之时。 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中激荡。 徐三甲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跃跃欲试的赵骁。 “赵兄弟。” “想不想再立一功?” 赵骁一愣,随即双目陡然大亮,那是猎人看到受伤猎物时的兴奋。 “三甲兄有意提携?” “痛打落水狗,这种好买卖,岂能错过?” 徐三甲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红云!” 一声唿哨。 那匹通体赤红的神骏战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奔至身前。 徐三甲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震,枪尖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骑兵营,全体上马!” “随老子出城,杀胡狗!” “诺!” 剩余的八十余名骑兵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赵骁看得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拔出腰间佩刀,对着身后的随从亲卫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 “跟上!” “今日便随徐大人,杀个痛快!” 城门洞开。 徐三甲一马当先,红云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撕裂了清晨的薄雾,直指北方那溃逃的敌群。 身后,百余骑紧紧相随,马蹄声如雷霆滚滚,震碎了大地。 逃? 往哪里逃! 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 徐三甲手中铁枪如龙,每一次探出,必有一朵血花在晨曦中凄艳绽放。 枪尖贯穿一名正在奔逃的胡族百夫长咽喉,借着红云疾驰的冲力,那胡人身躯被高高挑起,随后如破麻袋般甩落在地。 这就是一场围猎。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原本凶悍的胡虏早已被昨夜的大火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炸营惊破了胆,此刻见身后这支如狼似虎的骑兵杀到,竟连回身拼命的勇气都没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溃逃。 “痛快!” 赵骁满脸血污,却难掩狂喜。 他手中长刀早已砍卷了刃,马颈之下,十颗狰狞的首级串成一串,随着战马颠簸,在此刻的他眼中,那不是死人头,那是通往千总、乃至守备高位的铺路石。 “哈哈哈哈!” 赵骁仰天长笑,手中长刀遥指前方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弟兄们,再加把劲,把这群狗娘养的杀干净!” 第10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徐三甲勒住缰绳,红云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满是血泥的冻土。 哪怕有着灵泉时刻温养身体,这般高强度的冲杀依旧让他微微有些气喘。 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他目光幽幽,望着北方那如同蚁群般四散逃入深山的数千溃兵,眉头紧锁。 一百骑。 太少了。 若是此刻他手中有五百……不,哪怕只是三百精骑,他都有把握将这股溃军彻底留在这片荒原上,让他们变成明年春草的肥料。 “三甲兄,怎的这般愁眉苦脸?” 赵骁策马凑近,脸上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拍了拍马颈上那沉甸甸的战利品。 “这一仗,咱们赚翻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咱们弟兄毫发无损,白捡了几百个人头,这等买卖,梦里都不敢想!” 徐三甲收回目光,长枪一振,甩去枪尖上的血珠。 “穷寇莫追。” “咱们人少,再追进深山,容易被这群困兽反咬一口。” “可惜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 “若是兵力足够,这博尔哈部,今日便该除名。” 赵骁一愣,随即咂咂嘴,看着徐三甲的眼神越发的奇怪了。 这人…… 心真大! 这时候不想着回去领赏,竟还在想全歼敌军? “知足吧三甲兄!这已经是泼天的大胜了!” 赵骁也知道见好就收,若是真遇上胡人收拢残兵拼命,这一百号人还真不够填牙缝的。 “收兵!” “回堡!” …… 两日后,临关堡。 赵骁从斥候口中探得消息归来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生吞了一整只鸡蛋。 他一屁股坐在徐三甲对面的胡床上,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这才狠狠一拍大腿。 “神了!” “真他娘的神了!” 徐三甲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硬弓,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何事惊慌?” “那梁储梁侯爷!” 赵骁声音拔高了八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敬畏。 “我那斥候兄弟说了,这胡人大营炸营溃败,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 “那梁侯爷早已将镇标五营最精锐的兵马偷偷调出了重山关,藏在了关东那片老林子里,足足冻了半个月!” “关城里那所谓的严防死守,全是做给胡人看的空城计!” “这一招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硬是把胡人骗得以为重山关兵力空虚,这博尔哈才敢分兵来攻打咱们这些小堡。” “等到胡人主力攻城受挫,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之时,那藏在山里的伏兵如猛虎下山,直插胡人中军大帐!” “那一夜的大火,便是梁侯爷的杰作!” 徐三甲手中动作一顿,终于动容。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城府。 这就是大夏朝的边关宿将么? 哪怕自己身怀灵泉这等逆天改命的金手指,在战场厮杀上或许能以一当百,但论起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略,论起这份拿几万将士性命做赌注的胆魄,自己差得太远。 在这等老狐狸面前,若是稍有不慎,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徐三甲放下硬弓,缓缓起身,面朝重山关方向,神色肃然。 “侯爷谋深似海,胆魄超群,真乃名将之风。” “我不如也。” 这一刻,那因连战连捷而滋生出的骄矜之气,被这当头一棒彻底击碎。 这天下英杰何其多,切不可小觑了天下人。 赵骁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感叹着侯爷的神机妙算,徐三甲却已收拾好心情。 无论上面神仙怎么打架,他只要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护住这徐家村的一众老小。 …… 赵骁带着战功和满腹惊叹走了。 徐三甲遣尽骑兵,四出哨探,直到确认胡族主力真的已经远遁漠北,这才下令全军拔营,回返迎河堡。 这一路,气氛沉闷。 胜利的喜悦被伤亡的惨重冲淡了大半。 二百四十八个名字。 那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那是二百四十八个活生生的人,是二百四十八个家庭的顶梁柱。 三月初三,清明未至,雨纷纷。 迎河堡西面的山坡上,新翻的黄土触目惊心。 一座座新坟自山脚蔓延开去,密密麻麻,宛如沉默的方阵。 纸钱漫天飞舞,哭声震动荒野。 徐三甲一身素缟,立在最前列。 身后,是全堡的官吏,是幸存的士卒,是失去了丈夫、儿子、父亲的百姓。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简陋的木碑。 那是以前跟他喝酒吹牛的王二狗。 那是刚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圆房的李铁柱。 那是总喊着要跟他学射箭的小六子。 如今,都躺在了这冰冷的泥土里。 一将功成万骨枯。 书上这轻飘飘的七个字,此刻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乱世,想要活下去,想要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就得拿命去填,拿血去换。 徐三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一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好走。” “你们的爹娘,徐某养之。” “你们的妻儿,徐某护之。” “只要我徐三甲还有一口气,这迎河堡,这徐家村,就绝不会再任人欺凌!” 他在心中立誓。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一个男人对亡魂的承诺。 ……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 日子还得过。 春雷乍响,惊蛰已过。 战事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春耕的忙碌。 田野间,百姓们强忍着丧亲之痛,重新拾起锄头,在解冻的土地上播撒希望。 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这日子就有盼头。 徐三甲却并未卸甲。 他一面督导军户耕种,一面在这乱世中重新整顿营伍。 死了一批,就得补上一批。 新招募的青壮还带着几分稚气和畏惧,在校场上笨拙地挥舞着长矛。 喝骂声、操练声,再次响彻迎河堡上空。 边镇便是如此。 血流干了,新人补上,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直到春耕结束,徐三甲才终于得空,只身来到了后山的养马场。 这里是难得的清净地。 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马粪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心安。 马三正弓着背,给一匹母马刷着鬃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东家,您来了!” “快看,这是前两日刚下的驹子,这腿脚,这精气神,是个好苗子!” 徐三甲顺着马三的手指看去。 一匹通体黝黑、唯独四蹄雪白的小马驹正依偎在母马身旁,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确实健旺。 徐三甲走上前,手掌轻轻抚过马驹柔顺的鬃毛,意念微动。 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泉水汽悄然渗入马驹体内,又有些许洒落在那食槽的草料之上。 原本还有些干枯的牧草,在灵泉滋养下,似乎瞬间多了些许翠意。 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 想要在这乱世立足,光有人不行,还得有马。 有强马! “好生照料。” 徐三甲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丢给马三。 “这几匹马,我有大用。” 临行前,他亲自挑选了三匹刚满三岁、骨架已经长开的小马驹,牵出了马场。 第104章 骑不好,老子抽你! 路口,大儿子徐东正带着人往回运送农具。 “老大。” 徐三甲叫住了满头大汗的徐东,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缰绳递到他手里。 “这马性子温吞,正好给老四练手。” “还有家里徐楠那几个小的,以后这骑术不能落下。” “这世道不太平,学会骑马,将来若是真有个万一,跑也能跑得快些。” 徐东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眼中满是严肃。 “爹,我省得。” 徐三甲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的贺阳。 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书生,娶了老战友的女儿慧珍,一直恪守礼数。 “贺阳。” “这匹青骢马,给慧珍。” “还有这匹黑的,给何彦和巧儿那两个小兔崽子轮着用。” 徐三甲不容置疑道。 “从明日起,你也得学骑马,还要教会慧珍骑马。” 贺阳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缰绳,脸上涨得通红,有些腼腆。 “岳……岳父大人,小婿是一介书生……” “书生怎么了?” 徐三甲眉头一横,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 “在这个世道,书生若不能提剑上马,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我徐家的女婿,不能是软脚虾!” “骑不好,老子抽你!” 贺阳身子一颤,看着徐三甲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哪里还敢多言,慌忙抱拳。 “是!小婿遵命!” 脚步刚踏进书房门槛,一股子混杂着淡淡檀香与铁锈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徐三甲还没来得及卸下沾满马厩草屑的护臂,便见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立于窗前。 甲胄未卸,披风如血。 这是周芷自升任建宁卫参将以来,头一回踏足这小小的迎河堡。 听得脚步声,周芷转身,眉眼间虽有疲色,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锐气。 也不客套,她素手一挥,一只紫檀木匣便顺着桌面滑至徐三甲面前。 “看看。” 徐三甲挑眉,上前掀开匣盖。 入眼是一本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封皮上四个隶书大字力透纸背——《三十六计》。 竟是雕版精印。 “这东西,如今在北境军中可是抢手货。” 周芷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我不光分发给了建宁卫的把总以上军官,就连重山关那位梁大总兵,我也遣人送去了一本。” 徐三甲信手翻开,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纸张,心头微动。 当初不过是为了在这个世界博个名声,随手默写下来的兵法,没曾想流传得这就般快。 “还有这个。” 周芷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已被挑开的信笺,拍在书册之上。 “梁侯爷的亲笔信。” 徐三甲展信细读,越看,那双眸子便眯得越紧。 信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老辣与得意。 梁储在信中毫不避讳地大赞此书,更直言此次重山关大捷,那把胡人耍得团团转的“空城计”,还有那将精锐藏于深山的“瞒天过海”,灵感皆源于此。 好个老狐狸! 徐三甲嘴角抽搐,合上信笺,心中五味杂陈。 敢情自己这点墨水,先是被这老家伙拿去现学现卖,反过头来又把自己这百十号人当成了这“计”中的香饵? 这滋味,真他娘的憋屈又荒诞。 “侯爷想见你。” 周芷盯着徐三甲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补了一句。 “那老家伙虽然刚愎自用,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但有一点好,他识货,更惜才。” “你若是入了那常平侯府的眼,这北境边军之中,往后便是通天大道。” 话虽如此,徐三甲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一闪而逝的落寞。 周芷目光低垂,盯着手中空荡荡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梁储运筹帷幄,那是名将风流。 徐三甲百骑破阵,那是孤胆英雄。 而她周芷,哪怕身为一卫参将,领兵厮杀半月,身上添了三道新疤,在这场大捷的光芒下,却无她一点光芒。 女子本弱,为将更难。 徐三甲放下手中信笺,声音低沉而温厚。 “功名利禄在书上,在朝堂,唯独不在战场。” “战场上只有生死。” 他走到周芷身侧,并未说什么豪言壮语。 “梁储有梁储的算计,将军有将军的血性。” “这建宁卫的弟兄们信谁?信的是那个带头冲锋的周参将,而不是那坐在关城里喝茶的梁侯爷。” “公道自在人心,弟兄们的命,就是那杆秤。” 周芷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郁结在眉心的阴霾,竟在这短短数语间烟消云散。 “哈!” 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爽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又是那个提枪便能捅破天的女将军。 “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 “徐三甲啊徐三甲,你这张嘴,比你那杆枪还厉害!” “没错,这仗还没打完,下次北伐,我不信我建宁卫抢不下这首功!” 豪气干云。 心情大好之下,周芷行事更是雷厉风行,直接一脚将脚边的两口沉重大箱踹了过来。 “这是赏银。” “按照人头算的,斩首一级五十两,加上之前的赏格,一共七千二百两,只多不少。” 紧接着,又是一个略小的黑漆木匣被推了过来,动作却轻了许多。 “这是抚恤。” “阵亡的弟兄,依大夏国制,给家中遗属发三年饷银。” 徐三甲伸手抚过那个黑漆木匣,指尖冰凉。 三年饷银。 哪怕算上战时加饷,也不过区区二十几两银子。 二十几两,买断了一条精壮汉子的命,买断了一个家庭往后数十年的顶梁柱。 何其廉价。 “我知道你嫌少。” 周芷看着徐三甲那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但这是兵部的死规矩,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也就是杯水车薪。” 徐三甲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将那黑匣子收入怀中,贴肉放着。 沉甸甸的,那是二百四十八条冤魂的重量。 这世道吃人,不仅仅是胡人吃人,这规矩也吃人。 他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法子,让活着的人活得有个人样。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周芷似是不愿在这沉重话题上多做停留,目光一转,透过窗棂望向后院。 那里,正有几匹小马驹在院中撒欢,尤其是那匹浑身黝黑四蹄踏雪的,灵性十足,正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乱跑。 “那是你自家马场出的?” 周芷眼中一亮,行家的眼光毒辣得很。 “这骨架,这精气神,便是京城御马监的贡马也不过如此了。” 徐三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灵泉水滋养出来的种,自然非凡品。 “将军若是喜欢,尽管挑。” 周芷也不矫情,当即指了指那黑驹子和另一匹枣红色的。 “这两匹我要了。” “京中有两个不成器的侄儿,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送两匹好马回去,也好让他们练练腰杆子。” 说着,便要去掏银票。 “开个价。” 第105章 这是趁火打劫啊? 徐三甲却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谈钱?” “周将军这是打我徐某人的脸?”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这几匹马,就当是徐某谢将军赠书之谊,也是谢将军在阵亡名录上为我徐家村儿郎争的那几分薄面。” “宝马赠英雄,虽然这马是给小辈的,但这份情,是给将军的。” 周芷一怔。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银票。 这人情,她领了。 红云如火,蹄声渐远。 送走这尊女煞神,徐三甲回身,目光扫过院中那一双双热切的眸子。 那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弟兄。 “把箱子全打开!” 一声令下,吴海不敢怠慢,几口大箱盖子被猛地掀开。 白光刺眼。 整整几千两白银,堆成小山,晃得人眼晕。 徐三甲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手掌在那堆银子上重重一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当兵吃粮,卖命拿钱,天经地义!以前在卫所,那帮狗官克扣军饷,把咱们当牲口使唤,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底下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那是压抑多年的怒气和委屈。 徐三甲抓起两锭银子,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但在我徐三甲这儿,规矩只有一个。” “这钱,不经任何人的手,老子亲自发!”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赏!” “张大牛!步卒,杀敌一人,赏银五两!” 一名满脸烟熏火燎痕迹的汉子跌跌撞撞冲出人群。 五两! 这世道,一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嚼用两月,五两,那是整整一年的好嚼谷! “谢大人!谢大人!” 张大牛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得地板砰砰响。 “起!”徐三甲一把将人拽起,银子塞进那满是老茧的手里,“这是你拿命换的,以后给老子挺直了腰杆花!” “王百户!骑营把总,冲阵有功,赏银一百两!” “刘二麻子……”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银子流水般分发。 哪怕是没怎么见过血的新兵,只要在那城墙上站过岗的,最少也领了一两辛苦钱。 没有漂没,没有火耗,足色足称。 当最后一份抚恤银子交到那阵亡遗属手中时,场面更是令人动容。 五十两。 这笔钱换不回亲人的命,却能让活着的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置几亩薄田,盖几间瓦房,挺直腰杆活下去。 那妇人抱着银匣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对着徐三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分发完毕,箱底还剩一千两。 “剩下的,入公账!” 徐三甲环视四周,声若洪钟,“用来修缮房屋,置办军械!” “愿为大人效死!” 这一刻,满院士卒齐刷刷跪倒,吼声震天。 若说之前是因为军令,此刻,这几百号汉子的心,才算是真正被这白花花的银子和那份难得的公道,给死死焊在了徐家的大旗上。 …… 入夜,星斗漫天。 徐三甲唤来二儿子徐西,指了指马厩里挑出来的那两匹良驹。 “连夜送去参将大营,亲手交给周将军,莫要耽搁。” 徐西领命而去。 紧接着,老大徐东被叫进了书房。 这憨厚汉子一进门,便被桌上那一摞厚厚的银票吓了一跳。 一千五百两! “爹,这是……” 徐三甲端起茶盏,吹去浮沫,眼中闪过精光。 “明天一早,带上这钱,叫上你妹夫贺阳,跟我进趟关城。” “这仗刚打完,关城里的商户那是惊弓之鸟,铺面价格跌到了谷底。这时候不出手,更待何时?” 徐东挠了挠头,一脸憨笑:“爹,这是趁火打劫啊?” “屁话!” 徐三甲笑骂一句,踹了这憨货一脚,“这叫低买高卖,咱们不出手,那些铺子也得被别人吞了。这钱,得让咱们徐家村自己赚!” …… 次日清晨,重山关城。 街面上依旧萧条,战火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去,不少店铺门板紧闭,挂着“急售”的牌子。 徐三甲将银票塞给徐东,打发他和贺阳去了牙行。 自己则整了整衣冠,怀揣周芷留下的令牌,直奔总兵府。 那朱漆大门威严耸立,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 门房本是一脸傲气,待见了那面刻着“参将周”的令牌,腰杆瞬间弯了下去,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胡万,梁储的心腹随从。 “徐百户,侯爷在退思堂,请。” 态度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徐三甲面色如常,大步跟上。 穿过几重回廊,一座雅致的偏厅映入眼帘。 退思堂内,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威震北境的常平侯,梁储。 而他手中那本,赫然是徐三甲默写出的《三十六计》。 “见过侯爷。” 徐三甲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梁储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手指轻轻在书页上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良久,才缓缓合上书册,那一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眸子,锁定了徐三甲。 “原来是你。” 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书……是你写的?” 徐三甲腰杆挺得笔直,直视那道目光。 “回侯爷,是卑职闲暇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涂鸦?” 梁储扬了扬手中的书册,“若这都算涂鸦,那我这几十年的兵,怕是都带到狗肚子里去了。” “吃透此书,可料事如神,哪怕是个庸才,也能变成良将。” 老侯爷站起身,慢悠悠踱步至徐三甲身前,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 “徐三甲,你是个大才。” “窝在一个小小的迎河堡,屈才了。那周芷丫头虽然有些冲劲,但毕竟是个女流,格局太小。” 图穷匕见。 “来我不标营如何?给你个游击当当,只要你点头,这北境的仗,哪怕是那安宁县的罗渝怀,也得看你脸色行事。”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一步登天。 徐三甲心头微动,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他退后半步,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侯爷厚爱,卑职惶恐。” “只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卑职落魄之时,是周参将给了个机会,这知遇之恩未报,徐某若是另投高枝,怕是连这书中的信义二字都守不住了。” 梁储盯着他看了半晌。 老眼里闪过几分欣赏。 “好一个信义。” 他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那股子逼人的气势瞬间散去。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有此心,本侯也不做那个恶人。” 说着,梁储转身走进内室。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厚厚一摞书册。 “我不白拿你的兵法。这场大捷,这《三十六计》当居首功,这份人情,本侯记下了。” “这些书,有些是孤本兵书,有些是杂记,你拿回去,权当回礼。” 徐三甲双手接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册子上。 封皮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让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八卦游龙》。 并非兵书。 而是这方世界极为罕见的武道身法秘籍! 梁储这是在投桃报李,更是隐晦的示好。 这老狐狸,果然不简单。 “多谢侯爷赐书!” 第106章 看似拉拢,实则是敲打 徐三甲将那一摞书册稳稳抱在怀中,眼中喜色一闪而逝。 有了这东西,配合灵泉,自己的身手怕是又能再上一层楼。 梁储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端茶送客。 徐三甲心领神会,躬身告退。 “胡万,替我送送徐百户。” 一直候在门外的胡万连忙躬身引路,对待徐三甲的态度,比进来时更是恭敬了三分。 出了总兵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徐三甲才觉得后背那层细汗凉透了。 老狐狸! 梁储那几句话,看似拉拢,实则是敲打。 若非自己咬死信义二字,今日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还两说。 钻进马车,车帘一放,隔绝了外头探头探脑的视线。 徐三甲迫不及待地解开那摞书册的系绳。 墨香扑鼻。 《八卦游龙》、《混元锻体决》、《千机手》…… 一本本翻过去,饶是他这两世为人,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好东西! 全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没法比的孤本善本。 梁储这人情,送得实在太重。 这哪里是几本书,分明是徐家日后安身立命的底蕴! 哪怕日后自己不在了,只要这几门功夫传下去,徐家子孙在这乱世便多了几分活命的本钱。 回到关城那间临时租下的小院,日头正盛。 徐三甲没急着吃饭,就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将那几本书细细研读。 《八卦游龙》身法诡谲,确实是保命绝学。 但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却是另外两本。 《混元锻体决》。 这门功夫讲究由内而外,锤炼筋骨皮膜,练到极致可刀枪不入。 若是旁人练,没个十年八年难见成效。 但他不同。 日日饮用灵泉水,他的体魄早已远超常人,这门功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一旦上手,必是事半功倍! 再看那《千机手》。 专练手腕柔劲与指力,配合暗器手法。 徐三甲脑中灵光一闪。 他在战场上最拿手的便是短枪投掷,若能融入这千机手的发力技巧,那一枪飞出的准头和穿透力…… 怕是连铁甲都能给扎个对穿! 就这两本了! 正琢磨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老大徐东和女婿贺阳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脸上却挂着怎么也压不住的喜色。 “爹!办妥了!” 徐东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纸,往石桌上一拍。 “七间!” 这憨货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全在关城主街最显眼的地段,若是搁在一年前,没个三五千两银子,连门儿都摸不着。” 贺阳在一旁补充,眼里全是敬佩。 “正如岳父所料,那几家商户被胡人吓破了胆,只想着变现跑路去南方。咱们把银票一亮,他们恨不得当场就过户。” 徐三甲拿起契纸大概扫了一眼。 均价二百余两。 简直就是白捡! “做得好。” 他将契纸收好,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别看现在关城萧条,那是暂时的。梁储坐镇,胡人主力又被打残了,不出三个月,这关城又得人声鼎沸。” “到时候,这七间铺子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咱们徐家村以后买铁、买盐、销皮货,再不用看别人脸色!” …… 返程。 马蹄踏碎了残阳。 路过烽燧墩台时,徐三甲特意勒马驻足。 校场上,尘土飞扬。 明明刚经过一场血战,又正值春耕农忙,可那帮从徐家村带出来的兵丁,竟无一人偷懒。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以前那是被鞭子抽着练,现在? 那是为了那一锭锭真金白银在练!为了那一口如果不拼命就吃不上的饱饭在练! 徐三甲压不住心里满意。 这才有个兵样。 回到徐家大院时,天边余晖刚好散尽。 刚跨进门槛,两个小团子便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爷爷!” “姥爷!” 正是孙子徐承虎和外孙。 徐三甲那一身杀伐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哈哈大笑,双臂一展,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高高举起。 “想爷爷没?” “想!” 徐承虎奶声奶气地喊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徐三甲腰间的布包。 徐三甲笑骂一声“小馋猫”,放下孩子,解下布包递过去。 “拿着!关城桂花斋的点心,热乎着呢,去分给哥哥姐姐们。” 晚饭摆在正厅。 炖得软烂的大块羊肉,白面馒头堆老高,还有几坛子自家酿的老酒。 一家老小围坐一桌,热气腾腾。 徐三甲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乱世里,拼死拼活图个啥? 不就图这一屋子的烟火气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女眷们撤去碗筷,带着孩子去了后院。 厅里的气氛重新严肃起来。 老二徐西拿着个账本,眉头微锁,凑到徐三甲身边。 “爹,有个事儿。” “咱们扩建屯堡的图纸我都画好了,按您的意思,要把围墙加高三尺,还要再修四个箭楼,外加那几十间兵舍……” 徐西叹了口气,指了指账本上的红字。 “钱不够。” “昨儿发的赏银太多,公账上剩的那一千两,买完砖石木料,连工钱都发不出。这还不算后续添置军械的窟窿。” 徐东在一旁听得直挠头:“要不……把那几间铺子先卖两个?” “胡闹!” 徐三甲瞪了大儿子一眼,“那是下金蛋的鸡,哪有刚买回来就杀的道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钱的事,不用愁。” 徐三甲放下茶盏,声音沉稳。 “这一仗,咱们缴获了三百多匹战马。除去分给弟兄们自用的,还剩两百多匹。” “那是胡马,耐力好,吃苦耐劳,在南方可是抢手货。” “这几日找个路子,全卖了!” 徐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 “爹,那是战马啊……卖了咱们骑兵队咋办?” 徐三甲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今日我去见梁储,碰到了周兰周将军的副官。她说,过些日子上面会再拨三百匹战马下来,补充卫所损耗。” 说到这,徐三甲眼中闪过精光。 “咱们这儿水草丰茂,到时候跟周将军请个令,就说军营马厩狭小,咱们徐家村义务帮着代养驯化。” “这马进了咱们的槽,那就是咱们的种!” “养好了是公家的,但这配出来的小马驹,还有这马粪积出的肥田……” 徐三甲看了一眼三个儿子。 “那是谁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徐西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里满是崇拜。 “爹,您这招……高啊!” 这就叫借鸡生蛋! 不仅解决了眼下的钱粮亏空,还顺手把未来的骑兵底子给攒下了。 徐三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都别愣着。” “徐西,明儿一早你就去安排卖马的事,记住,别在本地卖,让老三带人往南边走一趟,那边给价高。” 四月二十三。 宜动土,纳财,除服。 几声震天响的炮仗在河滩边炸开,惊飞了一群野鸭。 徐家村北面,尘土漫天。 原本那道低矮的旧土墙,此刻已经被百十号精壮汉子扒了个干净。 第107章 跳梁小丑,无需理会 按照徐三甲画下的图纸,新堡墙要向北足足推出去一百五十丈,。 不仅如此。 还要引那滔滔迎河水倒灌,在这乱世边关,生生造出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来! 东侧,原本荒凉的乱石坡也被铲平,那是预留给商业街的地界。 徐三甲站在高坡上,眯眼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要这堡垒一成,徐家村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村落,而是扼守交通要道、甚至能辐射周边军户的商业重镇。 这是根基。 也是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铁桶江山。 正看着,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马蹄声急。 那马上骑士甚至没等到马停稳,便飞身跃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满脸的怒容怎么也遮掩不住。 是老二徐西。 徐三甲十分疑惑为何儿子动怒。 徐西大步冲上土坡,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那一身书卷气此刻全被怒火烧没了。 “爹!欺人太甚!” 徐三甲背着手,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搬运条石的工地上。 “慌什么。” “天塌了?” 徐西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咬牙切齿。 “是那常林堡的防守官段和顺!这老匹夫,竟在卫所衙门口大放厥词!” “他说您沽名钓誉,说什么分马给军户是假仁假义,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他还到处跟人宣扬,说咱们扩建屯堡是为了占山为王,要把咱们徐家村架在火上烤!” 徐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爹,您是没听见那些话有多难听,现在半个建宁卫都在传,说您徐三甲是个伪君子!” 风,吹起徐三甲鬓角的碎发。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从怀里摸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烟丝。 “火折子。” 徐西一愣,下意识地掏出火折子递过去,满腔的怒火被这一打岔,憋得生疼。 “爹!人家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 徐三甲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看着它在风中消散。 “老二啊,你还是太嫩。” “他段和顺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罢了。” “狗乱叫,那是主子没喂饱,或者是……主子想让他咬人了。” 徐西眉头紧锁,似乎在咂摸这话里的味道。 徐三甲磕了磕烟袋锅,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骂的是我徐三甲,打的却是周芷周将军的脸。” “你想想,这扩建屯堡的批文是谁给的?这分马的令是谁允的?” “全是周芷!” 徐西恍然大悟,随即脸色一白。 徐三甲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满是尘土的围栏上画了几个圈。 “周将军最近那是杀疯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火烧得太旺,这一两个月,撸掉了十几个防守官、屯堡官,那些喝兵血的蛀虫被她清理了一大批。” “再往下查,就要动这建宁卫的根基了。” “上面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大人物坐不住了。” “他们不敢明着跟手握重兵、背景深厚的周芷硬碰硬,就只能挑软柿子捏。” “咱们徐家村,就是那个被挑出来的软柿子。” 把徐三甲搞臭,就是证明周芷用人不明,就是证明周芷的新政是一场闹剧。 这是把刀,那是冲着周芷心窝子去的! 徐西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口舌之争,没成想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阴毒的算计。 徐三甲屈指一算,眼中精光闪烁。 “在这建宁卫,有胆子、也有动机布这个局的,不外乎那几个人。” “指挥同知刘琼、叶兆权,这两人在卫所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赤山堡守备裘镇,那是出了名的贪鄙,周芷早就想动他。” “还有瑞州城守备关山河,以及那个辽东兵备道谢云川。” 提到最后两个名字,徐三甲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徐西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遭只有心腹工匠,这才压低声音凑到父亲耳边。 “爹,您说到谢云川……儿子这次在卫城,还真听到点邪乎的风声。” “听说那谢云川和关山河是儿女亲家。” “而且……” 徐西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有人在酒楼里醉后失言,说谢云川背后通着天,跟庆王府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庆王府! 三个字一出,徐三甲猛地一顿。 皇朝宗室亲王虽无实权,不得干政。 但那毕竟是皇亲国戚! 一旦沾上王府二字,这水的浑浊程度,就绝非这小小的边境卫所能比了。 若是牵扯到夺嫡、党争…… 那就是九族消消乐的大罪过! 徐三甲眸光一沉。 他现在是有几分本事,有灵泉,有几本秘籍,但这小身板在皇权倾轧面前,跟只蚂蚁没区别。 这事儿,超纲了。 不是靠着两百骑兵、几把钢刀就能解决的。 沉默良久。 徐三甲将烟袋锅别回腰间,转身大步向临时的指挥棚走去。 “磨墨!” 徐西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在案前铺纸研墨。 徐三甲提笔,笔走龙蛇。 既然是针对周芷的局,那就必须让周芷自己去破。 他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同徐西听来的关于庆王府的传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要统统告诉周芷。 她是镇标营游击,背后站着常平侯,站着朝廷大员。 只有这种体量的大树,才能挡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信纸写满,墨迹未干。 徐三甲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折好,封入牛皮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上火漆。 “老二。” 徐三甲将信重重拍在徐西手里,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原本想让你歇两天。” “但这事儿拖不得。” “那段和顺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脏水就会一盆接一盆地泼过来。” “明日一早……不,现在就走!” “换马,带上几个好手,立刻回建宁卫!” “这信,必须亲手交到周将军手里,除了她,谁也不许给!” 徐西握紧信封,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爹放心,信在人在!” 看着二儿子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滚滚黄尘之中,徐三甲背着手,望向那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乱世啊。 想安安稳稳修个堡、种个田,怎么就这么难呢? 次日午后。 日头毒辣,炙烤着干裂的黄土路。 一匹快马卷着黄尘,如离弦之箭冲入徐家村,惊得几只老黄狗狂吠不止。 徐西回来了。 这一趟来回近两百里,跑得比去时更急,人马俱疲,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尘土,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爹!” 徐西翻身下马,腿脚有些发软,却一把扶住那刚立起来的木桩子,气还没喘匀。 徐三甲正拎着图纸在河滩边比划,闻声回头。 没什么废话,只一个眼神递过去,徐西咽了口唾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见着了。” “周将军看了信,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就把信烧了。” 徐三甲眉头微微一挑。 烧了? 那是好事,留着才是祸害。 徐西缓了口气,学着那位女将军的语气,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 “她说:跳梁小丑,无需理会。” “你徐三甲只管把墙垒高,把马养肥,天塌下来,本将顶着!”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玩味的笑意终于落到了实处。 好一个周芷。 好一个常平侯府的底蕴。 既然那位敢放这话,就说明庆王府也好,谢云川也罢,在她眼里,都不是现在的徐家村该操心的事。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这感觉,舒坦。 第108章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 徐三甲把手里的图纸往腋下一夹,大手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河滩上的喧嚣。 “听见没?” “天塌不了!” “传令下去,给我敞开了干!缺人就去三山堡借,缺粮就去易州买!”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城墙,比那易州城还要硬三分!” ...... 一声令下,整座迎河堡彻底沸腾。 这不再是修修补补,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是一场在这乱世里抢夺生存空间的战争。 从三山堡、襄垣堡调来的青壮,加上本村的汉子,数千号人如同工蚁般密密麻麻地铺散开来。 号子声震天响。 巨大的条石被绳索吊起,夯土的石杵起起落落。 迎河水被引入护城河,波光粼粼,那是这座堡垒的血脉。 仅仅一个月。 一道高达三丈的青砖包土墙,宛如一条灰色的巨龙,横卧在荒滩之上,生生将徐家村护在怀中。 墙头上,旌旗猎猎。 但这还不够。 徐三甲站在新筑的敌楼上,目光扫过堡外。 那里,李二虎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和妇人,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挥汗如雨。 “小心点!别伤了根!” 李二虎吼得嗓子冒烟,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扶正一颗板栗树苗。 “三爷说了!伐一棵树,就得种两棵!” “咱们现在的房子是靠砍树盖的,但以后子孙后代的柴火、果子,得靠咱们现在种!” “板栗、榛子,那都是铁杆庄稼!荒年能救命的!” 风吹过。 漫山遍野的新绿,在风沙中倔强地挺立。 而在更远处的河滩平地上,红云一声长嘶,铁蹄踏碎了平静。 三百骑兵,结阵冲杀。 刀光如雪,杀气冲霄。 那是徐三甲的獠牙,是守护这片新绿的钢铁长城。 田间地头,妇人们直起腰,看着自家男人在马上英姿勃发,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低头锄草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日子,有了奔头。 ...... 光阴似箭,转眼便是八月初八。 宜入宅,移徙,开市。 这一天,迎河堡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工地,而是一座真正屹立在边关的雄城。 噼里啪啦! 几万响的鞭炮在东门炸开,红色的纸屑铺满了整条大街,喜气洋洋。 军户们扛着大包小包,赶着猪羊,欢天喜地地搬入新居。 那可是青砖瓦房啊! 几辈子也没住过这么敞亮的屋子! 尤其是东门那条商业街,二十多间铺面早早就挂上了招牌,酒旗招展,布幌飘扬。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哪里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徐家村? 徐三甲背着手,在这热闹的人流中穿行,时不时跟相熟的老卒点个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就是底气。 “三爷,这边请。” 人群中,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欠身行礼,正是罗裳。 徐三甲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穿过喧闹的街市,径直回了官衙后院的书房。 茶香袅袅。 罗裳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捧着茶盏。 “三爷,这堡子是建起来了,生意也红火。” “可妾身这布庄和绣坊,怕是要断顿了。” 徐三甲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 “怎么?蕲州罗家那边供不上了?” 罗裳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原本是够的。可如今这迎河堡名声在外,周边几个卫所的军户、甚至是易州的商贾都跑来进货。” “需求量翻了三倍不止。” “罗家毕竟只是小本经营,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弄这么多棉纱和生丝?”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布匹,那是民生之本,也是这商业街繁荣的关键,断不得。 沉吟片刻。 徐三甲抬眼,眸中精光一闪。 “这事儿,不难。” “罗家吃不下,那就找个能吃得下的巨鳄。” 罗裳眼睛一亮。 “三爷的意思是......” “靖安梁家。” 徐三甲吐出四个字,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信纸。 “我那亲家梁三爷,虽然是庶出,但他背后可是靖安那个庞然大物。” “梁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这布庄吃上三年。” “再不济,还有关城卢家。” “卢家商队走南闯北,渠道多的是,只要咱们给得起银子,就没有他们运不来的货。” 提笔,蘸墨。 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不仅仅是一封求援信,更是一张利益交换的契书。 将迎河堡的市场,与梁家、卢家的货源彻底捆绑在一起。 只有利益共享,这关系才铁打不动。 片刻后,徐三甲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罗裳。 “把这信交给关城卢掌柜。” “让他派最快的商队,带给安宁县的徐正茂,再转交梁三爷。” 罗裳双手接过信函,如获至宝。 徐三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新堡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安宁县离这儿三百多里,信函往来,少说也得四五日。” “这几天,还得辛苦你撑一撑。” 出乎徐三甲意料。 信送出不过五日,马蹄声碎。 没等到回信,却等来了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徐三甲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梁三爷? 梁三爷此刻竟形销骨立,原本合身的绸缎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 “亲家?” 徐三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踉跄下车的梁三爷。 手臂触感硌人,竟是皮包骨头。 梁三爷抬起头,那双眼中此刻布满血丝,更显拘谨。 “三……徐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生分,更叫得心酸。 徐三甲眉头猛地一皱,大手用力握了握对方枯瘦的手臂,声如洪钟。 “什么大人!” “我是徐三甲,是你未来的亲家公!梁兄,你这是遭了什么难?” 后院,茶室。 热气腾腾的茶香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梁三爷捧着茶盏,手还在微微颤抖,直到滚烫的茶水入喉,苍白的脸上才泛起血色。 他长叹一声,苦笑连连。 “没遭难,是心病。” “前些日子大病一场,险些没挺过来。” 徐三甲目光如炬,盯着梁三爷躲闪的眼神。 “为何?” 梁三爷放下茶盏。 “将军,我怕啊。” “如今徐家今非昔比,大郎是千户官身,您更是边关重将,手握雄兵。” “而我梁家……” 他自嘲一笑,指了指自己这一身铜臭味的商贾衣裳。 “不过是低贱商贾。” “这门亲事,当初定下时只觉是良配,如今看来,却成了高攀。” “我怕婉莹嫁过来受气,更怕……徐家如今看不上这门穷亲戚,要悔婚。” 这一病,竟是担心出来的。 这就是乱世。 阶级如堑,人命如草,商贾虽然有钱,在手握刀把子的军阀面前,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徐三甲心中微叹,面上却春风化雨。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徐北。 “小北,给你梁叔满上。” 徐北恭敬上前,执壶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梁三爷面前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兄,你我也算识于微末。” “我徐三甲是猎户出身,手上沾的是泥,不是那些文官老爷的酸气。” “只要你梁家不负我儿,徐家的大门,永远向梁家敞开!”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第109章 不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梁三爷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雾,多日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粉碎。 只要徐三甲认这门亲,天就塌不下来! 几盏热茶下肚,那个精明的梁三爷似乎又活了过来。 谈及生意,他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布匹?” “亲家尽管放心!别的不敢说,在这安宁、靖安两地,还没有我梁家调不动的货!” “麻布、棉布、甚至那苏杭来的丝绸,只要那位罗掌柜要,我就能供!” 徐三甲点头,顺势抛出诱饵。 “罗裳那布庄如今吞吐量巨大,单靠迎河堡一地,还是小了些。” “梁兄若有意,不妨借此机会,把铺子开到宁州城去?” “我在那边有些人脉,上下打点,自会为你周全。” 这可是把生意做大的绝佳机会。 宁州城,那是边地重镇,繁华远胜安宁县。 梁三爷眼中精光一闪,那是商人的本能,可随即又黯淡下去,缩了缩脖子。 “这……这事体大。” “我那夫人向来求稳,还得……还得回家商议商议。” 又是这副模样。 徐三甲心中暗笑,也不催促。 梁三爷若是胆子大,也就不是梁三爷了,但这守成的本事,倒也让人放心。 午宴设在花厅。 几杯黄汤下肚,梁三爷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借着酒劲,终于把那憋在心里最重要的话吐了出来。 “亲家,婉莹和徐北那孩子的婚事……” 徐三甲放下酒杯,爽朗一笑。 “八月是个好日子,我看不用拖了。” “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梁三爷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只是徐三甲如今身为一堡之主,军务民生千头万绪,根本脱不开身回村操办。 目光扫过下首。 憨厚的徐东正埋头啃着羊腿,身旁的赵氏正细心地给他擦拭嘴角的油渍。 “老大。” 徐东茫然抬头:“爹?” “你带上你媳妇,跟你梁叔回一趟安宁县。” “老三的婚事,你是长兄,长兄如父,这一趟你替爹去张罗,务必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梁家丢了面子!” 徐东慌忙放下羊腿,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重重点头。 “爹放心!俺晓得!” 赵氏也连忙起身行礼,眼中透着喜色,能回老家操办这等大事,那是公爹对长房的看重。 三日后。 徐东夫妇随着梁三爷的车队离开迎河堡,烟尘滚滚向南而去。 送走了亲家,徐三甲并未闲着。 迎河堡如今是一天一个样。 商业街上,人声鼎沸。 不仅仅是那些大商铺,徐三甲特意在街道两侧划出了一片空地,只需交纳极少的摊位费,便允许周边村镇的小贩设摊。 卖鸡蛋的、卖草鞋的、磨剪子戗菜刀的…… 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徐三甲负手立于城头,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却并未舒展。 目光越过繁华的街市,投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荒山。 那里,矗立着一座座孤零零的火路墩和烽燧。 那是边防的最前线,也是最苦的地方。 堡里的军户日子好过了,可那些守着烽火台的弟兄,依然还要为一口饱饭发愁。 “不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徐三甲喃喃自语。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临关堡那边的针线作坊,这几个月生意越发红火,人手早已捉襟见肘。 纳鞋底! 这活计不需要什么高深手艺,哪怕是七八岁女童、六十岁老妪,只要眼睛不瞎,手里有劲,就能干! 利润虽薄,但架不住量大! “备马!” 红云一声长嘶,载着徐三甲如同一团烈火,直奔临关堡。 临关堡内。 徐承泽正对着账本发愁,听闻徐三甲到了,慌忙迎了出来。 还没等寒暄,徐三甲开门见山。 “老徐,把你那作坊里的粗活,分出去!” 徐承泽一愣:“分?分给谁?” “分给那些墩堡里的军户家眷!” 徐三甲大步走进作坊,随手拿起一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细密。 “罗裳那边的布庄要收大量的布鞋,你这作坊只有几十号人,就算把手搓烂了能做多少?” “把布料裁好,把样子打好,分发给周边各个烽燧的家眷。” “让她们拿回家去做,做好了交上来,按件结钱!” 徐承泽眼睛瞪圆,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那些军户婆娘平日里没事也就晒晒太阳,若是能有个进项,哪怕纳一只鞋底只赚两文钱,一个月也能换几斗米!” “这就是救命的钱!” 徐三甲点了点头。 “这就叫,聚沙成塔。” “咱们不仅要让堡里的人吃肉,也得让守墩子的弟兄们喝上一口热汤。” “这事儿你亲自去跑,谁敢从中克扣一文钱,老子扒了他的皮!” 徐承泽神色一凛,抱拳大喝。 “三爷放心!这事儿要是办砸了,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迎河堡高大的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 徐三甲骑在马上,缓缓归来。 看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笑意、背着背篓归家的军户。 一股从未有过的充实感涌上心头。 杀人容易。 活人难。 这手中的刀,不仅要能砍蛮子的头,还得能护住这万家灯火,能为大家伙儿挣来柴米油盐。 这,才是一方守将该有的样子!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八月底。 边关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秋意,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迎河堡的青石板路上打转。 徐三甲负手立于瓮城之上,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算算日子,老大他们也该回来了。 只是当那支长长的车队映入眼帘时,徐三甲却罕见地错愕。 车队浩浩荡荡,除了徐家的马车,竟还多出了十几辆满载红漆大箱的辎重车。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即便隔着老远,那喜庆的唢呐声也隐约顺风飘来。 “这……” 徐三甲嘴角抽搐。 不是说回去定日子的吗? 这怎么直接就把人给抬回来了? 身旁的徐承泽也是瞪大了眼,一脸懵逼。 “三爷,大公子这是……把那梁家小姐给抢回来了?” 徐三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抢个屁!” “这是明媒正娶!” 待车队进了堡,徐三甲才算弄明白原委。 看着满脸憨笑的徐东,还有那个穿着大红吉服、一脸喜气洋洋却又透着疲惫的三儿子徐北,徐三甲哭笑不得。 原来梁家那位当家主母梁林氏是个是个急性子,更是个明白人。 既然徐家这棵大树已经抱上了,那就得赶紧把绳子系死! 夜长梦多啊。 于是乎,原本需要两三个月才能走完的三聘六礼,硬生生被梁家压缩在半个月内办完了。 紧赶慢赶,愣是没耽误把新娘子送进迎河堡。 徐三甲摇了摇头,心中却是通透。 这是怕徐家悔婚,也是在向徐家表忠心。 既然人家闺女都送上门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好!” 徐三甲大笑一声,大手一挥。 “既然进了门,就是我徐家的人!传令下去,今晚伙房加肉,全堡同庆!” 次日清晨。 徐家正堂,气氛庄重而温馨。 徐三甲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簇新的墨色锦袍,更显威严深重。 下方,一对新人跪在蒲团之上。 新妇梁婉莹低垂着头,双手捧着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若出谷黄莺,带着几分颤抖。 “公爹,请喝茶。” 第110章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徐三甲目光落在梁婉莹身上。 虽有些紧张,但礼数周全,并没有那些娇小姐的做派。 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他伸手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好孩子,起来吧。” 放下茶盏,徐三甲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又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成色有些发旧的银钗。 并不名贵,甚至有些磨损。 徐三甲的手指在银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支钗子,是你婆婆生前最喜欢的,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徐家的一份心意,也是对你正妻身份的认可。” “至于这个……” 他将那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连同锦盒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当个私房钱,咱们徐家不比你们梁家富贵,但这心意,不能轻了。” 梁婉莹身子一颤,双手接过,眼眶微红。 “谢公爹赏赐!” 旁边跪着的徐北眼巴巴地看着,见媳妇拿了重赏,忍不住腆着脸把手伸了过来,满脸期待。 “爹,我的呢?” 徐三甲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随手在袖子里掏了掏。 “啪嗒。” 几块碎银子丢在徐北手心里。 徐北掂了掂,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就十两?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爹,这也太……” 徐三甲虎目一瞪。 “嫌多?嫌多还我!” “男人家,兜里钱多了就容易生歪心思!要想花钱,自己挣去!” 徐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那十两碎银揣进怀里,生怕慢一步就被收回去。 蚊子腿也是肉啊。 接下来是拜见兄嫂。 赵氏今日打扮得颇为体面,看着梁婉莹,满眼都是笑意。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亲手给梁婉莹戴上。 “弟妹,这是嫂子的一点心意,往后咱们妯娌俩好好处,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嫂子说。” 梁婉莹受宠若惊,这对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怕是要几十两银子。 “谢大嫂!” 轮到徐东了。 这位徐家大郎,如今也是手底下管着几十号铁匠的管事,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他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红纸包。 递给徐北。 徐北拆开一看。 一两银子? 而且还是那种剪碎了的散银! 徐北嘴角直抽抽,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家大哥。 “大哥,这也太抠了吧?大嫂都给了玉镯子……” 徐东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理直气壮。 “老三,你别不知足。” “想当年俺成亲的时候,爹才给了俺十个铜板!” “俺这可是翻了一百倍都不止!” “……” 徐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徐三甲坐在上首,听着这话,忍不住嘴角微扬。 当年穷啊。 那是真穷。 随后是老二徐西,也是有样学样,给了一两银子。 至于徐云雪等几个妹妹,则是送上了亲手缝制的香囊手绢,虽不贵重,却胜在针脚细密,心意满满。 一圈下来。 徐北蹲在角落里盘点“战果”。 十一两八钱。 再看看媳妇手里那又是银票又是玉镯又是首饰的一大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礼毕,众人散去。 徐三甲将徐东留了下来。 看着憨厚的大儿子,徐三甲沉吟片刻,开口吩咐。 “老大,待会儿你去一趟人牙子那里。” 徐东一愣:“爹,买啥人?” “买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再去挑两个半大的小子。”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三媳妇毕竟是大家闺秀,自小有人伺候惯了。嫁到咱们家,虽说不能跟在家一样骄奢,但也不能太委屈了人家。” “粗活重活,让下人去干。” 这是给梁家面子,也是给徐家撑场面。 如今的徐家,也该有点大户人家的气派了。 “哎!俺晓得!” 徐东点头应下,随即又汇报道: “爹,家里的地今年收成不错,库房都快堆满了。” “只是这银钱上……” 操办婚事,加上平日开销,确实有些紧巴。 徐三甲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无妨。” “马场那边,第一批战马已经长成了,这几日我就让张望那边派人来收。” “这一批马出手,少说也有几千两进项。” 他目光变得深邃。 “拿到钱,先把欠官衙的那笔款子还了。” “做人要讲信誉,尤其是跟官家打交道,咱们现在腰杆子硬了,更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剩下的钱,全部用来在村里置办良田!” 乱世之中,地才是根本。 只要有地,有粮,这心就不慌。 徐东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 “还有个事儿,梁叔……哦不,亲家公那边让我给您带个话。” “他和罗裳那边的线已经搭上了,第一批布匹已经在路上,这几日就能运抵关城。” “而且听亲家公的意思,他准备亲自去一趟宁州城。” “说是要把布庄的分号,开到那位罗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去。” 初入迎河堡那两日,梁婉莹走路都踮着脚尖。 这毕竟是军伍世家,公爹徐三甲又是能跟县令平起平坐的人物,她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惹了哪位长辈不快。 可几日观察下来,这位出身商贾的千金小姐却有些看不懂了。 那个威严深重的公爹,平日里除了在瓮城巡视,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或是后山,对内宅这些琐碎事儿,那是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反倒是那位出身农家的大嫂赵氏,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手里攥着对牌,把这诺大的徐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是个说一不二的管家婆。 明白了这层关节,梁婉莹那颗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公爹是个甩手掌柜,只要跟紧了大嫂,这日子便错不了。 于是乎,徐家内宅多了道风景。 赵氏前脚去库房盘点,梁婉莹后脚就跟着递账本;赵氏去厨房安排伙食,梁婉莹就在旁边帮着择菜。 一来二去,那股子属于少女的娇憨烂漫,终是在这这高墙大院里透了出来,成了赵氏身后最欢快的小尾巴。 这日晌午。 徐东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一脸汗津津的兴奋。 “爹,大嫂!人买回来了!” 那是一户姓宋的庄户人家,两口子约莫三十出头,看着老实巴交,身后还缩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徐三甲端着茶盏坐在廊下,目光随意扫过,并未言语。 这等小事,自有儿媳做主。 赵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上前去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对夫妇身后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宋家的长女。 虽穿着粗布麻衣,脸上也有些菜色,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赵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她转头看向徐东。 “当家的,这对夫妇且留在外院听候差遣,那两个小子送去马场帮你打下手。” 徐东愣了愣,指着那少女。 “那这丫头呢?老三媳妇屋里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 第111章 纳妾?那多费钱啊! “不行。” 赵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丈夫的话头。 “这丫头送去后巷的针线作坊,交给那边的管事嬷嬷带着,平日里不许进内宅。” 徐东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刚想问个为什么,却被赵氏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 待人带了下去,徐三甲才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似笑非笑地瞥了大儿媳一眼。 “老大媳妇,那是买了身契的奴婢,放在老三院里伺候也是本分,为何要支得远远的?” 赵氏心中一紧,连忙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却并未隐瞒。 “爹,您明鉴。” “那丫头生得……太好了些。” “三弟妹刚进门,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若是房里放着这么个标致丫头,日久天长的,难保三弟不起别的心思,到时候冷落了正妻,家宅不宁,倒是媳妇的罪过了。” 徐三甲听罢,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 “啪。” 一声脆响。 赵氏吓得身子一抖,还以为自己自作主张惹恼了公爹,正要请罪。 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家宅安宁!” 徐三甲站起身,目光赞许地看着这个出身寒微却心思通透的大儿媳。 “老大媳妇,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是真心替这个家操持。”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中诸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徐家今日便立下两条家规!” 众人闻言,纷纷肃立。 徐三甲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徐家子孙,男子非年满三十且膝下无子者,不得纳妾!” “若是谁敢仗着有两个臭钱就在外面沾花惹草,或是把不三不四的女人往家里领,别怪老子的马鞭不认人!”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赵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哪个女人愿意与旁人分享夫君? 公爹这一句话,便是给了徐家媳妇们一道最大的护身符! 徐三甲目光如电,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徐家女儿,非年满十六,不许出嫁!” “身子骨没长成便嫁人生子,那是去鬼门关闯荡!我徐三甲的女儿孙女,金贵得很,我也养得起!” 院内一片寂静。 徐东在那嘿嘿傻笑,压根没当回事。 他这辈子就守着赵氏一个,纳妾?那多费钱啊! 刚从外面回来的徐北也是一脸无所谓,正跟媳妇蜜里调油呢,哪有空想别的。 唯独这内宅的女眷们,一个个眼眶微红。 这世道,女人命如草芥,如徐家这般护着媳妇女儿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入夜。 西厢房内灯火通明。 梁婉莹坐在榻边,手里绞着帕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二嫂,公爹今日这两条家规,当真是……” 孙氏正盘腿坐在炕上擦拭着一把短剑,闻言抬头一笑,眼中满是自豪。 “这有什么?咱爹跟外面的那些老古板可不一样。” “对了三弟妹,还有个事儿你得记着。” 孙氏将短剑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咱徐家门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不光是爷们儿要练,咱们这些女眷,也不能落下。” 梁婉莹瞪大了美眸,看着孙氏手里寒光闪闪的兵刃,有些结巴。 “练……练武?” “咱们?” 孙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是自然!这兵荒马乱的,若是蛮子真打进来了,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手里的刀!” “你也别怕,就连大嫂那样看着柔弱的,如今也是入了品的武者,寻常两三个壮汉近不得身。” 梁婉莹彻底傻眼了。 那个整日里算账管家、温温柔柔的大嫂,竟然……是武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手掌,满脸愁容。 “可……可我自小娇生惯养,哪里是那块料啊?” 孙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放心吧,咱爹有的是法子!只要你肯吃苦,就算是榆木疙瘩,爹也能给你雕成花儿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三嫂!三嫂快起!” 梁婉莹睡眼惺忪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推开门,只见十二岁的小姑子徐楠一身劲装,手里提着两杆木枪,小脸红扑扑的,英气逼人。 “咱们徐家的媳妇,可不能睡懒觉!” 徐楠不由分说,将一杆木枪塞进梁婉莹怀里,拉着她就往演武场跑。 “走,我教你徐家枪法的起手式!” 晨光熹微。 演武场上,喊杀声此起彼伏。 看着周围那一群不论男女老少都在挥汗如雨的徐家众人,梁婉莹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木枪。 虽然手心被磨得生疼,虽然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看着不远处那个负手指导众人的公爹,还有那个提着石锁健步如飞的大嫂。 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这……便是她的家了。 乱世之中,这一方小小的坞堡,便是最坚实的避风港。 晨光破晓,寒露未晞。 “哈!” 一声娇斥刺破了内宅的宁静。 梁婉莹手中木枪猛地探出,虽力道尚浅,那股子精气神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汗水顺着她那修长的脖颈滑落,洇湿了鬓角。 这才几日? 那个连绣花针都嫌沉的千金小姐,如今竟也能咬着牙,跟着徐楠把这套《徐家梨花枪》的基础式走上五遍。 院墙之外,声势更是惊人。 “吼——” 数百汉子赤膊上阵,吼声如雷,震得瓮城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徐三甲负手立于高台,目光如炬,扫视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儿郎。 不光是徐家军户。 就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刘家、甚至那些逃难来的流民青壮,此刻也都跟着哼哈有声,一板一眼地打磨着气力。 乱世之中,命比纸薄。 徐三甲不吝啬。 那套能强身健体的《蛮牛劲》,他让徐东刻在木板上,立在堡门口,谁想学,抬头便是。 想活命? 那就练! 只要肯吃苦,这就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存的本钱。 当然。 真正的杀招,还有那能滋养经脉的灵泉水,那是徐家的底蕴,非核心子弟不可得。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这点分寸,徐三甲拿捏得死死的。 时光荏苒,转眼金风送爽。 迎河堡外,千亩良田化作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风过处,麦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相互撞击,发出沙沙声响,那是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徐三甲站在田垄上,随手掐下一颗麦穗,在掌心揉碎。 吹去麦壳,露出里面略显干瘪的麦粒。 他眉头微蹙。 比起前世那杂交水稻、高产小麦,这成色,着实差了些火候。 “老爷!大喜啊!” 老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麦田深处跑来,手里捧着一把麦子,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这收成……这收成老汉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 “满仓了!这回真要满仓了!” 徐三甲哑然失笑。 也是。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口吃的已是邀天之幸,自己倒是贪心了。 身后,徐明武却是一脸愁容。 “三叔。” 他压低了声音,看着手中刚送来的账册。 “临关堡那边递了话,地太瘦,石头多土少,这一季怕是只能收个三四成。” “若非婶子那边的针线作坊每半月能拨过去一笔银钱,那边的弟兄怕是连过冬的棉衣都置办不齐。” 第112章 何来芥蒂?求之不得! 徐三甲拍了拍手上的麦屑,目光幽深。 “地不好,那是天灾。” “人还在,就有办法。” 正说着,一封沾着鸡毛的信件被递到了跟前。 是徐正祥从老家发来的。 信纸粗糙,字迹却力透纸背。 族中习武之风日盛,又有十几个后生入了品,眼巴巴地想来边境投奔这位三叔公,博个前程。 徐明武看完信,眉头锁得更紧。 “三叔,咱们现在的编制……满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硬塞进来,怕是会让老弟兄们寒心。” 徐三甲没接话,只是转身看着这漫无边际的金色麦浪,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明武。” “在。” “你说这麦子,若是全挤在一块地里,能长好吗?” 徐明武一愣,下意识摇头。 “那肯定不行,争肥争水,最后谁也活不成。” “是啊。” 徐三甲猛地转身,手指遥遥指向南方,那是安宁县、是宁州、是更广阔的天地。 “咱们这迎河堡,就是个小池塘。” “鱼多了,水就浑了。” “既然家里坐不下了,那就往外走!” 徐明武心头一跳。 “三叔的意思是……” 徐三甲笑了。 “赵骁那小子刚升了千户,手底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徐承旭那小子机灵,让他带几个人去宁州,给赵骁当个帮手。” “至于你。” 徐三甲目光落在徐明武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建宁卫那边,正好缺个镇抚使。” 徐明武倒吸一口凉气。 镇抚使!那是掌管一卫刑名军匠的实权人物,虽不如千户显赫,却是真正的要害位置! “我去?” 徐明武有些发虚。 “怕甚?” 徐三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 “你在卫城把根扎深了,承旭在宁州把路铺平了,咱们徐家这张网,才算是真正张开了。” “到时候,别说家里来十几个人,就是来一百个,咱们也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席话,听得徐明武热血沸腾。 原来三叔的棋局,早已下到了棋盘之外! …… 次日清晨。 建宁卫,游击将军府。 茶香袅袅,却掩不住那一股子肃杀之气。 周芷一身戎装,并未卸甲,显得英姿飒爽。 她端着茶盏,听完徐三甲的来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想让明武去镇抚司?” 周芷抬眼,目光如刀,在徐明武身上刮了一圈,随后竟是摇了摇头。 “不合适。” 徐明武心头一凉。 徐三甲却面色不变,稳如泰山。 “哦?将军有何高见?” 周芷放下茶盏,意味深长的笑了。 “明武这人性子直,打仗是把好手,让他去管那些勾心斗角的刑名案子,那是拿大锤绣花——糟蹋东西。” “我本属意明志去那个位置,他在老家就管过族里的刑罚,手黑心细,更适合和那些老油条周旋。” 徐明武脸上羞愧。 周芷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徐三甲。 “不过,明武既然是你徐三甲看重的人,我也不能让他闲着。” “天合堡缺个防守官。” “那是咱们这一片最大的屯兵堡,辖地广阔,田肥水美,是个一等一的肥差。” “而且……” 周芷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试探。 “那可是正经的千户衔,论品级,和你这个迎河堡防守官,平起平坐。” 徐明武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三叔。 在这个讲究长幼尊卑的年代,晚辈若是爬到了和长辈一样的位置,那可是大忌! 弄不好,便是叔侄反目,家门不幸。 周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徐三甲的表情变化。 她在赌。 也在看。 看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大的气量。 是一心只想当个土皇帝,还是真有那囊括四海的胸襟? 突然。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帐内的压抑。 徐三甲捋着下巴上那几根胡茬,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好!好啊!” 他站起身,对着周芷重重一抱拳。 “将军这是看得起我徐家,看得起我这侄儿!” 徐三甲转头看向徐明武,眼中没有半分芥蒂,只有满满的欣慰与自豪。 “我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正愁着这帮兔崽子能不能撑起门户。” “若是他们一个个都能爬到老子头上去,那才是我徐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何来芥蒂?求之不得!” 这番话,掷地有声,坦坦荡荡。 徐明武眼眶一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叔!” 周芷眼中的审视瞬间散去,化作掩饰不住的赞赏。 这才是那个敢带着百十号人就在边境扎根的徐三甲! 这才是那个能让她周芷另眼相看的过命兄弟! “好!” 周芷一拍桌案,豪气干云。 “既然你徐三甲有这等胸襟,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令已写好。” 她从桌案下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公文,随手甩给徐明武。 “即日起,徐明武任天合堡防守官,领千户衔!” 紧接着,她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徐家老二徐西。 “至于建宁卫镇抚使的空缺……” 周芷嘴角微扬,看向徐三甲。 “我看你家老二徐西沉稳有度,是个能耐住性子的人,这位置,便让他去坐吧。” 从那充斥着杀伐气的游击将军大帐出来,冷风一吹,背脊竟有些微微发凉。 徐三甲未做停歇。 这个时候,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 他大手一挥,招来在外候着的徐承旭,眼神锐利如鹰。 走。 去见赵骁! 那小子刚升了千户,正在用人之际,这份顺水人情,得送得漂亮,送得扎实。 数日后。 几匹快马卷着黄尘,冲进了迎河堡的瓮城。 那是建宁卫传令的塘骑。 三份烫金的调令,在案几上一字排开,红色的官印鲜艳欲滴,那是权力的味道,也是徐家这棵大树向外伸出的第一根强枝。 徐明武,实授千户,镇守天合堡! 徐西,升建宁卫镇抚使,掌刑名! 徐承旭,擢宁州城守备官厅副千户,辅佐赵骁! 当晚。 迎河堡官衙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徐三甲高居主位,看着堂下这三张年轻却已显坚毅的面孔,举起酒杯,并未多言,只是一饮而尽。 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 去吧。 去更广阔的天地,去给徐家把天撑起来! 次日天未亮。 马蹄声碎。 三人各带着三四个精干亲信,迎着晨曦,分道扬镳,奔赴前程。 人走了。 位置便空了出来。 迎河堡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不能有一刻停转。 徐三甲早已胸有成竹,一道道手令如流水般发下。 徐承泽,升副千户! 陆文春,这大舅哥平日里心细如发,正好顶了徐西的缺,任镇抚! 原百户任生,那是跟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人,忠心耿耿,调去临关堡当防守官,替徐家看好那扇侧门! 至于老三徐北。 这小子一身蛮力,也是时候让他见见血,磨磨性子了,授试百户,掌步卒! 这一番调动,如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快马报至建宁卫,周芷只扫了一眼,便朱笔一挥。 准! 第113章 觉得自己力气大?能打? 十月初。 秋老虎最后的余威散尽,塞外寒意渐浓。 田野里,最后一茬庄稼入了仓,光秃秃的土地上腾起阵阵烟尘。 那是车队。 十几个徐氏族中的后生,背着行囊,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与忐忑,终于到了。 同行的,还有那一辆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奢华马车。 梁三爷来了。 带着媳妇,带着孩子,也带着梁家孤注一掷的决心。 书房内。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徐三甲从袖中抽出一叠地契,轻轻拍在桌案上。 那是宁州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 梁三爷还没伸手,他身旁那个不过七八岁的男童,却先一步上前,双手接过地契。 梁修,这孩子也不看徐三甲,只是板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张张仔细翻检、验看。 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其事地折好,收入怀中。 少年老成得令人发指。 徐三甲看得有趣,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稚嫩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小小年纪,整日板着个脸做甚?” “当活泼些才是。” 梁修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退回父亲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梁三爷在那边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随他去吧!” “这孩子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这副德行,也不知道随了谁,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操心。” 笑声中,两家的利益纽带,已然坚如磐石。 …… 后院厢房。 气氛却是一片温馨旖旎。 梁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见梁婉莹面颊丰润,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安宁神气,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乱世里,女人就是浮萍。 能嫁个好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 “娘,您就放心吧。” 梁婉莹被母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公公宽厚,夫君……夫君也知冷知热。” 梁林氏拍着女儿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既是震惊又是狂喜。 “我听说了。” “徐家有规矩,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梁婉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是公公定下的铁律。” 梁林氏喜得直念佛号,这哪里是铁律,这分明是给女儿求来的护身符! 在这三妻四妾寻常事的世道,这规矩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她左右瞧了瞧,凑到女儿耳边,声音更是细若蚊呐,开始传授起那些羞人的房中秘术与生育经验。 “傻丫头,趁着年轻,身子骨好……” “这肚子可得争气……” 梁婉莹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却又不敢不听,只能红着耳朵,一一记下。 …… 前院。 演武场上,杀声震天。 徐东领着那十几个刚到的族弟,站在高台上。 下方。 数百铁骑如黑色的洪流,在号角声中往来冲杀,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群从老家来的毛头小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撼,继而化作了无法掩饰的狂热与羡慕。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边军! 这就是他们投奔三叔公想要博取的前程! 翌日清晨。 寒风凛冽。 徐三甲一身戎装,负手立于校场中央,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一排站得参差不齐的族中子弟。 没有温言软语。 没有嘘寒问暖。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冷峻的徐勤武,声音如铁石相击。 “交给你了。” “严加操练!” “是!” 徐勤武大声应诺,看向这群“少爷兵”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徐三甲走到一个身形壮硕的后生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胸膛。 那后生挺起胸膛,满脸傲气。 那是对自身勇力的自信。 徐三甲却是冷笑一声。 “怎么?” “觉得自己力气大?能打?” “那是莽夫!” 他猛地转身,指着不远处正在练习旗语的斥候,声音拔高,传遍全场。 “我要的是军官!是将才!” “骑射!军阵!旗语!识字!” “缺一样,都给老子滚回去种地!” “想在徐家军里出人头地,光有蛮力,那是送死!” “我要你们不仅能杀人,还得懂兵法,知进退,明军纪!”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吼声稀稀拉拉。 “没吃饭吗!” 徐三甲一声暴喝。 “明白!!!” 十几个后生拼尽全力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安顿好族中那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又亲自押着车队将梁三爷送至宁州城,看着那块烫金的招牌在繁华大街上挂起,徐三甲这才勒转马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东风,得去建宁卫借。 一路疾驰。 当巍峨的建宁卫大营映入眼帘时,日头已然偏西。 辕门外,负责接引的校尉换了生面孔,但那一身肃杀之气未减分毫。 入得幕府,一道挺拔的身影迎了上来。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虽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青涩,但那双眸子,已沉淀出几分掌权者的威仪。 正是徐西。 如今的徐西,已非吴下阿蒙,身为掌刑名的镇抚使,手中握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爹。” 徐西快步上前,只有在自家老子面前,才会露出憨态。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兵,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有些歪斜的领口。 手劲很大,带着几分作为父亲的粗暴与慈爱。 “既然穿了这身皮,就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刑名之责,重在人心,切莫被权力迷了眼。” 徐西身躯一震,重重一点头。 “儿子省得。” 父子二人并未过多寒暄。 如今都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上的齿轮,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战场。 略叙两句家常,徐三甲便径直向后营走去。 那里,是游击将军周芷的大帐。 掀帘而入。 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 周芷正伏案疾书,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笔锋游走如龙蛇。 “新茶在案上。” “自便。” 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子不见外的熟稔。 徐三甲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取过茶具,洗茶、冲泡、封壶,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后,茶香四溢。 他自斟一杯,又替周芷斟上一杯,推至案边,随后大马金刀地在一旁落座,静静地等着。 约莫半刻钟。 周芷最后一笔落下,长舒一口气,搁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眉眼舒展。 “这一仗,打得安生了?” 徐三甲吹着浮茶,眼神却锐利如刀,直指要害。 “胡族虽退,但这冬日漫长,若是缺了粮草,这群饿狼还得回头咬人。” 周芷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重山关那一役,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 “主力元气大伤,退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三五年内,再难成气候。” “至于那些零星的游骑……” 她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正好给边军练练手。” 第114章 为何要删? 徐三甲心头那块大石,这才算是落了地。 既然外部无忧,那便是内修之时。 “饷银如何?” “自去帑库领。” 周芷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账册都懒得查验,这是过命交情换来的绝对信任。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了徐三甲脚边那只紫檀木匣上。 匣子很沉。 透着一股子凝重。 徐三甲会意,俯身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三册装订精美的书卷,双手呈上。 “这一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下官将其名为——《练兵纪实》。”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周芷神色一肃,坐直了身子,接过书卷。 上册,讲军阵、后勤、选兵。 中册,讲操练、号令、赏罚。 她翻看得很快,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这些东西,虽然整理得系统详实,但也多是兵家常谈,对于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的她来说,算不得惊艳。 直到翻开下册。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眉头一点点皱紧,最后竟拧成了一个川字。 特种兵,军医,间谍。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如惊雷般在纸面上炸响。 尤其是那特种兵一卷。 选拔武道强者,组成精锐小队,不结军阵,不打正面,专司刺探军情、斩首敌酋、破坏粮道…… 这种战法,阴狠、毒辣,却又高效得令人战栗。 若是用得好,一支小队,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 周芷缓缓合上书卷,闭目沉思。 徐三甲端着茶盏,心中却有些打鼓。 这可是他结合前世特种作战理念,呕心沥血弄出来的杀手锏,莫非太过惊世骇俗,这位女将军接受不了? 忽然,周芷睁开双眼。 “这下册……” “删了。” 徐三甲一愣,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为何?” “此法若行,我边军战力必将翻倍,为何要删?” 周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烛台前,挑了挑灯芯,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 “你知道太祖皇帝当年是如何打下的江山吗?” 徐三甲眉头紧锁,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周芷转过身。 “太祖起于微末,麾下曾有一支影子般的队伍,名为血刃。” “他们无孔不入,专行阴私秘事,刺杀敌将,离间君臣,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徐三甲。 “甚至监察百官。” 徐三甲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瞬间浸透了衣衫。 “大夏立国后,这支血刃便销声匿迹,世人都以为解散了。” “其实不然。” 周芷走回案前,手指在那本下册上重重一点。 “他们入了秘武卫。” “那是皇室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你书中所述这特种兵之法,无论选拔、训练还是行事风格,都与昔日的血刃太相似了。” “相似到足以让上面那位龙颜大怒,以为你徐三甲心怀不轨,欲窥探皇室禁脔,图谋不轨!” 徐三甲脑中一声巨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大意了! 仗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只想着如何提升战力,如何保境安民,却忘了这封建皇权最是多疑猜忌! 私练精兵,已是大忌。 若是再练出一支类似皇室影子的私军…… 那是取死之道!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嘴边拔毛! 没有丝毫犹豫。 徐三甲一把抓起那本下册,大步走到火盆前。 手一松。 书卷落入炭火之中。 火舌瞬间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在此刻看来足以抄家灭族的文字。 “呲啦——” 纸张卷曲,化作飞灰。 火光映照着徐三甲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看着那些心血化为灰烬,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是太嫩了。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懂规矩,知敬畏。 直到最后一片纸屑化为灰烬。 大帐内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周芷看着那一盆余烬,眼中闪过赞许。 知进退,懂取舍。 这才是能活得长久的人。 她伸手抚摸着剩下的上、中两册,原本冰冷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温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柔和。 “即便没有那下册。” “这两卷书,亦是金石之言,足以传世。” “我很喜欢。”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对着周芷深深一揖。 这一拜。 谢的是救命之恩,谢的是提点之情。 “多谢将军。” 走出那顶充满墨香与杀伐气的大帐,冷风一吹,背脊上的冷汗才觉出几分透骨的凉意。 徐三甲紧了紧领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帅旗。 伴君如伴虎。 这古话,哪怕隔着这万水千山,隔着层层官阶,依然如利剑悬顶。 今日这一把火,烧的是书,保的是命。 他没敢多做停留,顺路去了趟徐西那只有一进的小院,扔下一包自家腌制的鹿肉,又叮嘱了几句“少说话多做事”的老生常谈,便匆匆离去。 这小子现在的眼神太独,太狠,得让他自个儿在刑名场里磨一磨。 过了晌午,马蹄声碎,踏破了宁州城的喧嚣。 那一块烫金招牌已经在最繁华的街口挂了起来,梁三爷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铺子里伙计穿梭,绸缎如云。 徐三甲没进去,只是远远瞧了一眼,见那生意兴隆的模样,点了点头,勒转马头,直奔迎河堡而去。 …… 建宁卫,中军大帐。 徐三甲前脚刚走,帐帘便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不是传令兵,而是一个身着青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他走路很轻。 每一步都踩在无声处,却带着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周芷正在擦拭悬在架上的宝剑,听得动静,剑锋一转,寒光直逼来人面门。 “谁许你进来的?” 那锦袍男子也不恼,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剑锋,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假笑。 “周将军好大的煞气。” “咱家吕华,添为秘武卫监军,特来讨一杯茶喝。” 秘武卫。 这三个字一出,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芷瞳孔猛地一缩,收剑归鞘,声音冷硬如铁。 “本将的大营,不欢迎鹰犬。” “那是自然,若是寻常,咱家也不愿来这苦寒之地触霉头。” 吕华自顾自地走到案前,端起徐三甲方才未喝完的残茶,放在鼻端嗅了嗅。 “好茶,可惜人走了,茶也就凉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个徐三甲,上面看上了。” 周芷面色一沉。 “他只是个猎户出身的小小百户,何德何能入得了上面的眼?” “猎户?” 吕华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随手扔在案上。 “练兵有方,杀伐果断,更有那一手……让人看不透的本事。这样的人才,窝在迎河堡当个土财主,屈才了。” “调令已下,着徐三甲即刻赴任安源州城,任守备一职。” 第115章 不过是个泥腿子 周芷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喷涌。 “安源州?那是死地!在那地方当守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里紧邻流寇大本营,民风彪悍,匪患如麻,前几任守备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这是要把徐三甲往火坑里推! “这是皇命?还是……别人的意思?” 吕华笑而不语,只是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周将军,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安源州是个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这徐三甲既然有本事,那就让他去碰碰这块硬骨头。” “若是碰碎了呢?” “那便碎了。” 吕华弹了弹指甲,轻描淡写。 “不过是个泥腿子。” 长剑出鞘半寸,杀气如霜,周芷死死盯着吕华,一字一顿。 “他是我的人。” “既然是你的人,那咱家就给个面子。” 吕华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 “只要他能在安源州站稳脚跟,秘武卫便保他无虞。但他若是自己没本事,死在流寇手里,那也怨不得旁人。” “这是底线。” …… 三日后,迎河堡。 冬日的暖阳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还是边陲军堡?分明是繁华小镇。 周芷策马缓行,看着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既是赞叹,又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这短短一年半,那个男人竟将这片废墟,经营成了这般模样。 可惜,留不住了。 徐家大宅,书房。 徐三甲正在擦拭那杆伴随他征战沙场的铁枪,见周芷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周芷没说话。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布置简朴的书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周边的山川地势。 良久。 她从怀中取出一纸调令,轻轻拍在桌案上。 “看看吧。” 徐三甲有些疑惑,伸手拿起调令。 只一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兵部擢升……松州卫指挥同知?调任安源州城守备?” 从五品! 这官升得太快,快得有些烫手。 而且,安源州…… 他在舆图上看过那个地方,那是真正的四战之地,乱得一塌糊涂。 “这是常平侯的意思?” 徐三甲放下调令,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芷。 除了那位侯爷,他想不出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一竿子把他支到几百里外的安源州去。 周芷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她不能提吕华,更不能提秘武卫。 若是让徐三甲知道自己被那种阴私衙门盯上,恐怕这去安源州的路,就真成了黄泉路。 “安源州局势糜烂,但也正因如此,才有机遇。你一身本事,不该只局限于这小小的迎河堡。”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忧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松州卫参将王彬,早年欠我一个人情。你到了安源州,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便持此信去找他。” “记住,只有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再用此信。” 徐三甲接过信,手指摩挲着信封上那方红色的印泥。 很沉。 他看得出周芷的为难,也猜得出这背后必有滔天的暗流。 但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属下领命。” 他将信贴身收好,目光转向窗外,那是熙熙攘攘的迎河堡街道。 “只是这迎河堡……” 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的根基。 这一走,如同连根拔起。 “我想让承泽暂代防守官。” 徐三甲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他虽年轻,但这半年跟着我,该学的都学了,做事也稳重。这一摊子事交给他,也就是萧规曹随,出不了大乱子。” 周芷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徐承泽是个好苗子,我看行。这样,我从营中拨给你两百老卒,你带去安源州,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 徐三甲拒绝得干脆。 “老卒虽好,但暮气太重,且都有家室牵挂。” “我打算带族中那十几个刚练出来的狼崽子去。” “一来他们身世清白,忠心耿耿;二来,这把刀既然磨出来了,总得见见血。” 周芷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须发乌黑润泽,面容虽然刚毅,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 三十五岁的人,看着竟比二十出头的徐东还要精壮几分。 这就是“势”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掌权之后,这气度果然不同了。 “既如此,依你。” 周芷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风雪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徐三甲。” “到了安源州,把命给老娘护好了。” “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徐三甲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他转身回到书房,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书房内静得可怕。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张调令上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上面每一个字所蕴含的重量。 升官? 哼,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这里面的水太深,深得连周芷都不敢明言,只能隐晦地递出一封保命信。 情报。 现在最缺的就是那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他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给徐明武的信只有八个字:死守天合,静待时变。 给徐西的信多了一句:刑名虽利,莫忘藏锋。 至于那个去了宁州辅佐赵骁的徐承旭,徐三甲写得最细,字里行间全是提点,让他务必在宁州把根扎深了,那是徐家的退路。 封好火漆,他对外头低喝一声。 “让老大滚进来。” 没多大功夫,门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 徐东满头大汗地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铁匠铺特有的焦炭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爹,您找我?炉子上还烧着红铁呢,等着淬火。” 徐三甲没搭理他的抱怨,将那张调令随手往桌边一推。 “别淬火了,收拾收拾,带上丁秋和族里几个机灵的后生,连夜去一趟安源州城。” 徐东一愣,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安源州?去那鬼地方干啥?听说那边全是流寇,乱得很。” “去探路。” 徐三甲眼皮都没抬。 “你爹我升官了,从三品,安源州守备。” “哦,升官了啊……” 徐东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那双憨厚的眼睛猛地瞪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啥?!” “从……从三品?!” “我的亲爹咧!那不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好几级?咱们老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这憨货的脑子。 他哪里想得到什么凶险,什么流寇,满脑子都是那从三品的金光大道,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徐三甲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阴霾反倒散了几分,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少在那咧着大嘴傻乐!这一趟去,把招子都给我放亮堂点!官衙里的动静,守军的底细,哪怕是街面上米价几何,都给我摸清楚了!” “记住了,若是遇上硬茬子,别充好汉,保命第一!” 第116章 老子是升官,又不是去死! 徐东挨了一脚也不恼,嘿嘿傻笑着,拍着胸脯保证。 “爹您放心!俺这就去,保证把安源州给您摸个底掉!” 看着徐东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徐三甲摇了摇头。 傻人有傻福,有时候看不穿,反而活得自在。 消息长了翅膀,转瞬间传遍了徐家大宅,又飞向了整个迎河堡。 后院里,赵氏和几个女眷喜极而泣,欢声笑语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可这喜气还没捂热乎,堡子里却先乱了起来。 喧闹声起初还在远处,渐渐地,竟是汇聚到了官衙门口,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汉子的叹息。 天还没黑透,那火把已连成了一片,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徐三甲眉头一皱,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仅是堡里的军户,连带着周围依附徐家过活的佃户、流民,怕是有上千号人,一个个面带惶恐,如同没了头羊的羊群。 “徐大人!您不能走啊!” “大人走了,咱们这日子还咋过啊?” “呜呜……这天杀的世道,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窝,大人这一走,咱们是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人群最前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军户,满脸凄苦,若是徐三甲再不出来,怕是要当场跪下了。 他们不懂什么升官发财。 他们只知道,是徐三甲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衣穿,让他们在这乱世里活得是个人。 如今这根主心骨要抽走,谁不慌? 徐三甲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希冀与恐惧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酸。 这便是边地的百姓。 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慌什么!” 场面瞬间一静。 徐三甲往前踏了一步,身躯显得格外伟岸。 “老子是升官,又不是去死!谁敢动这里一草一木,老子在安源州也能把手伸回来剁了他!” 他伸手一指身后紧跟而来的徐承泽。 “我走了,这里便是承泽做主!” “这小子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是我徐家最出息的后生!以前是什么规矩,往后还是什么规矩!答应给你们的粮,一粒不少!承诺给你们的地,一分不丢!” “只要徐家大旗还在一天,这迎河堡,就乱不了!” 徐承泽被推到人前,脸色苍白,。 但他看着徐三甲那坚定的背影,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没有退缩。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看向徐承泽。 这半年,徐承泽跟着徐三甲鞍前马后,做事公道,大伙儿也是服气的。 “既是大人发话……咱们信!” “只要徐家不走,咱们就有奔头!” “都散了吧!别给大人添堵!” 人群渐渐散去,火把的光亮也随之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还未散尽的寒意。 徐三甲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漫天风雪里,为他们撑起一把破伞罢了。 “大……大人……” 身后传来徐承泽颤抖的声音。 徐三甲回过头。 这平日里看着沉稳的年轻人,此刻却是一脸的茫然无措,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怕我做不好。这么大的担子,几千张嘴……” 徐承泽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惊恐。 徐三甲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屋,陪我喝两杯。” 书房内,灯火如豆。 徐三甲没有坐主位,而是拉着徐承泽在火盆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随手拨弄着盆里的炭火。 “怕是对的。” 徐三甲声音低沉,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不怕的那是傻子。当初我第一次接手这烂摊子,也不比你好到哪去。”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这迎河堡,其实就两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承泽。 “一手拿馒头,一手拿刀。” “给听话的人吃饱,给不听话的人放血。只要你腰杆子硬,心里有杆秤。”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这大半年治理迎河堡的心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东西你留着,遇到拿不准的,多看看。” “记住,你是徐家人。这迎河堡不仅是朝廷的边堡,更是咱徐家的退路。咱们这一族老小的性命,往后就系在你身上了。” 这番话,推心置腹,再无半点上官的架子,纯粹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殷殷重托。 徐承泽双手颤抖着接过册子,眼眶通红。 他在徐三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传承,是狼群头狼对新狼的交接。 恐惧渐渐退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重重叩首。 “三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撕心裂肺,掷地有声。 徐承泽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惶恐,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您放心去安源州!哪怕这天塌下来,孙儿也给您顶着!绝不让咱徐家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徐三甲笑了。 笑得很欣慰。 他扶起徐承泽,用力锤了锤这小子的胸口。 “好小子!有种!” “记住你今晚的话。” 安抚好了他,徐三甲才踏着月色,往内宅走去。 内宅的花厅里,比过年还热闹。 从三品啊! 那是多大的官? 在这边地百姓眼里,那便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徐东捧着饭碗,嘴角咧得收不住,筷子在半空虚晃了好几下,也没夹住那块红烧肉。 “啪!” 一声脆响。 徐三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花厅里的热乎气儿,瞬间像是被这这一巴掌给拍散了,凝固得让人心慌。 徐东吓得一激灵,那块肉骨碌一声掉在桌上。 徐三甲沉着脸,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老大身上。 “乐?” “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这饭还能不能吃?” 徐东缩了缩脖子,满脸通红。 “爹……俺这不是高兴……” “高兴个屁!” 徐三甲冷哼一声。 “还没进安源州的大门,尾巴就翘上天了?” “我看你是不知道那地界的水有多深,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这副轻浮模样,到了那边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沉住气!” 一桌子人噤若寒蝉。 赵氏赶紧在桌底下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角,徐慧珍也低头扒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顿庆功饭,吃得比丧宴还压抑。 夜深人静,西厢房。 红烛摇曳。 梁婉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眉头锁着几分愁云。 她是世家庶女出身,虽不受宠,却也见过些世面,知道官场凶险。 “夫君。” 她声音软糯,却带着掩不住的忧心。 “公公这一去安源州,那是虎狼窝。咱们这一房若是跟过去,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的差事……” 第117章 徐家的种,流血不流泪 徐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二郎腿翘得老高。 听了媳妇的话,他不屑地嗤笑一声。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他翻身坐起,一把搂住梁婉莹的细腰,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狂气。 “爹是谁?” “那是从三品的守备大人!整个安源州的兵马都归老爷子管!” 徐北伸出一根手指,在梁婉莹面前晃了晃,眼神里全是倚仗父荫的轻松。 “安源州城那么大,空缺的位子海了去了。” “凭咱们徐家现在的势头,我这个亲儿子过去,哪怕不靠军功,混个百户当当,那还不是老爷子一句话的事?” “你就把心放宽了,等着当你的百户夫人吧!” 梁婉莹张了张嘴,看着丈夫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言,只是心里的那块石头,怎么也落不地。 两日后。 晨曦微露,寒风卷着枯叶在堡门前打转。 徐东一身劲装,腰胯雁翎刀,胯下战马喷着白气。 他身后,丁秋面色冷峻,徐明镇等几个族中精锐也是整装待发。 这一趟,是探路,也是探命。 徐三甲没多废话,只是伸手帮徐东正了正衣领。 “活着回来。” 徐东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却没再像两日前那般嬉皮笑脸,被老爹骂醒后沉稳多了。 “驾!” 马鞭脆响。 数骑绝尘而去,卷起漫天黄沙,直奔安源州方向。 送走了先锋,徐三甲并未闲着。 这迎河堡是他一手打下的基业,如今要交割,千头万绪,哪是一两句话能理清的。 一连两日,他拉着徐承泽,从库房粮草查到兵丁名册,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凡是死心塌地跟着徐家打天下的老兄弟,他挨个抚慰,银子、田地、好话,一样没落下。 人走茶不能凉。 书房内,茶香袅袅。 陆文春站在徐三甲面前,神色有些局促,双手搓着衣角。 “大人,我想跟您去安源州。” 徐三甲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年多的小子。 “文春啊。” 徐三甲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你今年也是当立之年了吧?” 陆文春屁股刚沾椅子边,又弹了起来,点了点头。 徐三甲走过去,拍了拍他略显佝偻的肩膀。 “练武这东西,讲究个童子功,讲究个气血。” “你过了那个年纪,身子骨定了型,再去安源州那种绞肉机里拼杀,前程……有限。” 话有些残忍,却是大实话。 陆文春眼神黯淡了几分。 徐三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但这迎河堡,我不放心。” “承泽这孩子聪明,有手段,但他太年轻,镇不住那些老油条。” “我要你留下。” “不是弃你不用,而是把你当作钉子,替我钉在这迎河堡!辅佐承泽,替我看好这徐家的退路!” 陆文春猛地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单膝跪地。 “大人放心!只要我陆文春还有一口气,这迎河堡就乱不了!谁敢欺负承泽少爷,先问问我!” 刚送走陆文春,门帘又被掀开。 宋大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那一脸憨厚相,让人看着就想笑。 “大……大人。” 这汉子脸涨得通红,像是喝了半斤烧刀子。 “俺……俺也想跟您去。” 徐三甲一挑眉。 “你?” 宋大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实话实说。 “其实是俺家婆娘的主意。” “她说大人您是天上的战神下凡,跟着您才有肉吃,才有奔头。若是留在这堡子里,俺这闷葫芦性子,怕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徐三甲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好你个宋大山,平日里看着老实,找个婆娘倒是个精明的!” 笑声渐歇,徐三甲看着宋大山那双澄澈的眸子。 这种人,没心眼,认死理。 只要认准了你,刀山火海他也敢跟着跳。 到了安源州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缺的就是这种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 “准了!” “回去收拾东西,带上你婆娘,跟老子走!” 宋大山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个头,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诸般事宜,尘埃落定。 徐三甲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此时已是深夜。 窗外,月明星稀。 整个迎河堡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巡夜更夫的梆子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棂。 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舍,是远处已经开垦好的良田,还有那隐约可见的演武场轮廓。 一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条规矩,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他在这个边陲荒地,硬生生干出了一个世外桃源,树起了徐家的威名。 这堡子里的人,敬他如神,畏他如虎。 只要他跺跺脚,这地界都要抖三抖。 可现在,一纸调令,便要离去。 徐三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框,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 心中那股子不舍,野草般疯长。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这就是大夏的官场? 哪怕他在这一亩三分地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在那庞大的朝廷机器面前,依旧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挪动的棋子。 承平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八。 冬至未至,朔风已寒。 重山镇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迎河堡南门外,黑压压的一片。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这不是阅兵,也不是赶集。 这是送别。 几千双眼睛,几千张面孔,此刻都汇聚在那一人身上。 徐三甲端坐于马上,胯下红云烦躁地喷着响鼻,似乎不仅受不了这冷风,更受不了这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他微微勒紧缰绳,回首望去。 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当初跟着他吃糠咽菜的老军户,有后来逃难至此被他收留的流民,也有那些在演武场上被他练得死去活来的年轻后生。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在那抹泪,更多的人,是一脸的不舍与惶恐。 徐三甲笑了。 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心中那股子被朝廷当棋子摆弄的郁气,竟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 能让这就几千号人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根葱,把你当个爷,这辈子,值了! 若是在前世,这一幕发个朋友圈,怕是能吹上一辈子牛逼。 视线转动,落在车队旁那个年轻后生身上。 徐静则。 这孩子眼圈通红,紧紧抿着嘴唇,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徐三甲策马两步,手中马鞭轻轻点在那并不宽厚的肩头。 “把腰挺直了!” “徐家的种,流血不流泪。” 徐静则身躯一震,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 第118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徐三甲不再多言,目光扫过那十几个即将随行的徐氏子弟,最后定格在人群最前方那个倔老头身上。 刘元府。 这老书生今日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反而换了一身正装,怀里鼓鼓囊囊的。 见徐三甲看来,刘元府慢慢巍巍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书。 双手奉上,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徐三甲低头一扫,微微一怔。 封面上两个楷体大字,力透纸背,《中庸》。 随即,有些释怀的笑了。 这老倔头,是在告诫自己,去了安源州那虎狼窝,要收敛锋芒,要懂得藏拙,要守中庸之道,莫要做了出头的椽子。 徐三甲在马上抱拳,深深一躬。 “老先生教诲,三甲记下了。” “告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依依惜别。 他猛地一扯缰绳,红云嘶鸣一声,扬蹄便走。 “出发!”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徐家的车队如同一条长龙,缓缓向东蠕动。 六辆载人的马车,四辆拉着细软家当的大车,两小旗杀气腾腾的骑兵护卫左右。 徐东、徐北兄弟俩骑马护在女眷车旁,宋大山扛着陌刀殿后,老李头和陆文华则在车队中间压阵。 这阵仗,倒像是去行军打仗。 徐三甲那洪亮的声音才顺着寒风远远飘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都回吧!” 送行军民个个止步,却又不忍走。 直到车队只剩下一个黑点,众人才散尽。 路远,天寒。 四百余里的官道,哪怕是骑兵急行军也要两天,拖家带口的更是难熬。 足足走了五日。 松州卫治所,嘉城。 徐三甲安顿好家眷,只带了徐东和几名亲随,直奔卫司衙门。 有些码头,必须得拜。 松州卫指挥使,沙平川。 这人长得极有福相,圆滚滚的身子塞在官服里,像个发面馒头,脸上永远挂着笑。 “哎呀呀,徐老弟!” “这一路上辛苦,辛苦啊!” 沙平川热情得过分,又是让茶又是让座,那亲热劲儿,好比徐三甲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可每当徐三甲试探着问起安源州的情形,这胖子便开始打太极。 “去了便知,去了便知啊。” “那是块宝地,徐老弟大才,定能大展拳脚。” 只有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偶尔闪过难以捉摸的光。 离了指挥使司,徐三甲又去见了参将王杉。 王杉是个典型的武夫,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 他拿着周芷的亲笔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盯着徐三甲看了半晌。 那眼神,打量来打量去。 最后,只蹦出来硬邦邦的一句话。 “尽快赴任,莫要在嘉城耽搁。”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徐三甲面上恭敬应承,心里却像是明镜似的。 这嘉城的水,浑着呢。 这两人一个笑面虎,一个冷面鬼,却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安源州那个坑,不好填。 在嘉城歇了一晚,次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安源州城离嘉城极近,不过五十里地。 日头刚爬上中天,那巍峨的城墙轮廓便已映入眼帘。 比起迎河堡的土墙,这州城的城墙高耸坚固,青砖包砌,透着股子森严气象。 徐三甲勒马减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从三品守备,这身皮,就是权力的象征。 南门外,早已列了一队人马。 那是守备官厅下属的武官们。 徐三甲目光微凝。 按理说,新官上任,下属理应出城十里相迎,再怎么也得毕恭毕敬。 可眼前这帮人…… 站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人还在交头接耳,哪里有半点恭敬的样子?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鬃马,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如钢针般炸开。 身上那件正五品的熊罴绣服,被那身板撑得紧绷绷的。 千户官。 见徐三甲的车队到了近前,这黑脸汉子也不下马,只是懒洋洋地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动作随意得就像是跟街边卖炊饼的打招呼。 “卑职安源卫千户曹莽,拜见徐大人。” 竟有几分戏谑话音落地,他身后那那十几名百户、总旗,竟无一人开口,只是一个个抱着膀子,用一种审视、玩味,甚至是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 连句参见大人都没有。 徐东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怒火喷涌。 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徐三甲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躁动。 他双眸微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这群骄兵悍将脸上一一扫过。 风骤冷,气氛紧绷如弦。 徐三甲嘴角的笑意未减,却根本没往曹莽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这堵黑墙,投向了后面那群缩头缩脑的文职小吏。 视线如刀,刮得人生疼。 “谁是官厅令吏?” 曹莽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那双绿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无视?这姓徐的竟敢直接无视他这个地头蛇? 人群后方,一名头发花白、身穿青色旧官袍的老吏身子一抖,战战兢兢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 “回……回大人。” “小的在。”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 人老,背弯,眼神闪烁。 徐三甲甚至没有下马的意思,手中马鞭轻轻一扬,指了指那深不见底的城门洞。 “前头带路,去守备衙门。” “本官累了。”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 “驾!” 红云一声长嘶,泼喇喇放开四蹄,直接从曹莽身边擦身而过。 劲风带起曹莽的衣摆。 身后,徐家的车队隆隆启动,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令吏哪里敢怠慢,点头如捣蒜,小跑着在马前引路。 “大人这边请,小心路滑!” 只留下曹莽和那一众武官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寒风卷着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曹莽那张黑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本是本地千户,安源州守备这个位置,他盯了整整三年。 那是他的肉! 如今却被一个外来的泥腿子截了胡! 本想给这新官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这安源州谁才是爷。 没成想,人家根本没把他当盘菜! “大人……这……” 旁边一个百户凑上来,吞吞吐吐。 曹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森森的话。 “跟上去!” “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这位守备大人,脾气还不小。” “日子长着呢,走着瞧!” 进了城,风似乎小了些,但那股子萧索气却更重了。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 街道两旁的店铺倒是开了不少,可门脸大多破败,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纹。 行人更是不堪。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眼神麻木而呆滞。 沿街的墙角下,随处可见裹着烂絮甚至稻草的乞丐,见了大队的兵马也不躲,只是在那瑟瑟发抖。 第119章 新官上任,哪有变卖家当的道理 徐三甲眉头微皱。 这安源州,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这就是个烂透了的摊子。 车队经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这就是新来的守备?” “好大的排场……” “看着怎么这么年轻?不像是个当大官的料啊。” 人群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应该是富家公子哥出来游玩的。” 徐三甲耳朵尖,听得真切。 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年轻?那是自然! 灵泉水养着,这身皮囊那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说话的路人,暗暗记下了样貌。 是个眼光好的,以后若有机会,赏这小子一口饭吃。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衙门出现在眼前。 朱红大门,石狮镇宅。 比起外面那些破房子,这就好比是乞丐窝里立了一座皇宫。 “到了,大人这就是守备官厅。” 令吏弯着腰,一脸谄媚。 徐三甲翻身下马,大步入内。 穿过威严的前堂,一入后院,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忍不住脚下一顿。 好家伙! 入眼处,假山嶙峋,回廊曲折。 左边是一片梅林,右边是一汪碧绿的池塘,池中竟还有残荷几支。 再往深处看,层层叠叠的院落一眼望不到头。 “这宅子多大?” 徐三甲转头看向令吏。 “回大人,这宅子原本没这么大。” “前任守备扩了东院,再前任修了西花园,还有再再前任……” “这一来二去,如今这后宅占地三十余亩,若是没个熟人带路,第一次来还真容易迷路。” “小的这就去给大人取后宅的图纸来。” 还要图纸? 徐三甲咂了咂嘴,眼中闪过嘲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帮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建下的安乐窝,如今倒是便宜了老子。 这安源州的银子,怕是一半都填进这宅子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 不住白不住! 他接过令吏递来的地图,大笔一挥。 “传令下去,卸车,安家!” “赵氏带着承虎,住东边那个听雨轩,宽敞。” “老二,你带媳妇去西院,离演武场近,方便你练功。” 徐三甲一边指着地图,一边发号施令。 “慧珍那丫头喜欢水,池塘东边那个小院归她。” “小楠和家里其他女眷,住池塘西边。” “至于老李头、陆文华还有那些亲随,全部安置在前院倒座房,把门看好了!” 这宅子太大,空荡荡的。 家里带来的这点人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还得买人。 回头得让梁婉莹赶紧操办起来,这么大的家业,没个几十号仆役根本转不动。 正琢磨着,宋大山扛着那把门板似的陌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大哥……不,大人!” “兄弟们都安顿好了,马匹也入了厩。” 徐三甲将手中的地图往他怀里一塞。 “大山,这图你拿着。” “这地方看着富丽堂皇,实则是个狼窝。” “带着亲兵队,给我把这宅子里里外外踩盘一遍,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尤其是围墙、暗道,若是防不住人,咱全家都得交代在这!” 宋大山心中一凛,抱拳领命。 “是!属下这就去!” 他前脚刚走,那个令吏又缩着脖子凑了上来。 这回,脸上带着几分难色。 “大人……” “那曹千户带着一众武官,还在前衙大堂候着呢。” “您看是不是去见见?” “毕竟是第一次照面,这规矩……” 徐三甲斜倚在太师椅上,端起刚才丫鬟泡好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反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令吏一愣,连忙躬身。 “小的周仁。” “在这衙门里干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整整十二年了。” 这老吏能在这染缸里混十二年还能全须全尾,是个老油条。 徐三甲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周仁啊。” “你既然是个懂规矩的,就该知道本官现在的意思。” “这一路四百里风尘仆仆,本官乏了。” “没空听他们在那扯皮。” 徐三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去。” “告诉他们,都散了吧。” “想见本官?明儿赶早!” 周仁身子一僵,抬头看了看这位新上司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要晾着那帮骄兵悍将啊!是要立威啊! 他哪里还敢多嘴,慌忙一揖到底。 “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看着周仁匆匆离去的背影,徐三甲冷冷一笑。 先晾你们一晚上,等明天火气散了,咱们再慢慢玩。 这安源州的水是很深。 但他徐三甲,也不是那是会被淹死的主! 转身,大步迈入内宅主院。 主院卧房,满室生辉。 徐三甲的手掌摩挲过那张宽大的架子床,指尖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 黄花梨的木纹如行云流水,床柱上雕刻的麒麟栩栩如生,再看那旁边的太师椅、多宝格,竟清一色都是压手的鸡翅木。 徐三甲啧啧称奇,指节在床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吴海。” 一直候在门外的新任管家吴海连忙弓着身子进来,垂首听命。 “把这些玩意儿,都撤了。” 徐三甲拍了拍那硬邦邦的床板。 “找个懂行的牙行,作价卖了,换成现银。” 吴海一愣,抬头看了看自家老爷,眼中满是错愕。 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啊! 新官上任,哪有变卖家当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守备大人是个穷鬼? “大人,这这可是上好的黄花梨,若是卖了,日后哪怕有钱也难寻这样整套的老料,而且这脸面上……” 徐三甲往那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脸面?”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这硬木板能抗住安源州的白毛风?” “全换了,换成咱北地最实在的榆木家具,耐造!” “另外,找几个泥瓦匠,在这屋里给我盘个火炕。” “天冷了,还是睡热炕头舒坦,这冷冰冰的木头,留给死人睡去吧。” 吴海见老爷语气笃定,哪里还敢多嘴,连忙应下。 “是,小的这就去办。” 正说着,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宋大山满头是汗,身上还沾着些许青苔泥土,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跨过门槛。 “大人,有情况。” 徐三甲眼皮一跳,挥手示意吴海退下。 “在哪?” “花园假山。” 第120章 好大的手笔! 后花园,风声呜咽。 那一座看似为了赏景堆砌的巨大假山,此刻已经被几名亲兵合力推开了一角。 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块刻着八卦图的青石板。 机关并不精妙,却胜在隐蔽。 徐三甲接过火把,率先踏入那幽黑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却并没有那种经年累月的霉味。 石阶向下延伸了足足三丈。 巨大的空间将整个后花园连同那个荷花池的底部彻底掏空,头顶是用整块的花岗岩垒砌的拱顶,墙壁上抹着厚厚的桐油糯米灰,触手干爽,竟是一处绝佳的藏兵洞!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大人,您看这边。” 宋大山举着火把引路,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地道,笔直向北延伸。 两人一前一后,在压抑的通道中走了约莫三百米。 前方路断了。 塌方的泥土封死了去路,但隐约能看到头顶透下来的微光。 “属下刚才上去探过。” “这上面是北街的一座空置民宅,那是死路,但也是活路。” 徐三甲盯着那处塌方,面沉如水。 好大的手笔! 挖掘这样的地下工程,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目,而且还要做得神不知鬼觉不灵。 这前任守备,或者说这宅子的真正主人,到底想干什么? 藏私兵? 走私违禁品? 还是给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逃命的后路? “封死这里。” 徐三甲转身,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把痕迹抹干净,这地方暂时不要动,留两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 “若是有人从那头挖过来……” “杀无赦!” 宋大山抱拳,虎目中杀气腾腾。 “遵命!” 回到书房,天色已晚。 吴海已经安排好了晚膳,赵氏带着承虎在偏厅候着。 见公公进来,赵氏连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不安。 “爹,厨房那边说是米面存货不多了,而且柴炭也缺,媳妇想着明日带人去集市上采买一些……” 徐三甲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腌菜,扒拉了一大口饭。 细嚼慢咽后,才缓缓开口。 “不准去。” 赵氏一怔,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徐三甲放下碗,目光扫过这一家老小。 “从明天起,内宅女眷,尤其是你和小楠,一步也不许踏出这守备府的大门。” “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给吴海,让他带人去办。” “这城里不太平,别给人当了肥羊宰。” 赵氏也是个晓事的,见公公脸色严肃,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再提外出一事。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徐三甲能感觉到,自从进了这安源州城,一股无形的压力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曹莽的敌意,官员的懒散,地下那不知通向何处的密窟…… 这分明是跳进了一个满是鳄鱼的泥潭。 夜深人静,更鼓敲了三遍。 书房内灯火如豆。 窗棂微动,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了进来。 正是徐东和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丁秋。 徐东一脸憨厚,进了屋也不敢大声喘气,倒是丁秋,虽然一身短打扮作脚夫模样,那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三爷。” 丁秋没有称呼官职,依旧叫着以前的旧称,显得亲近。 “外头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符号。 “这官衙前后,甚至连咱们后院墙外的歪脖子树上,都有眼线。” “一共十二处,轮班倒。” “都是些什么人?” 丁秋脸色微沉。 “练家子。” “呼吸绵长,下盘极稳,其中有两个,怕是入了品的武者。” 徐三甲冷笑一声。 入了品的武者来当盯梢的狗? 这曹莽,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他伸手接过徐东递过来的一本册子,那是这几日徐东在市井酒肆间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的安源州官员名录。 借着昏黄的灯光,徐三甲快速浏览着。 千户曹莽,千总徐福,管屯官田贵,令吏周仁……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突然,他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曹莽是明面上的恶狼,先不用管他,他在等我出错。” “你们继续在外面飘着,别露头,别回府。” 徐三甲抬起头,盯着丁秋和徐东。 “给我死死盯住这三个人。” “千总徐福,管屯官田贵,还有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令吏周仁。”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吃什么,见什么人,甚至晚上睡在哪个小妾房里!” 徐东挠了挠头,有些发愁。 “爹,那徐福据说住在军营里,咱们混不进去啊……” 徐三甲没理会大儿子的憨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大。” 徐东身子一挺。 “你性子直,容易被人套话。” “在外头办事,一切听丁秋的。” “丁秋让你往东,你若是敢往西半步,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放心,我都听丁哥的!” 徐三甲转头看向丁秋。 丁秋是家生子,虽然话不多,但心思深沉,手段也够狠。 “丁秋,这安源州是个杀局。” “咱们要想活下去,还得把这水搅得更浑才行。” “这几个人的底细,就是咱们破局的刀子。” “三爷放心。” “只要他们是人,就有弱点。” “属下一定把他们的皮给扒下来!”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徐三甲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翌日清晨,寒霜如盐,铺满了主院的青石台阶。 风还在刮,带着北地特有的哨音。 徐三甲赤裸着上身,随着呼吸起伏,胸腔内传出这一阵阵雷音。 夔牛劲。 不仅炼皮肉,更炼脏腑。 一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势,张口吐出一道气箭,直射出三尺有余才缓缓消散。 浑身热气腾腾,头顶白雾缭绕,在这数九寒天里竟如火炉一般。 早膳摆在偏厅。 一家人围坐,除了轻微的咀嚼声,再无杂音。 徐三甲喝了一口热粥,目光落在三儿子身上。 “老三,这一路奔波,功夫落下了没?” 徐北正埋头啃着杂粮馒头,闻言立刻放下筷子,身板挺得笔直,眼中精光内敛。 “回爹的话,没敢懈怠。昨夜试了试手,那股劲力已经能透进骨膜了。” “嗯。” 炼劲入骨,便是入了门道。 在这乱世,拳头硬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家这几个崽子,若是没点本事,将来如何守得住这份家业? 他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 “吃完了就跟我走,带上大山,去前衙。” 第121章 这些个蛀虫! 守备官厅,正堂。 气氛有些沉闷。 十几名身穿官服的汉子分列两旁,低眉顺眼,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抗拒。 徐三甲大步流星跨入堂内,衣摆带风,径直走向那张象征着安源州最高武权的主位太师椅。 左首第一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刀,正是千总徐福。 右首第一人,身形瘦削,目光游移,乃是管屯官田贵。 “诸位久等了。” 徐福拱手,腰弯得敷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大人言重,属下等也是刚到。” “本官初来乍到,对这城防务一概不知。徐千总,如今城内兵马几何?防务若何?” “回大人,安源州乃边陲重镇,兵马齐备,防务森严。弟兄们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大人尽管高枕无忧。” 这话漂亮,却全是空话。 徐三甲也不恼,目光转向田贵。 “田大人,屯田之事如何?” 田贵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职业的假笑。 “好着呢!今岁虽有旱情,但在下调度有方,收成尚可,粮仓充盈,足够大军支用。” 全是好话。 全是屁话。 若是真如他们所言,这安源州怎么会是如今这副萧条模样?前任守备曹涵又是怎么死的? 徐三甲心如明镜。 这帮地头蛇早就结成了铁板一块,这是要给自己这个新来的过江龙演一出太极推手,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聋子、瞎子。 若是现在发作,除了暴露底牌,没有任何用处。 “既如此,那便好。” 徐三甲突然笑了,笑得温和。 “既然诸位做得都不错,那便一切如旧,各司其职吧。” 说完,竟是直接起身,看都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往后堂书房走去。 留下一堂错愕的官员。 徐福眼底那抹轻蔑更浓了。 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个来镀金的草包。 一切如旧? 哼,正合我意。 书房内,炉火正旺。 “周仁。” 一直候在门外的令吏周仁连忙推门而入。 “大人,小的在。” 徐三甲指了指堆满案牍的架子。 “把钱粮科、兵备科所有的账册,从承平二十年起,全部搬出来。” “全部?” “怎么?搬不动?” “不不不,小的这就去搬,这就去!” 接下来的六日,守备府的书房成了全城最安静,却也是最忙碌的地方。 徐三甲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一本本泛黄的账册被翻开,一个个枯燥的数字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宋大山和徐北守在门口,挡住了所有试探的目光。 这一查,便是触目惊心。 账目混乱如麻,许多甚至还用的是前朝的记账法子,涂改痕迹比比皆是。 兵丁缺额,战马老弱,兵甲锈蚀。 若非参将幕府那边拨发还算及时,库里还有些老底子,这安源州怕是早就哗变了。 这些个蛀虫! 徐三甲手中的朱笔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团刺目的殷红。 第六日午后。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徐三甲放下早已写秃的毛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周仁。” 周仁这几日也是陪着熬得眼圈发黑,听见召唤,连忙捧着茶壶凑了上来。 “大人,您歇歇,喝口热茶。” 徐三甲没有接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茶先放着。” 徐三甲下巴微微一抬,指向茶桌角落里那一本看似不起眼的蓝色薄册。 “你先看看这个。” 周仁心头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茶壶,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那本册子。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仁,字子安,安宁县人。承平五年秀才,承平七年乡试,因涉嫌夹带舞弊,被革去功名,杖责二十……】 【凭岳父陈建安之关系,捐纳入守备府为令吏……】 【家住南城福安街三巷,宅院二进。】 【妻徐氏,悍妒。】 【育有四子一女。长子周全,年十六,好赌,欠赌坊纹银三十两;次子周安,年十四,在私塾读书……】 【最喜城西醉花楼头牌小翠,每月初五、十五必去过夜……】 这几日,这位新来的守备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埋首故纸堆,一副书呆子模样。 可谁能想到,他不声不响间,竟然已经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连自己在外面养小老婆、儿子欠赌债这种隐秘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得是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眼线? 徐三甲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想死,还是想活?” 周仁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地,脑门狠狠磕向地面。 “小的想活!小的想活啊大人!” 甚至不敢抬头,那是他一家老小的命门,是被捏在这位新任守备手里的七寸。 徐三甲并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良久。 “想活,路不难走。” “从今往后,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半个字的欺瞒……” 话未说透,意已森然。 “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安源州里的大小事务,小的肚子里都有一本账!” “先说说曹涵。” 前任守备曹涵,那是死罪,提起来都晦气。 “怎么?不想说?” “说!我说!曹大人确实是因为贪墨军饷被上面查办的,这事儿满城皆知。可是……” 他吞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可是小的在钱粮科管账这些年,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曹大人贪是贪,可那点银子,顶多就是流放,不至于把命都丢了。” “你是说,另有隐情?” 周仁咬了咬牙,看起来是豁出去了。 “小的怀疑,曹大人或许通敌!” 这是夷三族的重罪! 徐三甲面色不变,示意他继续。 “承平二十三年冬,那是个大雪天。小的半夜尿急起夜,曾撞见几辆蒙着黑布的大车从后衙偏门悄悄出城。赶车的兵卒一个个生面孔,那是真的一脸杀气,根本不像咱们衙门里的兵油子!” “而且那几日,账面上的存粮莫名少了三百石,曹大人说是发霉烂了烧了,可那才入冬,哪来的霉?” 陌生的兵卒。 消失的粮草。 深夜出城的大车。 徐三甲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初入府邸时,宋大山在后院金石阶下发现的那个兵洞,还有北街那处塌陷封存的隧道。 原本那是断头路,现在看来,那是鬼门关。 若是曹涵真的私养死士,甚至勾结北蛮或者南边的流寇,那这安源州的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千尺。 第122章 自己就是那根棍子 “徐福呢?” 周仁一愣,随即苦笑。 “徐千总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年了。” 十年。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曹涵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过待了五年,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 而徐福这个副手,却稳如泰山地坐了十年。 若说曹涵通敌运粮,身为城防千总的徐福会不知道? 这分明是一丘之貉,甚至曹涵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替死鬼,真正的黑手,还藏在这重重迷雾之后。 徐三甲闭目,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是谁把自己扔进这狼窝里的? 梁家三爷? 还是那位便宜大舅哥陆少阳的父亲陆天松? 不,不对。 一张略显阴柔的面孔浮现在脑海,秘武监,吕华。 那个手持圣旨,笑眯眯把自己调来这安源州的男人。 周芷那样的人物,对自己有恩,又在此地经营多年,必然知道这里的凶险,却对此只字未提。 若是吕华真想查案,手底下精兵强将无数,为何偏偏选了自己这个毫无根基、又是猎户出身的外来户? 徐三甲睁眼,眸中寒芒乍现。 他们是要一根棍子。 一根又硬、又臭、又愣的棍子,狠狠捅进这安源州的大粪坑里,把这潭死水搅浑,把藏在底下的牛鬼蛇神逼得不得不动,不得不跳出来咬人! 自己就是那根棍子。 “呵。” 好算计。 若是换个旁人,怕是真就被这帮地头蛇玩死了,或者被这烂摊子吓跑了。 可惜,他们选错了人。 老子这根棍子,是带刺的。 谁敢伸手,就扎谁满手血!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地上跪着的周仁身上。 “今日这些话,若是漏出去半个字……” 周仁浑身一颤,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今日之后,小的就是大人的狗,大人让咬谁就咬谁!绝不敢乱叫一声!” “滚吧。” 周仁也不敢站起,就这样手脚并用,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书房,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个狗吃屎。 书房门重新合上。 风声被隔绝在外。 徐三甲孤身一人坐在太师椅上,线索已经在他脑中大致勾勒出了轮廓。 曹涵已死,背负贪墨之名,实则可能涉及通敌大案。 徐福任职十年,根深蒂固,必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田贵是个滑头,调来不久,多半是个随波逐流的墙头草。 至于这周仁,虽是个小人物,但因地位所限,只能看到皮毛,方才那番话,也是为了活命把自己摘干净。 线索太碎,拼凑不出那只吃人的恶鹰全貌。 徐三甲索性不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扫进角落。 不管这安源州的水有多浑,既然那是粪坑,自己这根棍子早晚得搅个天翻地覆,不急这一时三刻。 翌日清晨,安源州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着股湿冷的土腥味。 薄雾氤氲,将守备府的后院笼罩得如梦似幻。 院中,徐三甲手持那杆镔铁大枪,身形如龙,枪尖震颤间,带起一阵阵刺耳的破空尖啸。 枪影重重,寒芒点点。 每一枪刺出,都能搅动周遭的气流,原本凝滞的薄雾被劲气撕扯得支离破碎,随着他的身形疯狂卷动。 体内那股热流奔涌咆哮,顺着经脉冲撞四肢百骸。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然破碎。 徐三甲身形骤停,大枪往地上一顿,青石板面顿时炸裂出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后天五层,两年了。 自从穿越到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靠着那口灵泉之眼没日没夜的苦修,总算是把这具身子骨锤炼到了这一步。 五层虽然不算顶尖高手,但在军中冲阵杀敌,自保绰绰有余,即便遇上那些个江湖草莽,也能一枪挑之。 徐三甲长吐一口浊气,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赶路的疲惫和初入官场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 “爷爷!爷爷!”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回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来,梳着两个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的,正是小孙女徐清婉。 小丫头直接扑上来抱住徐三甲的大腿,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 “爷爷练完功了吗?带婉儿出去玩好不好?这里闷死了,婉儿想去街上买糖葫芦!” 徐三甲那一脸的煞气瞬间冰消雪融,大手一把捞起小孙女,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胡茬蹭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好!爷爷这就带你……” 话音未落,那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回廊尽头,管家吴海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的拜帖,腰弯得很低。 “老爷。” “靖安梁家家主,梁荣梁老爷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徐三甲眉头微挑,把小孙女放了下来,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婉儿乖,去找你娘,爷爷有客,晚些时候给你买糖葫芦。” 看着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被奶娘领走,徐三甲眼底的温情逐渐敛去。 梁荣。 不是那个在商言商、满身铜臭味的梁三爷,而是靖安梁家真正的掌舵人。 这只老狐狸,怎么来得这么快? 徐三甲接过拜帖,指腹摩挲着那上面凸起的泥金大字。 前脚刚到安源州,屁股还没坐热,这梁家的大佛就上门了。 “更衣。” 前厅。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微妙的凝重。 梁荣端坐在客座首位,一袭青衫,并未穿金戴银,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俊,透着股书卷气。 若非知晓底细,谁能想到这位儒雅文士,竟是掌控着半个靖安府商路的梁家家主? “徐大人,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梁家主客气了,既然咱们两家那是正经的姻亲,又何必叫得这般生分?坐。” 梁荣也不推辞,含笑落座,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礼单,双手呈上。 “既是一家人,梁某也不兜圈子。徐……亲家初来乍到,但这安源州毕竟是苦寒之地,不论是府内修缮,还是上下打点,少不得银钱开路。这点薄礼,权当是梁家给婉莹那丫头添的一份嫁妆,也算是给亲家的一点见面礼。” 徐三甲接过礼单,随手翻开。 好大的手笔! 靖安府城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三间连号的旺铺。 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两幅。 极品辽东人参五株。 更有那各式珍奇玩器、上好狐裘皮草若干。 若是折成现银,怕是不下巨万之数! 哪怕是他徐三甲如今这般身家,看到这份礼单,呼吸也不由得顿了顿。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 梁荣面带微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神却透过茶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新任守备的反应。 “梁兄。” “这份礼,太重了。” 第123章 看样子,是个贪权好面子的主 徐三甲将礼单轻轻推回桌案中央,直视梁荣双眼。 “三间府城旺铺,便是这安源州一年的赋税怕也买不下来。梁兄这一出手,倒是让徐某觉得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有些烫人啊。” “大人过谦了。梁徐两家既已结亲,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人在这安源州坐得稳,咱们梁家在边境的生意才能做得顺。这点身外之物,对于大人日后的前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况且,这安源州,水深得很。地僻事繁,牛鬼蛇神众多。大人初来,若无钱粮傍身,如何能令下面的人信服?如何能把这盘散沙捏成拳头?这非是贿赂,乃是打点二字的一点讲究。” 打点。 徐三甲心中冷笑。 拿着梁家的钱,去打点谁? 梁家在这个节骨眼上砸下重金,究竟是单纯为了拉拢自己这个亲家,还是怕自己这根棍子乱捅,捅破了某些人不该见光的脓疮? 这钱若是收了,那就是拿人手短,日后这安源州若是查出梁家的影子,自己还能下得去手吗? 徐三甲捻着胡须,目光在梁荣那张儒雅的脸庞上转了一圈。 这人藏得太深,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徐三甲很清楚:饵太香,下面往往藏着钩。 “梁兄的美意,徐某心领了。” 徐三甲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逼得梁荣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但徐某是个粗人,讲究的是无功不受禄。这安源州的板凳还没坐热,这差事还没理清,若是先收了这万金重礼,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他大步走到梁荣面前,拿起那份礼单,重新塞回梁荣手中。 “这份礼,梁兄先拿回去。待日后这安源州安定了,徐某真做出了点成绩,到时候梁兄再送,徐某定当厚颜收下,绝不推辞!” 梁荣握着礼单的手微微一僵。 他深深看了徐三甲一眼,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起身拱手,深深一揖。 “徐大人高风亮节,清廉如水,实在令梁某汗颜,更令梁某敬佩!” “好!便依大人之意!” 这看似推拒,实则是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 梁荣也不恼,顺势收回礼单,脸上笑意不仅没减,反而更浓了几分。 “大人是个讲究人,梁某佩服。” 梁荣拱了拱手,身子却没动,看起来还有下文。 “梁兄还有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梁家在这安源州也有些小本买卖。前些日子囤了一批陈粮,想趁着这次互市运出城去,换些皮毛药材。只是大人也知道,如今城门查得紧,那些丘八……咳,那些军爷不认人,非要什么手令。” “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跟下面打个招呼?” 粮? 在这边境苦寒之地,兵荒马乱的年头,粮食就是命,比金子还贵重的命。 往外运粮? 北面的蛮子,还是南边的流寇? 答应了,便是通敌的投名状;不答应,便是挡了人家的财路。 徐三甲心头寒意瞬间炸开,面上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 徐三甲大手一挥,满脸的不以为意,那是只有久在行伍的粗人才有的豪横。 “既然是自家生意,哪有被自家人拦住的道理?这点面子,我徐三甲还是有的!梁兄只管去安排,回头我让吴海去城门口知会一声,我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拦咱们梁家的车!” “既如此,那便多谢守备大人了!” 梁荣起身,再施一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了几分,随后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告辞。 看着那青衫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徐三甲脸上的豪爽笑容瞬间垮塌。 知会一声? 他有个屁的面子! 如今这安源州的兵权死死攥在徐福的千总手里,他这个空降的守备,除了这身官皮,手底下连个能使唤的火头军都没有。 刚才若是稍有犹豫,或者直接回绝,怕是今晚这守备府就要不太平了。 “通敌……” 梁家这一手,玩得脏啊。 若是这批粮真运出去了,日后东窗事发,他徐三甲就是主谋,连带着已经分家的梁三爷,甚至刚进门的儿媳妇婉莹,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要拉整个徐家下水! “哼。” 徐三甲眼中杀机隐现。 想拿老子当枪使?也不怕崩了你们的牙! 西城,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 院内老槐树下,几只寒鸦哑哑乱叫。 屋内陈设简陋,只一桌一椅。 梁荣那个在徐三甲面前恭敬儒雅的梁家主,此刻正垂手站立,神态竟比在守备府时还要恭谨几分。 而在他面前,负手立着一名青衫男子,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 “他收了?” “回先生,没收。” “不过,关于粮食出城的事,他一口应下了。看样子是个贪权好面子的主。” 青衫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 “没收钱,却敢放粮,这徐三甲,究竟是傻,还是在装傻?” “先生多虑了。” “一个猎户出身的丘八,骤然得了官身,看似精明,实则眼皮子浅得很。他不收那铺子,不过是想待价而沽,怕把自己卖便宜了。至于答应放粮,那是怕露了怯,想在我这亲家面前摆摆守备大人的威风罢了。” “只要他开了这个口,不管那粮能不能出城,这把柄咱们算是攥住了。只要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再硬的骨头也能给他熬酥了。” 青衫男子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再看看,这安源州的水浑,别让鹰啄了眼。若是这人不识抬举……”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明白。” 夜深人静。 守备府内,徐三甲躺在暖炕上,呼吸绵长,看似熟睡,实则神魂已遁入那方神奇的天地。 灵泉空间。 这里的空气清新得让人迷醉,与外面那带着土腥味的浊气截然不同。 原本只有井口大小的空间,经过这两年的不断扩张,如今半径已近两丈五尺。 一眼望去,郁郁葱葱。 最中心的那眼灵泉依旧汩汩冒着清冽的泉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周围的黑土地上,种满了各式药材。 那是最早种下的一批人参、黄精,在这个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里,早已长得枝繁叶茂。 徐三甲蹲下身,拨开一株人参顶端的红籽,看着那粗壮如拇指的芦头,心中默默盘算。 这年份,哪怕不是传说中的宝药,放到外面药铺里,那也是千金难求的上品。 这就是他的底气。 只要给他时间,哪怕不贪不占,这徐家也能富甲一方。 何必去赚那种要命的黑心钱? 第124章 你们想让我动手? 徐三甲只觉得体内真气涌动,后天五层的境界竟又有了些许松动。 “呼……” 神魂归位。 徐三甲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但他听到的不是风声。 那是瓦片极其轻微的错位声。 声音很轻,若非他如今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有人! 徐三甲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他没有出声,更没有贸然起身点灯。 黑暗中,他如同一头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暖炕,顺手抄起立在墙角的那杆镔铁短枪。 屋顶上的声音消失了。 紧接着。 门栓被一股极其巧妙的暗劲挑开,门开了。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落地无声。 徐三甲藏身于屏风后的阴影中,枪尖微抬,直指那道黑影的咽喉方向,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一击。 但这黑衣人并没有往内室闯。 他在外间的罗汉床旁停下了脚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徐三甲能看清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人不是来杀人的。 没有任何杀气。 只见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蓝皮册子,放在罗汉床的小几上。 徐三甲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不是刺客。 那黑衣人刚把那卷蓝皮册子搁在几案上,手还没收回去,脖颈处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点寒芒,不知何时已贴上了他的咽喉。 “朋友,你很自信。” 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里幽幽传来,不带火气,却让人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情报有误! 不是说这徐三甲只有后天三层的修为,不过是个庄稼把式出身的猎户么? 若是这一枪刺实了,他此刻已是个死人。 “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卫岑,拜见徐守备。” “秘武卫?” 这可是直达天听的特务机构,这帮煞星怎么找上门了? 枪尖未撤,依旧稳稳抵着对方的喉结,徐三甲另一只手取过火折子。 火苗窜起,点亮了桌上的红烛。 摇曳的烛光下,卫岑缓缓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凡面孔。 “既然是天子亲军,大半夜做这梁上君子,怕是有失身份吧。” 徐三甲手腕一抖,镔铁短枪瞬间收回身后。 卫岑只觉喉间压力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东西,大人或许用得着。” 他指了指桌上的蓝皮册子。 徐三甲也不客气,单手翻开。 只一眼,那双看似慵懒的虎目中便炸出一团精光。 《安源州千总徐福罪证录》。 好家伙。 这里面记的可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强抢民女致其投井自尽、为夺祖产杀其兄嫂全家、私吞军饷、纵兵劫掠商队……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就是一本用人血写成的账册! 徐三甲越看,脸色越沉。 “你们想让我动手?” 这徐福是地头蛇,手里攥着安源州的兵权,也是他徐三甲掌控安源州最大的绊脚石。 秘武卫这时候送来这份大礼,意思再明显不过。 借刀杀人。 卫岑垂首,声音低沉。 “卑职只奉命送达,至于如何做,全凭大人圣裁。” 徐三甲冷笑。 若是接了这册子,不仅得罪了徐福背后的势力,更是彻底上了秘武卫的贼船;若是不接,这安源州他怕是永远也坐不稳。 但这把刀,他徐三甲当定了! 不仅要当,还要当得漂亮,当得让这帮在这边境搅弄风云的人都看看,他这把刀,究竟有多快! “回去告诉那位。” “不管是吕公公还是哪位贵人,这活儿,我徐三甲接了。但下官是个粗人,只会杀人,不会猜谜。要想马儿跑,得把草料备足了,还要让马儿知道,这到底是往哪儿跑!” 卫岑心中一凛。 这徐三甲,好生敏锐! “卑职定当把话带到。” 卫岑抱拳一礼,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徐三甲吹灭蜡烛,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卷冰凉的册子。 次日清晨。 安源州的冬日总是带着几分肃杀,但今日阳光却出奇的好。 “爷爷!爷爷!太阳都晒屁股啦!” 一阵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守备府的宁静。 徐三甲刚打完一套拳,正擦着汗,腿上就挂了个人形挂件。 小孙女徐清婉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正仰着头,忽闪着大眼睛,一脸控诉。 “您昨儿个可是答应了,今儿带咱们去逛大酒楼的!爷爷说话不算话,羞羞!” 徐三甲那一身杀气散了个干干净净,弯腰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谁说爷爷说话不算话?走!爷爷带你们去吃这安源州最好的席面!” “哦!吃好吃的去咯!” 旁边早就等着的徐承虎也欢呼一声,虽然才三岁,却也是个壮实的小牛犊子,跟在他爹徐东身后有样学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吴海早就备好了车马,但徐三甲却摆摆手,示意不用。 “今儿个微服私访,走着去,顺便看看这安源州的街景。” 福安街。 这是安源州最繁华的街道,虽是边境苦寒之地,但这会儿也是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吆喝着卖皮货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冒着白烟,混杂着牲口的骚味和廉价的脂粉气,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图。 徐三甲怀里抱着个奶娃娃。 是黄仲。 这小子昨晚练功练得太晚,这会儿正趴在师父怀里睡得人事不省,口水都流了徐三甲一肩膀。 徐清婉和徐承虎两个小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看捏面人的,一会儿摸摸路边的小老虎鞋,兴奋得小脸通红。 徐三甲笑呵呵地看着,眼中却是一片深沉。 这看似热闹繁华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污垢? 那徐福强抢民女的时候,这街上的人,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看着? 那千总府的朱门酒肉臭,是不是也是用这街边冻死骨换来的? 福运楼,雅字号包厢。 满桌珍馐,热气腾腾。 徐三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白瓷酒杯,目光却落在两个狼吞虎咽的小家伙身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徐承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水晶肘子,含糊不清地哼唧着,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左右开弓。 “好吃!爷爷,这个肉,香!” 旁边的小丫头徐清婉也不甘示弱,面前堆着的小笼包碟子已经叠了三层,腮帮子鼓鼓囊囊。 徐三甲眼中满是笑意,这就是烟火气。 这就是他在边境拼死拼活想要守护的东西。 第125章 这养女儿,果然是个烧钱的活儿 半个时辰后。 一声响亮的饱嗝打破了包厢的惬意。 徐清婉小脸皱成一团,小手捂着圆滚滚的肚皮,在那哎呦哎呦地直哼哼。 坏了,积食了。 徐三甲哭笑不得,起身一把抄起小孙女,大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气。 “让你贪嘴,这下舒坦了?” “爷爷……肚肚涨。” 小丫头可怜兮兮地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 “走,下楼溜达溜达,消消食。” 徐三甲单手抱着孙女,另一只手牵过还在啃骨头的黄仲,招呼着徐承虎跟上。 楼梯转角。 徐承虎这小子虎头虎脑,吃饱了浑身是劲,噔噔噔往楼下冲。 “哎呦!” 一声闷响。 小牛犊子似的身板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刚上楼的人身上。 那是一袭火红色的狐裘,在这灰扑扑的边境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徐承虎被反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半晌。 那身披狐裘的年轻妇人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重心。 她没恼,反倒是先蹲下身,伸出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想要去扶地上的孩子。 “此处人多眼杂,楼梯陡峭,小公子莫要乱跑,摔着了可是要疼的。” 徐三甲两步并作一步,跨下台阶,一把将孙子拎了起来,随后对着妇人抱拳一礼。 “家教不严,冲撞了夫人,还望海涵。” 那妇人缓缓起身,目光在徐三甲脸上扫过。 好沉的气势。 这男人哪怕一身布衣,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却不动如松。 她美眸微闪,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路。 “无妨,孩子天性活泼,也是福气。” 两人擦肩而过。 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端,徐三甲并未回头,心中却是微动。 这安源州,卧虎藏龙的人倒是不少。 那狐裘成色极佳,非富即贵,这妇人步履轻盈,呼吸绵长,怕也不是寻常内宅女眷。 出了福运楼,冷风一吹,徐清婉精神头又来了。 “爷爷,那边!我要看那个!” 大街上熙熙攘攘。 徐三甲一手抱着孙女,一手牵着孙子,身后跟着徒弟,在那书铺里转了一圈。 随手挑了几本扔给掌柜包起来,这些东西,以后给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开蒙用得着。 出了书铺,转头就进了旁边的宝华阁。 这里是安源州最大的首饰铺子。 金银珠翠,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 小丫头徐清婉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盯着一对珍珠头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徐三甲大手一挥。 “包起来。” 他又挑了几样精巧的银饰,给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还有那个闷葫芦徒弟黄慧巧。 目光扫过柜台深处,一套红宝石头面映入眼帘。 那红宝石色泽浓郁,如鸽血般纯正,镶嵌在赤金底座上,贵气逼人。 徐三甲心中一动。 老四徐楠,转眼就要十三了。 大姑娘了。 再过几年就要及笄,嫁人,这嫁妆底子,得现在就开始攒。 他徐三甲的女儿,以后出嫁,必定要是这十里八乡最体面的! “掌柜的,把那套拿出来瞧瞧。” 掌柜的是个人精,一看徐三甲这气度,就知道是大主顾,连忙满脸堆笑地捧出锦盒。 “客官好眼力!这是昨儿个刚从京城运来的新款式,名为鸿运当头,这宝石成色……” “多少钱?” 徐三甲懒得听他废话。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又比划了三个手指。 “诚惠,五百八十两。” 嘶。 这能在城外置办多少亩良田了! 徐三甲眼皮都没眨一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要了。” 走出铺子,徐三甲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锦盒,心里暗自咋舌。 这养女儿,果然是个烧钱的活儿。 但这钱,花得值! 与此同时。 重山关,一处并不起眼的清静别院。 屋内熏香袅袅,却掩盖不住一股肃杀之气。 昨夜那个不可一世的秘武卫百户卫岑,此刻正躬身立在堂下。 “卑职无能,行踪暴露,被那徐三甲察觉,请大人责罚!” 软榻上。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倚着靠枕,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神色慵懒。 正是秘武卫镇北司千户,吕华。 听完卫岑的汇报,他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 “看来,是我小觑了这位徐大人。” 吕华缓缓合上书卷,随手丢在案几上。 卫岑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能悄无声息地制住你,还能一眼看破这背后的借刀杀人之计,更敢当面跟我们要价码。” 吕华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是个狠人,也是个聪明人。” “大人?” 卫岑有些摸不着头脑。 “办事不利,自然该罚。” 卫岑心中一凛,咬牙等待发落。 “便罚你即刻收拾行囊,去守备府报到。” “去他身边,听他差遣。他想知道什么,只要不违背卫中死规,皆可告知;他想做什么,只要不悖朝廷法度,尽力配合。” 卫岑抬头,满脸错愕。 “怎么?不愿意?” “卑职不敢!卑职领命!” 卫岑连忙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徐三甲。 猎户出身,却懂练兵,通韬略,敢临阵杀敌,又有治世之才,如今看来,这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周芷那个疯婆娘,这次倒是真给重山关挖到了一块璞玉。 安源州这潭死水,沉寂太久了,底下的烂泥都发臭了。 如今扔进去这条过江猛龙…… 吕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闪烁。 棋子已落。 且看这新任守备,能在这边境苦寒之地,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回到守备府后宅,日头已有些偏西。 两个小祖宗折腾了半日,这会儿电量耗尽,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省,呼噜打得震天响。 反倒是黄仲那小子,在车上眯了一觉,此刻精神头足得很,屁颠屁颠跟在师姐黄慧巧身后转悠,嘴里还念叨着那个水晶肘子的滋味。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瞅着满屋子大包小裹的物件,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败家。 方才那股子豪掷千金的爽劲儿退去,这会儿肉疼的感觉才迟钝地涌上来。 一千五百两!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手里这点从土匪窝里掏出来的家底,险些就见了底。 第126章 这是要去踢场子?! 徐三甲嘬了嘬牙花子,从那一堆锦盒里精准地拎出那套红宝石头面,那是给老四徐楠攒的嫁妆底子,谁也不能动。 大手一挥,招来管家吴海。 “把剩下的分送各房,告诉他们,这是老子给的赏,谁也不许嫌少。” 吴海满脸堆笑,抱着一堆锦盒领命而去。 刚拾掇利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徐北领着陆文华大步跨入,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阴狠算计。 “爹,查清了。” 徐北将册子摊开在桌案上,指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这官厅之内,上至文吏书办,下至看门杂役,共计四十三人与地方豪强暗通款曲,其中三人是周仁的心腹,五人与徐福有旧,剩下的,多是些两头倒的墙头草。” 徐三甲端起茶盏,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淡淡扫过。 这安源州的衙门,漏得跟个筛子似的,不补补,这风怎么兜得住? “好。”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日一早,我离衙之后,你带人照单全收。” “全收?” “一个不漏,不论是谁的人,既然吃了我守备府的饭,还要砸老子的锅,那就把手留下。” “儿子明白!” 徐北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了几分乃父之风。 福运楼,那间视野极佳的雅字号包厢。 残羹冷炙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壶清淡的雨前龙井。 先前那个在楼梯口被撞的红狐裘妇人,天青剑派掌门郁青衣,正凭栏而立,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街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 身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垂手而立,声音低哑。 “掌门,那是新上任的安源州守备,徐三甲。” 郁青衣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便是那个传闻中猎户出身,却在边境屡立奇功的泥腿子?” “正是此人。” “方才老身跟了他两条街,这人灵觉敏锐得吓人。虽然他并未回头,但老身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有一股极强的气机锁定了老身。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修为只怕不在那个卫百户之下。” 郁青衣转过身,红唇微勾。 “有趣。” “这安源州也是怪了,前脚来了个想借刀杀人的秘武卫,后脚就来了这么个扮猪吃虎的守备大人。”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继续盯着,只要他不与黑崖寨那帮畜生穿一条裤子,咱们天青剑派便不必与官家为难。但他若是敢……” “咔嚓。” 指间那颗圆润的紫檀佛珠,瞬间化为齑粉。 城关堡,守备营驻地。 这里虽是军营,却也是徐福经营了十年的老巢,比起那破败的守备府,这里更像是个土皇帝的行宫。 暖阁内,地龙烧得火热。 千总徐福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怀里搂着个娇滴滴的小妾,听着底下探子的回报,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是说,咱们这位新来的守备大人,昨儿个刚接了印信,今天就带着孙子孙女去逛大街了?” “千真万确!” 地上的探子把头埋在裤裆里,也不敢抬头看那满屋春色。 “他在福运楼吃了顿豪宴,又在书铺买了些兵书,最后还在宝华阁砸了一千多两银子买首饰,那架势跟个暴发户似的。” “哈哈哈!” 徐福一把推开怀里的小妾,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好一个徐三甲!老子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貂裘,眼中满是鄙夷。 “才来第二天,不整顿兵马,不查阅粮草,反而跑去逛街败家?他是真不知道这安源州的水有多深,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 旁边的心腹凑上前,一脸谄媚。 “大人,依卑职看,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以为升了官就能享清福了,这种人,最好对付。” 徐福捻着下巴上那几根枯黄的短须,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既然他喜欢玩,那老子就陪他好好玩玩。”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请守备大人来堡中视察。到了咱们的地盘,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 翌日。 冬日的晨曦还没能驱散安源州上空的寒意。 守备府后衙,气氛肃杀。 徐三甲站在铜镜前,双臂展开。 此时的他,再无半分昨日那慈眉善目的爷爷模样。 一身金漆山文甲,每一片甲叶都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护心镜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腰悬雁翎刀,脚踏战云靴。 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从他骨子里透出来,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才有的气势。 他探手一抓。 那杆重达六十二斤的鎏金飞鱼枪,便稳稳落入掌心。 枪身震颤,嗡鸣作响。 徐三甲提枪迈步,踏入前衙大堂。 正在堂上整理文书的令吏周仁,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大人?” 徐三甲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跟上,今日去城关堡,本官倒要看看,这徐福练的是什么兵。” 周仁心头骤紧,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这是要去踢场子?! 守备府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宋大山、丁秋早已披挂整齐,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卫肃立如林。 哪怕只有二十余人,此刻散发出的杀气,却足以让长街上的行人避退三舍。 “嘶——” 一声嘹亮的马嘶划破长空。 通体火红的战马红云被牵了出来,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前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徐三甲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扫过街角那几个鬼鬼祟祟、见到这一幕仓皇缩回去的身影。 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看吧,都看清楚。 老子不仅会带孩子逛街,更会杀人。 徐福这条在安源州盘踞了十年的地头蛇,吸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今日,也该到了剥皮抽筋的时候了。 “出发!” 徐三甲一夹马腹。 红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重重踏碎地上的晨霜。 二十余骑卷起漫天烟尘,直插城关堡方向而去! 第127章 给脸不要脸! 城关堡,书房。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寒风死死挡在墙皮之外。 徐福手里摩挲着那只温润的紫砂壶,眼神阴鸷,正盯着桌上的舆图出神。 他在看那一处,黑崖口。 那是通往城外屯堡的必经之路,地形狭窄,两壁如刀削,是个绝佳的埋骨地。 只要在屯堡那边放把火,或者弄出点民变动静,那个新来的愣头青肯定得屁颠屁颠跑去救火。 到时候,乱箭齐发,把那二十来号人剁成肉泥,往山沟里一扔,再推给南边的流寇或者北边的蛮子。 死无对证。 朝廷又能奈我何? 徐福仰头灌了一口热茶,只觉得通体舒泰。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撞碎了书房内的静谧。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头盔歪斜,脸上满是惊恐。 “千总大人!不好了!” 徐福眉头一皱,手中紫砂壶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水溅湿了舆图。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亲兵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 “来了!那位守备大人……就在堡外!” 什么?! 徐福豁然起身,膝盖撞得桌案一阵晃动。 怎么可能! 这愣头青昨天才买了首饰逛了街,今天不是该在家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杀到这城关堡来!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徐福眼角狂跳。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人从一开始就是装的,他是冲着要命来的! 徐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轻易回去。 这是老子的地盘! “传令许禄,立刻集结三百精锐,就在校场列阵!” 徐福抓起桌旁的腰刀,大步向外走去,脸上挂起一层虚伪至极的狞笑。 “走,随本官去会会这位青天大老爷!” …… 堡门外,寒风卷着沙尘,呼啸如刀。 二十骑精锐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铁塔,钉死在地面上。 为首那匹火红战马之上,徐三甲一身金漆山文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寒芒。 他没有说话。 但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却让守门的几个兵卒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厚重的堡门缓缓大开。 徐福带着一众心腹大步流星而出,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堆在一起,拱手便拜。 “下官徐福,不知守备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一拜,看似恭敬,实则透着一股子敷衍和挑衅。 徐三甲端坐马上,并未下马。 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安源州作威作福十年的土皇帝。 座下红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前蹄烦躁地刨动着冻土,响鼻喷出一团白雾,鬃毛如烈火般抖动。 这种无声的蔑视,让徐福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给脸不要脸! 徐福直起腰,甚至不等徐三甲开口,便抢先侧身一让,手臂指向堡内校场方向。 “大人来得正好!下官早已闻听大人威名,正巧今日操演,堡内将士已集结完毕,请大人检阅!” 声音洪亮,却藏着绵里藏针的恶毒。 这是下马威。 三百个听命于他的兵痞,若是当众给这位守备大人难堪,甚至哗变闹事,看他这光杆司令怎么收场! 徐三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检阅? 好。 那就看看你的棺材板钉得够不够结实。 双腿一夹马腹。 “踏踏踏——” 红云迈开四蹄,毫无顾忌地踏入堡门。 身后宋大山、丁秋等二十名亲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狼,紧随其后。 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竟硬生生压过了堡内呼啸的风声。 校场之上。 三百名士卒黑压压一片,虽然列着队,却是个个歪戴帽子斜穿衣,眼神游移,透着一股子流氓习气。 把总许禄站在队首,见徐三甲进来,懒洋洋地抱了个拳。 徐三甲勒马驻足。 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如同两道利刃刮过众人的面皮。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兵痞们,被这目光一扫,竟莫名觉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片刻后。 徐三甲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阵势尚可,唯独缺了样东西。” 徐福跟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哦?不知大人觉得缺了什么?” “杀气。” 徐三甲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随即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徐福的那张胖脸。 “徐千总,既然在练兵,那你可知罪?” 这一问,突兀至极,如同惊雷落地。 徐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这是要在众人面前撕破脸?!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下官兢兢业业为朝廷守边,何罪之有?” 徐福挺直了腰杆,声音拔高了几度,故意让周围的士卒都能听见。 “莫非大人新官上任,便要诬陷下官,寒了将士们的心不成?” “忠良?” 徐三甲嗤笑一声。 “勾结豪强是忠?克扣军饷是良?私通匪寇,也是你所谓的兢兢业业?” 徐福眼皮狂跳。 他怎么知道?! 不,不能认!这里都是我的人! 徐福脸色铁青,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恶向胆边生。 “大人慎言!此处乃是军营重地,天寒地冻,大人若是神智不清,还是请回衙歇息吧!” 话音未落,把总许禄也是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附和。 “是啊大人,兄弟们操练辛苦,可听不得这等胡言乱语。这天儿冷,大人身子骨金贵,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请大人回衙!” 前排几十个亲信兵痞同时大喝,声浪滚滚,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公然驱赶! 这就是兵变的前奏! 二十名亲卫齐刷刷拔刀出鞘一半,杀气骤然爆发。 然而徐三甲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徐福。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徐福。 “徐三甲!” 徐福不再装了,厉声咆哮,满脸横肉颤抖。 “这里是城关堡!你莫要逼人太甚!真把弟兄们逼急了,刀枪无眼,伤了大人可就不好了!” 图穷匕见! 就在徐福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快。 太快了。 快到徐福根本没看清徐三甲是如何出手的。 一点冰冷的寒芒,已经死死抵在了他的咽喉半寸之处,枪尖吞吐的锋锐之气,甚至刺破了他颈间的油皮。 那杆鎏金常胜枪,在徐三甲手中稳如磐石。 第128章 都给老子站直了! 徐福全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只要他敢动一下,这杆枪就会瞬间洞穿他的喉咙! 徐三甲单手持枪,身躯微微前倾,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你以为本官惧你?” 声音不大,却如重锤击鼓,震得在场每个人耳膜生疼。 徐三甲目光越过徐福,如电般扫视那三百士卒,怒喝出声: “你们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百姓的衣!本官乃朝廷命官,安源州守备!” “谁敢动手?!”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内劲,宛若虎啸龙吟,震慑心魂。 校场之上,原本跟着起哄的兵痞们,此刻一个个垂下头颅,噤若寒蝉,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拿捏不住。 二十名亲卫目光如刃,手按刀柄,如同随时准备扑食的恶狼。 只要有一个人敢动,必将血溅五步。 徐福僵立在枪尖之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马背上那个宛如杀神般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是头吃人的猛虎! 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兵变威胁,在这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猎虎之计未成。 虎,已噬人! 校场之上,风声鹤唳。 寒风卷着枯草,在三百士卒的腿脚间打着旋儿。 徐福眼角的余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期待着哪怕是一个心腹跳出来高呼一声,哪怕是一次小小的骚乱。 可惜,他看到的只有一颗颗低垂的头颅。 这帮丘八并不傻。 徐福平日里克扣饷银,那是把他们当猪狗养,如今这新来的守备大人一身官威深不可测,又是顶头上司,谁会为了一个喝兵血的千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官大一级压死人。 徐福心中癫狂。 老子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 “去死吧!” 徐福那满是肥肉的脸上陡然狰狞扭曲,一声暴吼,右手那柄尚未出鞘的腰刀猛地弹出一截雪亮刀锋。 近在咫尺。 这一刀,拼的就是个鱼死网破! 刀光如练,直奔马背上那人的小腹撩去。 徐三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手中的鎏金飞鱼枪甚至没有刺出,只是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抖。 “啪——!” 一声脆响,如同铁鞭抽打在烂肉之上。 那是枪杆横扫而过的声音。 快若奔雷。 徐福那势在必得的一刀还在半空,便觉胸口被狠狠撞上,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移了位。 “噗!” 一口老血喷出,那肥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摔,把徐福那点癫狂彻底摔碎了。 剧痛钻心。 他捂着塌陷的胸口,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那一双小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阴鸷,只剩下满满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自己好歹也是外家功夫练到了骨子里的武人,竟连这人一招都接不住? “你……你是什么修为?!” 徐三甲缓缓收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漠然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根本不屑回答。 “拿下。” 两字吐出,言出法随。 “得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宋大山狞笑一声,翻身下马,三两步跨到徐福跟前。 徐福还欲挣扎叫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宋大山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徐福的右臂,反关节狠狠一拧。 “啊——唔!”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一半,便被一团不知从哪扯下来的油腻破布死死堵了回去。 宋大山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一脚踹在徐福膝弯,令其跪倒在地。 这一连串的变故,不过眨眼之间。 把总许禄站在队首,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千总大人此刻如同一滩烂泥般被人踩在脚下,只觉得两股战战,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涔涔而下,滴落在结霜的铁甲上。 这时。 那道梦魇般的声音幽幽飘来。 “许把总。” 许禄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卑职在!卑职在!” 徐三甲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本官问你,徐千总有罪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也是投名状。 许禄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徐福,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卒。 若说无罪,今日这校场便是他许禄的埋骨地;若说有罪,那便是彻底背叛了旧主。 但在生与死面前,选择从来都很简单。 许禄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 “有……有罪!徐福这狗贼罪大恶极!卑职早就想揭发他了!” “哦?何罪?” “这……” 许禄满头大汗,吞吞吐吐,搜肠刮肚地想要编织罪名,却因过度紧张而语无伦次。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堡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 一名亲卫策马奔至徐三甲身侧,低声禀报。 “大人,另一名把总韩承率百名士卒赶到堡门外,被挡住了。” 来得好快。 徐三甲目光微凝。 徐福在这城关堡经营十年,死党自然不止眼前这些。 若是处理不好,这便是哗变。 但若是处理好了,这便是立威的最后一环。 “让他进来。” 徐三甲声音平稳。 “另外,传令下去,敲响聚将鼓,召集城内所有在册士卒,一刻钟内,不到者斩!” “诺!” 厚重的堡门再次开启。 韩承带着百十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原本是接到了徐福亲兵的求援,想要来救场。 可当他一脚跨入校场,看到的却是跪了一地的同僚,以及那个被堵着嘴、断了臂、如死狗般瘫在地上的徐福。 汹汹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 正中央那匹火红战马上,金甲将军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而来。 韩承只觉得双膝一软,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地便拜倒在地。 “卑职韩承……参……参见守备大人!” 大局已定。 徐三甲不再多看一眼,翻身下马,将手中长枪扔给亲卫,大步流星走向正堂。 “宋大山。” “属下在!” “领兵巡视,整肃军纪。有敢交头接耳、妄动兵刃者,斩立决!” “诺!” 宋大山那一脸横肉抖动,提着还在滴血的战刀,带着十几名亲卫如狼似虎地冲入队列之中,厉喝声响彻云霄。 “都给老子站直了!” “那个没长骨头的,想试试老子的刀利不利吗?!” 寒风呼啸,校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却愈发死寂压抑。 正堂之内。 地龙尚未熄灭,暖意融融。 第129章 这笔血债,做梦都想讨回来! 徐三甲解下大氅,安然坐在主位之上,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轻抿一口。 苦涩,却提神。 拿下徐福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安源州的水,浑着呢。 ……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幽静小院。 枯藤老树,寒鸦数点。 屋内陈设极简,却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博古架上摆放的皆是前朝孤品。 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临窗作画,笔走龙蛇,绘的是一幅《雪中寒梅图》。 梁荣神色匆匆,推门而入,连鞋上的泥雪都来不及蹭去。 “三爷!出事了!” 青衫男子笔锋未停,只淡淡道。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徐三甲……在城关堡拿下了徐福!” “啪。” 青衫男子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滴落宣纸,在那傲雪寒梅上晕染出一块刺眼的黑斑。 毁了。 他放下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快?” “千真万确!听说只带了二十人,当场打断了徐福的胳膊,现在正在整顿兵马!” 梁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这徐三甲是个狠角色,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咱们之前的布置,恐怕都要被打乱了。” 青衫男子沉吟片刻。 “他只针对了徐福?” “目前看来,只是针对徐福及其亲信,并未波及其他。” 青衫男子眼中闪过了然。 “聪明人。” “这是在夺权,也是在立威。徐福那蠢货,在那位置上坐久了,真以为这安源州姓徐了。” 他冷笑一声,那是上位者对弃子的漠视。 “那……我们要不要出手保徐福?毕竟这几年运输线都是他在打点……” 梁荣试探着问道。 “保?” 青衫男子拿起一块洁白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狗,还有什么价值?” “况且,徐三甲既然敢动手,手里必然握着铁证。这时候伸手,只会惹一身腥。” 他将沾了墨的绢布随手扔进火盆,看着火舌将其吞噬。 “安排人,把徐福那边可能会牵连到我们的尾巴,处理干净。尤其是账册,不能落到徐三甲手里。” 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梁荣身子一颤,低头应道。 “是,属下明白。那……徐三甲那边?” 青衫男子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能在半日之内,以雷霆手段镇压兵变,掌控城关堡。 这个新来的守备,有点意思。 比徐福那头蠢猪强太多了。 “继续拉拢。” 青衫男子眼眸深处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之光。 “这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只有给不够的鱼。” “明日,你亲自去见他。” “告诉他,徐福能给他的,梁家能给双倍。若他能真正掌控这三千守备营,这条商路……他可值两成利。” 梁荣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两成利! 那是多少真金白银?三爷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属下领命!” 梁荣躬身退下,消失在风雪之中。 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座巍峨如兽的城关堡,喃喃自语。 “徐三甲……希望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否则……” 一阵寒风灌入,吹得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城关堡校场之上。 近千名士卒已然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此处是正堂,厚重的木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雪,却关不住那满室令人窒息的肃杀。 地龙烧得正旺,可站在堂下的许禄与韩承,只觉如坠冰窟。 徐三甲慵懒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中那一册发黄的名簿被翻得哗哗作响,每一声都似踩在两人的心尖上。 至于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徐千总,此刻被五花大绑扔在红漆立柱旁,断臂处的血早已凝成了黑痂,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啪。” 名簿被随手甩在案几之上。 徐三甲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此时堡外的鹰隼,死死钉在许禄身上。 “许把总,这一册子账,记得挺细啊。” 许禄身子猛地一颤,膝盖骨发软,几乎要在那两道如刀的目光下融化。 “卑职……卑职不知大人所指……” “不知?” 徐三甲嗤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本名簿。 “城东安乐坊,三进的大宅院,光是那道紫檀木的门槛就值五十两纹银;后院养着四房娇滴滴的小妾,个个穿金戴银;膝下子女十二人,听说长子还在易州城的私塾里读书,一年束修便是三十两。” 每念一句,许禄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直到最后,那张脸已如同死人般惨白。 徐三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本官若没记错,边军百户的俸禄,一年不过四十两纹银,加上那点微薄的养廉银,这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你那宅子里的一块地砖。” “许禄,你来告诉本官,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扑通! 许禄终于撑不住了,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冷汗如浆而出,瞬间湿透了脊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都是徐福……是徐福逼卑职收的!卑职一时糊涂……” 这就招了,软骨头。 徐三甲眼底厌恶,目光偏转,落在一旁始终低垂着头的韩承身上。 “韩把总,你呢?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在逼着站队。 韩承身躯僵直。 他能感觉到,徐福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已被千刀万剐。 此时此刻,向前一步是荣华富贵,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沉默几息。 韩承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竟藏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狠厉与痛色。 “卑职以为,许禄有罪!徐福……更有罪!” 这一声,咬牙切齿,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哦?” 徐三甲眉梢微挑。 “说说看。” 韩承深吸一口气。 “承平十九年,前任百户宁朝为人刚正,不愿同流合污,更欲上报军饷亏空之事。徐福便起了杀心,令许禄于城外野猪林设伏,假借蛮族斥候之手,将宁百户乱箭射杀!”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许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怎会知道?!” 韩承根本不理会他,双目赤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宁百户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黑云山一战,若非宁大哥替我挡了一箭,卑职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这笔血债,做梦都想讨回来!” 这汉子七尺之躯,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那是恨意在燃烧。 这就有意思了。 要用人,就得用有弱点的,或者,有仇恨的。 第130章 怎么个配合法? 徐三甲问到:“你想报仇?” “想!” 韩承猛地抬头,眼中恨意灼灼,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 “只要能手刃仇人,韩承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徐三甲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粗糙的边缘。 “好,本官成全你。” “这城关堡烂得太久了,有些人既然不想当兵,那就送他们上路。去,把徐福的一党尽数揪出来,这投名状,本官接了。” “谢大人!” 韩承暴喝一声,转身便要往外冲,那股子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跪在地上的许禄见状,一股绝望的疯劲儿涌上心头。 若是让韩承出了这个门,他就真完了! “不能去!韩承你个叛徒!你敢……” 许禄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弹起,面目狰狞地扑向韩承,想要去拉扯他的后襟。 “哼。”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 徐三甲看都没看一眼,手腕猛地一抖。 “嗖——” 手中那只盛着半碗残茶的粗瓷大碗,化作一道残影,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那是瓷器撞碎骨头的声音。 许禄口中喷出一道血箭,倒飞出数米之远,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时已是一滩烂泥,只能进气,没了出气。 韩承听得身后动静,脚步微顿,回头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缩。 好霸道的内劲!好狠辣的手段! 他只觉背脊发凉,对这位新守备的敬畏更深了几分,当下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大步冲出正堂。 片刻之后,正堂外传来阵阵怒喝与惨叫。 韩承毕竟在这混了十几年,谁是徐福的心腹,谁手上沾了黑血,他门儿清。 不过盏茶功夫。 十余名徐福的亲信队官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一个个面如土色,更有甚者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 “大人!人已带到!” 韩承单膝跪地,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 徐三甲目光扫过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兵油子,挥了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 “既是毒瘤,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拿下,依军法处置。” “诺!” 宋大山狞笑着上前,带着亲卫将人全部拖了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徐福一党,至此连根拔起。 徐三甲站起身,走到韩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复仇而孤注一掷的汉子。 “韩承。” “卑职在!” “这千总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可愿暂代?” 暂代。 韩承心头一跳,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不是实授,是考验,也是鱼饵。 他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谢大人看重!韩承必肝脑涂地!” 徐三甲绕着他踱了两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位置烫屁股,你也是有罪之人,如今算是戴罪立功。” “宋大山实授百户,任把总一职,至于那些缺出来的队官,我会安排我的人补上。” 这是分权,也是掺沙子。 徐三甲不会傻到刚把徐福这头老虎打死,又养出一头姓韩的狼。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韩承那宽厚的肩膀。 “你要做的,是确保这安源州的防务不出乱子,并且帮我的人平稳接手守备营。这事儿若办砸了,这暂代两字,随时都能撤。” “可能做到?” 韩承只觉肩膀上那只手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上了这艘船,再无退路。 “卑职……定不辜负大人重托!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回答得斩钉截铁。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忽而话锋一转。 “听说你家长子,今年十五了?也是个武道苗子?” 韩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惶恐。 这新守备,竟然连这也查清了? “是……犬子愚钝,刚入境。” 徐三甲笑了笑,帮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甲胄。 “不错了,这乱世之中,自家孩子有本事才是立身之本。过两日,带他来衙门见见,本官这里正好缺几个机灵的亲随,若是个可造之材,本官不吝指点一二。” 韩承脑中一片轰鸣。 这是拿捏,是把这一家老小的命都攥在手心。 但这同样也是天大的机缘! 眼前这位爷是何等修为?一招废千总,一杯茶镇把总!能得他指点,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这一刻,韩承塌地的臣服。 “谢大人提携!谢大人大恩!!” 这三个响头,磕得真心实意,地面都隐隐震颤。 至此,这城关堡的心,算是彻底稳了。 徐三甲不再多言,随手抓起大氅披在肩上,大步向外走去。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兵。” 大门推开。 风雪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近千名士卒如同沉默的雕塑,在寒风中肃立。 校场上那一千号人还没看够,吴海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大人!” 吴海神色恭谨,压低了嗓门。 “外面有个自称姓卫的百户,递了牌子要见您。” 姓卫。 这个时候来的,除了那位秘武卫的暗探,还能有谁? 徐三甲随手掸了掸肩头的积雪。 “带到正堂。” “诺!” …… 正堂内。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徐三甲换了一身常服,掀开厚重的棉帘大步而入。 堂下立着一人。 青衣劲装,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那位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卫岑。 见徐三甲进门,卫岑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傲气,双手抱拳,身子弯成了九十度,这一礼,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卫岑,参见守备大人。” “此番奉命前来,只为一事,全力配合大人,清查走私大案。” 态度变得倒是快。 徐三甲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玩味地打量着下方之人。 之前还是若即若离,如今徐福一倒,立马就贴上来了? “配合?” 徐三甲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怎么个配合法?” 卫岑头垂得更低,声音铿锵有力。 “尽卫岑所能,听凭大人调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有意思。 徐三甲眉梢微挑。 看来那位提督吕华,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不再是把他当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而是要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些。 “既然要查,那就别藏着掖着。” 徐三甲身子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这一池浑水里,到底藏了多少王八?” 卫岑直起身,面色凝重。 “回大人,秘武卫自胡族叩边起便觉察不对,暗线撒出去半年,所有的线头,最终都缠在了这安源州。” “如今已查实的,前任守备曹涵、刚倒台的徐福、知州林轩、兵备佥事郝兆先,皆是这根链条上的蚂蚱。” 一连串的名字吐出来,每一个都足够让寻常百姓吓破胆。 但这还没完。 第131章 网已张开,只等鱼入瓮 卫岑顿了顿。 “负责在此地吞吐货物、转运钱粮的,是靖安梁家。而替他们干脏活累活,负责护送与销赃的,则是黑崖寨那帮悍匪。” 官匪勾结,世家铺路。 好大的一张网!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黑崖寨……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寇,就算有梁家撑腰,也支使不动这么多朝廷命官。” 这背后,必然还有一只更大的手。 卫岑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上前半步,。 “大人英明。” “黑崖寨不过是把刀,梁家也不过是个钱袋子。” “提督大人推测,这幕后真正的主使……” 卫岑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这片天,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恐是……庆王府。” 皇族! 徐三甲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也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这就是个绞肉机! 只要卷进去,别说小小一个守备,便是封疆大吏,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卫岑一直在观察徐三甲的神色,见他面色微变,连忙补充。 “只是……目前尚无实证。” 没有实证? 徐三甲冷笑一声,眼底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所以,吕大人把我放这火架上烤,是为了钓鱼?” 徐三甲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卫岑的双眼。 “我若杀了徐福,便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我若拒了梁家的拉拢,便是成了他们的死敌。” “无论我愿不愿意,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等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底牌尽出,你们秘武卫正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这是一条毒计。 也是阳谋。 卫岑面色微僵,但终究没有否认,坦然拱手。 “大人明鉴。” “此局已成,避无可避。” 确实避无可避。 徐三甲心中冷哼。 吕华这一手玩得漂亮,把他徐三甲当成了扔进狼群里的肉骨头,引得群狼争抢,他在后面端着猎枪等着。 但这世上,哪有只吃亏不占便宜的道理? 既然入了局,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未可知!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目光重新落在卫岑身上。 “刚才你说,听我调遣?” “这话,当真?” 卫岑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 “秘武卫令行禁止,从无虚言!当真!” “你手下有多少人?” “九人!” 卫岑回答得干脆利落。 “皆是后天武者,擅追踪、刺杀、合击之术。” 九名后天武者。 徐三甲心中迅速盘算。 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助力,用得好了,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有了这把刀,这盘棋,就多了几分胜算。 “好。” 徐三甲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身上那股慵懒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既然吕大人看得起我,这把刀,我徐三甲接了!” “卫百户,带你的人暂且住进前院,一切听我号令。” “这安源州的天,黑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见见血了。” 卫岑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杀气,竟比自家那位千户大人还要浓烈几分。 他不敢怠慢,抱拳领命。 “下官遵命!” 待卫岑退下,厚重的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徐三甲负手而立,森然冷笑。 想拿我当饵? 那就得做好崩碎满嘴牙的准备! 吕华想要借刀杀人,那他徐三甲,便要借这秘武卫的势,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来! 文吏差役们被敲打一番后,个个噤若寒蝉,如同被抽了脊梁的鹌鹑,只想早早回家钻进被窝里发抖。 徐三甲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眸底深不见底。 脚步声急促。 周仁哈着白气,快步穿过回廊,甚至顾不上拍打肩头的落雪。 “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 “牢里那位……撑不住了。” 徐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求饶? 晚了。 …… 死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稻草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徐三甲背着手,一步步踏下石阶。 最深处的那间囚室。 徐福瘫软在乱草堆中。 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关节被卸了。 听见脚步声,徐福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大人……大人!” 徐福只能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大人饶命!饶命啊!” 徐三甲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漠然。 “通敌卖国,私运军械。” “这等泼天大罪,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徐福身子一僵,眼中的希冀瞬间破碎。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要的不仅仅是权,更是要他的命。 或者是,要用他的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我说……我都说!” 徐福涕泪横流,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背后……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是谁。” “只知道联络人自称‘先生’,我负责利用职权,让货物在城门进出无阻,曹涵负责文书遮掩,做平账目。” “至于运送……” 徐福喘了一口粗气,眼神涣散。 “是靖安梁家。” “起初只是贪那点银子,后来……后来上了船,就再也下不来了啊!” 果然是梁家。 但这还不够。 徐三甲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阴影处,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响起。 “那个先生,是不是喜穿灰袍,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徐三甲侧目。 卫岑不知何时已站在牢门之外,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如同一尊索命的无常。 徐福闻言,瞳孔猛地放大,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 卫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徐福眼前晃了晃。 秘武卫! 那狰狞的兽纹,彻底击碎了徐福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双眼发直,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卫岑收起令牌,目光转向徐三甲。 “那是黑崖寨的师爷,易善。” 黑崖寨,又是一条大鱼。 徐三甲眼中精芒一闪,既然底裤都已经被扒干净了,这徐福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转身便走,没有再看地上的废物一眼。 卫岑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阴暗的死牢,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卫岑压低帽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吐得太快,那些人坐不住的。” “今夜,必来灭口。” 徐三甲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借此机会,把这根藤上的瓜,一个个都给我拽下来。” “你的人,准备好了?” 卫岑手按刀柄,杀意凛然。 “网已张开,只等鱼入瓮。” 第132章 就是现在! 夜色渐深,风雪愈紧。 天地间一片肃杀。 官厅后院的围墙上,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飘落。 落地无声。 那黑影身形瘦削,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透着毒蛇般的阴狠。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直奔死牢而去。 快到了极致! 沿途的巡逻兵卒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寒风掠过,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死牢内。 徐福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 突然。 一股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他惊恐地抬起头。 牢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黑影。 “谁?!” 徐福惊叫出声。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抖。 寒光乍现! 一枚透骨钉穿过牢门的缝隙,精准无比地没入徐福的咽喉。 “呃……” 徐福双手捂着脖子,眼球突出,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不过两息。 那具曾经享尽荣华富贵的身体,便重重地栽倒在草堆里,彻底没了声息。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黑影冷漠地看了一眼尸体,确认死亡后,身形再次暴退,如同一缕轻烟般飘出死牢。 然而。 就在他刚刚跃上屋脊的瞬间。 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的积雪中暴起,手中的利刃在雪夜中划出冰冷的弧度。 黑影眼神一凝,却并不惊慌,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鸟般腾空而起,竟是硬生生地从包围圈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身法诡异至极! 暗处,徐三甲与卫岑缓缓走出。 看着那远遁而去的背影,徐三甲面色沉静。 “死了?” 卫岑点头,脸色有些难看。 “死了。” “透骨钉封喉,神仙难救。” “来人是谁?” 徐三甲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黑影。 能在秘武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离去,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卫岑深吸一口气,如数家珍。 “观其轻功,如鬼似魅,踏雪无痕。” “黑崖寨四位当家,大寨主荣千钧神力惊人,二寨主郑七刀刀法刚猛,军师易善阴险狡诈。” “唯有一人,轻功卓绝,号称飞天鼠。” “三寨主,侯俊!” “黑崖寨后天五层以上的高手,除了他,没人有这等本事!” 徐三甲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远处街巷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有人拦住了他? 徐三甲与卫岑对视一眼,神色骤变。 “追!” 卫岑低喝一声,内力运转,身形瞬间拔地而起,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声响处飞掠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 徐三甲没有这等绝顶轻功,却也不慢。 他猛地一蹬地面,积雪炸裂,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跃上墙头,顺着街道急追而去。 徐三甲屏住呼吸,身形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壁,目光如鹰隼般穿过纷飞的雪片,死死盯着前方屋脊。 那里,三道人影正杀作一团。 剑光如洗,寒气逼人。 一名身形瘦削的剑客,掌中三尺青锋宛若游龙,招招不离要害,将以轻功见长的“飞天鼠”侯俊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侯俊手中两柄短刺虽然刁钻,但在绝对的剑势压制下,此刻只能狼狈招架,连连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咔咔作响。 眼看侯俊就要伤在剑下。 突然,一道鬼魅般的影子从侧翼斜刺里杀出! 没有任何废话,来人双手一分,两道雪亮的刀光呈十字绞杀之势,直取剑客后心。 狠辣,果决! 这突如其来的双刀客,无论是时机拿捏还是出招角度,都老辣至极,瞬间将剑客的攻势瓦解,反将其逼入绝境。 局势骤变。 剑客独木难支,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步法却依旧未乱,还在死撑。 卫岑眉头紧锁。 “双刀路数诡异,大开大阖中藏着阴毒,秘武卫的情报卷宗里,从未有过此人的记录。” 不是黑崖寨的人? 徐三甲心中一凛。 这趟浑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那个剑客虽然身份不明,既然也是来杀侯俊的,那便是友非敌。 敌人的敌人,救得。 徐三甲眸光一凝,当机立断。 “这条线索不能断。” “你去盯住那个双刀客,我去救人!” 话音未落。 徐三甲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起一把铜钱,内力灌注指尖,手腕如鞭甩出。 “去!” 十几枚铜钱破空而去,在夜色中发出凄厉的啸音,裹挟着风雪,如同漫天花雨般罩向那名双刀客的面门大穴。 金钱镖! 双刀客正欲痛下杀手,忽觉恶风扑面,心头大骇,顾不得追击,双刀不得不回防护身。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 徐三甲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窜上屋脊,趁着双刀客身形受阻的一瞬,一把扣住那剑客完好的左肩。 “走!” 低喝声中,他带着受伤的剑客,身形倒射而出,瞬间没入黑暗深巷。 屋顶之上。 双刀客震开铜钱,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眼中怒火喷涌,正欲提气去追。 侯俊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拦住了他,眼神阴鸷地扫视四周。 “别追了,小心有诈,撤!”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隐入夜色,向着城西方向遁去。 暗处。 几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徐三甲提着一人,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狂奔,专挑死角暗处落脚,直到确信身后无人追踪,才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后停下脚步。 刚一松手,手掌上便是一片温热黏湿。 全是血。 那剑客靠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伤得不轻。 徐三甲正要查看伤势。 “多……多谢……” 声音细若蚊讷,却清脆婉转,竟是个女子! 话音刚落,这剑客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女人? 徐三甲微微一怔,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他二话不说,将人拦腰抱起,借着夜色掩护,抄近路直奔守备官厅后院。 卧房内,烛火摇曳。 徐三甲将人放在床榻之上,那女子一身夜行衣已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至极。 他伸手揭开蒙在女子脸上的黑巾。 一张清丽绝伦却惨白如纸的面容映入眼帘。 徐三甲瞳孔微微收缩。 竟是她? 那日在福运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妇人,虽然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但这般气质,绝难认错。 只是此刻,那张原本端庄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 徐三甲目光下移,只见她肩头和大腿两处刀伤,伤口皮肉翻卷,流出的血竟是黑紫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中毒了,而且毒性极烈。 他不敢大意,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那是他贴身携带的灵泉水。 灵泉能活死人肉白骨虽是夸张,但解百毒、吊性命却有奇效。 他捏开女子的下颚,将灵泉水缓缓灌入。 清冽的泉水入喉,女子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几分,伤口流出的黑血也渐渐转为鲜红,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第133章 那就让他变成死狗! 命是保住了。 徐三甲松了一口气,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女子为何要杀侯俊? 她与黑崖寨,或是那靖安梁家,又有何深仇大恨? 正思索间。 窗棂轻响。 卫岑带着一身寒气翻窗而入,也不客套,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灌下。 “跟到了。” “城西柳树胡同,一座独门小院。” “侯俊和那个双刀客都在里面,我留了三个好手盯着,跑不了。” 徐三甲微微颔首,指了指床榻上昏迷的女子。 “中毒了,伤口发黑。” 卫岑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帕子,在女子伤口处沾了点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 “迷魂散。” “江湖下三滥的手段,虽不致死,却能让人昏睡三日三夜,若无解药,醒来也是个废人。”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随手抛给徐三甲。 “秘武卫常备解药,专克此类迷香软筋之毒。” 徐三甲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丹药,喂入女子口中,又用温水送服。 做完这一切,他简单地替女子包扎好伤口,这才起身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 独门小院内,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斑驳鬼影。 堂屋正中。 一袭青衫的易善端坐太师椅上,目光阴鸷地盯着面前狼狈不堪的人影。 侯俊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呼吸粗重。 “失手了?” 易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意。 侯俊咬牙点头,脸色苍白如纸。 “那个剑客,是谁?” “郁青衣。” 易善手中的茶盏被生生捏碎,滚烫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儒雅假面的脸,此刻满是惊疑与狰狞。 “天青剑派的落雨剑郁青衣?” “她不在并州好好待着,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安源州来做什么!” 侯俊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闪躲。 “大当家……这几个月一直在暗中打压天青剑派在安源的分号,抢了他们好几条镖路,说是要断了那帮伪君子的财路。” 什么? 易善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恶气差点没顺上来。 胡闹! 简直是蠢不可及! “荣千钧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易善再也维持不住斯文形象,破口大骂。 “如今正是起事的紧要关头,安源州乃是咽喉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去招惹那群疯狗一样的江湖门派?” 引来天青剑派的关注,若是坏了王爷的大计,十个黑崖寨也不够砍脑袋的! 他在屋内焦躁地踱步,好半晌才强压下心头怒火,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侯俊。 “你说有人救走了郁青衣。” “是谁?” “没看清。” 侯俊回忆起那一幕,心头仍有余悸。 “那人一直潜伏在暗处,只撒了一把铜钱镖,手法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纯粹是以内力压人,也没露什么招牌路数。” 铜钱镖? 易善眉头紧锁成川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 安源州何时出了这么号人物?难道是官府的人? 不,若是官府,早就大军围剿了,何必遮遮掩掩。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易善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闪烁,透着股狠辣决绝。 “传令下去,让下面的崽子们把招子放亮!” “把守备官厅给我盯死了!那郁青衣中了你的毒,跑不远,既然不在城西,极有可能就藏在附近!” “一定要把她和那个救人者揪出来,做干净点!” 侯俊领命,刚欲退下。 “慢着。” 易善忽然出声唤住他,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比起郁青衣,眼下还有个更要紧的人。” “徐三甲。” 提到这个名字,易善笑了。 “这新来的守备是个硬茬子,能在徐福的眼皮底下翻盘,有点手段。这种人,若是不能拉拢过来当条听话的狗……”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就让他变成死狗!” …… 黎明破晓。 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守备官厅后院的卧房内。 床榻之上。 郁青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纱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药味。 这是哪? 昨夜激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透骨钉、毒伤、黑衣人…… 她心头大骇,本能地想要翻身而起去抓身侧的长剑,却觉浑身酸软无力,刚一动弹,肩头和大腿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嘶——” “醒了?”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郁青衣猛地转头,目光警惕如刀,死死盯着坐在桌边正在擦拭长枪的男人。 那男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徐……三甲?” 她在福运楼见过此人,安源州新任守备,那个传闻中不好惹的猎户千总。 这里是守备衙门? 徐三甲眉梢微挑,手中擦枪的动作未停,布帛摩擦枪杆发出沙沙的声响。 “哦?你认得本官?” 郁青衣没有回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部位。 原本紧身的夜行衣已经被解开,肩头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而大腿处的裤管也被剪开,同样包扎得严严实实。 一种异样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伤在那种私密位置…… 他是怎么包扎的? 轰! 一股羞愤直冲脑门,郁青衣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 “你……看了我的身子?” 徐三甲闻言一怔,将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青砖震颤。 “看了又如何?”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压迫感极强的阴影。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点繁文缛节?” “若不是本官出手,你此刻早就是乱葬岗的一具艳尸,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还有力气在这跟本官谈什么贞洁烈女?” “你——无耻!” 郁青衣羞愤欲死,身为名门正派的女侠,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言语,当即就要挣扎着起身拼命。 铮! 寒光乍现。 一点冰冷的枪尖瞬间抵在她的咽喉处,森寒的杀气让她浑身寒毛倒竖,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徐三甲单手持枪,目光冷冽如冰,再无半点刚才的戏谑。 “搞清楚状况。” “这里是守备府,不是你的闺房。” “我也不是你的情郎,更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大侠。” “现在的你,是阶下囚,而非座上客。” 每一个字,都狠狠钉在郁青衣的心上。 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悍卒,杀人对他来说,比杀鸡还简单。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第134章 小的明白! 郁青衣咬紧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垂下眼帘,收敛了一身的锋芒。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屈辱与疼痛,在榻上艰难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于腰侧,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民妇郁青衣,拜见守备大人。” 刚才那个喊打喊杀的女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妇人。 徐三甲眸光微动,缓缓收回长枪。 民妇? 梳着妇人髻,自称民妇。 是个有夫之妇啊。 这倒是有意思了,若是寻常江湖仇杀也就罢了,牵扯到良家妇人,背后的水恐怕更深。 但他徐三甲既然敢救人,就不怕惹麻烦。 “既然清醒了,那就别废话。” 徐三甲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直视着郁青衣的双眼。 “说吧。” “为何深夜截杀侯俊?” “你一个妇道人家,与黑崖寨这帮亡命徒,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徐三甲坐姿如山,眼神如钩,将郁青衣那点刚烈一点点剔除干净。 郁青衣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渗出血丝,终究是一声长叹,颓然低语。 “我是为了师门。” “黑崖寨这几个月断了天青剑派在北地的三条镖路,死伤七名弟子,师尊震怒。我奉命前来查探,本想擒贼先擒王,拿那侯俊问个清楚,谁知……” 谁知技不如人,反被算计。 原来是江湖仇杀。 徐三甲眼中精光微敛,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 只要不是那是那几家针对守备官厅的连环局,事情便还在掌控之中。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是私仇,本官便不究你夜闯民宅之罪。” “不过。” 话锋一转,寒意再起。 “昨夜之事,牵连甚广。守备官厅内有不可告人的机密,你既入了此门,见了不该见的人,此时想要拍拍屁股走人,那是痴人说梦。” 放她出去? 不出半个时辰,易善那只老狐狸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守备府。 到时候,昨夜那搅局的神秘人是他徐三甲的事实,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藏都藏不住。 郁青衣猛地抬头,美眸圆睁。 “你想软禁我?” “是保护,也是监视。” 徐三甲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将她笼罩。 “伤好之前,你就老实待在这后院主屋。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 “若敢踏出院门半步,或者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森然一笑。 “本官不仅会杀了你,还会修书一封送去重山关总兵府,治你天青剑派一个勾结匪寇、意图谋反之罪!到时候,别说是几条镖路,我要你整个天青剑派,鸡犬不留!”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带着血淋淋的煞气。 郁青衣娇躯一颤,遍体生寒。 她看得出,这个男人绝非是在吓唬她。 那双眸子里,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冷酷,没有半分对美色的怜惜。 形势比人强。 她垂下骄傲的头颅,声音干涩。 “民妇……省得。”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门而出,冲着院外低喝一声。 “吴海!” 片刻功夫,管家吴海弓着腰,一路小跑而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老爷,您吩咐。” 徐三甲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房门。 “里面有位客人,受了点伤。你去置办几身干净的细软衣物,再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弄得暖和些。” 说到这,他目光如电,狠狠扫了吴海一眼。 “嘴巴闭紧点。若是让外人知道府里藏了人,我扒了你的皮。” 吴海一愣,浑浊的老眼偷偷往那门缝里瞟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透着股暧昧的猥琐。 懂了,这是金屋藏娇啊! 这新来的守备老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这兵荒马乱的,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西厢房?那可是给姨娘预备的位置!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吴海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 “老爷放心,这事儿烂在小人肚子里!小的这就去办,保管把那位……那位贵客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徐三甲眉头微皱,觉得这老货笑得有点渗人,但也懒得解释,想起家中防御空虚,便又随口吩咐。 “另外,去牙行挑二十个身家清白、根骨结实的少年郎回来。” “咱这院子大了,缺人手。买回来好生调教,日后我有大用。” 吴海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 买家丁护院? 这是为了保护那位“贵客”吧? 看来老爷这回是动了真心思,要开枝散叶了! “好嘞!小的这就去!” 吴海领命而去。 …… 日上三竿。 后院西厢,炭火烧得正旺。 郁青衣刚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正对着铜镜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身姿丰腴、面容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正是徐三甲的大儿媳,赵氏。 赵氏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郁青衣身上。 哪怕同为女子,她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好标致的人物! 虽然面色苍白,却难掩那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眸子,盈盈如秋水,带着几分病态的柔弱,便是她见了都觉得心生怜惜,更别提自家那个常年混迹军伍的公爹了。 赵氏心里顿时如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刚才听吴管家挤眉弄眼地说,公爹带回个受了伤的绝色女子,还要安置在西厢,她这心里就犯了嘀咕。 莫不是……公爹要续弦? 或者是纳妾? 想到这,赵氏赶紧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十二分小心的笑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那个……我是徐家大郎的媳妇。” “听公爹……哦不,听守备大人说姑娘受了伤,特意熬了点参汤送来。” 赵氏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位可能的未来婆婆。 “这位小姑看看还缺什么?若是屋里冷,我再让人添两个炭盆。床褥若是硬了,我也能去换床新的……” 郁青衣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 这就是徐三甲的家人? 怎么看这妇人的眼神,透着股古怪的敬畏与讨好? 她哪里知道自己在赵氏眼中已经成了半个长辈,只当是寄人篱下,不好失了礼数,连忙起身,牵动伤口轻嘶了一声,微微欠身。 “嫂……夫人客气了。” “我不过是一介落难之人,蒙守备大人搭救,暂住于此,怎敢劳烦夫人如此费心。” 赵氏见她想起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虚扶一把。 “哎哟,快别动!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要是碰坏了,公爹……大人怕是要怪罪我们照顾不周了。” 这一声“怪罪”,说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郁青衣心中苦笑。 看来这徐府上下,都把那徐三甲当成阎王爷供着。 “多谢夫人。” 她不再推辞,顺势坐下,心中却是一片凄凉。 堂堂天青剑派的女侠,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还要应对这家长里短的琐事,当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第135章 屋里那位娘子不来用饭么? 此时,前院演武场,积雪被扫开一片空地。 徐三甲赤裸着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寒风中蒸腾起阵阵白雾。 手中一杆大枪,如黑龙出海,带起呼啸的劲风。 这套枪法,是他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人技。 刺、挑、崩、劈! 每一枪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声。 他根本不知道后院两个女人因为误会演了一出大戏,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黑崖寨,梁家,庆王府。 这几股势力形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已经将安源州笼罩其中。 而他,就是那个试图撕破蛛网的猎物。 “呼——” 徐三甲收枪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白练般喷出三尺远。 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西边。 那个方向,是西城贫民窟,也是黑崖寨眼线最密集的地方。 …… 西城,一处不起眼的破败小院。 窗户紧闭,屋内昏暗如夜。 易善站在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转得飞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侯俊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你是说,昨晚那人用的虽然是铜钱镖,但内劲霸道,路数像是军中的横练功夫?” 易善的声音阴测测的。 侯俊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连忙点头。 “没错!大当家,那人力气极大,一枚铜钱竟能打出破甲箭的威势,若不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那便只有军中那些杀才练得出来。” “军中……” 易善眯起眼睛,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安源州,军中高手虽然不少,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还能做得滴水不漏的,没几个。 徐三甲。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天青剑派的人来了,守备府那边铁桶一样泼不进水。” 易善猛地捏住手中铁胆,咔嚓一声,竟在精铁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郁青衣是个烫手山芋,若是让她活着离开安源州,把咱们替庆王爷干的那些脏事抖落出去,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转过身。 “侯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最近别露面,去地窖里躲几天。” “至于守备官厅那边……” “我会让梁荣那个读书人去探探路。文人嘛,总有办法把话套出来。” “若是徐三甲真的窝藏了钦犯……” 易善眼中杀机毕露,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那这就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官逼民反了!” …… 雪,越下越大。 徐三甲披上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站在廊下,抖落枪尖上的一滴残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窗户。 这个女人,现在看来是个累赘。 但若是用好了。 或许就是捅破这安源州天的一把尖刀。 一枚闲棋,有时候也能定生死。 “老爷,车马备好了。” 吴海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徐三甲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走,去县衙。” “咱们去会会那位罗县令。” 赵氏回到自家东跨院,心口仍突突直跳,手中那方手帕快被绞成了麻花。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绣鞋踩得地砖啪嗒作响。 徐东正坐在炕沿擦拭一把半旧的铁锤,见媳妇这般魂不守舍,不由得停下手中活计,满脸憨劲。 “孩他娘,你这是咋了?后院遭贼了?” 赵氏猛地顿住脚,凑到徐东跟前,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 “比遭贼还吓人!” “公爹……公爹往西厢房里藏了个女人!那模样,啧啧,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就是身子骨弱了点,还要我去送参汤呢。” 徐东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继续低头擦锤子。 “那是好事啊。” “啥?” 赵氏瞪大了眼。 徐东瓮声瓮气,理所当然。 “爹也不容易,把你我拉扯大,如今又当了官,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咋行?咱们做小辈的,只要爹高兴,哪怕娶个天仙回来供着,那也是应该的。” 赵氏一噎,指着自家男人的脑门,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这木头疙瘩! …… 翌日清晨,徐府膳厅。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上几碟爽口的咸菜和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扑鼻。 徐家众人围坐一桌,气氛却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饭桌上总是筷子碰碗碟,热闹得很,今日却静得只剩下吸溜米粥的声音。 徐东埋头苦吃,赵氏心不在焉。 老二徐西和老三徐北互相对视,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就连最小的徐楠,也咬着筷子尖,大眼睛骨碌碌地往内室方向瞟。 徐三甲喝了一口粥,只觉得后背发毛。 他放下碗,目光如电扫视一圈。 “都哑巴了?吃饭就吃饭,眼珠子乱转什么?” 这一声呵斥,带着惯有的威严。 众人缩了缩脖子。 唯独徐楠仗着受宠,把碗一推,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爹,屋里那位娘子不来用饭么?” “我看嫂子特意留了一份精细的,说是给西厢那位送去。” 噗—— 正在喝水的何彦一口喷了出来,赶紧低下头,肩膀耸动。 徐三甲一愣,筷子僵在半空。 “什么娘子?” 话音未落,干女儿徐慧珍也放下了碗筷,她是战友遗孤,性子直爽,此刻脸上带着几分嗔怪。 “干爹,您就别瞒着了。” “既然人都进门了,不管是什么身份,总得让我们见见才是。咱们徐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懂礼数,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是啊爹。” 徐西也忍不住插嘴,嬉皮笑脸。 “要是咱们要有新娘了,您给个准话,儿子也好去准备见面礼啊。” 徐三甲看着这一张张“我也懂、我也明白”的脸,顿时感到一阵牙疼。 娘子? 新娘? 那是天青剑派的刺客!是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煞星! 这帮兔崽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 说那是个女飞贼?还是说那是用来钓鱼的诱饵? 若是实情相告,只怕这顿饭谁都吃不安生,赵氏那种胆小的,怕是晚上都不敢睡觉。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百口莫辩。 再看众人眼神。 古怪、暧昧、还带着几分谴责。 “吃你们的饭!” 徐三甲黑着脸,猛地站起身。 “此事非你们该操心,谁再多嘴,家法伺候!” 扔下这硬邦邦的一句话,他抓起两个肉包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徐三甲脚步一顿,无奈摇了摇头。 这误会,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136章 嫌本官不给面子? 前衙,穿堂风带着透骨的寒意。 徐三甲三两口吞下包子,脸上的尴尬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肃杀。 他是这安源州的守备,是这乱世中的掌刀人。 家里的温馨是调剂,这里,才是战场。 令吏周仁早已候在廊下,冻得鼻头通红,见徐三甲大步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 “徐福……昨夜在牢里没气了。” 徐三甲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死个徐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死狗能引出多少豺狼。 他一边整理着袖口的护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人都来了?” 周仁身子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来了,都在正堂候着呢。” “管屯官田贵领头,下辖十二个屯堡的管事,一个不少。” “那就去会会这帮财神爷。” 徐三甲冷笑一声,大步跨入正堂。 …… 正堂内,气氛凝重。 十几名身穿深色官袍的屯堡官员分列两旁,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徐福倒台,徐三甲上位。 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起来,就已经把安源州的天捅了个窟窿。 谁都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每扫过一人,那人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下官田贵,率各屯堡同僚,拜见守备大人!” 一名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人新官上任,一路鞍马劳顿。” “下官等人无以为敬,凑了些许茶资,备了份薄礼,望大人笑纳,权当是给兄弟们添置几件寒衣。” 徐三甲没说话。 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仁立刻上前,接过木匣,呈到案上。 “啪。” 徐三甲随手挑开锁扣,掀开盖子。 一叠崭新的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每一张都是百两的面额,这一沓,少说也有五十张。 五千两!好大的手笔! 这些屯堡官员,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如今随手一掏便是五千两巨款。 这银子是从哪来的? 是从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军户身上刮下来的!是从边军的口粮里扣出来的!是喝的人血! 徐三甲手指轻轻捻起一张银票,纸张挺括,散发着诱人的墨香。 “田大人,有心了。” 听到这一声,田贵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应该的,应该的。” “只要大人不嫌弃,日后……还有孝敬。” 这是投名状,也是封口费。 徐三甲将银票扔回匣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盯着田贵那张肥腻的脸。 堂下一片微不可闻的松气声。 只要敢收钱就好。 然而,下一刻。 徐三甲的话锋陡然一转,森寒彻骨。 “钱可以收,但有些话,须说在前头。” 众人的心再次悬起,屏息凝神。 徐三甲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从今往后,各屯堡一应事务,需按时呈报,不得有半分隐瞒。” “往日的旧账,那一屁股烂屎,本官可以暂不追究,给你们留条活路。” 田贵刚要谢恩,却见徐三甲猛地抓起那只木匣,重重拍在案上! 木屑纷飞。 “但从今日起!” 徐三甲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堂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若再敢有一人盘剥军户、亏空粮饷,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 他微微眯眼,杀气四溢。 “徐福的尸体还在牢里没凉透,那便是你们的榜样!” 田贵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下官……下官不敢!” “下官谨遵大人号令!” 其余众人也纷纷跪地,叩头如捣蒜,连头都不敢抬。 “听明白了就都滚吧。” 徐三甲厌恶地挥了挥手。 “是!是!” 田贵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堂。 徐三甲独坐堂中,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他重新打开那个有些变形的木匣,指尖轻轻划过那一叠厚厚的银票。 徐三甲眼皮微沉。 “现在,把你们的脏银子拿回去。” 田贵脸上的媚笑僵住了,膝盖还跪在地上,眼神发愣。 没听清?还是听错了? 没等这帮老油条反应过来,徐三甲身子往后一仰。 “本官给你们一月之期。” “把各自屯堡的烂账、缺额、军备,统统给我整顿妥当!” “一月之后,本官亲自巡视,若是还有半点差池,若是让本官看到有一个军户饿死冻死……” 他猛地一脚踹在案几腿上,案几震颤,那只紫檀木匣应声落地。 匣子摔开,五千两银票雪片般散落一地,铺在那青砖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便是下场!” “到时候,本官要的就是你们脖子上那颗脑袋!” 田贵浑身一颤,牙齿都在打架。 这哪是新官上任?这分明是阎王爷点卯! 这银子,烫手啊! 徐三甲看着这群抖如筛糠的官油子。 “怎么?嫌本官不给面子?” “若是不满,你们尽可去告本官,或者……”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狼似虎。 “或者把这些银子送往重山关,去求求那位总兵大人,或许有人愿意为了这五千两,替你们出头,来摘了本官的乌纱帽。” 田贵哪里敢接这话茬,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下官不敢!下官万死不敢!” 徐三甲嗤笑一声。 “若非眼下无人可用,十二个屯堡还需要有人看着,本官现在便砍了你们祭旗!” “滚!” 田贵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银票,仓皇退去。 看着那帮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徐三甲冷哼一声,转身转入后堂书房。 这帮蛀虫,杀早晚是要杀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杀了,谁去管那几千军户?谁去收秋粮? 得先稳住,再换血。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一摞摞公文堆积如山。 徐三甲随手翻开一本,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器械局递上来的折子,请求给匠户发放冬衣。 “徐振江!” “大人。” 徐三甲指着折子,手指关节叩得桌面咚咚响。 “器械局的工匠,怎么还要单独请旨发棉衣?往年没有例份吗?” 徐振江看了一眼那折子,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大人有所不知。” “库里是有棉衣,可徐福在任这几年,除了他自家的亲兵,底下的工匠、差役,已经整整四年没见过新棉衣的影子了。” “大伙儿冬天都是硬扛过来的,手脚生冻疮那是常事。” 四年? 这徐福,还真是把刮地三尺做到了极致。 仓库里堆着物资发霉,也不给干活的人穿暖,这就是大夏的官! 第137章 细水才能长流 徐三甲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书架旁,抽出库房的名册,快速翻阅。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布匹、棉花,存量充裕。 哪怕是打仗,也够全营用上三个月。 既然有,那就发! “传令下去。” 徐三甲合上名册,掷地有声。 “凡守备官厅当差者,无论工匠、杂役、还是马夫,每人即刻发放两套棉衣!” “另外,每人再赏两斤猪肉,让大伙儿回去包顿饺子。” 徐振江一愣:“两套?” “大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 不过片刻。 前衙方向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即便隔着几重院落,也能听出那里面的喜悦与激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徐三甲听着那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重新坐回椅中。 收拢人心,便从这细微处始。 只要这帮底层的人站在他这边,那些屯堡的官油子,翻不起大浪。 就在这时。 门帘一掀,三儿子徐北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古怪。 “爹。” “梁家那位又来了。” “梁荣?” 徐三甲眸光一凝,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只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徐福刚死,他就闻着味儿上门了。 上次为了梁婉莹和徐北的婚事,这梁荣便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如今再来,怕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让他去迎客堂候着。” “是。” 徐北刚要走,徐三甲又叫住了他。 “慢着。” “去把卫岑卫百户请来,让他走后门,悄悄去迎客堂的屏风后面坐着。” 徐北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咧嘴一笑。 “爹,您这是要……” “少打听,去办。” “好嘞!” 迎客堂。 茶香袅袅。 梁荣今日穿了一身儒雅的青衫,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容。 见徐三甲大步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拱手,显得既熟络又带着几分矜持。 “守备大人,别来无恙啊。” “托梁大爷的福,还没死在徐福手里。”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也没让人上茶,开门见山。 “梁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又是为了令嫒的婚事?” 梁荣笑了笑,停下手中的核桃。 “儿女私情,那是小事。” “今日来,是想送大人一场富贵。” “徐福虽然倒了,但这安源州的生意,还得有人做不是?” “在下想求大人的一张手令。” “手令?” “不错。” 梁荣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轻轻推到徐三甲面前。 “只要有了这张盖了守备大印的手令,我梁家的商队出入关隘、行走各屯堡,便可畅通无阻,免去那些繁琐的盘查。” 徐三甲看都没看那文书一眼,冷笑一声。 “梁大爷是想让本官给你们走私开路?” “此非儿戏!边关重地,没有总兵府的调令,谁敢私放商队?” 梁荣料到徐三甲会拒绝,脸上笑容不减,反而伸出三根手指。 “一张手令,三百两。” 徐三甲目光微动。 梁荣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加码。 “且,这并非一次性买卖。” “我梁家生意铺得大,这手令,每月至少需要三至五次。” “每一次,都是这个数。” “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徐三甲沉默了。 三百两一张。 一个月三五次,那便是一千五百两。 一年下来,便是一万八千两白银! 难怪曹涵当年会陷进去。 难怪徐福会跟这帮人穿一条裤子。 屏风后,呼吸声几不可闻。 卫岑就在那里听着。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这钱,要是拿了,他就是第二个徐福。 要是不拿,梁家必然会找别人,甚至会想办法除掉他这块绊脚石。 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翻脸。 “兹事体大,容本官斟酌一二。” “斟酌?” 梁荣眼里的光闪了闪,手中的铁核桃转得飞快。 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只有不到位的价码。 徐三甲既然没当场翻脸把人轰出去,那就是有的谈。 “不知大人还要斟酌什么?” “风险。” “三百两,买通关隘,确实不少。” “但若是出了事,本官这颗项上人头落地,那可就再也安不回去了。” 他身子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徐福怎么死的,梁大爷心里没数?”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梁荣手上的动作一滞。 是个贪财的,也是个怕死的。 这就好办。 只要有弱点,就能拿捏。 “那依大人的意思……” “五百两!” “少一个子儿,这大印,本官都不敢盖!” 梁荣嘴角抽了抽。 五百两? 这姓徐的胃口,比徐福还要大! 徐福在位时,也不过收二百两一张。 这简直是坐地起价!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的笑意,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大人,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细水才能长流。” “五百两一张,这成本太高,商队还得打点沿途的山匪流寇,若是无利可图,这买卖不做也罢。” 徐三甲冷笑一声,作势就要端茶送客。 “那就请回吧。” “本官正好落个清静,还能保住乌纱帽,何乐而不为?” 这一下,轮到梁荣坐不住了。 商队积压的货物等不起,那边的人也等不起。 若是这条线断了,损失的可不仅仅是银子。 “四百两!” “这是在下的底线。” “大人若是同意,咱们这就交割;若是不同意,在下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 刚才还一脸视死如归的清官模样,瞬间荡然无存。 梁荣心中鄙夷更甚。 只要是官,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数出四张一千两面额的,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人,这是预付的十张手令银钱,共计四千两。” “剩下的,月底一并结清。” 徐三甲接过银票,看也不看,随手塞进袖口。 随即抓起桌上的那方沉甸甸的守备官印。 鲜红的印泥盖在那张早已拟好的文书上,力透纸背。 “拿去。” “多谢大人。” 梁荣小心翼翼地收好文书,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那在下就不打扰大人公务了,告辞。” 待梁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徐三甲从袖中抽出那四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随手往身后的屏风处一甩。 银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第138章 你想黑吃黑? 屏风后,卫岑缓缓走出。 “你收了。” “为何不收?” 徐三甲端起茶盏,这一次,他真的喝了一口。 “我不收,他们也会找别人。” “在这安源州,想要活下去,想要查清真相,就得学会披着狼皮混进狼群里。” 卫岑弯腰捡起银票,指尖都在微微用力。 “若是提督大人知晓……” “那你便去告诉吕公公。” 徐三甲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卫百户,你是聪明人。” “硬碰硬,咱们现在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既然想拉我下水,那我就顺水推舟,做这个贪官。” “与其让他们处处防着我,不如让他们以为我已经上了贼船,成了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卫岑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徐三甲说得有理。 如果刚才徐三甲拒绝了,恐怕今晚,这守备府就要遭遇一场意外走水,或者新任守备暴毙身亡。 “这银子,烫手。” 卫岑晃了晃手中的银票。 “拿着吧,充入秘武卫的公账,或者拿去给兄弟们改善伙食,随你。” “这只是第一步。” “拿了钱,给了手令,他们就会放心大胆地运货。”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觉得这条路已经彻底打通了,那一两张手令,还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吗?” 卫岑眼神一凝。 “你是想……” “养猪。” “猪养肥了,才好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关外的一处峡谷上。 “我们在关内动手,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容易落人口实。” “但若是出了关……” “那就是蛮族的地盘,是三不管的地界。” “你说,若是他们的商队在关外被马贼或者是蛮子给劫了,人死货没,他们能找谁哭去?” 卫岑瞳孔一缩。 好狠的计策! “你想黑吃黑?” “不,是官吃匪。” “这种事,咱们守备营干不了,容易露馅。” “得请吕公公出面,调镇标营的人。” “张望那老东西虽然油滑,但周芷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几次下来,只要断了他们的财路,把这帮人逼急了,那幕后的庆王府,还能坐得住?” “到时候,狗急跳墙,自然会露出马脚。” 卫岑盯着徐三甲,这样的人,若是敌人,将会是秘武卫最大的噩梦。 幸好他是友非敌。 “此计甚险,需禀报提督大人定夺。” “去吧。” “吕公公会同意的。” “他比我更想抓到庆王府的把柄。” 事实证明,徐三甲赌对了。 吕华不仅同意了,甚至还让卫岑带回了一句话: “放手去干,出了事,咱家顶着。” 有了这句话,徐三甲彻底放飞了自我。 白天,他大摇大摆地坐在公堂上,只要银子到位,手令那是盖得飞起。 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银票面额太小,当众呵斥商贾,活脱脱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整个安源州的商圈都在传:新来的徐守备,比徐福还要贪,但是只要给钱,办事那是真利索! 暗地里。 一封封密信通过秘武卫的渠道,送往重山关。 而徐三甲也没闲着。 有了钱,有了粮,更有两套新棉衣和猪肉收买的人心。 守备营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些曾经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如今一个个嗷嗷叫着要在新大人面前表现。 谁不想跟着一个大方的主子? 夜色如墨。 徐三甲伏在案前,笔走龙蛇。 他在写练兵章程。 这时代的练兵法子太过陈旧,想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活下去,想要护住这一大家子,现在的这点兵力,还远远不够。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阵清幽的香风随之飘入。 郁青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并未佩剑。 灵泉水的功效堪称逆天,短短数日,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透着健康的红润。 清冷,孤傲,却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柔弱。 好一把绝世名剑。 徐三甲在心中暗赞一声,笔下未停,只是微微抬眼。 “郁女侠还没睡?” “伤刚好,不宜熬夜。” 郁青衣走到书桌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敛衽一礼,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名门正派的教养。 随后,她抬起头,那双眸子直视着徐三甲。 “民妇有一事相求。” 徐三甲放下手中的毛笔,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置于腹前。 虽然救了她,但两人之间并未真正交心。 她是天青剑派的高徒,是被卷入这潭浑水的过客。 “何事?” “民妇想请大人行个方便,给门人报个平安。” 徐三甲并没有马上应声。 这女人,倒是没忘了师门。 “可。” “有些事,你须明白。” “黑崖寨这潭水,深不见底。你们天青剑派不过是江湖草莽,若是卷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想活命,就听本官一句劝。” “让你的人,即刻离城,滚回山门去。” “告诉你们掌门,封山一年,谁也许不下山。” “如此,或许还能保住那点香火。” 郁青衣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封山一年? 竟严重至此? 但看着徐三甲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读不到半分玩笑的意味。 她懂了。 那夜侯俊潜入,徐三甲明明早已知晓却按兵不动。 黑崖寨、徐福、梁家……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她们这群只会舞剑的江湖人能碰的。 这位看似贪婪狠辣的守备大人,是在救她天青剑派满门。 并非嗜杀成性,亦非冷血无情。 郁青衣双手交叠,盈盈下拜。 “谢大人提点。” “民妇这便修书。” 徐三甲微微颔首,重新提笔。 “去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丁秋揣着一封带着墨香的信,敲开了城东客栈的门。 两位天青剑派的嬷嬷见信如见人。 虽然信中并未明言,但那速归、封山四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掌门既然发话,必有深意。 哪怕心中再如何担忧郁青衣的伤势,两人也不敢怠慢。 未至晌午,两人便收拾行装,策马出城,消失在茫茫官道之上。 徐三甲听完丁秋的回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此时的他,正站在城关堡的校场上。 第139章 爷爷!太爷爷来啦! 喊杀声震天响。 几百个汉子光着膀子,在寒风中挥汗如雨。 徐三甲负手而立,看似在巡视,实则趁人不备,将指尖一滴晶莹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弹入了伙房的大水缸里。 要想练出铁军,光靠吼是不行的。 底子得打牢。 这灵泉水,就是这些糙汉子脱胎换骨的本钱。 “大人,这花销也太大了!” 韩承初捧着账本,苦着一张脸凑了过来。 “一日三餐,顿顿见荤腥,还要按月发饷银……” “照这么个吃法,库里的银子撑不过两个月!” “韩大人,心疼了?” “下官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那你就记着!” 徐三甲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校场上那些嗷嗷叫的兵。 “他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本官卖命!” “吃点肉怎么了?” “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真到了战场上,拿什么去跟蛮子拼?拿你的账本吗?” 韩承初被噎得满脸通红,呐呐不敢言。 “只要能练出精兵,银子不是问题。” “本官能赚,就能花!” 不远处,宋大山正挥舞着大刀,吐沫横飞地纠正着新兵的动作。 这莽汉,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训练严整有序,甚至还带着几分徐三甲当年的狠劲。 好苗子。 只要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气候。 与此同时,梁家的大动作开始了。 先是几车看似寻常的棉布,试探性地出了关。 一路畅通无阻。 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关卡守卒,见了徐三甲的手令,点头哈腰地放行。 易善和梁荣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徐三甲,虽然贪,但收钱办事,讲究! 紧接着,胆子便肥了。 粮草、食盐、生铁…… 一车车严禁出关的战略物资,披着特产的外衣,源源不断地运往关外。 每一次通关,都意味着大把的银子落入了徐三甲的口袋,也意味着梁家的利润翻着倍地往上涨。 半个月过去了。 风平浪静。 吕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抓人,也没查封。 守备府内。 徐三甲把玩着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眼中却没有半点喜色。 “卫百户。” 他看向阴影处的卫岑。 “提督大人这是何意?” “鱼饵都快被吃光了,还不收网?” 卫岑倚在柱子上,手里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 刀锋森寒,映出他冷峻的脸庞。 “快过年了。” “嗯?” “提督大人的意思,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卫岑吹去刀刃上的一粒灰尘,语气淡漠得令人发指。 “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徐三甲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帮太监,心眼真是一个比一个黑。 这是要让梁家在最得意、最欢庆的时候,体验从云端跌落地狱的快感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既然吕公公有此雅兴,那咱们就陪着演。” 徐三甲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年关将至。 家里那一大家子,得备年货。 营里这帮兄弟,也得犒赏。 这都是钱啊。 虽说从梁家身上刮了不少油水,但这官仓里的粮草,却是实打实地在消耗。 尤其是那几百张嘴,越练越能吃。 坐吃山空可不行。 是时候跟上面那些大人物联络联络感情了。 松州卫那帮参将、游击,手里肯定有不少存货。 不从他们牙缝里抠点出来,这年后的练兵大计,怕是要断顿。 “来人!” 刚要唤丁秋进来研墨写信。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徐承虎那奶声奶气的喊叫声便透了进来。 “爷爷!太爷爷来啦!” 徐三甲起身。 太爷爷? 自家老爹? 房门被推开。 一身风雪的徐正茂站在门口,头上顶着皮帽子,胡子上挂着冰碴。 徐三甲几步跨出书房,根本顾不得披大氅,一把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那双手,粗糙如老树皮,虎口处全是老茧。 是握惯了锄头,也握惯了猎叉的手。 “族长!” 徐正茂身子骨还硬朗,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几许。 见到如今威风凛凛的徐三甲,老头子激动得胡子直抖,反手死死攥着徐三甲的手腕,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 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好!” “壮实了,也有官威了!” 徐三甲咧嘴一笑,身上那股子阴狠算计的劲儿瞬间消散,此刻的他,只是徐家村走出来的后生。 将老人迎进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热茶下肚,徐正茂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同来的徐明辉是个典型的庄稼汉子,搓着手,脸上挂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忐忑。 他看了看族长,又看了看这位当了大官的堂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原来是为了儿子徐静则的婚事。 “安宁县的罗知县,托人透了话,有意将家里的庶女许给静则。” “可那罗家……毕竟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 “咱们徐家,往上数八代都是泥腿子。” “虽然静则那孩子在军中争气,可这门第之差,就像这安源州的城墙,太高了。” “咱们高攀,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日后静则在岳家面前也抬不起头。”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中精光一闪。 高攀? 这乱世,道理是靠拳头讲的。 “族长,明辉哥,你们这心,那是放在肚子里便好。” “切莫妄自菲薄!”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一股无形的煞气从眉宇间透出。 那是真正掌权者的底气。 “静则今年十八,已是副千户之职。” “我已看过他的军功簿,再过两年,周将军便会允其实授千户。” “千户何职?正五品武官!” “手握兵权,镇守一方!” 徐三甲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两位长辈。 “这世道,兵荒马乱。” “笔杆子再硬,能硬得过刀把子?” “蛮子来了,罗知县那几句酸诗能退敌?还是他那庶女的绣花针能杀人?” “论前程,论实权,是他罗家高攀咱们徐家!” “这门亲事,是他罗家求着咱们结!” 徐正茂听得愣住了。 正五品? 这在他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官。 老头子的腰杆子,肉眼可见地挺直了几分。 徐明辉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原本那点自卑,被这几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好!好一个刀把子硬过笔杆子!” “三甲,有你这句话,老头子心里就有底了!” 第140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一趟,徐氏族人没空着手来。 整整三车节礼。 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全是徐家村最实诚的心意。 晒得干透的野蘑菇、熏得流油的腊野猪肉、自家酿的烧刀子…… 那是家乡的味道。 徐三甲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比收了那五千两银票还要烫帖。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没给银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回礼很简单:几大箱基础武道功法,外加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族长,这些书,带回去给村里的娃娃们练。” “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哪怕是种地,身板子结实了,才是乱世立命的根本。” “告诉他们,勤学奋进,徐家村,日后不比任何世家差!” 四日后。 寒风依旧凛冽。 徐正茂一行人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城门。 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年关,徐东也随车队一同返乡,去打点那些繁琐的年礼往来。 徐三甲站在城楼之上,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直到它们变成官道尽头的一粒黑点。 这便是根。 无论他在外面如何算计,如何杀人如麻,那个小小的村庄,始终是他心底最后一块净土。 也是他必须要守护的地方。 这一世,既然扎了根,这棵树,就得长成参天大树。 谁敢动他的根,他就剁了谁的手。 一口浊气吐出,化作白雾消散。 接下来,该是修罗场了。 “老三。” 身后的徐北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前往松州卫。” “是!” 年关在即。 这安源州就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几千张嘴要吃饭,要发饷,要吃肉。 光靠刮地皮是不够的。 得去跟那些拥有实权的军头们借点粮草,顺便,把这张早已铺开的大网,再收紧几分。 此时的城关之下。 一队挂着梁家旗号的商队,正大摇大摆地通过关卡。 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装满了沉甸甸的铁器和私盐。 守城的士兵熟练地放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吕华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西厢的小院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雪中舞剑。 剑光清冷,虽无杀意,却透着一股子绝处逢生的坚韧。 郁青衣并没有离开。 她在等,等这风暴过去,或者,等这风暴将一切吞噬。 而在更深邃的夜色中。 卫岑带着几个秘武卫的好手,潜伏在西城的一处屋脊之后。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死死盯着小院的一举一动。 翌日清晨,安源城的城门刚刚开启,一队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雪原。 徐三甲一马当先,胯下红云打着响鼻,四蹄翻飞,踩碎了那层薄薄的冰壳。 身后,徐北紧护着三辆装满年礼的大车,二十名精锐士卒呈梅花阵型护卫左右,刀已出鞘,弓已上弦,杀气腾腾。 此行嘉城,不为杀人,只为拜山头。 松州卫参将王杉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子森严。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上前。 “你是何人?” 门房探出头,见这一行军汉杀气凛然,语气不由得矮了三分。 徐三甲也不废话,从怀中摸出一张名刺,连同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安源州守备徐三甲,特来拜会王参将。”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门房怀里。 那门房掂了掂分量,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转身便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侧门大开。 出来的却不是王杉,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身后跟着一位锦衣青年。 那青年剑眉星目,腰悬长剑,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呼吸绵长。 是个练家子。 而且底子极厚。 老管家满脸歉意,拱手作揖。 “徐大人,实在不巧,我家老爷一早便去了大营巡视,怕是要晚间才能归。” “特命大公子王盛,代为接待。” 王盛? 徐三甲目光在那青年身上一扫。 灵泉之眼微动。 后天四层! 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竟有如此修为,放在这边境苦寒之地,堪称天才。 王盛几步上前,并无世家公子的傲气,反而执礼甚恭,一躬到底。 “小侄王盛,见过徐叔叔。” “家父常提起徐叔叔乃当世虎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声叔叔,叫得极为顺口,丝毫没有勉强之意。 徐三甲大笑,伸手扶起王盛。 “好小子!年纪轻轻,这一身气血竟如此雄厚,王参将后继有人啊!” 两人并肩入府,分宾主落座。 茶过三巡,那股子生疏感便消散了大半。 王盛虽然出身将门,却不似那纨绔子弟张袁般草包,言谈间对兵法韬略颇有见地。 “徐叔叔。” 王盛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透着几分热切。 “小侄有个不情之请。” 徐三甲眉梢一挑。 “讲。” “听闻徐叔叔在安源州练兵,所著《练兵纪实》一书,家父读后赞不绝口,称其为治军宝典。” 王盛站起身,再次郑重行礼。 “小侄虽有些微末武艺,但于统兵之道尚且稚嫩。” “家父已允准,命小侄年后前往安源城,随侍徐叔叔左右,哪怕是做一个亲兵马夫,也要学得那一两手练兵的真本事!”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杉这是在下注啊。 把嫡长子送来,既是质子,也是投名状,更是想偷师。 但这买卖,划算。 多了王盛,便等于多了松州卫这一强援,日后对付梁家,底气更足。 “好!” 徐三甲猛地一拍扶手,豪气干云。 “既然贤侄有此雄心,我若推辞,倒显得小气了。” “年后你只管来,只要你吃得了苦,我徐三甲必倾囊相授!” 辞别王府,天色已近晌午。 徐三甲马不停蹄,直奔嘉城卫司衙门。 那里坐镇的,是嘉城指挥使,沙平川。 比起王府的肃穆,这卫司衙门里却是暖意融融。 刚一通报,一阵爽朗的大笑便从内堂传了出来。 “哈哈哈!三甲老弟!我想死你了!” 只见一个肉球般的胖子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 沙平川身胖,满脸横肉被笑容挤成了一团,活活一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又似那庙里的弥勒佛。 小眼里,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 “沙大人。” 徐三甲抱拳行礼。 沙平川一把抓住徐三甲的手,那手掌温热厚实,滑腻如油。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老哥!” “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咱们兄弟必须一醉方休!” 第141章 拜见爹爹 不由分说,沙平川便将徐三甲拽进了后堂花厅。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酒席早已备好。 不是粗糙的军粮,而是精致得令人咋舌。 八珍玉食,应有尽有。 正中间,温着一壶酒,酒香醇厚,竟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奶香。 “来来来,三甲老弟,尝尝这个。” 沙平川亲自执壶,为徐三甲斟满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 “这可是上好的羊羔美酒,宫里流出来的贡品,哥哥我藏了三年都舍不得喝。” 徐三甲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 确是好酒。 只是,这酒太贵,这情太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和沙平川不过是泛泛之交,这胖子平日里最是抠门,今日怎的如此大方? “沙老哥如此厚爱,三甲受宠若惊啊。” 徐三甲似笑非笑,将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化作一条火线烧入腹中。 “哎!自家兄弟,客气个屁!” 沙平川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那双小眼睛却死死盯着徐三甲的表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沙平川忽然放下筷子,那张弥勒佛般的胖脸上,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啪!啪!” 他轻轻击了两下掌。 原本紧闭的侧门轰然洞开。 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传来。 紧接着,两排身着薄纱的舞姬如蝴蝶般翩然入内。 这些女子,皆是绝色。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她们身上只披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轻纱,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白皙的肌肤在大红灯笼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领舞的那名女子,更是尤物。 她径直舞到徐三甲案前,长袖拂过徐三甲的面颊,带起一阵令人迷醉的幽香。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徐三甲,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徐三甲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在那舞姬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主位上的那个胖子。 沙平川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 “徐老弟,这舞,可还入眼?” 他暧昧至极。 堂外,北风如鬼哭狼嚎,呜咽不止。 堂内,暖香袭人,春色无边。 冰火两重天。 徐三甲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这羊羔酒,好喝是好喝,就是有点烫嘴。 这美人舞,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扎眼。 沙平川这是下了血本,这胖子所图,绝不是这一顿酒这么简单。 丝竹管弦之声如流水潺潺,在暖阁中回荡。 案几之上,红烛高照,将那轻纱曼舞的身影映衬得愈发妖娆。 徐三甲端坐案前,手中玉杯轻转。 那名舞姬,腰肢款摆,每一个回眸都似那春水荡漾,直欲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但这脂粉堆里的软玉温香,却未能软化他眼底深处的那抹清明。 “哈哈哈!” 沙平川那肉山般的身躯随着笑声乱颤,满脸横肉挤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手里举着那只鎏金酒樽,豪气干云地碰了过来。 “三甲老弟,别干坐着!这可是教坊司新排的《惊鸿曲》,哪怕是在京城,也是难得一见!” “来,咱们满饮此杯!” 徐三甲嘴角微勾,举杯相迎。 “沙老哥盛情,三甲却之不恭。” 烈酒入喉,热辣滚烫。 在这推杯换盏之间,原本那份生疏与戒备,似乎都被这浓郁的酒香冲淡了几分。 沙平川是个妙人。 若是抛开那一层官身和算计,这胖子确实是个极好的酒肉朋友,说话风趣,荤素不忌,几句话便能让人放下防备。 酒过三巡,耳酣眼热。 沙平川忽然把手一挥。 乐声戛然而止。 满堂舞姬如退潮般散去,只留下领舞的那位绝色佳人,俏生生地立在堂下,胸口微微起伏,香汗淋漓,更添几分娇艳。 “玉露。” 沙平川招了招手,那名舞姬轻盈走来。 “还不快来见过你徐叔叔?” 那女子莲步轻移,行至案前,盈盈下拜。 声如出谷黄莺,又似那檐下风铃,清脆婉转。 “女儿玉露,拜见爹爹。” “拜见徐大人。” 徐三甲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爹爹? 这沙平川膝下无子,何时多出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若真是官家千金,怎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身披薄纱,以色侍人? 似是看出了徐三甲眼中的惊愕,沙平川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老弟莫怪,玉露乃是我早年收下的义女。” “这丫头命苦,自幼失恃失怙,我看她可怜,便留在府中教养,虽无血缘,却胜似亲生。” 说罢,他转头看向玉露,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却又透着一股子别样的暧昧。 “还愣着做什么?徐大人乃是当世英雄,还不快去斟酒?” 玉露低眉顺眼,款步上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幽兰般的冷香扑鼻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女儿家体香,直往鼻孔里钻。 薄如蝉翼的轻纱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甚至能看清那精致锁骨下的起伏。 这是在玩火。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执起酒壶,为徐三甲斟满。 随后,玉露举起酒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怯生生地望着徐三甲,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徐大人,请满饮此杯。”听得人骨头酥麻。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 这酒,不好喝。 这美人,不好消受。 但他反而大笑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见徐三甲喝了酒,沙平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玉露退到一旁,身子微微前倾。 “老弟,你觉得……小女如何?” 这是图穷匕见了。 徐三甲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目光在玉露那曼妙的背影上一扫而过。 “玉露姑娘蕙质兰心,舞姿超绝,自是极好的。” 客套话,谁都会说。 哪知沙平川猛地一拍大腿。 “着啊!” “既然老弟也觉得好,那这事儿,哥哥我就做主了!” 这胖子根本不给徐三甲留退路,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老弟你孤身一人在安源州,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 “玉露这丫头最是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那一手推拿功夫,最解乏不过。” “今日,我便将她许给老弟了!” 徐三甲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这是硬塞。 上官赠妾,这在官场上虽是雅事,但放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境,放在两个各怀鬼胎的武将之间,味道就变了。 第142章 自家兄弟,莫要推辞! “沙老哥,这……” 徐三甲刚要开口推辞。 沙平川那肥厚的大手已经按住了徐三甲的手背,不容置疑。 “哎!自家兄弟,莫要推辞!” “我视玉露如亲女,如今将她托付给老弟,便是信得过老弟的人品。” “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哥哥我,也是嫌弃这丫头出身低微!” 这帽子扣得极大。 而且,这胖子话里有话。 这亲女二字,咬得极重。 徐三甲心中冷笑。 好一个视如亲女。 既然是亲女,又怎会随手送人做妾? 但这人,他还真得收。 若是不收,便是当场撕破脸,这沙平川背后的势力,以及那还没摸清的走私网,怕是立刻就要断了线索。 也罢。 既然你想送个耳朵眼睛到我身边,那我就成全你。 只是这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你想知道的,那就两说了。 “既然沙老哥如此厚爱……” 徐三甲反手握住沙平川的手,脸上露出“感动”之色。 “那三甲便却之不恭了,定当善待玉露姑娘。” …… 风雪依旧。 从卫司衙门出来时,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 玉露换了一身厚实的狐裘,抱着琵琶,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车。 那车帘掀起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复杂。 似是解脱,又似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回程的路上,马蹄声碎。 徐北策马跟在徐三甲身侧,好几次欲言又止,憋得那张年轻的脸庞通红。 他虽不如大哥徐东稳重,却也看得出其中的不对劲。 那沙平川是什么人? 那是嘉城的一方土皇帝! 无缘无故送个绝色美女给三叔,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是什么? “三叔……” 徐北终于忍不住,驱马靠近了些。 “那女人……” 徐三甲目视前方,冷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寒意。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徐北的话头。 “回去再说。” 这里是嘉城地界,隔墙有耳,风雪亦能传声。 回到安源州守备府,天色已近黄昏。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入了府门。 老管家吴海早已候在门口,见后面跟着一辆香车,车上下来一位绝色佳人,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不由得抖了抖。 自家老爷这是……开窍了? “吴叔。” 徐三甲停下脚步,并没有多看玉露一眼。 “将玉露姑娘安置在西跨院。” “那是清净地,莫要让人惊扰了姑娘休息。” “另外……”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吴海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几日府里乱,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姑娘乱走,免得冲撞了什么。” 吴海是个人精,跟了徐三甲这么久,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西跨院? 那地方离主院最远,四周都是高墙,除了几棵老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 这是要软禁啊。 “老奴省得。” 吴海躬身应诺,转身便换了一副笑脸,引着面色苍白的玉露往西边去了。 徐三甲径直去了书房。 不多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后窗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秘武卫百户,卫岑。 这一路上,他虽未现身,却始终吊在车队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沙平川这只老狐狸,倒是舍得下血本。” 卫岑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眼中满是讥讽。 “那玉露我在教坊司见过案卷,那是前任户部侍郎的孙女,罪臣之后,琴棋双绝,这等尤物,市价至少三千两白银,还要有门路才能弄到手。” 徐三甲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沉闷,如同战鼓擂动。 “卫大人,你看这沙平川,是靠那点死俸禄过日子的人吗?” 卫岑冷笑一声。 “那个胖子?” “我查过他的底,他在嘉城这几年,光是记在名下的屯田就有四百顷,城里的酒楼、当铺、绸缎庄,更是有七八处之多。” “今日这一顿宴席,那一壶羊羔酒,便抵得上寻常百户一年的饷银。” “更别提那满屋子的舞姬,哪一个不是用金银堆出来的?”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手指重重地在那“嘉城”二字上一点。 “嘉城指挥使,正三品武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余石米,加上养廉银子,撑死了也就是千把两银子。” “他来嘉城不过六年。” “就算他不吃不喝,把骨头渣子都榨干了,也攒不下这一半的家业!” 徐三甲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卫岑。 “卫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 “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天上掉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 “除非……” 他捋了捋下颌刚硬的胡渣。 “除非有人开了口子,让那流淌的金银,如同这漫天的风雪一般,源源不断地刮进了他的口袋。” 卫岑神色一凝,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 “徐大人的意思是……” “走私。”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徐三甲嘴里吐出来,却如同千钧巨石,砸在地上。 “梁家只是个幌子,或者说,只是个跑腿的。” 徐三甲冷冷道。 “没有卫所的遮掩,没有通关文牒的放行,梁家的商队连安源城的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将那成车的生铁、棉布、食盐运往北蛮!” “沙平川如此豪奢,甚至敢公然蓄养罪臣之女,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仅参与了,而且……” 徐三甲眼中杀气暴涨。 “他分的那一杯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卫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勾结匪类的案子,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根深埋地下的根系,竟然烂到了卫指挥使这一层。 “此事干系重大。” 卫岑站起身,面色凝重得如同锅底。 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 书房内静得只能听见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 徐三甲盯着账册上那一串朱砂勾勒的数字,眉头紧锁。 三千两银子,两千石粮草。 沙平川那只笑面虎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是想看他敢不敢下嘴。 既然送上门,哪有不吃的道理。 正好拿这笔银子,给守备营那帮崽子和下面屯堡的军户发个厚实的年节福利。 要想让人卖命,光谈忠义不行,得让大家伙儿手里有银子,锅里有肉。 门扉轻响。 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钻入鼻腔,冲散了屋内沉闷的墨臭。 郁青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持剑杀人的女侠,如今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裙,挽着袖口,露出半截皓腕,少了几分江湖戾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大人,夜深了,喝碗银耳莲子粥压压火气。” 第143章 全营发饷! 徐三甲放下朱笔,接过瓷碗。 粥熬得极好,晶莹剔透,糯而不烂。 这些日子,郁青衣似乎默认了这类似于“贴身丫鬟”的身份,主院的膳食茶水,多是她亲手操持。 “有心了。” 徐三甲端起碗,几口喝尽,将空碗递回。 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 指尖相触。 那温热细腻的触感,如同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顺着指尖窜上了脊背。 郁青衣身子猛地一颤。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鹅蛋脸上,腾地升起两抹红霞,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抽回手,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徐三甲那双深邃的眼。 “大人……大人慢用。” 语无伦次。 抓起托盘,转身便逃也似的快步离去,连裙摆撞到了门框都顾不上。 徐三甲愣在原地,看着那仓皇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余温。 随即,他苦笑一声,暗啐一口。 妈的。 白天在沙平川府上,被那叫玉露的妖精勾起的邪火,本以为用烈酒压下去了,没成想此刻夜深人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婉一激,竟又有燎原之势。 这哪里是喝粥压火。 分明是火上浇油。 这长夜漫漫,怕是难熬了。 徐三甲猛地合上账册,豁然起身。 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 他随手抄起挂在墙上的沥泉枪,大步流星冲入风雪之中。 西风烈烈,雪如飞絮。 院中寒气逼人,却压不住徐三甲体内翻涌的气血。 “杀!” 一声低喝,长枪如龙出海。 枪尖挑起一团雪雾,在月光下炸开,寒芒点点,如星河倒悬。 拦、拿、扎! 这一练,便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浑身热气腾腾,汗水湿透了单衣,那股子燥热才渐渐随着枪势散去,化作了胸中那一股刚猛无俦的战意。 西厢房的窗棂后。 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透过窗纸的缝隙,痴痴地望着院中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 郁青衣紧紧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心跳如鼓。 那个挥枪的男人,霸道,强横,却又在大是大非前有着让人心折的清明。 她的思绪乱了。 乱得如这漫天飞雪,找不到归处。 …… 三日后。 守备府门口车马辚辚。 沙平川果然守信,三千两白银,满满当当的粮车,甚至还有几车上好的布匹,如数送到。 徐三甲照单全收。 至于那个被安插进来的玉露姑娘,这几日倒是出奇的安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西跨院里。 徐三甲也乐得清静,只当府里多了张吃饭的嘴,暂且不去理会。 眼下,整军备战才是重中之重。 腊月十八,天寒地冻。 城关堡校场。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但场上的气氛却比这寒风还要肃杀。 经过半个月的魔鬼操练,这帮原本懒散的兵油子,如今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狼崽子的凶光。 徐三甲身披玄色铁甲,按刀立于点将台上。 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的脸庞。 “韩承!” “末将在!” 韩承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 徐三甲扔下一块令箭。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全营发饷!” “足银!不掺一分假!” “后日,从中抽调三百精锐,随我下乡巡访十二屯堡!”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 “年前这几天,本官要好好查查各屯堡的账目,看看那些个百户、总旗,究竟是把心思放在了练兵上,还是放在了搜刮民脂民膏上!” “若是发现那个王八蛋敢喝兵血,吃空饷,欺压军户……” 徐三甲眼神一厉,杀气腾腾。 “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遵命!” 韩承接过令箭,激动得满脸红光。 在他身后,长子韩飞紧紧握着刀柄,目光崇拜地看着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议事堂内,炉火烧得正旺。 宋大山、徐明镇等一众心腹围坐一圈,气氛热烈。 徐三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看着面前这些年轻且充满朝气的面孔,尤其是徐家的几个子侄,心中欣慰。 徐氏子弟,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胜在质朴、踏实,肯吃苦。 这就是根基。 “明镇,还有你们几个。” 徐三甲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记住了。” “在军中想要立足,光靠一股子狠劲儿是不够的。” “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上了战场,那是千军万马的绞肉场,背后若是没有几个能把命交托出去的生死兄弟,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被人剁成肉泥!” 徐三甲指了指外面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如今我在台上给你们撑着,这是最好的机会。” “去结交那些真汉子,去把他们变成你们的手足,变成你们手中的刀,身上的甲!” “用心去经营。” “别怕花银子,也别怕受委屈。” “换回来的,是将来在战场上能替你挡箭的一条命!” 徐明镇等人神色一凛,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谨遵三叔教诲!” 次日清晨。 北风呼啸,卷着漫天雪沫子,刀割一般刮在人脸上。 城关堡校场,却热得烫人。 并非天热。 是人心热。 一筐筐白花花的银锭,一车车沉甸甸的粮袋,就这么敞亮地堆在点将台下,没有任何遮掩。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那一双双原本麻木、浑浊的眼睛,此刻全都死死盯着那堆东西。 徐三甲身披铁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一挥。 发! 没有废话,不讲虚礼。 每人三斗粮,一两银。 这不是朝廷拖欠了八百年的例银,这是额外的赏! 是徐大人从那帮贪官嘴里硬生生抠出来,塞进大伙儿牙缝里的肉! “谢大人!” “谢大人赏!” 士卒们排着队,手颤抖着接过银粮,有的甚至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那银子是真的,才咧开嘴傻笑。 突然,扑通一声闷响。 一名满脸冻疮、胡子拉碴的汉子,捧着那一两银子,直挺挺跪在了雪地里。 眼泪混着鼻涕,瞬间在脸上冻成了冰碴。 徐三甲眉头微皱,大步走下点将台。 铁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他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肩膀,力道沉稳。 “站起来!” “守备营的兵,膝盖是用来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别随便弯!” 那汉子抽噎着,根本止不住。 “大人……俺娘病了半个月……没钱抓药……俺以为她熬不过去了……” “有了这银子……俺娘有救了……” 第144章 下不为例 徐三甲心中被猛地撞了一下。 这就是大夏的边军。 这就是保家卫国的脊梁。 一两银子,就能买他们一条命,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何其廉价,又何其悲凉。 他转头看向宋大山。 宋大山立刻会意,凑近低声道:“是老李头的儿子,家里确实困难。” 徐三甲目光扫过全场。 “拿我的帖子,去官厅请刘大夫过去一趟。” “药材从公账上走!” “告诉刘大夫,要把人治好,缺什么药,只管开口!” “治不好,本官拿他是问!”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便要再次磕头。 徐三甲一把托住,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把泪擦干。” “把身体养壮。” “本官要的不是磕头虫,是能杀蛮子的好汉!” 黄昏返城。 残阳如血。 马背上,徐三甲面色凝重。 施恩容易,难的是持之以恒。 要想让这帮汉子真正归心,光靠这一顿肉、一两银子是不够的。 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 第三日。 风雪更甚。 三百精锐骑兵,裹挟着滔天寒气,马蹄声碎,直扑辖下九屯。 第一站,沙岭堡。 尚未进堡,徐三甲勒马驻足,眼睛微微眯起。 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城墙虽旧,却修补得严丝合缝,墙根下没有杂草,更没有随地泼洒的尿迹。 望楼之上,哨兵身姿笔挺,如标枪般矗立,眼神锐利如鹰。 堡门大开。 防守官谢渊,早已候在风雪中。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拍马屁的百户里,是个透明人。 可今日。 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竟穿出了几分铁血味道。 徐三甲灵泉之眼微微一扫。 后天四层? 这哪里是透明人,分明是把利刃藏进了刀鞘,等着饮血呢。 “集结!” 徐三甲也不下马,冷冷吐出两个字。 急促的锣声骤然炸响。 仅仅三分钟。 一百余名士卒从营房中冲出,衣甲在身,刀枪在手。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这等集结速度,这份令行禁止的本事,便是放在正规边军精锐里,也不多见。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 他走到谢渊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尺。 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谢渊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谢大人。” “你很会藏拙啊。” 语气玩味,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谢渊不避不让,垂首抱拳。 “下官并不愿藏拙。” 字字珠玑,大有深意。 徐三甲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以前的上官贪婪昏庸,露了头角便是死罪,不得不藏。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徐三甲逼近一步,身上煞气涌动。 “那现在呢?” “还藏吗?” 谢渊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芒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眼。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心和抱负。 “大人清正,乃当世豪杰。” “下官若再藏,便是对不起大人手中的枪!” “下官,何须再藏!” 好个何须再藏! 徐三甲心中暗喝一声彩。 这安源州烂透了的泥潭里,竟然还真埋着金子。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人心隔肚皮,是不是真金,还得火炼。 “发饷!” 徐三甲转身,大手一挥。 “让弟兄们先把年过好。” “其他的,年后再说。”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谢渊身躯微震,抱拳更深。 “谢大人!” …… 离开沙岭堡,气氛陡转直下。 其余三堡,简直就是烂泥塘。 遍地鸡毛,屎尿横流。 城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用几根烂木头随便顶着。 士卒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揣着手,眼神涣散。 那几个屯堡官,却一个个红光满面。 见徐三甲来了,腆着张大脸,满嘴阿谀奉承。 “大人辛苦!” “大人威武!” “大人真是爱兵如子啊!” 徐三甲面沉如水。 看着这帮只知道喝兵血、刮地皮的蛀虫,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真想一刀全砍了。 但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杀人的时候,杀早了,容易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跑了。 粮饷照发。 徐三甲一言不发,甚至连马都没下。 只是那眼神,阴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那几个屯堡官捧着银子,原本还在嬉皮笑脸,被这眼神一扫,背脊阵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位新任守备大人的眼神,怎么跟看死人似的? 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夜幕降临。 安源州城,书房内烛火通明。 徐三甲将一份名单重重甩在桌上。 对面阴影处,坐着那一袭飞鱼服的秘武卫百户,卫岑。 “查查他们。” 徐三甲指着名单上的名字,语气森寒。 “尤其是那个谢渊,还有田贵这几个脑满肠肥的废物。” “祖宗八代,哪怕是小时候偷看过谁家寡妇洗澡,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的软肋。” “年后,我要用这把刀,好好刮一刮这安源州的骨毒!” 卫岑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地把玩着手中的绣春刀。 “徐大人。” “秘武卫直属天子,监察百官,不是你的私家侦探,更不是给你打杂的。” “这不合规矩。” 徐三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 “怎么?” “卫大人觉得这些蛀虫,不算是动摇国本?” “还是说,卫大人想看着这边境烂透了,蛮子打进来,好回去给陛下交差?” “若是如此,那便当我没说。” 卫岑一滞。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而且,他也确实看那个沙平川和这帮蛀虫不顺眼很久了。 半晌。 卫岑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名单,身影一闪,融入黑暗之中。 “下不为例。” 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 北风依旧在门外嘶吼,却吹不进徐家大院的热乎劲儿。 徐东吭哧吭哧冲进主院。 脸上全是血沫子,笑得却比这一冬的雪还要亮堂。 这傻大个把狍子往地上一扔,震起一圈雪尘。 “爹!刚从猎户手里收来的,还是热乎的!” “这玩意儿傻,那是真傻,可肉也是真嫩!” 徐三甲正拿着块布擦拭沥泉枪,闻言眉毛一挑。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比起官场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太极推手,这只滴血的狍子看着顺眼多了。 “好小子!” “剥皮,去膻,今晚架火,烤了它!” “让你媳妇把那个存了三年的酒坛子挖出来,今儿个高兴,喝!” 夜幕四合。 炭火红通通的,把屋子里烘得暖意融融。 徐三甲推门进屋,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灯下。 郁青衣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一方墨色的锦缎上游走。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瘦剑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恬静如水的女子。 侧脸在烛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边,长睫毛忽闪忽闪。 第145章 爷爷,这是奶奶吗? 徐三甲摆摆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丫鬟。 自顾自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 郁青衣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手一抖,针尖差点扎了手。 “大人……” “这披风……还得收个边。” “不急。” 徐三甲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几日看你愁眉不展,怎么,想家了?” 郁青衣手中的针线顿住。 半晌,才苦笑一声。 “江湖儿女,四海为家,哪有什么家。” “只是愁门派里的生计罢了。” “天青剑派听着威风,其实……日子过得紧巴。” 徐三甲有些意外。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是都有产业吗?” “随便走几趟镖,或是受些富户供奉,也不至于饿肚子吧?” 郁青衣摇摇头,眼中闪过无奈。 “大人不知。” “朝廷武令森严,为了防范宗门坐大,严禁武林门派涉足商贾之事。” “走镖……那得有镖局的路引,那是官府把持的行当。” “至于供奉,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富人卖命,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师父常说,剑客的尊严,不能折在银钱上。” “全派上下几十口人,全靠着几亩薄田和弟子们上山打猎维持。”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不是假的。” 徐三甲默然。 这个世界,官本位到了极致。 武功再高,在国家机器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这也难怪当初郁青衣会接那个刺杀的任务。 或许,也是为了那一笔能让师门过个好年的赏金。 “好了!” 郁青衣突然咬断线头,双手捧起那件墨色的大氅,站起身来。 “大人试试?” 徐三甲起身。 大氅加身,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领口的一圈黑狐毛,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威严。 郁青衣踮起脚尖,细心地为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呼吸相闻。 淡淡的幽香钻进徐三甲的鼻孔。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正在系扣子的手。 郁青衣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缩回。 却被那只大手牢牢攥住。 那只手,不嫩。 甚至可以说粗糙。 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印记。 虎口处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徐三甲摩挲着那些老茧,眼神有些复杂。 “这双手,是为了杀人练出来的。” “如今却用来拿针线,委屈你了。” 郁青衣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那股子平日里的清冷劲儿瞬间崩塌。 她用力抽回手,眼神有些慌乱,不敢直视徐三甲的眼睛。 “大人……说笑了。” “既是练剑的手,自然……”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亮。 “雪还在下。” “大人既得了新衣,青衣愿为大人舞剑助兴,如何?” 徐三甲哈哈大笑,大步走向廊下。 “好!” “取剑来!” 院中,雪花大如席。 郁青衣一袭青衫,长剑出鞘。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冬寂。 起势。 剑光如水,人随剑走。 漫天飞雪都被这凌厉的剑气牵引,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寒光闪烁,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没有花架子。 全是杀人技。 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徐三甲负手立于廊下,身上披着那件刚做好的大氅,暖意护体。 眼中倒映着那道矫健的身影。 心思却渐渐飘远。 这剑法,利落,干脆。 至于那个秘武卫卫岑…… 哼,若是查不出那帮蛀虫的底细,这把刀也得磨一磨他。 田贵那些人,就是附在安源州骨头上的烂肉。 不刮干净,这地方就好不了。 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借口,一刀切下去,既要切得干净,又不能让血溅得太远。 至于偏院那个…… 徐三甲目光微微一偏。 沙平川送来的那个玉露,这几日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偏院,不吵不闹。 现在还没工夫搭理她,先晾着吧。 晾干了水分,才好看出本来的成色。 一声脆响拉回了他的思绪。 剑光骤敛。 郁青衣保持着最后一个收剑的姿势,单手挽了个剑花,长剑入鞘。 气息微促,胸口微微起伏。 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还没来得及融化。 徐三甲端起手边的热茶,递了过去。 “好剑法。” 三个字。 真心实意。 郁青衣垂首上前,双手接过茶盏。 指尖相触。 这一次,徐三甲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划过。 电流一般的触感。 郁青衣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 除夕夜。 爆竹声声辞旧岁。 徐家正厅,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一家子人坐得齐齐整整。 除了远在建宁卫的老二徐明志,还有那不知所踪的老三。 干女儿徐慧珍带着丈夫姜贺也来了,孩子在怀里咿咿呀呀,喜气洋洋。 徐三甲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憨笑的大儿子徐东和忙前忙后的儿媳赵氏。 右手边……却是郁青衣。 这是徐三甲特意吩咐的。 大过年的,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在屋里啃冷馒头,那不是徐三甲的作风。 至于偏院那位玉露姑娘…… 早被徐三甲忘到了九霄云外。 或者说,是有意遗忘。 这顿团圆饭,不适合有外人在场,尤其是心怀叵测的外人。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 徐东那个憨货,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郁青衣,嘴里塞着个鸡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赵氏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徐慧珍倒是落落大方,不停地给郁青衣夹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郁青衣端着碗,只吃面前的那盘青菜。 脸颊上的红晕就没有退下去过。 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探究、暧昧的目光。 桌案下,几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正不安分地挪动。 徐慧珍眉眼含笑,目光在父亲和那位青衣姐姐身上打了个转,又悄悄踢了踢身旁的徐楠。 徐楠此时正啃着个鸭掌,嘴角全是油渍,感受到大姐的暗示,茫然抬头,随即恍然大悟,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 那意思分明在说:咱爹这铁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正当眼神官司打得火热。 一声稚嫩得如同黄鹂出谷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饭桌上空。 “爷爷,这是奶奶吗?” 小孙子里抓着半个饺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天真,那一根沾着面粉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埋头吃饭的郁青衣。 徐东嘴里的半块鸡肉吧嗒掉在碗里。 徐慧珍刚端起的酒杯僵在半空。 只有那铜锅底下的炭火,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作响。 “哎哟我的小祖宗!” 赵氏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女儿那张没把门的嘴,力气大得徐清婉差点哭出来。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爹,您别……” 她慌乱地看向主位,生怕这一句话触了公爹的霉头。 第146章 玉露不成圆,宝筝悲断弦 徐三甲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那一桌子神色各异的脸。 最后落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郁青衣身上。 这姑娘,耳朵尖都已经红得透明了,握着筷子的指节隐隐发白。 再不说话,怕是这顿年夜饭要吃出内伤。 “胡闹。” 徐三甲威严道。 “这位是郁姑娘,是家里的贵客,暂住些时日。” “都把嘴里的舌头捋直了,别在那瞎琢磨,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 可徐三甲心里清楚,这话说得越白,暧昧反而越浓。 尤其是看到郁青衣那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他不禁心生愧疚。 大过年的,把人家硬拽上桌,若是让她受了委屈,那这安源守备的脸面往哪搁? 哗啦。 筷子探出。 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郁青衣那只有几根青菜的碗里。 “别光吃素。” 徐三甲放缓些道。 “到了徐家,就莫要拘谨。” “把这儿当自家便好,吃。” 郁青衣身子猛地一颤。 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瞬间烧到了耳根子。 桌上众人的表情更精彩了。 徐东挠了挠头,一脸困惑:*爹啥时候给人夹过菜?我和老二都没这待遇啊。* 刚从松州赶回来的老三徐北,低头抿酒,掩去了眼中的笑意:爹这嘴上说着是客,手上倒是诚实得很。 赵氏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顺手塞了个鸡腿堵住嘴,生怕这小祖宗再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旁边徐北那位出身大家的未婚妻梁婉莹,美目流转,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倒是云烟几位姐妹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吃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是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约好了一般纷纷起身告退。 “爹,孩子困了,我们先回房了。” “爹,我也喝多了,头晕。” 眨眼功夫,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正厅,就只剩下徐三甲和郁青衣两人。 徐三甲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无奈失笑。 这帮猴崽子,跑得倒是快。 他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局促不安的女子,心中那股子豪气顿生。 我是这徐家的一家之主,是这安源州的守备! 在这个家里,我想留谁,想对谁好,何须看旁人眼色? 又何须在那帮小辈面前遮遮掩掩? “走吧。” 徐三甲站起身,大氅一挥,气势如虹。 “这厅里空旷,冷清。” “去书房,陪我守岁。” …… 偏院,绣春苑。 这里离主院远,听不到那边的欢声笑语。 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哨音。 屋内只点了一根红烛,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 玉露坐在一架古筝前,手里却拿着针线,正在一方锦帕上绣着什么。 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 这时,一个老嬷嬷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姨娘。” 嬷嬷看了看玉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前头主院的席散了。” “听下人说,老爷留了那位郁姑娘在书房守岁……” “您看,咱们是不是……” 嬷嬷意有所指:“老爷之前可是交代过,您要是还没个动静,怕是……” 一声脆响。 玉露手中的绷子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布满了一层寒霜。 “多嘴!” “主子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掌嘴!” 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敢求饶,抬手对着自己的老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老奴知错!老奴该死!” “滚出去。” 玉露冷冷吐出三个字。 待到嬷嬷连滚带爬地退下,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玉露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架断了一根弦的古筝上。 纤细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琴弦。 一声低吟,在这个清冷的除夕夜里,幽幽响起。 “罗帏中夜起,霜月清如水。” “玉露不成圆,宝筝悲断弦。” 声音凄婉,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沙平川把她送来,是为了什么?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进了这徐家的大门,却连那个男人的面都见不着。 十几天了。 徐三甲不来探视,她便也不去争宠。 都在演戏。 可这戏台上,又有谁哪怕动过一分真心? 半晌。 玉露长叹一口气,对着门外唤道。 “红儿,备水,沐浴。” “明日一早,随我去正厅,给老爷请安!” 这水分若是晾干了,再不加点水,怕是就要裂了。 …… 天还没亮,徐家大院就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唤醒。 满地的红纸屑,瓢泼。 红火映门庭。 徐三甲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精神矍铄。 身旁放着厚厚一叠红包。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立在旁边兵器架上的几杆长枪。 枪身黝黑,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是精铁打造的上品。 “给师父磕头!” “给爹磕头!” 下首跪了一地的人。 徐三甲哈哈大笑,随手抓起红包扔了下去。 “拿着!” “这是给你们买糖吃的。” 紧接着,他大手一挥,指着那兵器架。 “徐东、徐北、徐楠、林展、黄慧巧!” “出列!” 五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徐楠,此刻也是一脸肃穆。 徐三甲起身,亲自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提起一杆长枪。 嗡! 枪身震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啸。 “这是为师托城中最好的铁匠,用百炼精铁打造的长枪。” “枪头掺了乌金,无坚不摧。” “今日,为师把它传给你们。” 徐楠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长枪,差点没拿稳。 林展和黄慧巧更是眼眶微红。 他们本是孤儿、流民,是师父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如今,更是视如己出。 “多谢恩师赐枪!” “弟子定当勤修苦练,绝不坠了师父威名!” 徐三甲看着眼前这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心中豪情万丈。 这才是他的根基。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资本! 只要这些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何愁蛮族不灭?何愁家国不安? 他拍了拍徐东那宽厚的肩膀,目光深邃。 “记住。” “枪在手,便要有护国安民的胆气。” “这世道乱,咱们手里的枪,就要比这世道更硬!” “是!” 吼声震天,将屋顶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分。 门外。 管家吴海正带着几个家丁,抬着满筐的铜钱,在院子里给下人们发赏钱。 “谢老爷赏!” “老爷万福金安!” 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时,门房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满了笑。 “老爷!” “宋大山宋把总,还有徐明镇几位爷来拜年了!” “人都在门口候着呢!” 第147章 把心放肚子里 徐三甲嘴角微扬,大袖一挥。 “开中门!” “迎客!” 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徐三甲怀揣一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匣,推开了西屋的门。 郁青衣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茶盏。 徐三甲在她对面落座,大马金刀。 “想徒弟了?” 郁青衣回神,并未否认。 “把心放肚子里。” 徐三甲将木匣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 “外头的事一了,你便能归家,顶多也就几个月的光景。” 郁青衣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有些迟疑。 “这是……” “给你的。” 徐三甲也不废话,伸手挑开锁扣。 匣盖弹开,一支红宝石鎏金钗静静躺在红绸之中。 郁青衣瞳孔微缩。 这物件,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即便是在那繁华的易州城,也绝非凡品。 她连忙推拒。 “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况且习武之人,戴这等金玉俗物,施展不开。” “俗物?” 徐三甲眉头一挑,大手直接按住木匣,语气霸道得不讲理。 “老子买都买了,你不收,难道让我戴?” “坐好。” 这一声低喝,竟带着几分军令如山的威势。 郁青衣身子一僵,竟鬼使神差地没敢动弹。 徐三甲起身绕到她身后,粗糙的大手拈起那支金钗。 对着那如云的青丝,比划了半天。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可如今面对这一头柔顺的秀发,那双稳如磐石的手,竟莫名有些发抖。 该插哪?怎么插? 他憋着一口气,试探性地往发髻上一送。 原本固定发髻的银钗被他不慎顶了出来,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如瀑般的青丝瞬间散落,黑压压地披散在肩头,那支红宝石金钗尴尬地挂在半空,不上不下。 郁青衣愣住了。 徐三甲也愣住了,举着金钗的手僵在半空。 “这……这玩意儿怎么比杀人还难?” “噗嗤。” 郁青衣掩唇轻笑。 这一笑,恰似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徐三甲看得有些痴了。 手中的金钗缓缓落下,粗糙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细腻如瓷的脸颊。 滚烫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颤。 郁青衣止住笑,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那只大手轻轻托住。 徐三甲喉结滚动,目光灼灼,身子缓缓前倾。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吴海的声音。 “老爷!” “玉露姑娘求见!” 郁青衣如梦初醒,猛地推开徐三甲,抓起地上的银钗,一头钻进了内室。 徐三甲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真他娘的会挑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桌上的金钗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正厅,气氛有些古怪。 玉露换下了一身艳俗的舞衣,穿着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袄裙,未施粉黛,只插了一支木簪。 站在厅中,显得格外单薄清冷,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落难的凄楚。 见徐三甲阴沉着脸走进来,她盈盈下拜。 “妾身玉露,给老爷请安。” 妾身? 徐三甲没让她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冷眼打量。 这女人,倒是会演。 前几日还是满身风尘气的歌姬,今儿个就扮起了良家妇女。 “哟,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玉露身后,两个身穿绸缎的婆子没跪,反而昂着下巴,一脸倨傲。 其中一个更是阴阳怪气地开口。 “咱们姑娘可是沙指挥的义女,是贵人!” “大人把姑娘扔在偏院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见了面,连个座都不赐?” “这若是传到嘉城,怕是沙大人脸上不好看吧?” 玉露低着头,看似顺从,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徐三甲的反应。 她想看看,这位安源守备,到底又多硬的骨头。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来的狗,在我徐家乱吠。” 那婆子脸色骤变,尖声道: “你说什么?老身可是……” 徐三甲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那双虎目之中,杀机毕露。 “沙平川送来的人,老子收不收,纳不纳,那是老子的事。” “还没进房,就敢自称妾身?” 这一声爆喝,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玉露身子一颤,膝盖一软,跪得更实诚了。 那两个婆子也被这股煞气吓得退后半步,但嘴上仍不服软: “人已经进了徐府大门,那就是徐府的人!” “大人莫不是想驳了沙大人的面子?” 徐三甲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规矩?” “在安源州,在我徐家。”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露,目光如刀,似乎要将她那层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想留在这儿,就给老子记清楚。” “你是奴,不是主。” 玉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比传闻中更加可怕,更加不可一世。 沙平川的名头,在他这里连个屁都不是。 她咬了咬牙,身段彻底软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知错。” “求老爷开恩。” 徐三甲目光转向那两个面色惨白的婆子,面色微狞。 “至于这两个老东西。” “既是不懂徐家的规矩,那就教教她们。” “吴海!” “在!” 管家吴海立刻带人冲了进来。 “把这两个婆子带下去,关进柴房。” “饿上三天,让她们好好学学,什么叫主仆尊卑。” “是!”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顾那两个婆子的哭嚎咒骂,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徐三甲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行了,回你的绣春苑待着。” “安分守己,徐家不缺你一口饭吃。”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若是肚子里有什么不想说的秘密,或者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滚吧。” 玉露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了徐三甲一眼。 随即迅速低下头,颤声道: “奴婢告退。” …… 元宵已过。 安源守备官厅正式复衙。 虽然年味还未散尽,但官厅内的气氛却肃杀得如同寒冬腊月。 正堂之上,徐三甲一身戎装,端坐在公案之后。 案头放着一本厚厚的蓝色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秘武卫百户卫岑连夜送来的,关于十二屯堡的详查密档。 堂下。 以田贵为首的一众属官鱼贯而入,个个躬身行礼。 田贵这几日过得心惊胆战,此时见徐三甲面色不善,更是两股战战,冷汗顺着那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守备大人,新年……” 田贵刚想说几句吉祥话。 啪! 那本蓝色的册子如同砖头一般,狠狠砸在他的脚边,溅起一地灰尘。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田大人,看看吧。” “这上面的每一笔烂账,每一条人命。” “精彩得很呐。” 第148章 想要药,就能杀人全家? 田贵哆哆嗦嗦地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眼,脸色便瞬间惨白如纸。 噗通! 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大人!大人冤枉啊!” “这都是下面人干的,下官不知情啊!” “下官冤枉!!” “冤枉?” 徐三甲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手指在那本蓝色册子上重重一点,指节泛白。 “庆元三年,侵吞屯田三百四十亩,致使十二户军卒无地可耕,沦为乞丐。” “庆元四年,克扣冬衣棉粮,冻死老卒三人。” “这还是轻的!” 轰! 徐三甲猛地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公案,那本册子随着气浪翻飞,哗啦啦作响。 “去年五月,为夺一株百年血灵芝给自家那傻儿子强身健体,你深夜遣人潜入军户黎川家中。” “黎川一家七口,上至八十老母,下至三岁稚童,尽数被屠,抛尸荒野!” “连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田贵耳边。 田贵浑身肥肉剧烈颤抖,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是下官!那是……” “那是下面人自作主张!大人明察啊!我也只是想要那药……” “想要药,就能杀人全家?” 徐三甲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点耐心听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废话。 “这安源州的血债,你田贵一家,背得起!” “拖下去!” 田贵闻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竟是想要往堂外冲去。 一边跑一边凄厉嘶吼。 “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我要见总兵大人!我要……” “聒噪。” 一直站在徐三甲身后阴影处的丁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形一晃,欺身而上。 一声沉闷的闷响。 田贵狂奔的身形瞬间凝固,眼珠子几乎突出了眼眶。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后天四层! 一掌断心脉! 大堂两侧,原本看戏的把总韩承和管屯官谢渊,此时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安源守备府的水,究竟有多深? 徐三甲看都没看地上的死狗一眼,目光如鹰隼般在堂下其余几名屯堡官身上扫过。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刘得水。” “赵邦。” “王贵才。” …… 徐三甲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如遭雷击,浑身瘫软。 一连六个名字。 字字如刀。 “这六个,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 人群末尾,那个名叫王贵才的屯堡官,双眼一翻,竟是被这滔天的煞气直接吓破了胆。 哗啦啦。 一股骚臭味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黄白之物顺着裤管流了一地。 “这就是我大夏的边军武官?” 徐三甲眼中厌恶之色更浓,猛地一挥手。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徐北,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一拥而入。 如狼似虎。 根本不给这些人求饶的机会,直接扯掉官帽,扒去官服。 哭爹喊娘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带走!” 徐北冷着脸,手中刀鞘狠狠砸在那个还在嚎叫的刘得水嘴上,打得满嘴牙齿崩飞。 “再敢多嘴,就地格杀!” 顷刻间。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守备官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偌大的大堂,只剩下韩承、谢渊,以及两名平日里胆小怕事、却也没胆子作大恶的百户官。 徐三甲重新坐回太师椅,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声长叹。 “烂透了。” “从徐福那个王八蛋到下面这些屯堡官,这安源州的根子都烂完了。” 这一波清洗,虽然痛快,却也将守备厅的武官架子几乎拆了个干净。 想要重新把这一摊子事支棱起来,难啊。 可用之人,太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落在那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谢渊身上。 此人虽然圆滑,但做事还算有章法,且未涉大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谢渊。” 谢渊浑身一激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下官在!” 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除了敬畏,再无半点轻视。 这就是个杀神! 徐三甲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田贵那个废物死了,但这管屯的差事不能停。” “你暂代管屯官一职。” “给你半个月时间,把十二屯堡的烂账给我理清楚,侵吞的屯田,一亩一亩地给我量回来,重新划定田界!” “能不能做到?” 谢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管屯官! 这可是肥缺中的肥缺,虽然是个暂代,但若是办好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大人放心!” “下官定当全力以赴!若是少了一亩地,您砍了下官的脑袋!” 徐三甲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韩承和宋大山。 “韩承,宋大山。” “标营的操练不能落下,这几日给我往死里练!” “谁敢炸刺,军法从事!” “诺!” 两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待众人相继退去,大堂内更显空旷。 徐三甲招了招手,将一直守在门口的徐北叫了进来,又留下了谢渊和那个叫乌安的老实百户。 这是要分派真正的心腹差事了。 徐三甲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几分青涩的三弟,眼中闪过欣慰。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屁股后面喊饿的小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明浩。” 徐三甲并未称呼官职,而是叫了徐北的表字。 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期许。 “沙岭堡防守官一职,由你接任。” 徐北眼中精光大盛,一步跨出,铁甲叶片撞击声清脆悦耳。 “得令!” 少年意气,最是锋芒毕露。 沙岭堡! 那是十二屯堡的咽喉,卡着进山的要道,油水虽不如官厅丰厚,却是实打实的兵权重地。 一旁的谢渊眼皮子微微一跳,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了然的神色。 这一手,高啊。 杀一批,拉一批,还要防一批。 把亲弟弟安插在最紧要的沙岭堡,既是给徐家子弟历练的机会,更是一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眼睛。 有这双眼睛盯着,往后谁想在屯堡这块地界上搞小动作,都得掂量掂量那把还没归鞘的刀。 谢渊心中不仅无怨,反而一定。 不怕上官心狠手辣,就怕上官是个没脑子的烂好人。 跟着这样的狠角色,只要把差事办漂亮了,脑袋稳当,前程也稳当。 徐三甲没再看自家三弟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尽量缩减存在感的少年身上。 第149章 年岁尚幼? 乌安,乌家堡少堡主。 生得白净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羞怯的书卷气。 但这少年的背景,却硬得很。 安源州武道世家,乌家。 即便是死鬼田贵还在的时候,对这乌家也是礼让三分,不敢轻易招惹。 毕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乌家那位老爷子,可是个实打实的狠茬子。 “乌安。” 少年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眼中慌乱。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水泉堡防守官的位置,空出来了。” “你顶上去。” 乌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连摆,语无伦次。 “大……大人!不可!万万不可!” “下官……属下年岁尚幼,资历浅薄,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这水泉堡乃是防线侧翼,干系重大,属下……” “年岁尚幼?” 徐三甲抬手一指正满脸兴奋擦拭刀柄的徐北。 “我家老三,今年一十有六。” “如果我没记错,你乌安今年已满十八了吧?” 乌安一滞,张了张嘴。 徐三甲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十六岁的敢去守沙岭那虎狼窝,你十八岁的汉子,连个水泉堡都不敢接?” “还是说,你们乌家,看不起我徐某人这破庙?” 这话诛心! 乌安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 “不……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就接令!” 徐三甲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回去告诉你爹乌重辙。” “这世道乱了,想独善其身,那是做梦。” “三天。” “让他想清楚,是跟着我徐三甲吃肉喝汤,还是守着那点家底等着被蛮子或者流寇吞得渣都不剩!” 乌安身躯剧震。 他终于明白这位守备大人的意图了。 这哪里是让他当官,分明是以此为饵,要逼着闭门不出的父亲出山! 后天六层的高手,在这边境之地,那就是定海神针。 “属下……遵命。” 乌安咬了咬牙,深深一拜。 大局已定。 徐三甲挥了挥手,略显疲惫。 “行了,都散了吧。” “谢渊,剩下那些空缺的萝卜坑,你看着填。” “记住一条,手脚干净点的,别再给我招来一群想喝兵血的蚂蟥。” “下官省得!” …… 翌日清晨。 安源州城门大开。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黄沙,却掩盖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豪气。 徐三甲一身墨色常服,立于城门之下。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 旌旗猎猎,一个大大的“王”字迎风招展,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威严。 马蹄声碎。 一队精骑护卫着长长的车队浩荡而来。 为首一员小将,银甲白袍,英姿勃发,正是松州卫参将王杉的长子,王盛。 “吁——” 王盛勒住缰绳,战马嘶鸣。 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快步走到徐三甲面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小侄王盛,拜见世叔!”中气十足。 那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徐三甲快步上前,一把扶起王盛,脸上堆满了笑意。 “贤侄免礼!” “这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目光扫过王盛身后。 百名亲随个个身形彪悍,一看便是见过血的精锐。 更让人眼热的是后面那三十多辆大车。 车辙压得极深。 粮草、兵甲、甚至隐约还能闻到火药的味道。 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王盛顺势起身,脸上挂着谦逊得体的微笑。 “父亲常言,世叔乃是当世豪杰,有大才干。” “此次命小侄前来,名为历练,实则是想让小侄跟在世叔身边,多学学这治军安民的本事。” “这点薄礼,权当是小侄的一点心意,也是给世叔麾下的弟兄们添个菜。” 漂亮话。 但听着顺耳。 徐三甲拍了拍王盛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护手。 “好!” “王参将有心了,你也别一口一个世叔,生分!” “走,回府!我那刚到了些好茶,咱们叔侄俩好好唠唠!” 两人把臂入城,亲热得如同至亲。 官厅偏阁,茶香袅袅。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借着热气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局棋,算是活了。 谢渊虽然滑头,但胜在通晓庶务,用来管账理民,是把好手,这是“里子”。 乌家虽然想置身事外,但只要乌安这个“质子”在手,再加上时局逼迫,那个后天六层的乌重辙早晚得乖乖当打手,这是“拳头”。 至于眼前这个王盛…… 王家根基在鲁东,将门之后,底蕴深厚。 他这一来,不仅带来了急需的粮草军械,更是一面挡风遮雨的大旗。 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震碎了偏阁内的静谧。 徐三甲并没有急着接王盛那句漂亮话,只是双眼微眯,目光如刀子般在少年身上刮了一遭。 “贤侄既是来历练,若是只跟在我身边看些公文案牍,那叫走马观花,回了松州,怕是连王参将那一关都过不去。” 王盛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徐三甲会让他挂个闲职,或是安排个文书差事,没成想听这口气,似有深意。 “世叔的意思是?” “守备营把总,正七品武职。” 徐三甲身子后仰,靠在太师椅上,语气淡然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手底下管一百号人,吃住都在营里,跟那帮兵油子滚在一块。” “没人会把你当少爷供着,练不好,军棍照挨;带不好兵,军法处置。” “敢接吗?” 王盛愣住。 这和他预想的“历练”截然不同。 他是世家子,哪怕去边军,也多是做个参谋或是亲兵统领,哪有直接扔进大头兵堆里当把总的?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徐三甲也不催,只是静静地抿着茶。 他在赌。 赌王家把长子送来,不仅仅是为了送礼,更是为了给这块璞玉开光。 不见血,不成才。 片刻沉默。 王盛眼中的犹豫逐渐褪去。 他放下茶盏,猛地站起,抱拳一礼。 “世叔既肯栽培,小侄若是不敢接,岂不是堕了王家的威名!” “这把总,我干了!” “好!” 徐三甲抚掌大笑。 “记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闻那汗臭味,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兵!” …… 次日天光未亮。 城关堡的校场上已是号角连天。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徐三甲领着王盛,在一众兵卒诧异的目光中,走遍了每一处营房。 从火头军的灶台,到斥候营的马厩。 他讲得极细。 哪里容易藏污纳垢,哪里最显军心士气,甚至连兵卒脚上的草鞋该怎么编才不磨脚,都信手拈来。 第150章 这便是大人的待客之道? 王盛跟在身后,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便是拿着小册子狂记,眼中的敬佩之色愈发浓郁。 这哪里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守备? 这分明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行伍! 每一句话,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直至日落西山,将王盛安顿进把总营房,徐三甲才略显疲惫地回到官厅。 刚进大门,一股强横悍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正厅之中,一人端坐。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身旁的桌案上横放着一把四尺长的金背雁翎刀。 那人甚至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徐三甲一眼。 乌家家主,乌重辙。 后天六层的高手。 在这安源州的一亩三分地上,这就是能横着走的实力。 “徐大人好大的官威。” 乌重辙声如洪钟,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扣了我儿,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传话,如今老夫来了,徐大人却让老夫干坐了一个时辰。” “这便是大人的待客之道?” 若是寻常官员,被这后天高手如此质问,怕是早已心生怯意。 可徐三甲却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径直走到乌重辙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乌堡主误会了。” “本官不是在摆谱,是在想,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乌堡主心甘情愿地替我卖命。” 乌重辙眉毛一挑,怒极反笑。 “卖命?” “徐三甲,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别以为是个守备,就能骑在乌家头上拉屎!” “老夫今日来,是带我儿回家的。至于你的那些算盘,趁早收起来!” 说罢,他大手一抓,提起那柄沉重的雁翎刀,起身便要往外走。 气势如虹,视若无人。 “站住。” 乌重辙脚步一顿,回头狞笑。 “怎么?大人想动强?” “就凭外面那几百号烂蒜?” 徐三甲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盯着乌重辙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不动兵,不动权。” “早就听说乌堡主刀法安源一绝,本官手痒。” “我想与你打一架。” 空气瞬间凝固。 连周遭的亲卫都瞪大了眼睛。 守备大人疯了? 那是后天六层! 是能开碑裂石的武道强者! 乌重辙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胆色!” “徐三甲,老夫成全你!若是你输了,怎么说?” 徐三甲嘴角微扬,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往堂前空地走去。 “若我输了,乌安你带走,以后安源州,你乌家说了算。” “但若你输了……” 他猛地回头,眼中寒芒乍现。 “那条命,归我!” “一言为定!” 乌重辙大喝一声,浑身气血翻涌,一步踏出大厅,震得地面青砖龟裂。 暮色四合。 官厅前的空地上,两道身影对峙。 徐三甲接过亲卫抛来的鎏金飞鱼枪,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 一身玄黑劲装,宛如暗夜中蛰伏的猎豹。 对面。 乌重辙双手握刀,刀身轻颤,发出渴望鲜血的蜂鸣。 四尺长的金背雁翎刀,寒光流转,映照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请!” 一字吐出。 原本温文尔雅的徐三甲,气质陡然剧变。 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不是武者的气势。 那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杀气! 乌重辙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徐三甲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 只有快! 极致的快!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这一枪,直取咽喉,狠辣至极。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夜空。 乌重辙毕竟是后天六层,反应极快,雁翎刀横档,硬生生架住了这必杀一击。 火星四溅,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好重的杀意! 乌重辙手臂发麻,心中大骇。 这看似单薄的守备,力道竟如此刚猛,且枪枪不离要害,根本不讲武德! “再来!” 徐三甲低喝一声,抽枪、横扫、突刺。 动作简洁干练。 这是沙场战阵之术,是杀人的枪法! 仅仅十数个回合。 堂前劲风呼啸,尘土飞扬。 乌重辙越打越心惊。 论修为,他稳压徐三甲一头;论内力,他更加雄厚。 可偏偏,他被压着打! 徐三甲每一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架势。 枪尖擦着乌重辙的鬓角划过,带下一缕黑发。 若非他闪避及时,此刻脑袋已被洞穿。 “混账!” 乌重辙怒吼,刀势一变,不再防守,大开大合地劈砍而来。 他是武道高手,有着自己的骄傲,怎能被一个行伍出身的兵头子压制? 徐三甲眼中闪过精光。 就是现在! 这块硬骨头,不仅要打断,还要把他碾碎了重接,才能真正为自己所用。 如今安源棋局已入中盘。 王盛这面“盾”已经立起,还缺乌家这把开路的“刀”。 玉露那个谜团还在偏院没解开,沙平川的威胁如芒在背。 这一仗。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乌重辙心服口服,赢得让他产生畏惧!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泉之眼微微颤动。 枪势骤变。 不再是之前的刚猛,而是化作了狂风暴雨般的倾泻。 枪影重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朝着乌重辙当头罩下。 战阵杀招——百战穿甲! 枪尖未至,那股子惨烈的煞气已先一步钻入毛孔,刺得乌重辙浑身汗毛倒竖。 他引以为傲的后天六层真气,在这股纯粹的杀意面前,竟显出几分凝滞。 不好! 心头警铃大作。 乌重辙想要变招,却发现那漫天枪影如同附骨之蛆,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原本大开大合的刀法,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瞬间乱了章法。 “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 每挡一枪,乌重辙的手腕便是一阵酸麻,那不是内力的碾压,而是纯粹的力道与角度,每一次撞击都正好磕在他发力的最弱点。 “痛快!” 徐三甲暴喝一声,脚下发力,青石地面如蛛网般寸寸龟裂。 借着这一踏之势,他身形腾空而起,手中鎏金飞鱼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原本疾如闪电的刺击,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变了路数。 化刺为劈! 枪杆弯曲成满月,带着泰山压顶之势,重重砸下。 这一砸,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重! 重若千钧! 乌重辙避无可避,只能双手托刀,硬着头皮向上格挡。 轰! 巨响震耳欲聋。 乌重辙双腿猛地一弯,膝盖差点跪地,脚下的地砖瞬间粉碎。 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顺着刀杆直冲双臂,虎口剧痛,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雁翎刀险些脱手飞出。 “再来!” 徐三甲落地生根,身随枪走,整个人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 横扫!竖砸!斜挑! 每一招都势大力沉,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第151章 为官之道,岂能无拘? 乌重辙心里那个苦啊。 他除了举刀硬抗,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击。 一步退,步步退。 七招?还是八招? 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冰冷的硬物,退无可退。 那是官厅院墙。 此时的乌重辙,发髻散乱,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满是横肉的脸颊淌下,早已没了方才进门时的不可一世。 “呼——” 劲风骤停。 那柄夺命的长枪在距离乌重辙鼻尖三寸处停住。 徐三甲收枪而立,随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衣领,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笑容。 “轮到你了。” “出招。” 乌重辙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 那种压迫感,他在安源州混了半辈子,从未在谁身上见过。 哪怕是以前的总兵,也没有这般令人窒息的杀伐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 “徐大人的实力,超乎乌某预料。” “这根本不是普通武者的路数。” 徐三甲把枪往身后一背,下巴微扬,傲气凛然。 “本官在北境死人堆里爬过三回,要是没点保命的本事,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怎么,怕了?” 怕? 乌重辙眼中凶光一闪。 他乌家能在安源州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既遇强敌,那便战个痛快! “杀!” 一声暴喝。 乌重辙不再保留,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骤然前冲。 刀光如电,直取徐三甲胸口膻中穴。 这一刀,快准狠,乃是乌家刀法中的绝杀——断流! 然而。 徐三甲只是微微侧身,手中长枪轻挑,恰到好处地磕在刀脊之上。 力道不大,却正好带偏了刀势。 紧接着。 枪影翻飞,却不再是之前的狂攻。 每一次出枪,都逼得他不得不变招,不得不全力施为。 乌重辙越打越别扭。 明明有好几次徐三甲露出了空门,可每当他想攻过去,对方的长枪就会诡异地出现在必经之路上,逼他回防。 这种感觉让乌重辙羞愤欲死。 他是谁? 他是乌家家主! 安源州的一方霸主! 竟然被人当成陪练的沙包? “够了!” 乌重辙猛地抽身暴退,手中雁翎刀重重插在地上,怒目圆睁。 “徐三甲!你在耍我不成?” “耍你?” 徐三甲随手将那柄鎏金飞鱼枪扔给一旁的亲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让你知道差距,那叫指点,不叫耍。” 说着。 他竟毫无防备地走到乌重辙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乌家家主的肩膀。 力道沉厚,却没了杀意。 “老乌啊,你这身子骨,还得练。” “空有一身蛮力,不懂杀人技,上了战场就是给蛮子送菜。” 这一声老乌,叫得极为自然。 乌重辙浑身一僵。 那只手搭在肩上,让他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就……完了? 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就称兄道弟了? 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可看着徐三甲那双坦荡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这人…… 有点意思。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不,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乌重辙傲娇地撇了撇嘴,收起雁翎刀,哼了一声。 “少套近乎。” “不过……你确实有点本事,老夫认栽。” 片刻后。 官厅正堂,热茶再续。 只是这一次,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也不绕弯子。 “乌家在安源州沉寂太久了。” “田贵死了,这棋局空出了一大块,我不信你乌重辙不动心。” 乌重辙垂着眼帘,看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 动心? 怎能不动心。 世家大族,谁不想更进一步? 可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得当狗。 他乌重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狗。 “动心又如何?” 乌重辙闷声道。 “徐大人手段通天,田贵这种老油条都被你一掌拍死,我乌家这点家底,还不够大人塞牙缝的。” “与其给人当枪使,不如在堡里做个逍遥富家翁。” “逍遥?” 徐三甲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世道,哪有什么真逍遥。” “蛮子在北边磨刀霍霍,叛军在南边虎视眈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以为不做官就能独善其身?等到城破那天,你乌家囤的那些粮,养的那些私兵,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乌重辙的心窝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挣扎。 徐三甲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为官之道,岂能无拘?” “你想登高位,掌大权,就必然要受制衡。” “你以为本官就自由吗?我头上有参将,有指挥使,暗地里还有那群阴魂不散的秘武卫盯着。” “但这不叫当狗。” “这叫借势!” “借朝廷的势,保一方平安,守自家富贵。” “若只求那所谓的逍遥,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大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校场上传来的隐约刁斗声。 良久。 乌重辙眼中的戾气散去。 徐三甲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 跟着这样一位既有实力又有心机,关键是还把他打服了的主子,或许……并不是坏事。 见火候差不多了。 徐三甲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水泉堡防守官的位置,现在空着。” “那地方扼守要道,油水足,风险也大,非悍将不能守。” 乌重辙瞳孔猛地一缩。 水泉堡! 那可是安源州十二屯堡里排名前三的肥缺! 徐三甲竟然肯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乌家?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给你五天时间回去思量。” “乌家那些英才,埋没在乡野确实可惜。我徐三甲用人,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入了我麾下,就得遵我的号令。” 徐三甲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冷风夹杂着校场上的尘土味灌了进来。 “老乌,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我有那一身功夫,为何还要在这官场泥潭里打滚?” “还要受那文官的气,遭那上司的压?” 乌重辙愣住。 是啊。 以后天六层的实力,若在江湖,早已是一方巨擘,何必受这窝囊气? 徐三甲背对着他。 “因为江湖再大,大不过朝廷的法度。” “拳头再硬,硬不过千军万马的铁蹄。” “你想当那闲云野鹤,可这世道,北有蛮子嗜血,南有流寇遍地。” “真到了城破人亡那天,你引以为傲的乌家堡,就是一块等着被人分食的肥肉。” “到时候,你那点引以为傲的真气,能护住几个人?” “你闺女,你孙子,能挡得住几轮箭雨?” 第152章 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乌重辙脸色煞白。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徐三甲猛地转身,目光如炬。 “官场非江湖。” “这里没有意气用事,只有利益权衡。” “你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把那一身江湖习气洗干净。” “把手伸进泥里,哪怕沾满血污,也要死死抓住权柄!” “你看我徐家。” 徐三甲伸出三根手指,在乌重辙面前晃了晃。 “三年前,徐家村还在为了一头野猪跟邻村械斗。” “全族上下,别说当官,连个识字的都没有。” “那时候我们是什么?” “是草芥!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可现在呢?” 原来,这就是差距。 不仅仅是武道,更是眼界,是格局! 椅子被撞翻。 乌重辙猛地起身,双手抱拳,身子一躬到底。 这一拜,心服口服。 “大人金玉良言,乌某……受教了!” “往后在大人麾下,但这把老骨头还在,便绝无二心。” “请大人,多照拂!” 徐三甲眼底闪过笑意,成了。 这条在安源州盘踞多年的地头蛇,算是彻底拿捏住了。 他伸手托起乌重辙的手臂。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明日去领印信,水泉堡那边春耕在即,那是咱们明年的粮袋子,不得有失。” “是!”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乌重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领了防守官的腰牌印信,带着十几个心腹家丁,策马直奔水泉堡。 那背影,竟比来时年轻了几岁。 徐三甲站在城头,望着那滚滚烟尘,长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麻烦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大人!十二屯堡的鱼鳞册送来了。” “大人!军户那边闹起来了,说是这几年的种子发不出芽!” “大人!营里那群刺头又要炸锅……” “别嚎了!” 徐三甲把马鞭往腰间一别,卷起袖子。 “韩承!带人去量地,谁敢占着茅坑不拉屎,地全给老子收回来!” “宋大山!操练要是停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都动起来!” 一连数日。 整训营伍、丈量屯田、筹划副业。 徐三甲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后院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 西城。 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 这里偏僻幽静,平日里少有人来往。 “你说什么?!” 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吼,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易善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靴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与狰狞。 跪在地上的伙计瑟瑟发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迹斑斑。 “掌……掌柜的……” “全……全没了……” “咱们往北边送的那批货,刚出清水镇不到三十里,就被截了。” “没有活口。” “连拉车的骡子都被砍了脑袋。” 易善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死死抓住桌角才没倒下。 那是整整三万两银子的货物! 更是他在主子面前立功的筹码! 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谁干的?!” 易善咬着后槽牙。 “是不是山里的响马?” 伙计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全是恐惧。 “不……不是响马。” “掌柜的,那是骑兵!” “是官军的骑兵!” 冷汗瞬间浸透了易善后背的中衣。 易善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 若是重山关那位已经察觉,那这安源州,就是个巨大的牢笼! “快!” “派柱子去探路,走小道!” “备车!马上备车!” 易善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狠厉。 “此地不宜久留,我有要事必须亲自去办。”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匆匆驶出小院,混入了出城的车流中。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尘土。 巷口阴影处。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看似正在补鞋的汉子,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浑浊,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收拾起摊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夜幕低垂。 守备官厅内灯火通明。 徐三甲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手中那本沾满泥点的《屯田册》扔在案上。 这几日为了厘清田贵留下的烂摊子,他眼睛都要熬瞎了。 “呼——” 一阵微风掠过。 案前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徐三甲头也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卫大人这身法,越发精进了。” “若是去做个梁上君子,怕是能把皇宫大内偷个精光。” 阴影中。 卫岑的身影缓缓浮现。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飞鱼服,依旧是那张死人脸。 只是此刻,他的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徐大人说笑了。” 卫岑没接茬,径直走到案前。 “鱼咬钩了。” 徐三甲动作一顿,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讲。” “西城那支商队,被截了。” 卫岑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不是响马,是镇标营的骑兵做的,干脆利落,没留活口。” “易善慌了。” “就在刚才,我们的人看见他见了李贺。” 徐三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贺?” “那个在城南开粮铺的李掌柜?” “正是。” 卫岑眼中过精光一闪。 “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是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 “易善去找他,说明这安源州的消息渠道,还没断绝。” 徐三甲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呢?” “这李贺,去了何处?” 卫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最重要的情报。 “他没去庆华府。” “他连夜出城,快马加鞭,往嘉城方向去了。” 嘉城! 徐三甲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胖子?沙平川? 如果是去庆华府,那是去找庆王爷,这在预料之中。 可偏偏去了嘉城。 这就有点意思了。 徐三甲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沙平川虽然是庆王的人,但他首先是个军阀。 李贺不去找正主,反而去找这把刀? 除非…… 这背后的局,不仅仅是庆王府那么简单。 或者说,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 “卫大人。” 徐三甲忽然开口。 “之前让你查沙平川,查得如何了?” 卫岑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滴水不漏。” “那死胖子看似贪财好色,实则府里跟铁桶一般,我们的探子根本插不进去。” “这就对了。” 徐三甲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涨。 “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贪财好色的指挥使,府里防守比皇宫还严,他在防谁?” “防咱们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万岁爷吗?” 他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思路越发清晰。 “李贺去找沙平川,说明这条线的终点,或许并不是庆王府,而是这只沙老虎!” “甚至……” 第153章 全府上下,每人赏银十两! 徐三甲语气森然。 “庆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胖子不仅有份,甚至可能是真正的主谋之一。” 卫岑闻言,脸色骤变。 若是如此,那这就不是简单的走私案了。 这是边军将领与藩王勾结,图谋不轨的大案! 徐三甲看着卫岑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口黑锅,有人背了。 而且是个分量足够重的大胖子。 只要秘武卫把注意力转移到沙平川身上,盯着嘉城那边,他徐三甲这边的压力就会骤减。 什么走私?什么受贿? 在谋逆大案面前,这些都是屁大的小事! 甚至,自己这算是为了朝廷忍辱负重,深入敌后! 徐三甲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 “卫大人。” “看来你们秘武卫的重心,得挪一挪窝了。” “盯着我这小小的安源州有什么意思?” “嘉城那边,才有大鱼啊。” 卫岑深深看了徐三甲一眼。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仅仅凭着一个去向,就能瞬间推演出这么多东西,甚至反手就把祸水引到了上司头上。 这种心智,这种手段…… 真是个天生的官场妖孽。 “此事重大,我需立刻向吕大人禀报。” 卫岑拱手一礼,没有废话,转身融入黑暗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守备官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徐三甲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这把悬在头顶的秘武卫利刃,总算是往旁边挪了三寸。 哪怕只是三寸,也足够让人喘息了。 跟这群特务周旋,真他娘的累。 比在战场上杀蛮子还费神! 三月,乍暖还寒。 塞北的风里虽还带着几分凛冽,却已能嗅到泥土翻新的腥气。 春耕,是头等大事。 沙岭堡外的旷野上,旌旗猎猎。 不同于往日的肃杀,今日这旗下站着的,不是披甲执锐的兵卒,而是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的军户。 徐三甲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松软的黑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湿润,肥沃。 “老三,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随手拍掉手中的泥屑,目光扫过远处整齐堆放的犁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把土若是不伺候好,咱们手里的刀把子也就软了。” 徐北站在一旁,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昔日那个只知读书的书生稚气。 一身藏青色短打,袖口高高挽起,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听到父亲夸赞,他只是腼腆一笑,眼中却透着精明。 “爹,孩儿不敢居功。” “全是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些空饷银子全换成了实在东西。” “这一季种下去,只要老天爷赏脸,秋收时咱们安源州的粮仓,能把老鼠撑死。” “哈哈哈哈!” 徐三甲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徐北肩膀上,打得后者一个趔趄。 “好小子!有志气!” “就是要让这粮仓满得流油!” 一行人沿着田埂巡视,不知不觉走到了北郊的一处山坳。 此处地势奇特,迎河如一条玉带环绕而过,两岸草甸开阔,水草丰美。 徐东勒住缰绳,指着那片被风吹得如波浪般起伏的草场,眼睛发亮。 “爹!您看这地界!” “四面环山挡风,中间有活水,这草长得比别处都要壮实。” “若是把这儿圈起来,再搭上几个马棚……” 徐三甲心头一动,转头看向这个憨厚的大儿子。 “你是想建马场?” 徐东重重点头,脸上满是铁匠特有的那种执拗与狂热。 “咱营里的战马虽多,但多是也是良莠不齐。” “若是能在这儿自己配种繁育,不出三年,咱们就能有一支全是良驹的铁骑!” “到时候,我看那个乌家堡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尥蹶子!” 徐三甲心中赞赏。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历练出来了。 老大懂后勤军械,老三懂民生屯田,老二在军中也是一把好手。 徐家这条船,稳了! “准了!” 徐三甲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事儿交给马三去办,那小子以前是马贩子出身,懂行。” “告诉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我只要一样东西——好马!” “三年后我要是看不到千匹良驹,我扒了他的皮做马鞍!” 徐东嘿嘿一笑,抱拳领命。 返程的路上,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脑子却没闲着。 有了粮,有了马,还得有钱。 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和这次搜刮来的横财,坐吃山空可不行。 “老大。” “回去后给罗裳去个信。” “让她别光盯着那一亩三分地,把布庄的分号开到安源城来。”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锦绣坊’。” “咱们不仅要卖布,还要把松州的皮货运出去,把南边的丝绸运进来。” “这乱世,只有把银子赚进自己兜里,腰杆子才硬!” …… 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将安源州守备府染成了一片金红。 刚进巷口,便见管家吴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这老头平日里最讲规矩,此刻却跑丢了一只鞋,发髻都散了。 “老爷!老爷!” “快!快回去!” “大小姐……大小姐要生了!” 徐三甲脑中轰的一声。 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竟差点忘了这茬! 那是老战友的闺女,也是他徐三甲的干女儿! “驾!” 红云四蹄生风,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进了府门。 还没进后院,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那是女人生孩子时过鬼门关的动静。 院子里乱成一团。 热水一盆盆往里端,血水一盆盆往外送。 贺阳在产房门口转圈圈。 脸色惨白,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怎么样了?!” 徐三甲大步流星,厉声喝道。 贺阳一见主心骨来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带着哭腔。 “爹……爹……都在里面半个时辰了……” “我……我怕……” “怕个屁!” 徐三甲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这一脚没用力,却把贺阳给踹醒了。 “那是将门虎女!没那么娇气!” “给老子站直了!当爹的人了,别一副怂包样!” 话音未落。 “哇——” 一声清亮高亢的啼哭声,瞬间刺破了暮色,响彻整个守备府。 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稳婆满脸喜色,抱着个红彤彤的襁褓冲了出来。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呼—— 院子里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压抑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喜悦。 贺阳傻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襁褓,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抱,在那傻乐。 “生了……我有闺女了……” “我要当爹了……” 徐三甲嘴角忍不住上扬,大步上前。 “赏!通通有赏!” “全府上下,每人赏银十两!今晚加菜,把那几坛陈年花雕给老子搬出来!”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第154章 我会辞去掌门之位 徐三甲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 入手很轻,却又沉甸甸的。 徐三甲的心,在这一瞬间化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这世道太乱,但这孩子生在春天。” “既然是春天发出来的芽,那就叫贺苗吧。” “希望她能像春苗一样,不管风多大,雨多急,都能扎下根,长成参天大树!” 贺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谢爹赐名!” “苗儿……贺苗……好名字!” …… 喧嚣散去。 徐三甲带着一身酒气和喜气,回到了主院。 刚推开房门,便见灯下立着一道倩影。 郁青衣一袭素白长裙,并未挽发,青丝如瀑般垂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柔和的暖意。 “生了?” 徐三甲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生了,是个丫头,叫贺苗。”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那小丫头眼睛毒着呢,才刚出来就盯着我看,也不怕我这身煞气。” 郁青衣放下书,展颜一笑。 “那是她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这世上最疼她的外公。” 徐三甲放下茶杯,几步走到她面前。 那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郁青衣微凉的柔夷。 郁青衣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青衣。” 徐三甲目光灼灼,直视着她的双眼。 “今天看到那孩子,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郁青衣心跳如鼓,低垂着眼帘。 “什……什么事?”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所以,有些话,有些事,不能等。”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等你身上的毒清了,回了天青剑派。” “我就遣媒人上山提亲。” 郁青衣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两人早已心意相通,甚至除夕夜赠钗定情。 但这层窗户纸,始终没有真正捅破。 如今,徐三甲竟然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狂喜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然。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语。 “不可。” 徐三甲眉头微皱,却并未松手。 “为何?” “我是天青剑派的掌门。” “师门蒙难,百废待兴。” “我若嫁人,这掌门之位谁来坐?那一众师弟师妹谁来护?” “况且……” 她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敢看徐三甲的眼睛。 “你是朝廷命官,是一方守备。” “我不过是个江湖草莽,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武夫。” “官匪殊途,门第悬殊,若是传出去,你的仕途……” “放屁!” 一声低喝,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徐三甲猛地用力,将她拉入怀中。 强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什么狗屁掌门,什么狗屁门第!” “掌门之位,你若不想做,便找个师弟托付了。” “你若放不下,那我就帮你把天青剑派建成这北境第一大派!” “至于阻碍……” 徐三甲冷笑一声。 “这安源州,如今老子说了算!” “谁敢嚼舌根,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两行清泪,顺着郁青衣绝美的脸庞滑落。 “可是……师父临终遗命,要我死守基业……” “我立过誓的……” 徐三甲伸出手指,粗暴却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指腹粗糙的触感,刮得她皮肤微痛,心却滚烫。 “那你就把我也守进去。” “我本就是个猎户出身,手上沾满泥巴的粗人。” “这身官皮,不过是运气好捡来的。” “你是掌门,我是守备;你舞剑,我杀人。” “咱们这叫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烛光下,男人的眼神真挚而热烈。 “青衣,你看着我。” “这几个月,咱们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人堆里打滚。” “我徐三甲也是肉长的,也会累。” “我不需要什么大家闺秀,也不需要什么金枝玉叶。” “我只要一个懂我,知我,能跟我并肩站在城头,看这漫天风雪的女人。” “你外柔内刚,那柄剑比谁都稳,那颗心比谁都热。” “这正是我徐三甲想要的婆娘!” “这辈子,除了你,老子谁都不要!” 郁青衣身子微微一颤,那双握惯了三尺青锋、杀人不见血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自幼被师父带上山,严寒酷暑,只有剑鸣风啸。 她是掌门,是天青剑派的天,是所有人的依靠。 何曾有人,愿意做她的天? 那一层坚硬如铁的冰封心防,在这滚烫的怀抱里,终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暖流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可理智,终究是把冷冽的刀。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 “我若嫁你,便是背弃师门。四位长老尚在闭关,几十名内门弟子嗷嗷待哺,外门更有数百众……” “我走了,他们便是没娘的孩子,会被这江湖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三甲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那一缕幽幽的冷香。 “谁说嫁人就是背弃?” “这事儿急不得,咱们可以徐徐图之。” “掌门之位,并非非你不可。你可在门中择一良才,悉心教导,待其能独当一面,再行传位。” “况且,即便你嫁入徐府,成了守备夫人,难道就不是天青剑派的人了?” “恰恰相反!” 徐三甲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香肩,目光如炬。 “有了官身庇护,天青剑派便不再是草莽流寇眼中的肥肉,而是与安源州守备厅荣辱与共的盟友!” “以后这安源州地界,谁敢动天青剑派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在打我徐三甲的脸!” 郁青衣怔住了。 这种路子,她从未想过。 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自古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男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打破规矩而生的。 徐三甲放缓了语调。 “青衣,我不逼你今日就做决断。”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咱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只要你点头,剩下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我替你去趟平了!” 郁青衣默然垂首,指尖在袖口处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颤抖。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师门,一边是此生仅有的温情。 心乱如麻。 见她如此,徐三甲也不再紧逼,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夜深了,今儿你也累坏了。” “先歇息,这些事儿,咱们来日方长。”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良久,郁青衣忽然抬起头。 “我会辞去掌门之位。” 第155章 陆家,恭贺徐大人 徐三甲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狂喜直冲脑门。 他死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 “好!” “我就知道,我看上的女人,有魄力!” “青衣,你且宽心,我徐三甲指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情愫在这一刻如藤蔓般疯长。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满屋的旖旎。 “老爷!该用晚膳了!” 李婆子那破锣嗓子在门外炸响,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人,都热了三回了,再不吃,那花雕酒都要变成醋了!” 徐三甲嘴角一抽,满脸黑线。 这老虔婆,真会挑时候! 郁青衣却是扑哧一笑,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去拿书桌上的面纱。 “去吧,莫要让大家久等。” …… 次日,天光大亮。 书房内,徐三甲伏案疾书。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这封信,是写给安宁县陆家的,也就是亡妻陆氏的娘家。 陆天松,那个迂腐却正直的老秀才,不仅是他的老丈人,更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的恩人。 虽说人死如灯灭,再娶是天经地义。 但他徐三甲是个讲究人。 这事儿,得办得体面。 信中,他未有半分遮掩,直言欲续弦之意。 但也郑重承诺,陆家虽无他在侧,但徐家永远是陆家的后盾。 陆家子弟若有读书习武之才,皆可送至安源州,一应花销前程,他徐三甲全包了。 这不仅是交代,更是安抚。 封好火漆,唤来一名心腹镖师。 “快马加鞭,送至安宁县陆府,务必亲手交到陆老太爷手中。” “是!” …… 数日后,安宁县。 陆家老宅。 陆天松捧着书信,久久未语。 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老人的眼神复杂难明。 既有对亡女的哀思,也有对现实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老爷,正山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齐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神色紧张。 陆天松长叹一声,将信放在桌上。 “要续弦了。” 齐氏手中的佛珠一顿,眼圈瞬间红了。 “这才几年啊……” “我就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可怜我的青儿,福薄啊……” “妇人之见!” 陆天松低喝一声,虽是责备,语气却并不严厉。 “正山如今是一州守备,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偌大一个守备府,岂能没有当家主母操持?” “况且,他在信中说了,明诚、明信那几个孩子的读书费用,他全包了,日后还要提携他们入仕。” “他心里,是有咱们陆家的。” 齐氏抹了抹眼泪,也知道这是挡不住的事。 “那……那后娘若是是个厉害的,咱们陆家的孩子……” “正山为人,我信得过。” 陆天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他既承诺了,便不会食言。” “回信吧,就说……陆家,恭贺徐大人。” 这一声徐大人,道尽了多少沧桑与疏离,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 安源州,守备府。 徐三甲并未在陆家的事情上纠结太久。 比起儿女情长,眼下有一块更硬的骨头卡在他的喉咙里,走私案。 这案子一日不结,郁青衣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清,天青剑派的危机就解不掉,那这婚事,也就只能是个空中楼阁。 “卫岑!” 一声令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秘武卫百户卫岑,一身飞鱼服,面容冷峻。 “卑职在。” 徐三甲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刀。 “嘉城那边,还没动静?” 卫岑拱手道:“回大人,刚从嘉城传回的消息。” “那沙平川,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连最爱去的青楼都不去了。” “整日躲在指挥使府里,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干。” “哼。” 徐三甲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这般做派?” “这胖子,怕是已经嗅到了咱们的味道。” 卫岑眉头微皱,有些迟疑。 “大人,沙平川毕竟是一卫指挥使,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 “他在等。” 徐三甲打断了他的话。 “他在等风头过去,或者在等上面的人捞他,甚至……是在等机会灭口!” “秘武卫监视既然已经被察觉,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煞气透体而出。 “卫大人,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若是让这死胖子把线索掐断了,咱们之前所有的功夫都白费了!” 卫岑心中一凛。 虽然觉得徐三甲有些激进,但回想起这位爷之前的种种手段,哪一次不是料事如神? 走私军械粮草,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一旦沙平川真的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言之有理。” 卫岑咬了咬牙。 “卑职这就飞鸽传书,禀报吕千户,请求即刻收网,擒拿沙平川!” 徐三甲点了点头,目送卫岑离去。 书房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有松下来。 走私案查到沙平川这里,看似是个大鱼,但他总觉得,这鱼肚子里,还藏着东西。 之前卫岑提到过,这线索隐隐指向了庆王府。 庆王…… 前太子的长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 当年那场夺嫡之争,血流成河,先太子离奇暴毙,这里面的水,深不可测。 徐三甲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并不起眼的嘉城上。 如果仅仅是为了银子,一个指挥使,犯得着冒灭九族的风险勾结叛军吗? 除非…… 这银子,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别的。 比如……招兵买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徐三甲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看来这安源州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重山关,秘武卫千户所。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必剥声。 太师椅上,吕华半眯着眼,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紫铜袖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炉盖。 卫岑站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三甲的建议,他已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吕华眼皮微抬,眸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寒意。 “这就是你的差事?” “若是这案子牵扯不上庆王府,你我在这耗费半月光阴,究竟是为了什么?抓一个贪墨的土包子指挥使?” 卫岑身子一僵,噤若寒蝉。 他太清楚这位顶头上司的心思了。 安源州这潭水,吕华不想清,他想搅浑。 可现在,线索断了。 沙平川那个死胖子,只是贪财,没胆子谋反。 吕华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阴云密布,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正如这北原镇的局势,黑云压城。 “时不我予啊……” 一声长叹,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萧索。 第156章 到处都是无底洞里填银子 朝廷要的是稳,不是乱。 “罢了。” 吕华挥了挥手。 “既然徐守备这般急切,那便遂了他的愿。” “通知嘉城那边,收网。” “沙平川贪墨军饷,走私禁物,罪证确凿,即刻押解入京,交三法司议罪。” 卫岑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卑职领命!” 正欲退下,吕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且慢。” 他转过身,目光如钩,死死盯着卫岑。 “你在徐三甲身边待了些日子,以此人观之,如何?” 卫岑心头一跳,斟酌片刻。 “回大人,徐大人虽行事乖张,却有仁爱之心。” “恤军户,重实务,不贪不占,是个难得的能吏。” “尤其是对那些大头兵和苦哈哈的军户,他是真把他们当人看。” “仁爱?” 吕华似笑非笑。 “在这吃人的世道,仁爱是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奢侈的物件。” 在他眼中,这就没有好人坏人之分。 只有三类人。 高高在上的天子。 可堪一用的棋子。 随手可弃的废子。 徐三甲,显然已经从第三类,爬到了第二类。 吕华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了出来。 “去吧,把这东西带给徐三甲。” “告诉他,有些路,走得太急容易崴脚;但既然走通了,本座也不吝赏赐。” 安源城北,沙岭堡。 河水解冻,波光粼粼。 数十匹骏马在河畔撒欢,马蹄声碎,踏破了初春的宁静。 “驾!” 一声长喝,红云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载着徐三甲风驰电掣般掠过。 劲风扑面,胸中块垒顿消。 吁—— 缰绳勒紧,红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徐三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爹!您这骑术,当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徐东一脸憨笑地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眼神里满是崇拜。 这傻小子,如今也是一身绸缎袄子,偏生那股子憨劲儿一点没变。 “少拍马屁。” 徐三甲随手把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兵,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这几天把你忙得脚不沾地,家里那边没抱怨吧?” “哪能啊!” 徐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爹,您猜猜,这次重山关那四间铺子,卖了多少?” “整整三千两!” “比咱们当初预计的,足足高了一倍还要多!” 徐三甲眉头微挑,但随即便是了然。 “三千两……倒是比我想的还要高些。” 徐东却是一脸的不解,挠了挠头。 “爹,我就不明白了。” “那重山关也就是个关隘,平时除了当兵的也没啥人,咋这房子突然就比金子还贵了?” 徐三甲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雄关轮廓。 “这就是势。” “陆崇德和梁储这两个老狐狸,一文一武,在重山关搞整顿。” “军饷足额发了,当兵的手里有了钱;大兴土木修缮城防,工匠力夫手里也有了钱。” “人有了钱,就要花销,商贾闻着味儿就来了。” “人多了,地就少了,这房价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这是繁荣的征兆,也是咱们安源州的红利。” 徐东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老爹深不可测。 反正爹说的,准没错! 徐三甲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给马匹刷毛的一个汉子。 那是马三,原本是个落魄的马夫,如今被徐三甲提拔管着这片马场,伺候这些宝贝疙瘩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马三这人不错,是个实诚人,也是个懂行的。” “传我话下去,这个月起,马三的月钱翻倍。” “另外,听说他有个小儿子,那是块读书的料?” 徐东连连点头:“是,那是马三的老来子,宝贝得紧,听说聪明着呢。” “聪明好啊,咱们徐家现在缺的就是聪明人。” 徐三甲略一沉吟,拍板定案。 “把那孩子送去林展办的书院。” “束修从公账上走。” “告诉马三,只要他把马给我养好了,他儿子的前程,我包了!” 徐东咧嘴直笑,替马三高兴。 跟着自家老爹,只要肯干,就有奔头! “还有。” 徐三甲目光扫过徐东,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咱家如今不比从前了。” “以前是猎户,是泥腿子,怎么过都行。” “现在既然是一州守备的府邸,有些规矩就得立起来。” “虎子正是启蒙的时候。” “别整天让他跟着那群皮猴子在泥里打滚,去请个正经的先生,教教他认字明理。” “咱们老徐家,不能代代都是大老粗,得指望孙子辈出个读书种子。” 徐东连连称是,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道读书是好事。 “至于小妹和楠丫头她们……” 徐三甲脑海中浮现出徐婻那古灵精怪的模样。 “去府城请两个有些年纪、懂规矩的教养嬷嬷回来。” “不求把她们教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但起码的礼仪气度得有。” “将来走出这安源州,不能让人笑话咱们徐家的姑娘没教养。” 徐东一一记下,心里热乎乎的。 这就是一家之主。 不仅带着大伙儿赚钱吃肉,更是把子孙后代的路都给铺平了。 徐东走后,徐三甲望着那滔滔河水,眉头却没松开。 三千两。 到处都是无底洞里填银子。 还得置办恒产才行。 这世道兵荒马乱,银票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张废纸,唯有田产地铺,才是传家的根本。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再从那帮富户身上刮几层油下来。 徐三甲翻身上马,回城的路上,见屯堡外的黑土地里,已有不少军户拖家带口在翻土备耕。 虽然春寒料峭,但这片土地上,总算有了几分生机。 只要地里长庄稼,这人心就能定。 …… 安源城,福安街。 虽不及易州城繁华,但作为州治所在,这福安街也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个娇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 徐楠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双丫髻,显得活泼灵动。 身旁的黄慧巧则是一身素净的青布碎花衣裳,眉眼温顺,紧紧护在徐楠身侧。 “老板,这木雕怎么卖?” 徐楠停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只雕工颇为精细的小木马,爱不释手。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见是个小姑娘,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哎哟,小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枣木雕的,十文钱一个!” “十文?” 徐楠柳眉一竖,小嘴撇了撇。 “你这木头也就值两文,雕工虽然还行,但那马腿都刻歪了。” “五十文,我要六个!那几个小猴子、小老虎我都要了!” 她伸出五根白嫩的手指,语气那是相当的豪横,颇有几分徐三甲平日里砍价的气势。 第157章 你想造反吗?! 摊主一脸肉痛,正要再磨几句。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从街头炸响。 “闪开!都闪开!” “不想死的滚一边去!” 街上顿时大乱。 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鸡飞狗跳。 只见四五匹高头大马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马上的骑士锦衣华服,却是个个飞扬跋扈,手中马鞭胡乱挥舞。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躲闪不及,被马头狠狠撞翻在地,菜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混着泥土,触目惊心。 “哎哟!我的腿……” 老妇人抱着腿在地上哀嚎。 马上的锦衣公子非但没停,反而哈哈大笑,手中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挡本公子路的下场!” 徐楠眼中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混账东西!” 她左右一扫,顺手抄起木雕摊旁用来支棚子的一根三尺长的硬木棍。 “小楠,别……” 黄慧巧脸色大变,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 徐楠腰身一拧,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的木棍如同标枪一般掷了出去! 一声闷响。 硬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那锦衣公子的脑门上。 “啊!” 那公子惨叫一声,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杀人了!” “那是……那是知州府的林公子啊!” 那几名随从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扶起地上的公子。 “谁?是谁暗算本公子?给我抓起来!打死!打死!” 徐楠此时也有些慌了,小脸煞白。 “快走!” “往哪跑!” 几名膀大腰圆的恶奴早已锁定了目标,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两个半大的小姑娘,哪里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没跑出几步,徐楠就被一名恶奴狠狠按住肩膀,反剪双手擒住。 “放开我!你们这群坏蛋!” 徐楠拼命挣扎,一口咬在那恶奴的手腕上。 “啊!小贱人,还敢咬人!” 那恶奴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徐楠脸上。 一声脆响,徐楠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远处的人群中,负责暗中照看的一名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快!夏风,快回去报信!” “去告诉老爷!快啊!” …… 守备衙门。 徐三甲刚端起茶盏,一口热茶还没下肚。 夏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满脸是汗。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四小姐……四小姐被知州府的人抓走了!” 咔嚓! 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瞬间被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徐三甲毫无知觉。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煞气,让屋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知州府?” “好一个知州府。”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韩承!” 一声暴喝,响彻整个守备营。 “在!” 正在校场操练的韩承浑身一激灵,提着刀就冲了过来。 “点齐三百甲士!” “全副武装!” “随我去知州衙门!” “是!” 安源城的百姓今日算是开了眼。 先是福安街飞棍打恶少,紧接着便是守备营全城调动。 徐三甲一马当先,一身玄色战甲,身后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尊杀神。 身后三百铁骑,长刀出鞘,寒光森森。 知州衙门。 后堂茶厅内,知州林轩正眉头紧锁。 他对面坐着的是安源兵备佥事郝兆先,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 “林大人,梁家商队在城外被劫一事,很是蹊跷啊。” 郝兆先轻抿了一口茶,眼神闪烁。 “这梁家可是松州大户,若是在咱们地界出了事,不好交代。” 林轩正要开口,忽觉地面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大人!徐……徐守备带兵把衙门围了!” “什么?!” 林轩和郝兆先同时拍案而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大步跨入厅内。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徐三甲手按刀柄,目光如两把冰锥,直刺林轩面门。 “林大人,别来无恙。” “把你儿子叫出来。” “把老子女儿交出来。” 林轩被这气势一冲,竟是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虽是文官,但也被徐三甲这蛮横的态度激出了火气。 “徐三甲!你这是何意?” “本官犬子今日一直在府中读书,从未出门!你这般带兵闯衙,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读书?” 徐三甲冷笑一声。 “看来林大人是被蒙在鼓里了。” “既然你不交人,那就别怪徐某不讲情面。”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厅外炸响。 韩承带着三百甲士,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将整个知州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弓上弦,刀出鞘。 杀气冲天。 郝兆先脸色大变,指着徐三甲的手指都在哆嗦。 “徐三甲!你想造反吗?!” “擅自调兵围攻上官衙门,这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徐三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林轩。 缓缓抽刀。 “谋逆?” “若是今日见不到我女儿,或者她少了一根头发。” “老子就先平了这知州衙门,再反了他娘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衙门侧门处,一个脑袋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正是那林昭。 他本想看看热闹,却正对上徐三甲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 徐三甲眼中厉芒一闪,手中长刀猛地指向林昭。 “林公子,别来无恙啊。” “告诉我,我女儿在哪?” 林昭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被那杀气一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颤抖着手,指向后院的一间厢房,牙齿打颤: “在……在那边……” 此处是知州衙门,原本是安源城律法森严之地,此刻却充斥着刀兵铁血的肃杀。 林昭那一指,算是彻底把知州府的体面给捅了个窟窿。 正当韩承等人要冲入后院拿人之际。 急促至极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直接无视了衙门外围的水泄不通,硬生生从甲士让开的一条缝隙中冲了进来。 “报——!” 骑士勒马,马蹄高扬,溅起一阵尘土,正是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卫岑。 他快步走到徐三甲面前,双手递上一只紫檀木匣。 “徐大人,提督密令。” 赦免松州梁氏庶子梁三爷一切罪责。 徐三甲冷笑。 果然,那只老狐狸吕华,这是要收网了。 紧接着,卫岑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在此刻重若千钧的名册。 “提督有令。” “安源城涉通敌、走私一案者,名单皆在此册。” “着令安源守备徐三甲,即刻配合缉拿,全城封锁三日,只许进,不许出!” “违令者,斩!” 第158章 我要上书!我要参你! 话音落下,卫岑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秘武卫办事,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 台阶之上,知州林轩和兵备佥事郝兆先原本见卫岑前来,还以为是上面派来压制这蛮横武夫的救星。 两人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正欲摆出官威联袂上前迎接。 哪知徐三甲猛地合上木匣,将那名册往怀中一揣,那双虎目之中,凶光毕露。 既然有了尚方宝剑,那这出戏,老子就能唱得更大了! 他猛地一挥手,暴喝声如炸雷般响起。 “全部拿下!” 这一声令下,不仅仅是针对林昭,而是将在场所有知州府的官员全部囊括其中! 林轩大惊失色,指着徐三甲的手指都在颤抖。 “徐三甲!你——” “你疯了不成!本官乃是一州之长!” 风声炸裂。 徐三甲根本不跟他废话,一步跨出,身形如捕食的猎豹般窜上台阶。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那冰冷的刀尖已经抵在了林轩的咽喉之上,刺破了皮,渗出血珠。 “徐……徐……” 林轩吓得魂飞魄散,所有官威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徐三甲根本没打算听他废话,收刀的同时,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踹出。 “啊!” 林轩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衙门口那尊威严的石狮子上。 周围的甲士早就憋着一口气,见主将动手,顿时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绳索翻飞,瞬间将林轩捆成了粽子。 一旁的郝兆先见状,吓得面无人色,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强撑着一口气厉声大喝。 “徐三甲!你敢!” “本官乃是安源兵备道,正四品命官!你要造反吗?!” “我要上书!我要参你!我要……” 徐三甲转过头。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嗤笑一声。 “正四品?” “老子拿的就是你这正四品!” “宋大山!” “在!” 身材魁梧的宋大山早就按捺不住,听到号令,如同一头黑熊般扑了上去。 “给老子按了!” 郝兆先还想反抗,却被宋大山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随后被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颊摩擦着地面,屈辱至极。 衙门内的衙役和林府家丁见状,有人想要拔刀反抗。 毕竟徐三甲带来的只是守备营的兵,按照大夏律例,武官拿文官,那是僭越。 就连徐三甲手下的千总王盛,此时握刀的手也有些犹豫。 围攻衙门是一回事,真把知州和兵备道抓了,那性质可就变了。 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徐三甲身后的两名不起眼的亲随,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丁三、丁四。 两人从腰间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高高举起。 令牌之上,刻着狰狞的獬豸纹路,在阳光下散发着森森寒意。 秘武卫! “秘武卫办事,阻拦者,视为同党,杀无赦!” 王盛心头巨震,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有了这块牌子,别说抓知州,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奉旨捅的! “兄弟们!上!” “搜!” 王盛大吼一声,带着人直扑后院。 后院,西厢房。 一声巨响,房门被吴海一脚踹开。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角落里,两个娇小的身影瑟缩在一起。 徐楠衣衫凌乱,原本那身鹅黄色的袄裙上沾满了灰尘,白嫩的手腕上,几道紫黑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黄慧巧护在她身前,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 光线涌入。 徐楠抬起头,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积攒许久的恐惧终于决堤。 “爹!”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瞬间击碎了徐三甲心中最后的防线。 泪水夺眶而出。 徐三甲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 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都不会颤抖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没事了……没事了……” “爹来了。” 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淤青上,原本稍微平复的杀意,再次如火山般喷发。 “吴海!” “在!” 徐三甲阴冷道。 “把那姓林的小子拖出来。” “打断四肢。” “扔进死牢!” 吴海浑身一凛。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遵命!” 片刻后,院外传来了林昭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徐三甲充耳不闻,脱下身后的猩红披风,将女儿紧紧裹住。 “吴海,你亲自护送四小姐和慧巧回府,让赵氏好生照看。” “这里脏,别污了丫头的眼。” 徐楠死死抓着徐三甲的衣袖不肯松手,直到徐三甲柔声哄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吴海离开。 送走女儿,徐三甲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殆尽。 他环视四周。 这知州府的后院,虽不比江南园林精致,但也颇具匠心。 目光扫过庭院中央那一座假山时,徐三甲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假山的布局……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怪石嶙峋,位置隐蔽。 竟与当初徐福府中,乃至自己现在住的宅子里的那座假山,有着七分神似! 徐家老宅下面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难不成…… 这知州府下面,也有猫腻? 林轩这老小子,看来没少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此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封城三日,抓捕名单上一长串的名字,足够把这安源城翻个底朝天。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走向前衙。 每一步踏出,身上的甲叶便发出一声脆响。 前衙大堂,一片狼藉。 徐三甲站在堂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既然刀已经出鞘,那就必须要见血! “宋大山!” “听令!” “率本部兵马,即刻查封兵备道衙门!所有账册、书信,一张纸片都不许放过!” “是!” “王盛!” “在!” “你带人,跟着丁三大人,去梁家!” 徐三甲充满狠厉。 “梁家全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缉拿!”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盛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大声应诺:“遵命!” 最后,徐三甲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处的丁四。 “丁四大人。” “请随我去个地方。” 西城僻巷,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小院。 院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易善正疯狂地往包袱里塞着细软,几锭银子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消息灵通的他,在得知知州府被围的那一刻,便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是屠刀即将落下的血腥气。 “快!备马!” “从后门走!” 易善嘶吼着,推搡着身边的护卫侯俊。 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生生踹爆,木屑纷飞。 烟尘中,一道如魔神般的身影大步跨入。 徐三甲在此!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正欲翻墙的易善。 “易掌柜,这么急着走?” “秘武卫的天罗地网已经撒下,这安源城,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第159章 我随你同去 易善闻言,脸色煞白如纸。 秘武卫! 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侯俊!拦住他!” 易善尖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趁着侯俊拔刀冲向徐三甲的空档,脚尖一点,竟如一只大壁虎般窜上了屋顶。 他是要做殊死一搏,逃出生天! “找死!” 徐三甲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迎面劈来的钢刀,身形一晃,竟以后发先至之势避开侯俊,如炮弹般拔地而起。 想跑? 老子的猎物,还从来没有能跑掉的! 屋脊之上,瓦片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易善听得身后风声鹤唳,心知难以摆脱,原本狂奔的身形骤然一停。 这厮也是个狠角色。 回身,袖袍一挥。 一点寒芒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徐三甲腰腹要害。 袖中剑! 若是寻常武夫,这一下必定被开膛破肚。 但这在徐三甲眼中,太慢了!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身躯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硬生生横移三尺。 咔嚓。 脚下的青瓦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瞬间粉碎。 与此同时,徐三甲右手猛地一挥。 漫天花雨! 那是十几枚被灌注了内劲的铜钱,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如同暴雨梨花般罩向易善面门。 当当当! 易善大惊失色,手中短剑挥舞成团,火星四溅,狼狈地格挡着这些要命的铜钱。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一道黑影破开烟尘。 那是一杆长枪,如同银龙出洞,带着必杀的意志。 易善只觉得眼前一花,拼尽全力侧身闪躲,堪堪避开了穿喉一击。 但这只是虚招! 徐三甲左手扣指一弹。 一枚早已蓄势待发的铜钱,如重锤般狠狠击中易善的小腹。 “呃——” 剧痛袭来,易善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一口苦水喷涌而出。 冰冷的枪尖,已然稳稳抵在他的咽喉处。 只需再进半分,便是血溅当场。 冷风呼啸,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你输了。” 徐三甲冷漠道。 易善惨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 “徐大人好手段……是我大意……” 话音未落,这厮眼中戾气骤闪,左手袖中竟还藏着一把短匕,猛地刺向徐三甲握枪的手腕。 困兽犹斗! “冥顽不灵!” 徐三甲虎目圆睁,手腕猛地一抖。 长枪如鞭,狠狠抽在易善的双臂之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易善双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短匕当啷落地,整个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徐三甲如提死狗般抓住他的后领,纵身一跃,跳回院中。 此时院内,战况正胶着。 丁秋和丁四虽然身手不凡,但这侯俊乃是易善重金聘请的高手,一把厚背砍刀舞得密不透风,竟逼得两人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滚开!” 侯俊见主子被废,怒吼一声,刀势更猛,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徐三甲身在半空,眼神淡漠。 屈指。 弹! 一枚铜钱化作流光,精准无比地钻入侯俊后颈防御的空隙。 鲜血飞溅。 侯俊浑身一僵,手中大刀哐当落地,捂着脖子痛苦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丁秋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其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 至于剩下的几个黑崖寨喽啰,早就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带走!” 徐三甲大手一挥,再不多看一眼。 …… 从西城回知州衙门的路上,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只有门缝后偶尔闪烁着惊恐的目光。 一队队甲士押解着从各处搜捕来的犯人,铁链拖地。 衙门前。 韩承早已等候多时,见徐三甲归来,连忙迎了上去,面色凝重。 “大人,城中人心惶惶,不少商户试图冲撞城门……” “告诉他们,秘武卫办事,谁敢乱动,按通敌论处!”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沾血的长枪扔给亲兵。 “城门那边,一定要守死。” 韩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是!只是……我们的人手有些捉襟见肘,还要分兵查抄各府……” 徐三甲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丢过去。 “去找谢渊。” “让他把城外那五百屯兵全部调进城!” “今夜,我要这安源城,连一只老鼠都必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遵命!” 安排完外面的事,徐三甲大步流星回到后衙主院。 刚一进屋,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郁青衣一袭素裙,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见他进来,她并未多言,只是默默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解下那身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劲装。 指尖划过那坚硬的肌肉,感受到男人身上尚未散去的杀意,她心中微微一颤。 “楠儿没事吧?” 徐三甲任由她伺候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受了点惊吓,赵氏正陪着,已经睡下了。” 郁青衣轻声应着,将一件宽松的常服披在他身上。 听到女儿没事,徐三甲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抓住郁青衣柔若无骨的小手。 “青衣。” “嗯?” 郁青衣抬起头。 “这阵子辛苦你了。” 徐三甲拉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甘愿被软禁、甘愿背负骂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等这几日事情了结,安源城局势稳定下来……” “你便可回天青剑派了。” 郁青衣娇躯一震。 “当真?” 她虽然早已芳心暗许,但这笼中鸟的日子,终究是不好受。 尤其是背负着师门的重担。 徐三甲看着她那期待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琼鼻,正色道。 “自然当真。” “不过……” 他顿了顿。 “我随你同去。” 郁青衣一愣。 “你去作甚?” 徐三甲一把揽过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语。 “一为提亲。” “这二嘛……” “我想从贵派招揽些好手。” “如今我这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光靠军中那帮大老粗,有些精细活儿干不了。你看今日这情形,若是没有丁秋他们,光抓个人都费劲。” “我想聘请天青剑派的弟子,充作家中护卫,乃至军中教头。”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乱世将至,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高端武力。 郁青衣那张清冷的俏脸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提亲……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撞击着,让她有些意乱情迷。 但她毕竟是江湖儿女,很快便稳住心神,垂首思忖片刻,抬眸看向徐三甲,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若只是银钱,怕是难动那几个老顽固的心。” “我那四位师叔,皆是眼高于顶之辈。” 徐三甲挑眉:“哦?那依你之见?” 郁青衣抿嘴一笑,手指轻轻在他胸膛画着圈。 “须以实利相劝。” “譬如……荐我派弟子入军为官,给个一官半职的出身。” 第160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三甲修长的手指在那只柔荑上轻轻摩挲,眼中精光内敛,略微沉吟。 “推荐贵派弟子入仕,这倒是个好路子。” 他嘴角微扬。 “不过,军中无戏言。我也就能给出一个副千户的实缺,再高,不仅上面不好交代,下面的兄弟也会不服。” 郁青衣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涟漪荡漾。 副千户! 这可是正五品的武职。 “当真?” 徐三甲哑然失笑,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还能诓你不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要的人,必须得有真本事。若是送来些只会花拳绣腿的公子哥,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别怪我不讲情面,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天青剑派的脸。” 郁青衣闻言,原本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若是徐三甲满口答应却不提要求,那才叫人心里没底。 她挺直了腰背,眉宇间透出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 “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那三师弟刘飞宇,年方二十四,一身后天四层的横练功夫,使得一对八十斤重的紫金双锤,有万夫不当之勇!” 提到自家师弟,她眼中满是骄傲。 “更难得的是,先师在世时曾以此子为帅才培养,并未让他死练剑法,反而令其熟读兵书战策。若非师门遭变,他早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了。” 后天四层,通晓兵法,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猛将。 徐三甲听得暗暗点头。 是个好苗子。 如今他手底下,猛将有余,帅才不足。谢渊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王盛狠辣却少了点大局观,若这刘飞宇真如她所言,倒是正好填补了空缺。 “好!若果真如此,我也算捡到了宝。” “待这安源城风波平息,我要亲自考校考校他。” 正事谈完,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徐三甲那只不老实的大手,又顺着罗裙的纹理,鬼使神差地想要往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探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 郁青衣动作敏捷如狸猫,一巴掌拍开了那只作怪的爪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青天白日的,没个正形。” 徐三甲讪讪地缩回手,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旋即正色道。 “那是以后,眼下还有个急事。” “我这徐家如今也算是众矢之的,光靠几个家丁护院,我不放心。” “贵派能不能借调几个信得过的好手,充实一下我的内宅?尤其是楠儿和承虎身边,必须要有死士。” 郁青衣闻言,柳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借调?” “怎么,徐大人这是要把我天青剑派当成你的私兵营了?” 未等徐三甲接话,她忽地展颜一笑,如百花盛开。 “刘嬷嬷和林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一身内家功夫深不可测;青霞、红云那两个丫头也是我亲手指点出来的剑侍。” “只要你敢来提亲,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的……” 她在此处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 “这些人,便都算作我的陪嫁,随我一同入府,你看如何?” 徐三甲心中大定,豪迈一笑。 “一言为定!” “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十里红妆!” …… 三日后。 安源城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但原本紧闭的城门已然大开。 一阵如雷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数百骑精锐黑甲骑士如同一股黑色洪流,裹挟着肃杀之气,浩浩荡荡冲入城中。 那是秘武卫! 还有巡抚衙门和总兵府的各路人马。 为首者,正是那一脸阴鸷、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卫岑。 徐三甲早已率人在城门口恭候,一番寒暄之后,直接将众人迎入了刚刚清理出来的兵备道衙门。 没有什么接风洗尘,也没有什么虚与委蛇。 这帮人刚一落脚,便迅速投入到了对林轩和梁家余孽的清算之中。 后堂内。 徐三甲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卫大人,嘉城那边……” 那个死胖子沙平川,还有嘉城指挥使司,可不是什么善茬。 卫岑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翻阅着徐三甲呈上来的密档,一边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换人了。” 甚至懒得提名字。 徐三甲心中微凛,紧接着又问出了那个更让他关心的问题。 “那黑崖寨呢?那帮匪寇盘踞多年,易守难攻,怕是……” 啪。 卫岑合上手中的卷宗,终于抬起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直刺徐三甲的心底。 “世间已无黑崖寨。” 简简单单七个字。 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徐三甲耳边炸响。 数千匪众,险峻山寨,哪怕是正规军去攻打也要崩掉几颗牙。 仅仅三天。 这就没了? 徐三甲默然不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就是朝廷这台恐怖机器真正运转起来的力量吗? 所谓的江湖门派,所谓的绿林好汉,在这庞然大物面前,真的就连蝼蚁都不如,轻轻一碾,便成了齑粉。 卫岑似乎很满意徐三甲的反应,站起身,负手而立。 “此间大局已定,后续的抄家定罪自有京中派来的专员负责。” “但在这之前,兵备道衙门里的卷宗,还有梁家那座宅邸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必须有人看着。”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徐三甲。 “这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 “交给你的人去守,直到交接官员抵达。” 徐三甲心领神会。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下官明白。” “王盛!” 徐三甲当即转身,对着门外喝道。 “带上你的亲卫队,把梁家宅子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少一个铜板,老子拿你是问!” 安排好这桩麻烦事,徐三甲并未久留,寻了个由头便退出了那压抑的后堂。 回到守备官厅,他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刚一跨进门槛。 一个身着锦衣、面容儒雅的中年商贾便急忙起身,正是皇商罗家在安源的管事,罗裳。 “哎哟,我的徐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罗裳苦笑着拱手,风尘仆仆。 “在下昨日便到了,结果赶上封城,愣是在城外那个破草棚子里喂了一宿的蚊子。” 徐三甲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委屈罗兄了。” “如何?我要的东西,备好了?” 罗裳脸上的苦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干练。 “大人吩咐,岂敢怠慢。” “锦绣坊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全面暂停了向外扩张,所有的流动银子都抽调了回来。” “另外,蓟州本家那边也打通了关节,增加了三成的份额;江南那几家丝绸大户,也签下了直供的契书,不再经过中间商。”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和聪明人合作的好处,一点就透。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盯着猎物的鹰隼。 “做得好。” “但这还不够。” 第161章 留下的孤儿寡母怎么活? 罗裳心中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 徐三甲竖起三根手指。 “此番急着找你来,有三件事。” “第一,梁家倒了。” 听到这就话,罗裳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早有耳闻,但从这位始作俑者口中亲耳听到,那种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那个盘踞边境数十年的商业巨鳄,真就这么……塌了? “他们在安源城的布匹、毛皮、药材生意,如今就是无主之肉。” 徐三甲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要你设法接手。” “记住,是按正规流程,走衙门的拍卖也好,接盘他们的店铺也罢,该花的银子一分都不要省。” “把账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罗裳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脏狂跳。 这哪里是接手生意,这分明是在鲸吞!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这么大一块肥肉,盯着的人肯定不少,我们全吃了……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只要明面上不走偏,谁敢找麻烦?” 徐三甲冷笑一声,霸气侧漏。 “在这安源地界,我说它是正规的,它就是正规的!” “第二件事。” 徐三甲目光深邃,望向窗外。 “靖安府。” 罗裳闻言,脸色骤变。 那里是梁家的根基所在,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梁家在安源只是折了枝叶,根还在靖安府。” “我要你把生意做到靖安府去。” “那里的油水比这安源丰厚十倍不止,但我能给你的助力有限。” 徐三甲转过头,死死盯着罗裳的眼睛,一字一顿。 “能不能在那里站稳脚跟,从梁家那棵枯树上撕下肉来……” “全看你罗老板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了!” 罗裳面色发苦,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内心极度纠结的表现。 靖安府。 那是梁家的老巢,盘根错节,水深王八多。 仅仅是在安源城接手一些铺面,就已经让他如履薄冰,若是还要把手伸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大人。” 罗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靖安府那边,我也就能去探探路。但能从那帮饿狼嘴里抠出多少肉来,小的实在不敢立军令状。” 这是实话。 即便梁家在安源城折了戟,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靖安府毫无根基,去了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三甲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虑,神色淡然,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谁让你直接去硬碰硬了?”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先去安宁县。” “拿着我的帖子,去拜访卢家和现任知县罗渝怀。那是我的老交情,也是你在那边的敲门砖。” 罗裳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有这两尊大佛引路! 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卢家是地头蛇,罗渝怀是父母官,有这一官一绅撑腰,这哪里是去探路,分明是去跑马圈地! “呼……” 罗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既然大人铺好了路,那小的若是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靖安府的生意,我锦绣坊接了!”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 “这第三件事。” “安源城的军户,日子过得太苦。” 罗裳一怔,没明白这位杀伐果断的守备大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谈起民生疾苦。 徐三甲目光幽幽。 “男丁上了战场,那是拿命换钱。若是运气不好战死了,留下的孤儿寡母怎么活?” “我要你建个绣娘学堂。” “不为牟利,只为给这些军户女眷一条活路。” 罗裳到底是商场老手,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恍然道。 “大人的意思是,类似江南那边的绣坊模式?招收学徒,签下契约,集中传授技艺?” “不错。” 徐三甲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不仅是绣娘。木工、铁匠、泥瓦匠,凡是能安身立命的手艺,我都希望你能设坊传授。” “前期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我徐三甲绝不皱一下眉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待她们学成,愿意留在你锦绣坊做事的,你给足工钱;愿意自立门户的,也不必阻拦。”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收买人心,是在给这安源城的军心铸魂! 罗裳心中肃然起敬。 这就这位守备大人的格局吗? 不仅要杀人,更要活人。 他起身,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 “大人仁义!此事虽无厚利,却是积德行善之举,罗某义不容辞!” 徐三甲受了他这一礼,摆摆手。 “梁家在安源城的那些布匹、毛皮、药材生意,你只管按正规流程接手便是。至于靖安府那边,量力而行,不必操之过急。” “去吧。” …… 三日后。 罗裳带着徐三甲的亲笔信函与重托,匆匆离城。 安源城的商界,即将在他的搅动下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牌。 又过一日。 城外烟尘滚滚。 马三拖家带口,赶着几辆满载家当的大车,终于抵达了安源城。 徐三甲亲自出迎,并没有让这位未来的马政总管去住什么军营,而是直接令大儿子徐东在城内腾出了一处宽敞的宅院。 “马叔,这几日先委屈您住这儿。” 徐三甲拍着马三那满是老茧的手。 “待城外的马场建成,那是咱们的大本营,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搬过去。” 马三感动得眼眶微红,讷讷不知所言,只是重重地点头。 …… 安源城的余波未平。 大街小巷,依然能看到秘武卫那令人胆寒的黑甲身影,巡抚衙门的差役更是如同梳子一般,一遍遍梳理着城中的隐患。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徐家大宅内的宁静无关。 晚饭时分。 堂屋内灯火通明,菜香四溢。 徐三甲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憨厚的大儿子徐东,精明的二儿媳孙氏,还有那个总是满脑子鬼主意的三儿子徐北,以及乖巧的小女儿徐楠。 这就是他的家。 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咳。” 徐三甲轻咳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一家之主身上。 “有件事,通知你们一声。” 徐三甲神色平静。 “我打算迎娶天青剑派掌门,郁青衣过门。” 徐东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吧嗒一声掉在碗里,瞪大了牛眼,一脸懵逼。 徐北正在喝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连一向沉稳的二儿媳孙氏,手中的帕子也惊得掉在了地上。 第162章 傻子才信! 天青剑派掌门!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魔头……哦不,女侠! 竟然要进徐家的门,给他们当后娘? 徐三甲对此反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你们有什么意见?” 半晌。 徐东终于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憨笑。 “爹,只要您乐意,俺没意见!反正家里多个人多双筷子,那是好事!” 徐三甲嘴角微抽。 这傻儿子。 目光转向老三。 徐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双贼眼骨碌碌直转,最后无奈地摊摊手。 “爹,您这先斩后奏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既然您都决定了,我说不行难道还要挨顿揍?哪怕是为了这顿饭能安生吃完,我也得举双手赞成啊!” 这小子,话里带刺,却也是个明白人。 最后是徐楠。 小姑娘放下碗筷,眼神清澈,轻声道。 “只要那是爹喜欢的人,女儿便敬她如母。” 徐三甲心中一暖,捋须大笑。 “好!既然全票通过,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霍然起身,雷厉风行。 “赵氏!” 大儿媳赵氏连忙站起,一脸惶恐。 “你这两日去寻个靠谱的媒婆,把彩礼单子给我列出来,必须厚重,不能丢了咱们徐家的脸面!” 徐三甲目光一转,落在二儿媳孙氏身上。 “老二家的,你心思细,从旁协助大嫂操办。这事儿要办得风光,懂吗?” 言罢。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堂。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徐家人,在风中凌乱。 徐三甲前脚刚跨出门槛,厚重的门帘落下,堂屋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散。 几口粗气接连响起。 徐东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抓起那块掉在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嘟囔。 “俺就说嘛,爹这阵子天天往西屋跑,那是去谈公事?傻子才信!” 徐北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筷子。 “二嫂把郁掌门安排在老二那边住了大半个月,爹又隔三差五把人请过来‘单独’用饭,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大哥你这木鱼脑袋,非得等爹亲口说了才信。” 徐楠捧着脸,眼神亮晶晶的。 “那位姐姐……哦不,姨娘,生得真好看,也就是爹这样的大英雄才配得上。”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徐家后宅的主母之位空悬太久,是该有个人来镇镇场子了。 …… 西屋。 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剪纸拉得修长。 郁青衣坐在妆台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方素白的手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位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天青剑派掌门,此刻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脚步声近了。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寒凉,却瞬间被屋内的暖意融化。 徐三甲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那个紧绷的背影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郁青衣猛地转身,身子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发颤。 “他们……可同意?” 问完这句,她便屏住呼吸,那双平日里凌厉如剑的眸子,此刻满是忐忑与不安。 徐三甲失笑,几步跨到她面前,大手一伸,将那双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在这个家,老子就是天。”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 “我说要娶你,谁敢崩半个不字?反了天了他们!” 郁青衣身子一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顺势倚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的软弱。 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扛起整个宗门的孤峭剑客,而只是一个有了依靠的女人。 鼻端萦绕着男人身上特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气,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放心。” 徐三甲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既然进了徐家的门,以前那些风刀霜剑,以后我替你挡。那几个浑小子要是敢对你不敬,老子打断他们的腿。” 郁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声音细若蚊讷。 “嗯。” 良久。 徐三甲强行按捺住心头激荡。 “名分已定,有些规矩咱们得走。你是一派掌门,这事儿不能偷偷摸摸的。” 他指了指书桌上的笔墨。 “给师门去封信吧。告诉那帮老家伙,我要去提亲。” 郁青衣抬起头,双颊飞起两抹红霞,眼中却闪烁着惊喜。 “可以吗?” 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但她毕竟是一宗之主,若是不声不响就把自己嫁了,确实难以服众。 “废话。” 徐三甲走到桌边,亲自研墨,黑亮的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 “不仅要写,还要写得硬气点。告诉他们,你要嫁的是安源守备徐三甲,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郁青衣抿嘴一笑,那一刹那的风情,竟让这满室烛光都黯然失色。 她提笔,落墨。 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剑意,正如她的人。 徐三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烛光跳动,将她柔美的侧颜映得如梦似幻,心中那股想要与之共度余生的念头,愈发坚定。 …… 次日清晨。 一匹快马载着信笺与两名精悍的镖师,迎着初升的朝阳,绝尘而去。 徐家大宅内,则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 大儿媳赵氏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一大早就差人请来了安源城最有名的媒婆——王大娘。 这王大娘平日里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可一听是要去百里外的天青剑派说亲,不愿意了。 “哎哟我的大少奶奶诶!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江湖草莽窝!听说那里的人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呢,不去不去!” 赵氏也不废话,素手一挥。 “啪!” 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大娘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但还是犹豫。 “这……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徐守备的亲事。” 赵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你要是不去,这安源城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找你保媒,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王大娘浑身一激灵,脸上瞬间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将银子揣进怀里。 “瞧您说的!守备大人的喜事,那就是全城的喜事!老婆子就算是爬刀山下火海,这趟腿也跑定了!您就瞧好吧,凭我这张嘴,保管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送走媒婆,徐三甲却在库房里犯了难。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在他眼里都显得俗气。 天青剑派毕竟是武林大派,寻常黄白之物,怕是入不了那帮长老的眼。 “大人。” 管家吴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 “依小的看,这武林中人最爱的,无非是神功秘籍、神兵利器,或者是能提升功力的宝药。咱们是不是往这方面想想?” 第163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徐三甲苦笑。 神功?他自己练的还是军中把式。 神兵?库房里那些刀剑,砍砍蛮族还行,放在名门大派眼里那就是烧火棍。 宝药?更别提了,徐家发迹才多久,哪有那些底蕴。 他背着手在库房里踱步,眉头紧锁。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 徐三甲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 “去!把后院那四匹最好的马给我牵出来!” 吴海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是留着给几位少爷当坐骑的,这就……送人了?” 徐三甲确实有些肉疼。 那是他用灵泉水日夜滋养出来的宝贝,不仅神骏非凡,更是通了人性,耐力脚力皆是当世罕见。 但转念一想,那是谁? 那是郁青衣! 那是能给自己生个先天剑胚的一代宗师! “哪那么多废话!” 徐三甲一咬牙,大手一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是套个掌门媳妇回来?这买卖,值!” “备车!你也跟着去,把礼单给我列得厚厚的,别丢了咱们徐家的脸面!” 正吩咐着,徐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爹!爹!二弟来信了!” 徐三甲接过信,一目十行。 徐西在信中说,周芷那个女将军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打算今年仿照迎河堡的模式,把周边的几个屯堡全部翻修整顿,这一动工,徐家的生意又要翻番。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信的末尾。 徐西那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字里行间竟然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瑟。 “……另,孙氏近日身子不适,经郎中诊治,已是有孕两月有余……” “好!好啊!” 徐三甲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仰天大笑。 “老二也要当爹了!咱们徐家这是要开枝散叶啊!” 算上老大的虎子,再加上这一胎,还有收养的那些…… 徐三甲掰着指头算了算,孙辈都快凑齐一巴掌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西屋的方向,心头一片火热。 郁青衣那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强健,若是能和她生个一男半女,有了这灵泉水的滋养,再加上天青剑派的传承…… 那生下来的,岂不是个小怪物? 一念及此,徐三甲恨不得现在就拜堂成亲。 “吴海!” “小的在!” “别等后日了,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聘礼出发!把那媒婆给我架上车,若是耽误了吉时,老子唯你是问!” …… 千里之外。 天青山南坡。 初春的新绿刚刚爬上枝头,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这里没有边关的肃杀,只有悠长的鸟鸣和清脆的剑啸。 一条蜿蜒的石阶直通半山腰,尽头是一座古朴庄严的大殿。 天青剑派正堂。 气氛却并没有景色那般宜人,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 四把太师椅分列两侧,坐着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大长老苏坤,面如重枣,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是他心情烦躁的表现。 二长老曹德,身材瘦削,眼神阴鸷,正捧着茶盏阴恻恻地冷笑。 三长老薛林甫,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最为精明。 四长老华锦秋,也是唯一的女性长老,虽年过半百,却依然风韵犹存,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忧色。 这就是天青剑派如今仅存的底蕴。 其余的,要么死在了江湖仇杀里,要么受不了清苦早已离开,剩下的,皆因修为不够,没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 大长老苏坤的手指叩击声戛然而止,那张重枣般的面皮微微抽动,目光扫过其余三人。 无人敢接这一茬。 良久。 二长老曹德端起茶盏,浑浊的老眼中精芒乍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三甲……” 他抿了一口茶。 “这名字,老夫略有耳闻。重山关那一战,三百铁骑硬撼蛮族大军,三进三出,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是个狠角儿。” 三长老薛林甫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都要揪秃了。 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纠结。 “狠是狠,可这规矩不能乱。青衣是一派掌门,她的婚事,那是关乎宗门脸面的大事。如今大师兄云游未归,咱们几个老骨头,做得了一宗之主的主?” 话音未落。 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从门框边探了进来,发髻散乱,眼神惊恐。 正是郁青衣的三师弟,刘飞宇。 “别看我!打死我也不做这个掌门!” 薛林甫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手边的茶盖就丢了过去。 “混账东西!滚!” 茶盖碎在门槛上,刘飞宇早已缩回脑袋,溜得比兔子还快。 苏坤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华锦秋。 “锦秋,你是看着青衣长大的,又是咱们当中唯一的女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华锦秋缓缓起身。 她虽年过半百,但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依旧摄人心魄。 此时,她眉头紧锁,目光透过大敞的殿门,望向山外那茫茫云海。 “女大不中留。” 声音清冷。 “青衣性子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咱们若是强拦,只怕这丫头真敢跟咱们断绝关系。” 曹德冷哼一声,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那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当兵的?咱们天青剑派的掌门,那是江湖上的金枝玉叶,岂能随随便便就嫁了!” 华锦秋转身,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自然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想要娶青衣,光有聘礼可不够。得看他有没有护得住青衣、护得住这天青剑派的本事!” 苏坤眼神一动。 “你的意思是……” “天青剑阵。” 这四个字一出,其余三位长老脸色齐变。 那是天青剑派的护山大阵,也是历代掌门接任时的最高试炼。 由他们四位长老亲自坐镇,集全派精英弟子之力,杀机无限,凶险万分。 多年未曾动用,剑已染尘。 曹德眼中的阴鸷散去。 “妙!妙啊!” 薛林甫也不揪胡子了,胖脸上一抖一抖的。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他徐三甲就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确实配不上咱们青衣。” 苏坤闭上眼,手指再次轻轻叩击扶手,节奏缓慢而坚定。 “那就这么定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青衣这孩子苦啊,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她受了委屈。若是那姓徐的真是个人物,老夫就算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认这个女婿!” 两日后。 源河县城外。 残阳如血,将官道两旁的枯草染得一片金黄。 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停下,车辙压得极深,满载聘礼。 第164章 一寸长,一寸强! 徐三甲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身旁,郁青衣一身劲装,外披天青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我送你上去。” 徐三甲盯着那蜿蜒入云的山道,眉头微皱。 这几日相处,他愈发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的女掌门,其实心里藏着太多事。 郁青衣展颜一笑。 这一笑,英气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柔婉,竟比这漫天晚霞还要动人。 “不必。” 她轻轻摇头,素手挽起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况且……” 她顿了顿。 “明日才是正日子。你若是今日就上去,怕是要被我有备而来的师叔伯们打下山来。” 徐三甲哑然失笑,也不再坚持,只是那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 “好,那便明日见。” 郁青衣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向山道。 行出数十丈,她忽然勒马回首。 暮色四合中,那个男人依旧骑在马上,如同一尊铁塔,静静地守望着她。 两人遥遥相望,虽无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彻底没入山林,徐三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 脸上的柔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边关统帅独有的肃杀与冷硬。 “进城!” 马蹄声碎,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源河县并不大,此时城门即将关闭,守城的士卒见是大队人马,正要盘查,却见一面绣着“徐”字的黑旗迎风招展,吓得慌忙大开城门。 客栈早已被徐家亲卫包下。 徐三甲刚在满是尘土的太师椅上坐定,徐东便快步走了进来。 这憨货如今也练出几分沉稳,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爹,源河知县林大人在城门口候着呢,说是久仰您的大名,备了酒席要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不见。” 徐三甲连眼皮都没抬,解下腰间的佩刀,重重拍在桌上。 林轩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这些个文官,肚子里弯弯绕太多,他懒得应付。 徐东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那……俺怎么回绝?人家毕竟是一县父母官,一直站在风口里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声音淡漠。 “你就去告诉他,安源城的天已经晴了,以前那些个烂账没人会再翻。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 晨曦破晓,雾霭沉沉。 天青剑派巍峨的山门在云气中若隐若现,平日里清净的石阶前,此刻却是杀气森森。 徐三甲翻身下马,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抬眼望去。 数十名白衣弟子手按剑柄,分列两旁,宛如两排挺拔的青松,目不斜视,呼吸绵长。 正中央,三道人影横剑挡路。 左侧曹德,面沉如水;右侧薛林甫,胖脸紧绷;中间那位,正是这天青剑阵的主阵之人,华锦秋。 华锦秋一步踏出,手中长剑嗡鸣,剑尖直指徐三甲眉心。 一股寒意瞬间锁定了这位刚下马的边关统帅。 “徐大人,请留步。” 声音清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想上山迎亲,先过天青剑阵。” 徐三甲微微一愣。 他料到今日这帮娘家人不好对付,多半有些刁难,却没成想,竟是真刀真枪的干仗。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三位长老身后那道倩影上。 郁青衣今日换回了一身掌门常服,立在苏坤身侧,秀眉紧蹙,那双总是透着英气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拼命向他使眼色,嘴角嗫嚅,似乎想传音入密,却被身旁的大长老无形的气机隔绝。 徐三甲收回目光,冲着几位老人家拱了拱手。 “几位师叔,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怕是不太吉利吧?若是伤了和气,晚辈以后还怎么登门蹭饭?” 华锦秋面色未改,剑锋纹丝不动。 “江湖规矩,既来便守。” “若是徐大人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激将法。 但这法子对徐三甲这种兵油子管用。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沉稳。 既然那是郁青衣的娘家,这规矩,他敬。 既然那是江湖的脸面,这阵仗,他闯。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 “丁秋,枪来!” 丁秋一愣,下意识就要去解马背上那杆重逾百斤的“鎏金常胜”。 “不是那杆。” 徐三甲摆了摆手,目光并未离开三位长老。 “拿杆寻常铁枪便是,那是杀敌用的,今日是比试,别坏了师叔们的兵刃。” 丁秋恍然,从随行军械中抽出一杆普通镔铁长枪,双手奉上。 徐三甲单手接过,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抖出一朵冷冽的枪花。 他倒提长枪,向着前方微微一礼,身躯瞬间挺直,而是足以挑翻整座江湖的擎天玉柱。 “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 风起。 华锦秋、曹德、薛林甫三人脚下步伐变幻,瞬间呈品字形散开,剑光微凝,气机相连,竟似在这山门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徐三甲不再废话,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起一阵狂风,长枪如龙,毫无花哨地一记突刺,直取正面的华锦秋! 这一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纯粹就是快,就是狠,是军伍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 华锦秋瞳孔微缩,身形如柳絮般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贴着枪杆削向徐三甲的手指,紧接着反手一撩,直攻下盘。 “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 左右两侧风声鹤唳。 曹德与薛林甫动了。 两人同时跃起,两柄长剑一左一右,分袭徐三甲的面门与心口,剑气森寒,封死了他所有的进退之路。 这就是天青剑阵! 一人防守,两人必杀,攻守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徐三甲心中暗凛,脚下错步,身形暴退。 “铮铮铮!”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三人如影随形,剑光绵密紧追,根本不给徐三甲喘息的机会。 眨眼间,徐三甲已被逼退十余丈,身后便是悬崖峭壁。 不能再退了! 军阵杀伐,讲究的一往无前,久守必失! 徐三甲眼中精芒爆闪,面对这漫天泼洒而来的剑雨,不退反进,低喝一声。 “小心了!” 这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周遭弟子耳膜生疼。 只见他腰腹骤然发力,脊椎大龙疯狂扭动,手中长枪猛地横扫而出,借着腰身之力,长枪如车轮般极速转动! 呼啸的风声瞬间盖过了剑鸣。 一寸长,一寸强! 硬生生荡开了那跗骨之蛆般的追身剑芒。 “当!当!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三位长老虎口发麻,原本行云流水的攻势不由得一滞。 第165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破!” 徐三甲长枪重重顿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稳住了身形。 场边。 郁青衣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被剑气笼罩的男人,连呼吸都忘了。 一颗脑袋悄悄凑了过来。 刘飞宇看着场中那惊心动魄的交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宽慰道: “师姐莫忧,姐夫……咳,徐大人猛着呢,这都能扛住,定能应付。” 台阶之上。 一直未曾开口的大长老苏坤,此时正捋着花白的胡须。 这徐三甲虽非江湖路数,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轻功内力,但这份应变之速、下盘之稳,却扎实得令人心惊。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本能。 场中。 烟尘散去。 徐三甲再次拉开架势,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盯着面前重新结阵的三位长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热身结束,咱们……接着来!” 呜——呜—— 七尺长的镔铁枪在半空抡圆了,恰似一面漆黑的风火轮,裹挟着凄厉的破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 并没有什么精妙绝伦的招式,有的只是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大开大合的军阵杀法面前,华锦秋三人的精妙剑招根本递不进徐三甲身前三尺。 剑锋未至,那恐怖的枪劲已刮得人面皮生疼。 华锦秋只觉手腕剧震,虎口发麻,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身形止不住地向后滑退。 “变阵!” 一声清啸骤起。 原本呈品字形的阵势瞬间倒转,薛林甫与曹德两人不退反进,两柄长剑交叉,硬生生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枪杆,而原本主攻的华锦秋借力飞退,如一只白鹤般掠至后方,调匀激荡的内息。 阵势一变,压力陡增。 徐三甲眉头微皱。 这就不好打了。 前面两个肉盾死死顶着,稍有破绽,后面的华锦秋便是雷霆一击。 叮叮当当! 火星在山门前疯狂迸溅。 曹德与薛林甫额头见汗,手中长剑几欲脱手飞出。 徐三甲却也不好受。 这天青剑阵宛如一张柔韧的蛛网,每当他想要依仗脚力拉开距离,那两柄剑便如附骨之蛆般缠上来。 一刻钟。 整整缠斗了一刻钟。 徐三甲的呼吸依旧沉稳有力,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盛。 摸清了。 这剑阵的节奏,这气机的流转,甚至那三人迈步的频率,都已然在他脑海中构成了清晰的图谱。 “开!” 徐三甲猛地一声暴喝,铁枪横扫千军,试图强行将粘在身侧的三人荡开。 然而那三人竟似心意相通,或者身上系着无形的绳索,即便被巨力冲撞,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同进同退,瞬间又合围而上。 就在这胶着难分之际。 场中突然响起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停停停——!” 漫天枪影剑气瞬间凝滞。 徐三甲枪尖点地,有些发懵地看着前方。 只见负责左翼防守的曹德,此时正把长剑往地上一拄,左手死死撑着后腰,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面露苦色。 “哎哟……扭、扭到了……” 曹德吸着凉气,身子都不敢直起来。 这老腰,终究是没扛住那蛮牛般的冲撞。 站在后方正准备蓄势一击的华锦秋,一口真气差点岔了道,气得把剑往回一收,杏眼圆睁。 “师兄!你这……成何体统!” 台阶最上方。 苏坤原本在那捋须观战,见状手一抖,扯下来两根胡子,忍不住嗤笑出声,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遍全场。 “没用的东西,平日里让你少喝两口,多练练下盘,偏不听。” 曹德疼得呲牙咧嘴,听了这话,当即梗着脖子回怼。 “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小子力气大得跟头熊瞎子似的,你有本事你自己下来顶两下试试? 站在苏坤身侧的郁青衣终是没忍住,掩嘴轻笑,原本满是焦急的眸子此刻化作一汪春水,越过人群,柔柔地落在了那个拄枪而立的男人身上。 这就是她的男人。 虽没破阵,却逼得天青剑派三大长老自乱阵脚。 徐三甲也是哭笑不得。 他手腕一翻,那杆百炼精铁枪被他随手抛给身后的丁秋,随后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大步上前,对着台阶上的苏坤恭恭敬敬地长身一揖。 “徐三甲,见过师叔。” 既然人家给了台阶,不管是真的腰扭了还是有意放水,这戏都得接着。 苏坤板着那张老脸,冷哼一声,目光在徐三甲身上刮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上。 “还杵着作甚?” 老头子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上山罢。” 呼—— 山门前,数十名提心吊胆的弟子齐齐松了口气,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成了! 这尊煞神,算是自家人了!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徐三甲步履轻快。 身旁忽然凑过来一颗硕大的脑袋。 刘飞宇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压低声音,那一身腱子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姐夫,刚才说的那个……荐官的事儿?” 徐三甲斜眼打量着这个曾在山下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壮实青年,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手感不错,是个当兵的料子。 “急什么?” 徐三甲嘴角微扬,目光望向前方那道婀娜的背影。 “等你师姐过了门,进了我徐家族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然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刘飞宇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把师姐打包送下山。 不多时。 天青剑派正堂。 气氛肃穆,茶香袅袅。 苏坤端坐在太师椅上,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山门前嘲讽师弟的怪老头,而是一派掌门师叔的威严。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 “青衣乃是我天青剑派这一代的掌门,虽说嫁鸡随鸡,但她终究是我门下弟子。”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铿锵。 “徐大人,老夫把丑话讲在前头。若是日后她在徐家受了什么委屈,不管是朝廷大员还是边关守将,我天青剑派上下数百口铁剑,必会下山讨个公道!” 郁青衣站在一旁,眼圈微红,刚想开口唤声师叔。 徐三甲却是面色一肃,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在那尸山血海中都不曾弯折的军旗。 “师叔放心。” 徐三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回荡在这空旷的堂屋内。 “徐家有条死规矩:徐家男儿,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诸位长老,最后落在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女子身上。 “我徐三甲,今年三十有五,虽说离不惑还差几年,但家中已有三子一女,早就儿孙满堂。这辈子,这房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郁青衣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震惊与动容。 在这个三妻四妾寻常事的世道,一位手握重兵的边关守将当众立下此誓,何其之重! 第166章 外头来了位大官 徐三甲转过身,当着所有娘家人的面,一字一顿: “青衣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入我徐家族谱的正室。” “此生,必不相负。” 苏坤听得那句此生不负,脸上紧绷的老皮肉终是松弛下来。 茶盏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 “既发了这毒誓,这门亲事,老夫便替列祖列宗允了。” 苏坤捋着没剩几根的胡须,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婚期得往后延几个月。” 徐三甲眉头微挑,并未急着接话。 老头子指了指身侧那眼眶微红的女子。 “青衣如今还是掌门。江湖规矩,在其位谋其政。她这一嫁,天青剑派群龙无首,总得选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新掌门,把这摊子事交接清楚。” 这要求合情合理。 徐三甲点头应允,刚想问问大概需要多久。 一直没吭声的郁青衣却忽然皱起了两道好看的柳眉。 掌门之位,不是儿戏。 放眼整个宗门,二代弟子尚显稚嫩,若是此时强行提拔,只怕压不住下面的人心,更挡不住外面的风雨。 她的目光在堂内几位长老身上游移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正端着茶碗看戏的美妇人身上。 “华师叔可做掌门。” 薛林甫瞪大了眼,曹德揉着老腰张大了嘴,连苏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 那正优哉游哉品茶的华锦秋,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 华锦秋放下茶盏,指着郁青衣笑骂出声,那双风韵犹存的媚眼中却并无恼意,反倒全是戏谑。 “为了嫁汉子,连师叔都敢算计?这是嫌我这老婆子平日里太清闲,非得给我找个苦差事?” 郁青衣脸颊微红,却倔强地没挪开眼。 “师叔修为精深,又是上一代中的佼佼者,除了您,没人镇得住。” 华锦秋收起笑容,目光在那个为了男人敢跟自己顶嘴的师侄女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长叹。 “看来咱们这清冷的青衣仙子,是真动了凡心,急着想入徐家族谱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那一身慵懒气息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尖剑客的凌厉。 “也罢。这几年我就替你守着这把交椅,等你哪天在徐家受了气想回娘家,也好有个落脚的地儿。” 她环视四周,那双凤眼微眯,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 “我暂代几年掌门,诸位师兄弟,没意见吧?” 曹德还在揉腰,薛林甫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开玩笑,这母老虎谁敢惹? 苏坤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是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 …… 婚事既定,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 次日清晨,山雾未散。 徐三甲便又拉着苏坤做起了买卖。 既然是一家人,那资源自然得互通有无。 徐西那边生意越做越大,早就被不少眼红的饿狼盯上,光靠几个家丁根本不够看。 “借调弟子护院?” 苏坤瞪着眼,似乎想骂徐三甲得寸进尺。 徐三甲却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抛出了那个让刘飞宇魂牵梦绕的诱饵。 “师叔,乱世之中,多个官身便多条路。刘飞宇那小子根骨不错,正是建功立业的好苗子。与其让他整日在山上练死剑,不如跟我下山,博个前程。” 苏坤沉默半晌,看着远处练武场上那些朝气蓬勃却又对外面的世界懵懂无知的年轻面孔。 终是点了点头。 “过几日,让那浑小子带十个师弟去安源找你。” …… 回安源城的路上,徐三甲马不停蹄。 春雷滚滚,万物复苏。 对于徐三甲而言,这不仅是生机勃勃的时节,更是杀机暗藏的关口。 春耕,是边境的命根子。 谁敢在这事儿上动歪心思,那就是在动他徐三甲的命。 十余日间,安源境内鸡飞狗跳。 那匹枣红马载着一身煞气的徐三甲,如幽灵般穿梭在辖下的各个火路墩与烽燧之间。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有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 李家屯。 一名满脸横肉的小旗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军户下田,嘴里骂骂咧咧。 “啪!” 鞭子还没落下,便被人一把攥住。 徐三甲冷冷地看着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基层军官,反手便是一巴掌,直接将人抽得在空中转了两圈,满嘴碎牙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军户也是人,不是你的奴隶!” 当场革职,枷号示众。 清水镇外。 一名平日里人五人六的粮商,看着面前那几口袋发霉的陈粮被倒在地上,吓得双腿打摆子,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私囤良种,高价倒卖陈粮充数。 徐三甲没听他半句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砍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水渗进刚刚翻新的黑土里,分外刺眼。 “把这脑袋挂在镇口。告诉那些想发绝户财的,想死尽管来试。” 铁血手腕之下,安源境内的春耕风气焕然一新,再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作祟。 与此同时,安源城内也是风云变幻。 罗裳是个做生意的奇才,派来的大掌柜手腕老辣,不出几日,锦绣坊的招牌便挂了起来,连带着绣娘学堂也办得有声有色,给城里的寡妇流民找了条活路。 刘飞宇带着十名天青剑派的精锐弟子到了。 这群年轻剑客初入红尘,一个个眼神里透着兴奋与好奇,被徐三甲直接扔给了丁秋,编入徐西府上做护卫。 有了这群武林高手坐镇,再加上丁秋的调教,徐家的生意网算是有了最坚实的盾牌。 压在心头的走私案也终于审结,该杀的杀,该判的判,罗渝怀这个县令忙得脚不沾地。 安源的天,似乎更蓝了些。 只是这官场上的棋局,却越发让人看不透。 兵备道新任佥事已然上任,可那至关重要的知州大印,却仍旧悬空,不知花落谁家。 这日傍晚。 徐三甲刚从城外巡视归来,靴子上的泥还没蹭干净,正端着碗茶水润喉。 门房老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名帖,脸色煞白。 “大、大人……” 徐三甲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外头来了位大官……说是新上任的兵备道佥事,点名要见您!” 徐三甲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顿。 按理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通常是烧在衙门里,等着下属去拜见磕头。 哪有堂堂四品佥事,上任第二天就亲自登门,来找一个小小守备的道理? 守备官厅正堂内,气氛有些凝滞。 坐在对面的许进,人如其名,长得那是相当紧凑。 干瘦的一张脸,皮肉紧紧贴着颧骨,眼眶深陷。 才刚落座屁股还没热,这就开始发难了。 第167章 有得必有失 许进抿了一口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徐守备,本官既领了这兵备道的差事,有些事便不能马虎。” “这茶先不喝了,劳烦大人带路,本官欲即刻巡视城外屯田。”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 这是要给下马威? 还是真的一心为公? 无论是哪种,这刚上任就想把自己支使着团团转,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三甲略一思忖,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笑意。 “许大人,您这一腔热血下官佩服。” “但这春耕正如火如荼,下官为了那几颗粮食,这半个月是连轴转,把辖下所有的火路墩都过了一遍。” 他指了指自个儿那双还没换下的沾泥靴子。 “不瞒大人,这腿脚现下还打着摆子,实在是乏得很。” “不如这样,让管屯官陪同大人前去?那帮家伙整日泡在地里,哪块田肥、哪块田瘦,他们门儿清。” 话说到这份上,软钉子算是递过去了。 “再者,若是大人在田间地头发现什么猫腻,哪怕是少了一垄苗,您让管屯官立时处置便是,不必顾忌下官的面子。” 许进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眼,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守备大人,就不亲自去看看?” 这话里有话。 你徐三甲不去,是不是心虚?是不是怕我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徐三甲甚至还乐呵呵地替对方续了点热水。 “术业有专攻嘛。” “管屯官更熟田亩细务,下官若是去了,反倒容易外行指挥内行,乱了春耕的大计。” 四目相对。 许进盯着眼前这个滑不留手的老兵油子,半晌,终是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回桌上。 “既如此,那就不劳烦守备大人了。” 干脆利落。 起身,拂袖,告辞。 这老头,脾气倒是硬得很。 徐三甲也没拿大,规规矩矩地起身将人送出大门,看着那顶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许进,瞧着不好相与。 满脸写着刚正不阿四个字,这种人若是用来对付贪官污吏那是把利剑,可若是用来对付自个儿,那就是根搅屎棍。 得防着点。 回身,掩门,落闩。 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徐三甲脸上的笑意尽敛,几步窜回内室,心念一动。 眼前景物变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鸟语花香。 灵泉空间。 一亩多黑得流油的土地上,药香扑鼻,那些在外界千金难求的灵草,挤挤挨挨地疯长。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浓郁的灵气给洗涤了一遍,方才应付那老顽固的疲惫瞬间消散。 目光扫向那方石潭。 “嚯!” 他怪叫一声,几步冲了过去。 只见那终年不绝的灵泉水,此刻竟已涨到了潭口边缘,随着波纹荡漾,险些就要漫出来流进地里。 这要是流出去,怕是这满地的药草都得被撑死。 “再不用真要漫出来了。” 徐三甲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利索地挽起袖子。 这灵泉水可是宝贝,不管是用来炼丹还是用来浇灌,那都是有奇效,浪费一滴都要遭天打雷劈。 既然水满了,那就收割! 他操起旁边的药锄,一锄头下去,带起一片泥土的芬芳。 紫阳参、龙须草、回魂花…… 一株株药龄惊人的灵草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抖去泥土。 炮制,晾晒。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把成熟的药株收拢进仓库,看着空出来的黑土,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新的种子,细细地撒了下去。 取瓢,舀水,浇灌。 看着那些种子在灵泉水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抽芽,徐三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底气! 不管外面兵荒马乱成什么样,只要这片地还在,只要这眼泉还在,他徐家就倒不了! 忙活完这一切,徐三甲擦了把额头的汗,心满意足地闪身出了空间。 …… 此时,外界已是日头西斜。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给这肃杀的守备府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院中池畔,几株垂柳刚刚吐出新绿,嫩黄的芽尖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爷爷!” 一声稚嫩却又不失规矩的呼唤传来。 徐三甲扭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步跑来,到了近前却猛地刹住脚,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 徐承虎。 徐东的儿子,徐家的嫡长孙,这才三岁大,就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虎头虎脑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那张小脸上,却少了些孩童该有的肆意。 徐三甲心里微微一软,伸手牵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掌心温热。 “今日功课如何?” 徐承虎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清脆响亮。 “回爷爷话,《千字文》已背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这进度,快得出奇。 徐三甲随即便是欣慰。 “好!好得很!” 他没有松开孙子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走,陪爷爷走走。” 一老一小,沿着池畔徐徐而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池子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纷纷聚拢过来,讨要吃食,激起一片水花。 徐三甲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开口。 “承虎,跟李婆婆学规矩,累不累?” 那李婆婆是特意请来的教养嬷嬷,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大得很,连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说话,都有讲究。 徐承虎愣了一下。 小家伙眨了眨眼。 “累。”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但李婆婆说,我是徐家的嫡长孙,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须有大家风范。” 徐三甲脚步一顿。 可他没生气,只是蹲下身,视线与孙子齐平,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颗虎头脑。 这孩子,才三岁啊。 别的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可他的孙子,却已经被套上了这层名为家族荣耀的枷锁。 “是啊,有得必有失。” 徐三甲轻叹一声。 既然享受了这锦衣玉食,既然要做这人上人,那就得受这份罪,吃这份苦。 乱世之中,想要活得体面,想要护住这一大家子,光靠拳头是不够的。 还得有脑子,有规矩,有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教养。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一株在风中肆意舒展枝条的老柳树。 “承虎,你看那柳树。” 孩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爷爷不求你将来有多大出息,能不能做那封侯拜相的大官。” 徐三甲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稚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爷爷只盼着,不管这风怎么吹,雨怎么打,你只要把根扎深了,腰杆挺直了。” “只要不长歪,便好。”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 谢渊缩着脖子,看了一眼那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嘴角抽了抽。 第168章 克扣军粮者,斩立决 “许大人,东延墩距此百里,路况极差,全是戈壁碎石,这一来一回……” 车帘掀开。 许进那张干瘦的脸露了出来,面无表情。 “去。” 谢渊无奈。 这位爷是铁了心要找茬,要去最偏、最远、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好抓徐大人的痛脚。 “得嘞,您坐稳。” 鞭花一甩,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这一路,简直是遭罪。 坑洼不平的土路,让马车成了风浪里的小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许进坐在车里,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铁青。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死死抓着扶手,那股子倔劲儿,倒也让人敬佩。 两个多时辰后。 东延墩。 这里已是安源辖境的最边缘,荒凉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 马车刚停稳,许进便踉跄着跳了下来。 呕—— 他扶着枯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谢渊连忙递上水囊。 许进摆手推开,深吸几口气,硬是挺直了腰杆。 他没急着进墩台,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屯田。 这老头,是个实干派。 他不嫌脏,蹲在田埂上,扒拉着还没发芽的土层。 抓起一把土,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捻起几颗刚播下去的麦种。 饱满,无霉,没被煮过。 是好种。 许进眼中的挑剔淡去了几分,眉头却依然锁着。 “人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嘶哑。 远处那座破败的火路墩里,三个衣衫褴褛的士卒这才战战兢兢地跑出来。 见到穿着官服的许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拜……拜见大人!” 许进目光如电,扫视三人。 这三人面黄肌瘦,但精气神看着还行。 “本官问你们,你们的小旗官何在?” 按制,一处火路墩,当设小旗一名,总旗巡视。 三人浑身一颤,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回……回大人的话。” 领头那个年长的老卒,牙齿都在打架。 “死……死了。” 许进眼神一凝。 “死了?怎么死的?病死?还是蛮子来了?” 老卒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往安源城的方向瞟了一眼。 “砍……砍了。” “两日前,徐……徐守备亲自来巡查。” “小旗官把上面发下来的粮种偷偷卖给了私商,换了酒喝,给兄弟们吃发霉的陈粮……” 老卒的声音带着颤音。 “徐大人查出来后,二话没说,当场就把小旗官拖到墩台下,一刀……脑袋滚了好几圈。” 风,呼呼地吹过。 许进愣在原地。 真狠。 但也真管用。 许进看着这三个吓破了胆的士卒,又看了看这片虽然贫瘠却已经翻整得整整齐齐的屯田。 他终于明白,徐三甲昨日那番话,不是推脱,更不是傲慢。 那是底气。 连这百里之外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许进沉默了许久。 “起来吧。” 他没有再为难这几个大头兵,转身看向谢渊。 “谢千总,这几人的口粮,发足了吗?” 谢渊抱拳:“回大人,徐大人严令,克扣军粮者,斩立决。这几人的粮,是徐家亲兵前日亲自送来的。” 许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这苍茫的天地,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走,下一处。” …… 接下来的两日。 许进将安源周边的偏远屯点跑了个遍。 真的没毛病。 除了有些墩台年久失修实在太过破败,那些关于人、关于粮、关于种子的事,徐三甲办得滴水不漏。 积弊虽深,却已见新气象。 路上,谢渊也没闲着,适时地将徐三甲整修屯堡、编练屯兵的计划,一点一点透露给了许进。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许进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一个武夫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个治世的能臣! 第三日傍晚。 残阳如血。 守备官厅。 徐三甲正对着桌上一张破旧的地图发愁,眉头紧锁。 这兵是练了,地也种了,可这中间的空档期,几千张嘴等着吃饭,粮草是个大窟窿。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官服,只是衣摆上沾满了尘土,靴子上全是泥巴,脸上也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不少。 可那双死鱼眼里的阴冷审视,却不见了。 “许大人?” 徐三甲连忙起身,刚要客套几句。 许进却直接一拱手,腰弯得很深。 “徐守备。” “这两日,是本官孟浪了。” “安源屯务,徐大人做得好,做得扎实!本官……心服口服。” 这老头,是个直肠子。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从不藏着掖着。 徐三甲心里一定,脸上却露出几分惶恐,连忙上前扶住。 “许大人这是折煞下官了!您也是为了国事操劳,这一身尘土,便是最好的勋章啊!” 许进顺势起身,也没废话,开门见山。 “徐守备,本官看过了,如今屯田虽已步入正轨,但要见到收成尚需时日。” “你这一大家子,还有那数千屯兵,如今可有难处?” 这是要主动帮忙了? 徐三甲眼睛一亮。 正愁没人送枕头,这就来了个硬邦邦的铁枕头! 他也不矫情,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既然大人问起,下官也就不瞒着了。” “难!那是真难!” “训练屯兵要力气,整修屯堡要材料,这人吃马嚼的,每日睁眼就是几千张嘴在喊饿。” “如今府库里那点存粮,怕是撑不过下个月。” 许进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粮草之事,确是棘手。” “不过,本官既然担了这兵备道的差事,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本官这就修书一封,向都司衙门申请调拨一批粮草。虽不敢保证能全数批下,但解这燃眉之急,应当有些把握。” 成了! 这许进虽然脾气臭,但在上面的面子还是有的。 徐三甲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许进的手,用力晃了晃。 “有劳许大人!您这就是安源百姓的活菩萨啊!” 这一声“活菩萨”,喊得许进老脸一红,却也有些受用。 “职责所在,当不得徐大人如此谬赞。” 眼看许进要走,徐三甲哪能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哎!许大人留步!” 他一把拉住许进的袖子,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 “今日真是巧了,庄子上刚送来一只肥羊,那是喝山泉水长大的,一点膻味没有。” “正好厨子刚给宰了,咱们今晚就烤了吃!” “再配上我这儿珍藏的烈酒,给大人去去这两日的风尘!” 许进本能地想要推辞。 “这……本官还要回去写公文……” “公文什么时候写不行?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徐三甲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人往旁厅带。 “再说了,以后这安源的兵备大事,下官还得仰仗大人多多指点,这顿酒,您必须得喝!” “这……唉,那便叨扰了。” 第169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 旁厅内,炭火正旺。 肥羊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烈酒下肚,许进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泛起了一层红晕。 气氛,也不再之前那般僵硬。 许进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看着坐在对面的徐三甲。 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边军兵头,此刻正撸着袖子,亲自用小刀片着羊肉,动作粗犷中透着细致。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默默撑着这摇摇欲坠的边境残局。 “徐守备。” 许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真心。 “来之前,本官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只道你是个拥兵自重的武夫。” “原以为你和其他武官一般,只知索拿卡要,不知民生疾苦。” 他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是许某先入为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一杯,许某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暖了心窝。 徐三甲也端起酒杯,神色肃然。 这老头,虽然迂腐了点,但心是正的,是个能干事的人。 在这个世道,能干事、心又正的官,比大熊猫还稀缺。 “许大人言重了!” “您严谨负责,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才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徐三甲将杯中酒一口闷下,把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下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往后这屯田兵备诸事,还得许大人多费心,多指点。” 安源城的风依旧硬朗,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内却暖意融融。 许进这根“铁钉子”,扎在安源,倒真成了定海神针。 这老头与上一任那个只知刮地皮、喝兵血的郝兆先截然不同。 他手里握着监察的大棒,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每日里除了睡觉,便是背着手在各个屯堡转悠。 查账、点卯、看粮。 若是换个心里有鬼的守备,怕是早就被这老头逼疯了。 可徐三甲不怕。 他不怕查,反倒觉得有个免费的管家帮着查漏补缺,省了自己多少唾沫星子。 只要不动兵权,不掣肘练兵,随你怎么折腾! 更何况,这老头是个讲究人。 说是要粮,还真就去都司衙门撒泼打滚,硬生生从那位抠门的张望总兵牙缝里,抠出了一百担粮草。 一百担。 对于数千张嘴来说,也就是几天的嚼用。 徐三甲看着那并不算丰厚的粮车,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 这不仅仅是粮,是态度! 是兵备道衙门对安源守备营的认可,是以后扯虎皮做大旗的本钱。 春耕一过,田垄里的麦苗刚泛起绿意,第一批五百名精壮士卒便被拉到了城关堡。 集训!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徐三甲也没闲着,每隔一日便往营里的几口大水缸里悄悄加上几滴灵泉水。 剩下的操练狠活,全扔给了谢渊。 那帮兔崽子,喝了加料的水,不把力气榨干,晚上都睡不着觉! …… 日子在操练声中飞快划过。 婚期,近了。 原本肃杀的守备府,渐渐挂起了红绸,添了几分喜气。 徐家村的老少爷们,来了。 带队的是大伯家的长子徐明辉,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不仅有徐家族人,还有几位亲家公。 守备府大门敞开。 这帮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看着那威严的石狮子、披甲执锐的亲卫,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徐三甲一身常服,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并没有因为身居高位而有半分倨傲。 晚宴设在正厅。 这一顿饭,吃得却是有些沉闷。 几位亲家公捧着精致的瓷碗,屁股只敢坐半个椅子边,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愣是不敢下筷子。 徐三甲如今的威势太重。 那是杀人杀出来的煞气,哪怕笑着,也让人心里发颤。 唯独性子爽利的贺成,仗着酒劲,红着脸说了几句场面话,算是给这顿家宴添了点声响。 酒足饭饱,宾客散去。 偏厅内,茶香袅袅。 徐三甲留下了大舅哥陆少阳,还有跟着一起来的侄子陆文渊。 陆家到底是读书人家,气度自是不凡。 “请。” 徐三甲亲自提起紫砂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一阵白雾。 陆少阳连忙欠身虚扶。 徐三甲放下茶壶。 “这一晃,四年了。” “当初文渊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都长成这般模样了,瞧这身段,比我都高了。” 陆文渊一身青衫,虽有些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 他起身行了一礼,举止从容,并没有寻常书生的酸腐气,反而带着几分英气。 “那是姑丈操劳国事,又兼修武道,气血充盈。” “侄儿瞧着,姑丈倒是比四年前在村里时,更显年轻,更有威仪。” 这小子,会说话! 徐三甲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对了,大哥大嫂身子骨可还硬朗?” 陆少阳放下茶盏,面色温润。 “劳妹夫挂念,爹娘身体都好,就是时常念叨着要来看看外孙、外孙女。这次本想一起来,只是路途颠簸,我怕二老受不住,便没让跟来。” 徐三甲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等这边安稳了,我派马车去接二老来享福。” 话锋一转。 “文渊今年也十八了吧?可曾婚配?” 陆少阳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眼中满是期许。 “没呢。” “爹的意思是,男儿在世,当先立业后成家。” “这小子书读得还算扎实,我想让他沉下心来,再苦读三年,等秋闱过后再议亲事。” 三年后,便是大比之年。 若是能中个举人,哪怕只是个秀才,这陆家的门第,也就立起来了。 到时候再议亲,那便是另外一番光景。 徐三甲赞赏。 “岳父大人目光长远。” “好男儿志在四方,文渊腹有诗书,将来必成大器。” “这亲事,确实不急。” 陆文渊听得此话,腰杆挺得更直了些,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 另一边。 夜色下的守备府后院,大房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徐西提着灯笼,领着岳父赵老爹往里走。 穿过月亮门,便是几间宽敞的厢房。 “爷爷!” 一声清脆的童音划破夜空。 只见一个小粉团子从屋内蹦跳着冲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是大房的小闺女清婉。 赵老爹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扔下手里的烟袋锅,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哎哟!我的乖孙女!” “重了!长肉了!” 屋内,大嫂赵氏听见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见是自家老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爹!这么冷的天,咋不在前头歇着?” 第170章 借她们两个胆子! “这不是想来看看你们娘俩嘛。” 赵老爹放下清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屋子,真大。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博古架上摆着看着就值钱的瓶瓶罐罐,就连桌上铺的桌布,那是锦缎的吧? “丫丫啊。” 赵老爹叹了口气,喊着女儿的小名。 “还是你有福气。” “当初把你嫁进徐家,村里人都说徐家穷,还是个猎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光景?” “啧啧……” 赵氏拉着老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进老人手里,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幸福。 “那是三弟有本事,带着全家过上了好日子。” “爹,娘身体咋样?家里那几个……还闹腾吗?”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头几个嫂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没少受气。 赵老爹捧着茶杯,嘿嘿一笑,神色间多了几分得意。 “闹?” “借她们两个胆子!” “咱们分家了!” “如今你爹我手里攥着你三弟给的那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那就是咱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老人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我就把话撂在那儿了。” “那三十亩地,我和你娘谁都不给!” “谁孝顺,以后这地就归谁;谁要是敢炸刺儿,这地契我就揣进棺材里带走!” “你是没看见,你那几个嫂子,现在一个个乖得跟猫似的,每日里抢着给你娘端洗脚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糙,理却不糙。 随着徐家在安源乃至整个边境的权势如日中天,连带着这几门姻亲在安宁县的地界上也抖了起来。 往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的胥吏,如今下乡收粮,到了这几家门口,那腰杆子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莫说是淋尖踢斛这种缺德事,便是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惊扰了贵人亲眷,回头被那位杀神徐守备摘了脑袋。 邻里乡亲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见人三分笑,这几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赵老爹虽仍是一身粗布麻衣,在那田间地头抽着旱烟,可放眼整个村子,谁还敢再拿正眼夹他? 相比于赵家的扬眉吐气,孙家二老这次进城,却是把“拘谨”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守备府客房内。 孙老爹怎么坐都不舒坦。 生怕碰碎了这金贵物件,把他那两间土坯房卖了都赔不起。 直到进了这后院客房,没了外人在场,二老紧绷的肩膀才算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徐北没让丫鬟婆子在跟前伺候,只指了个机灵的小厮刘奔在门外候着,自己亲自提壶倒水。 “岳父,岳母,都是一家人,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着。” 孙老爹捧着热茶,只是讷讷点头,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个字。 “哎!” 倒是跟着来的大舅哥孙大石,年轻人到底活泛些。 他终是没忍住,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孙大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真甜!可惜小妹没来,她打小就爱吃这甜嘴的玩意儿。” 提起闺女,一直没吭声的孙韩氏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眼中满是慈爱与挂念。 “也不知道大花如今咋样了,听说……又有了身子?” 徐北笑着点头。 “是,前些日子来的信,已经三个月了,稳婆说是男胎,若是真的,那我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屋里的生分气给冲散了。 孙老爹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只要闺女过得好,在徐家站稳了脚跟,他们这做爹娘的,腰杆子就硬! …… 前厅。 送走了孙家,又迎来了王家。 王二爷那一身绫罗绸缎,透着世家大族的富贵气,身后跟着七少爷王齐。 这一回,王家可是下了血本,光是礼单就写了足足三页纸。 那王齐去年中了秀才,如今身上也有了功名,倒是把昔日那股子纨绔气收敛了不少。 站在那里,长衫飘飘,拱手行礼,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沉稳气度。 徐三甲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王家倒是会调教人,这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 五月初三,初夏的风里裹着几分燥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安源城的宁静。 徐西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身披轻甲的赵骁,以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徐勤武。 几人风尘仆仆,战甲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的黄土,一进守备府大堂,便带来一股子彪悍的行伍气。 徐勤武这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他也不多话,只是嘿嘿傻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双手递了上去。 这是代替徐明辉、徐静则等人送来的“贺礼”。 徐三甲翻开账册。 目光扫过那一串串墨迹未干的数字,原本平静的脸上。 迎河堡。 短短几个月,屯田开荒,商路互通。 除去军饷粮草、修缮城墙的开支,净进项——两千三百两! 这还只是开始。 那些军户的日子,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仅没饿死人,家家户户的米缸里都见了底儿。 “好!” 徐三甲合上账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中满是赞许。 “这才是做事的样。” “你们做得很好,没给我徐三甲丢脸!” 徐勤武被夸得脸膛发紫,赧然地挠了挠头皮。 “都是……都是三叔教得好。” 一旁的赵骁却是个憋不住话的,那是跟徐三甲过命的交情,说话自然随意许多。 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扔,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促狭地挤了挤眼。 “行了,这小子还害臊上了。” “三甲兄你是不知,如今这迎河堡,那可是咱们建宁卫出了名的富得流油!” “不知道多少光棍汉盯着那边的姑娘,想把自个儿嫁过去当上门女婿呢!” 满堂哄笑。 笑声渐歇,徐三甲目光转向赵骁,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重山关那边……周将军近来可好?” 赵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还在傻乐的徐勤武,挥了挥手把人支开去后院安顿。 待厅内只剩下两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好什么好。” “周将军最近那张脸,冷得能刮下二两霜来。” “为了啥?” “还不是那位周世子……这阵子催命似的催婚,信是一封接一封,人更是三天两头往关上跑。” 徐三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周世子也是一片痴心。” 赵骁却是撇了撇嘴,一副你拉倒吧的表情。 随后一拍脑门。 “得!差点把正事忘了。” “周世子听说你要大婚,特意托我带了一份贺礼。”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 没有金银珠玉的俗气。 只有一尊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佛,温润莹洁,宝光内敛。 慈眉善目,嘴角含笑。 第171章 一群庸脂俗粉 徐三甲盯着那尊玉佛,端详良久。 这周世子,有意思。 送佛? 这其中的弯弯绕,怕是只有送礼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替我谢过世子。” 徐三甲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将那尊玉佛连同那份说不清的思绪,一并收入袖中。 五月初四,日黄道。 安源城内,那股子燥热没退,反倒因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江湖客,更添了几分火气。 城东,一座刚翻新的三进大宅院,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虽未挂匾,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已然溢了出来。 这是天青剑派给郁青衣置办的待嫁宅子。 也是郁青衣那一长串嫁妆里,最沉甸甸的一笔。 为了这一座院子,为了不在那权势滔天的徐家面前露怯,天青剑派四位师叔那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只求给这位掌门挣一份足以挺直腰杆的体面。 院内人头攒动,往来皆是佩刀带剑的武林人士。 院外,安源城的守备营那是如临大敌。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黑甲红缨,刀出鞘,弓上弦,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死死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生怕哪个不开眼的武夫在这节骨眼上闹事。 这可是徐守备的大婚,谁敢触霉头,那就是跟阎王爷抢生意! 未时三刻,城南门。 两匹快马绝尘而来,无视了周遭的禁令,直直冲到了宅院门口才猛地勒缰。 马蹄扬尘。 男的一身黑衣,面若寒铁,背负重刀,正是横刀门大弟子纪海。 女的一袭红裙,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雪腻肌肤,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正是那横刀门的红蝎子宁青青。 门前迎客的曹德和华锦秋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横刀门与天青剑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陈年旧怨,今日这两人联袂而来,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稀客!” 曹德硬着头皮迎上去,拱手一礼。 纪海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把缰绳扔给了门口的小厮。 宁青青却是掩唇娇笑。 “曹师兄,听说郁掌门都要嫁作人妇了,咱们怎么也得来送送不是?” 还没等曹德回话,她腰肢一扭,那红裙便如一团烈火般卷进了大门。 茶厅内,原本正如火如荼聊着的几十位女侠、掌门千金,瞬间哑了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团张扬的红色上。 宁青青视若无睹,径自走到主位旁,媚眼如丝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含笑待客的郁青衣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清丽如兰,一个艳丽如毒。 郁青衣并未起身,只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淡然。 “既是客,那便请坐。” “宋嬷嬷,奉茶。” 宁青青没坐。 她嫌弃地用帕子在鼻端挥了挥。 “坐就不必了。” “这屋子里脂粉味太重,呛鼻子。”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一众女客。 “一群庸脂俗粉,也没见几分真本事,也就是在这儿能端个架子,傲什么劲儿啊?” 茶厅内瞬间炸了锅。 几个脾气火爆的女侠愤而起立,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面色涨红。 “你骂谁!” 宁青青嗤笑一声,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拂袖转身,那红裙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在回廊里荡漾。 眼见厅内就要动手,郁青衣放下茶盏。 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诸位。” 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是喜事,莫要为了些许杂音,坏了兴致。” “她狂任她狂,清风拂山岗。” 这般气度,倒是让那些原本愤愤不平的女客们心头一震,随即暗暗点头。 不愧是要做徐家主母的人,这份涵养,那妖艳贱货确实比不了! …… 夜深,人静。 白日里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后院闺房,烛火摇曳。 郁青衣独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霜。 她面前的红木施架上,挂着那件在此刻显得格外耀眼的大红嫁衣。 指尖轻轻抚过衣摆上那繁复精致的缠枝暗纹,金线有些硌手,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明日之后。 她就不再是那个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天青剑派掌门。 她是徐家主母。 是要在那乱世之中,替那个男人守住后方、撑起门楣的女人。 那双握惯了剑的手,往后,怕是要握住更多更重的东西了。 怕吗? 郁青衣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陪他走下去! …… 五月初五,大吉。 天还未亮,整个安源城已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唤醒。 闺阁之中,铜镜映红妆。 林嬷嬷手脚麻利,那象牙梳在郁青衣如瀑的青丝间穿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吉祥话儿一套接着一套。 沉甸甸的璎珞冠戴上,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映着那张绝美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 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上身,宛如天边的云霞落入了凡尘。 丫鬟青霞正跪在地上整理裙摆,一抬头,整个人都看痴了。 “掌门今日……仿若天仙!” 林嬷嬷轻轻拍了一下青霞的手背,温声却严肃地提醒: “还没改口?过了今日,得叫夫人了。” 郁青衣抿了抿唇,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脸颊上飞起两抹醉人的红晕,竟比那胭脂还要娇艳几分。 正此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是战马嘶鸣与人群欢呼混杂在一起的声浪,如海啸般逼近。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窗棂外。 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红马! 红云! 这畜生极通人性,竟不知怎么溜到了后院,硕大的马头猛地探进窗户,鼻孔里喷着粗气,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冲着屋里的新娘子打了个响鼻。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随即掩嘴偷笑,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郁青衣。 “快!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郁青衣缓缓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待嫁的闺房。 下一瞬。 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落下。 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遮蔽。 五月初五,吉时已到。 堂屋内,紫檀木桌案上供奉着天青剑派祖师的灵位,青烟袅袅,正如这数百年的传承,绵延不绝。 徐三甲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 平日里的匪气与杀伐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来接媳妇回家的男人。 他神色肃穆,撩起衣摆,对着那漆黑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郁青衣自幼孤苦,无父无母,这师门,便是她的娘家。 这一拜,是给祖师爷的交代,也是给天青剑派的承诺。 叩罢起身,徐三甲转过身,目光湛然。 第172章 红烛高照,喜字成双 珠帘挑起。 在那满堂红妆的簇拥下,郁青衣由两个喜娘小心翼翼地搀扶而出。 红盖头遮住了那倾世容颜,却遮不住那一身逼人的贵气与喜气。 大厅主位上,天青剑派四位长老正襟危坐。 原本该是欢喜的日子,可看着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今日就要嫁作人妇,几位老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尤其是大长老苏坤。 那一头如雪的银丝在红烛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郁青衣身形微微一颤,哪怕隔着盖头,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不舍。 她缓缓屈膝,向着四位师叔叩首辞别。 这一跪,忆及已故恩师的谆谆教诲,忆及师叔们的抚育之恩,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泪珠砸在手背上,滚烫。 “傻丫头。” 华锦秋连忙上前,掏出帕子,动作轻柔地从盖头下伸进去,替她拭去泪痕,声音已是带了几分更咽。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出了这个门,以后若是那徐……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回来,师叔们的剑虽老,却还利索着!” 苏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挥了挥手。 “吉时莫误。” “去吧!” 徐三甲大步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那红绸的一端。 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的手都微微紧了紧。 那是依托,也是责任。 徐三甲牵着郁青衣,一步步跨出那朱漆大门。 …… 门外,安源城的街道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都想沾沾这徐守备大婚的喜气,喧哗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如煮沸的开水。 徐三甲牵马坠蹬,正欲扶新娘子上花轿。 人群嘈杂中,忽地飘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嗤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尖酸刻薄,在这喜庆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哼,什么英雄豪杰。” “原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小老头,这郁掌门也是眼瞎,竟看上这么个货色。” 说话的,正是那一身红裙、却满脸不屑的“红蝎子”宁青青。 她身旁的纪海眉头微皱,却并未阻拦,显然也是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 徐三甲扶着轿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头,那双原本含笑的眸子骤然冷却。 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朝着街角那两人碾压过去。 目光如刃! 纪海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背后的刀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姓徐的身上好重的血腥气! 宁青青如坠冰窟。 她张着嘴,那句还未出口的嘲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原本妩媚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双腿竟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理智。 半晌,这两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僵在原地如同木鸡。 徐三甲收回目光。 今日大喜,不宜见血。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身下的“红云”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似是在替主人宣示威风。 “起轿——!”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宛如一条红色的长龙,绕城而行,向着官厅后院而去。 只留下街角那两个面无人色的江湖客,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狼狈不堪。 …… 官厅后院,张灯结彩。 传席,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徐三甲与郁青衣相对而立,弯腰对拜。 这一拜,便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随着“送入洞房”的高喊声,在一众宾客的起哄和簇拥下,这对新人被送入了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 红烛高照,喜字成双。 徐三甲拿起那杆早已备好的喜秤,手竟是微微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 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映入眼帘。 凤冠霞帔,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徐三甲呼吸一滞,整个人都看痴了。 他自认两世为人,见过不少美人,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郁青衣,脑海中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真好看……” 这句没头没脑的大实话脱口而出。 满屋子的喜娘和丫鬟瞬间哄堂大笑。 “姑爷这是看傻了眼了!” “咱们夫人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姑爷好福气哟!” 在一片喝彩称心如意声中,郁青衣脸颊烫得吓人,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红,只得垂下头,不敢看他那灼热的目光。 接着便是共牢而食,合卺而饮。 徐三甲拿起剪刀,动作轻柔地剪下郁青衣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 黑发纠缠,红绳系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古老的仪式,在此刻显得格外神圣。 终于。 繁琐的礼节结束,闲杂人等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的洞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烛火毕剥的轻响。 气氛变得有些旖旎,又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三甲看着坐在床沿局促不安的郁青衣,心中那股子喜爱怎么也压不住。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 “夫人,再喝两杯?” 郁青衣接过酒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眸子水润润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懵懂。 “方才不是喝过合卺酒了吗?还要喝?” “这酒是何意?” 徐三甲端着酒杯。 “这叫……助兴酒。” 郁青衣更是疑惑,歪着头,一脸天真。 “助什么兴?” 徐三甲笑而不答,只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随即放下酒杯。 他并未解释,而是直接迈步上前。 郁青衣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便是床榻,退无可退。 男人的气息瞬间逼近,充满了侵略性。 下一刻。 天旋地转。 徐三甲长臂一伸,竟是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 郁青衣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你……你要做什么?” 徐三甲低头,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 “春宵一刻值千金。” “夫人,既然问不出答案,那便身体力行,共度良宵如何?” 郁青衣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哪里还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昔日威震江湖的一派掌门,此刻却脸埋进徐三甲的胸膛。 “嗯……” 这一声,便是准了。 徐三甲大笑一声,抱着怀中的美娇娘,大步走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 红烛垂泪,光影摇曳。 门外,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听着屋里的动静,一个个捂着发烫的脸蛋,跺着脚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屋内,久久未歇。 晨曦微露,窗棂上的大红喜字透着一股暖意。 雕花木床内,锦被翻浪。 第173章 她主内,你主外,两不相碍! 徐三甲迷迷糊糊探出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微凉的绸缎,身边空荡荡的。 他猛地睁眼,一把掀开厚重的床帐。 “怎么起这么早?” 不远处的梳妆台前,一道倩影正对镜理云鬓。 听得身后动静,郁青衣身子微僵,透过铜镜看着那个赤着上身、精壮如豹的男人,耳根子唰地红透了。 “孩子们要来请安,头一日做长辈,总要准备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声音温婉,带着几分初为人妇的娇羞。 徐三甲赤足下地,几步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下巴搁在她圆润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那发间的幽香。 “咱们自家的崽子,让他们等着便是。” “没规矩!” 郁青衣娇嗔着横了他一眼,手中的玉梳轻轻在他手背敲了一记。 “你是亲爹,想怎样都行,哪怕把房顶掀了他们也不敢言语。” “我可是后娘。” “这后娘最是难当,严了是刻薄,宽了是捧杀,第一面若是不立住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徐三甲感受着怀中娇躯的紧绷。 这丫头,看着是威风凛凛的一派掌门,其实心思细腻得很,生怕在这个大家庭里行差踏错。 他坏笑一声,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朵眼里钻。 “怕甚?” “那明年咱们努努力,让你做亲娘不就成了?” 郁青衣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上红霞飞满。 这浑人!大清早的就没个正形! 她正要啐他一口,门外忽地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唤声。 “老爷,夫人,时辰到了。” 郁青衣如蒙大赦,连忙推开那双作怪的大手,整了整衣襟。 “进来吧。” 吱呀一声,房门大开。 四个手脚麻利的婆子领着四个青衣小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盆、面巾、漱口茶具,井然有序。 郁青衣带来的陪嫁嬷嬷更是眼明手快,上前接过了梳头的活计。 徐三甲也是头一遭享受这般“腐败”的伺候。 往日里那是凉水抹把脸就走,如今却是被人伺候着束发整衣,腰间还要挂上香囊玉佩。 他不习惯,却也没拒绝。 为了媳妇的面子,今日这只大老虎,也得装成个斯文人。 ……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而热烈。 徐家老少早已候立多时。 见二人携手跨入,屋内瞬间一静,随即众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投了过来。 徐三甲领着郁青衣,先向祖宗灵位上了三炷高香,这才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郁青衣端坐身侧,虽有些紧张,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是丝毫不乱。 “儿媳(孙儿、弟子)拜见父亲、母亲(师父、师娘)!” 黑压压跪了一地。 “起。” 徐三甲抬手虚扶。 老二徐西最是机灵,领着媳妇孩子第一个上前,双手高举茶盏,恭恭敬敬地跪在郁青衣面前。 “母亲,请喝茶!” 这一声“母亲”,喊得真切。 郁青衣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放下茶杯时,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忽然就定住了。 她朝身后的嬷嬷微微颔首。 嬷嬷立刻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郁青衣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徐西手中,声音清冷中透着关切。 “老二,我看过你练功。” “你腿脚虽快,却失之轻浮,下盘不够稳,遇上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这是《八步赶蝉》的步法孤本,乃我天青剑派一位前辈所留,最是锻炼下盘功夫,练至大成,可踏雪无痕,正如你名,西风烈烈,来去无踪。” 徐西浑身一震,双手颤抖着接过秘籍,眼中狂喜。 这可是传说中的轻功绝学! “谢母亲赐宝!” 紧接着是老三徐北。 郁青衣又取出一本册子:“老三,你性子沉稳,掌力雄浑,但这《排空掌》掌谱更适合你,刚柔并济,能把你这一身蛮力化作杀招。” 徐北憨厚一笑,重重磕了个头。 “谢母亲!” 随后是各房媳妇。 每人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光是那成色,便知价值连城。 孙辈的小崽子们,一个个脖子上都挂上了沉甸甸的长命锁,手里还塞了精致的金银裸子。 徐慧珍上前敬茶时,眼眶微红。 郁青衣拉过她的手,将一套点翠头面轻轻放在她手中。 “慧珍,你是战友遗孤,也是徐家的女儿。” “这套头面留着将来添妆,你的婚事,以后母亲给你张罗,定不让人轻瞧了去!” 徐慧珍泪如雨下,哽咽着点头。 再往后,徐楠、何彦、黄家姐弟,人人有份,且都是投其所好。 尤其是何彦那孤儿,捧着那一套精装的四书五经和那一封厚厚的银两,感动得浑身哆嗦。 一场认亲礼,行云流水,恩威并施。 徐家众人看着这位新主母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敬重。 …… 回到卧房,喧嚣散去。 徐三甲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郁青衣,随手倒了杯茶递过去。 “这就累了?” 郁青衣接过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比跟人打上一架还累心。” 徐三甲哈哈大笑,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箱盖掀开。 银光耀眼! 满满一箱子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少说也有两千余两。 郁青衣吓了一跳,茶杯都差点没拿稳:“这……这是作甚?” “给你管家。” 徐三甲说得理所当然,将箱子往她面前一推。 “你是当家主母,手里没钱怎么行?” 郁青衣却有些迟疑,纤眉微蹙。 “这……家中一直是大嫂赵氏操持,她做得极好,我这一进门就夺权,会不会……” “她是儿媳,你是婆婆,这本就是规矩。” 徐三甲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顾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你说得也在理,老大媳妇是个实诚人,又是长嫂,不能让她寒了心。” “这般安排。” “日后家中吃穿用度、洒扫浆洗这些内务琐事,仍旧让赵氏管着,你只管把总。” “但这外面的产业、田庄铺子、往来人情,还有咱们日后的进项,统归你管!” “她主内,你主外,两不相碍!” 郁青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分明是个粗豪汉子,此刻却心思细密地替她铺好了路。 两千两银子,说给就给。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徐三甲见她应下,这才咧嘴一笑,凑过去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这就对了!” “赶紧收拾收拾,换身衣裳。” “等会儿让赵氏陪你去见见她娘家人,咱们这徐家村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乱着呢。” “谁跟谁连着亲,谁家那是不能惹的破落户,谁家又是能帮衬的好亲戚……” “我都给你细细讲一遍,你可得记好了!” 第174章 一文一武,相互扶持 前堂书房,光线略显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 梁三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此刻灰败如土。 徐三甲推门而入,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茶桌旁,拎起紫砂壶,水声哗啦,冲出一盏热茶,推到了梁三爷手边。 靖安梁家,那个曾让梁三爷仰望、依附甚至引以为傲的主家,完了。 满门抄斩! 通敌卖国,贩运粮草给蛮族,递送边军布防图。 每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若非那道特赦令,若非徐三甲如今这层关系,此刻坐在这里的梁三爷,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看开些。” 徐三甲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通敌卖粮,出卖军情,这是把咱们边境几万汉家儿郎的脑袋往蛮子刀口上送。” “此罪灭门,天理昭昭,并不冤。” 梁三爷身子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嘴角嗫嚅着,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 “道理我都懂,那是咎由自取,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那毕竟是血脉至亲,几百口人呐……一夜之间,全没了。” 这种冲击,对于一个看重宗族的传统商人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徐三甲走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头,五指微微发力,捏得梁三爷肩骨生疼,也让他那涣散的神魂归了位。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靖安梁家是烂透了的根,剪了便剪了。” “你该庆幸,如今还有宁州梁氏这根新苗可依,更该为了咱们徐家村那几个孩子着想。” “你是当爹的人,别为了死人,耽误了活人的前程。” 有些东西,该舍便舍! 若是连这点决断都没有,这乱世之中,迟早被拖累死。 梁三爷身躯一震。 良久。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亲家公说得是,我……我想岔了。” …… 送走失魂落魄却又重拾希望的梁三爷,徐三甲并未停歇。 书房内,徐勤武早已候在一旁。 “迎河堡那边如何?”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极快。 这是他铺在边境的一张大网,不容有失。 徐勤武腰杆笔挺,语速极快:“静则叔那是老成持重,诸事处置得滴水不漏,堡内人心已定,流民也安置妥当。” 徐三甲微微颔首。 徐静则办事,他向来放心。 “明武那边呢?” 徐勤武顿了顿:“明武叔初至天合堡,碰上了几个不开眼的坐地虎,闹了点乱子。” “不过明武叔也不是吃素的,雷霆手段杀了几只鸡,如今猴子们都老实了,正在筹备练兵,说是要练出一支敢死队来。” 徐三甲冷笑。 杀鸡儆猴? 这乱世,拳头大才是硬道理,老实人是活不下去的。 “还有一事!” 徐勤武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元府老爷子,要离堡回京了。” 咚! 徐三甲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眼眸之中,精光暴涨! “回京?” “正是!” 徐勤武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激荡:“朝堂有旨意下来,欲起复刘老。周芷将军亲自去了迎河堡,与老爷子密谈了足足半日。” 果然! 这步闲棋,活了! 刘元府那是谁? 前右都御史,那是曾站在朝堂顶端喷得皇帝都头疼的清流领袖! 哪怕是被贬多年,门生故吏依旧遍布天下。 这一年多来,徐三甲在刘家身上花费的心思、钱财、人情,不计其数。 如今,这棵大树终于要重新参天了! 无论是否官复原职,哪怕只是挂个虚衔回京养老,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一份足以庇护徐家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大靠山! “好!” “好得很!”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笑意盎然。 “替我备一份厚礼,向刘老道喜!” “这份香火情,咱们徐家算是彻底结下了!” …… 数日后。 安宁县城门口,秋风卷起枯叶。 喧嚣的喜庆散去,亲朋故旧渐次离城。 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 那里,一匹黑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上少年,一身劲装,背负长弓,眉宇间早已没了昔日在村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经过血火淬炼的沉凝。 是徐西,勒马回首,目光与父亲在空中交汇。 徐西只是在马上抱拳,深深一礼。 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隐隐已有大将之风。 徐三甲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 三个儿子里,老大憨厚守成,老三勇猛刚烈,唯有这老二徐西,机敏多变,又有一股子狠劲。 “爹,回吧!” 徐西轻喝一声,不再犹豫,拨转马头。 “驾!” 烟尘四起,马蹄声碎。 少年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融入了那苍茫的天地间。 徐三甲收回目光,长吐一口浊气。 “走,回衙!” …… 县衙后堂,公文堆积如山。 这几日忙着婚事,公务积压了不少。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翻开一卷。 那是守备营的操练文书。 韩承练兵极严,宋大山勇猛无匹,王盛心思细腻。 三人互补,守备营如今已被打造成了一块铁板。 再看屯田那边。 谢渊统筹全局,乌重辙精通农事,加上老三徐北那股子蛮力震慑宵小,数千亩荒田已现生机。 各处事务,皆有条理,井然有序。 尤其是新来的兵备佥事许进,那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日日盯守在第一线,倒是让徐三甲这个正主落得个清闲。 “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 陆文华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搓着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跟我也吞吞吐吐的?” 徐三甲放下朱笔,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文华没坐,深吸一口气。 “姑父……我想搬出官邸。” “住哪?” “在城南寻了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一家老小安身。” 徐三甲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小子,是有骨气。 住在官邸,虽然方便,但总归是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徐家,时间久了,腰杆子容易软。 他是想靠自己把陆家这门庭重新立起来。 “准了!” 徐三甲起身,走到陆文华面前,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总躲在长辈的羽翼底下?” “过些时日,把你妻小都接来安源,一家人团圆。” “文华,你资质不差,尤其是那一手刀法,已有几分火候。” “勤练不辍!” “待你晋升后天境界之时,我亲自向上面举荐,保你一个实缺官身!” 陆文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官身! “日后你与文渊,一文一武,相互扶持。” 徐三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陆家,莫说是重振门楣,便是兴盛百年,也未尝不可!” 第175章 老子刚才就该一刀劈了他! 这一刻,陆文华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野心。 更是希望!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如铁: “姑父放心!文华……定不负所望!” 五月二十三。 风起,尘扬。 安源城南官道之上,旌旗蔽日,猎猎作响。 那不是寻常的商队,更不仅是简单的军伍。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户部。 四部旗牌交织如云,身后是上千名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护送着沉重的辎重车队,浩浩荡荡压境而来。 三司会审! 这也是朝廷对安源州通敌大案给出的最终态度。 城门口。 徐三甲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腰悬金鱼袋,身后跟着王盛及一众州衙属官,垂手肃立。 他在等。 哪怕他是这安源的天,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强,但在大夏律法与皇权仪仗面前,该有的规矩,得守。 车轮滚滚,碾碎了官道上的碎石。 近了。 队伍最前方的仪仗并未减速。 高头大马喷着响鼻,骑士目不斜视,径直从徐三甲面前掠过,卷起的尘土扑打在那身绯红官袍上。 至于那几辆装饰奢华、代表着三司主官的马车,更是帘幕低垂。 没有人掀帘。 没有人下车。 甚至连一声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下马威! 这是来自京城高官的傲慢,也是敲打。 徐三甲面色平静,甚至伸手掸了掸袖口并无实存的灰尘。 身后的王盛却变了脸色,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低声咬牙: “大人,这帮京官,欺人太甚!” 到了人家的地头,连面都不露,这脸打得啪啪响。 徐三甲眼神深邃: “也是好事。” “既不讲人情,那便只谈公事。” 他拂袖转身,甚至懒得再看那远去的车队一眼。 “交接完便与我等无干,咱们只管杀人练兵,这种擦屁股的活,他们爱干便干!” …… 知州衙门前。 车队终于停下。 几位绯袍大员依旧稳坐车中,只有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跳下马车,快步走来。 户部郎中,李春辉。 他下巴微昂,目光在徐三甲等人身上扫了一圈,透着股子审视犯人的味道。 没有见礼。 没有自报家门。 李春辉径直走到徐三甲面前,伸出一只白净得有些刺眼的手掌: “公文,账册。” 言简意赅,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徐三甲没动。 他只是偏了偏头。 王盛强压着火气,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文书,重重拍在那只手上。 李春辉也不恼,翻开册子,一目十行。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猛地合上册子,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徐三甲: “内中财物,未动分毫?” 徐三甲眼皮都没抬: “不曾动。” “呵!” 李春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里满是质疑: “徐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抄家灭族这种事,漂没个三成那是常例,哪怕是一半,上面也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册子上写的,可是连那个梁三爷书房里的古玩字画、库房里的陈粮旧米都一颗不少。” “这水,清得有点假了吧?” 他是户部的老油条,这种猫腻见得多了。 边境苦寒,武人贪婪,这是朝堂上的共识。 你不拿,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徐三甲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意。 李春辉呼吸一滞,下意识退了半步。 徐三甲冷冷地看着他。 “秘武卫与守备营共值,封条是卫岑的人贴的,账目是丁三带人核的。” “大人若有疑,大可去问他们。” 说完,他根本不给李春辉反应的机会,转身,翻身上马。 红云嘶鸣,四蹄躁动。 “收兵,回营!” 既然不信,那便无需多言。 李春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徐三甲竟如此硬气,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一句,直接就要甩脸子走人? 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徐三甲!” “尚未交代清楚,你敢擅离职守——” 唏律律! 红云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徐三甲勒马侧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春辉。 “丁三!” 一声暴喝。 人群中,一名神色阴鸷的秘武卫百户鬼魅般闪出。 徐三甲马鞭一指: “余下交接杂事,尔等秘武卫料理!” “告诉这帮京城来的贵人,咱们边军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懂杀人!” 说罢,他又垂下眼帘,最后睨了李春辉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 “若是无事,莫来扰我。” “边关军务繁忙,徐某没空陪诸位大人喝茶!” “驾!” 蹄声得得,红袍飞扬。 数十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一阵烟尘,竟是直接将这位户部郎中晾在了当场。 “你……你……” 李春辉指着徐三甲远去的背影,手指颤抖,气得浑身发抖。 狂妄! 他猛地转身,正欲冲着那叫丁三的秘武卫发作,却见丁三阴测测地笑了笑,手按绣春刀,眼神比徐三甲还要冷上三分。 李春辉心头一寒。 那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秘武卫,皇权的疯狗! 最终,他只能狠狠拂袖,灰溜溜地钻回车队,向那几位还没露面的大人物禀报去了。 …… 半个时辰后。 户部差役如狼似虎,接管了知州衙门及梁氏名下所有产业。 封条被撕下,箱笼被打开。 唯独一处例外。 兵备道衙门前。 李春辉带着几名书吏,刚想迈步进门查阅军籍粮饷,就被一只大手推了个踉跄。 “干什么的?” 兵备佥事许进,黑着一张脸。 他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甚至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干粮,显然是刚从屯田工地上下来。 李春辉大怒,亮出腰牌: “户部核查,闲杂人等闪开!” “核查个屁!” 许进眼珠子一瞪,比他还横: “这是兵备道,乃军事重地!” “本官正根据徐大人将令,核算秋防粮草,每一笔都关乎前线将士性命!” 他一步踏前,唾沫星子喷了李春辉一脸: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贪墨账册,只有要命的军务!” “本官在此办公,尔等莫来搅扰!” “若再敢往前一步,耽误了军机,本官定要上一道折子,参你们个扰乱边防之罪!” 徐三甲手腕微沉,滚水冲入紫砂壶中,几片渝州毛峰在水中翻滚沉浮,须臾间,清冽茶香溢满斗室。 “喝茶。” 徐三甲推过去一盏。 许进没动那茶,大手在桌案上狠狠一拍,震得茶水四溅。 “这李春辉,是个疯狗!”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喷火: “刚才在你那吃了瘪,转身就跑来我兵备道撒野,张口就咬定你贪墨了梁家巨万脏银,还要强查我军备库的进出账目,说是要找你倒卖军资的证据。” “若非看在他是朝廷命官的份上,老子刚才就该一刀劈了他!” 第176章 嫌我老? 构陷同僚,无凭无据。 这是赤裸裸的泼脏水。 徐三甲眉峰微挑: “他想查,让他查便是。” “但这脏水,泼不到我身上。” “我撵了他!” 许进端起茶盏,不管烫不烫: “我也告诉他,想查兵备道,拿圣旨来!否则,老子当他是窥探军机的奸细,直接拿下问斩!” 放下茶盏,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目光死死盯着徐三甲: “老徐,不对劲。” “你也算是官场老人了,当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三司会审,那是为了梁家的通敌案来的,走个过场便是。他一个户部郎中,五品的小官,若是没有依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边关重镇,对着你这个手握兵权的一方守备狂吠。” 许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有人在京城,想要你的命啊。” 徐三甲默然。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自从穿越至此,他步步为营,背靠周芷这棵大树,在重山镇这一亩三分地上经营,从未主动招惹过京中的权贵。 即便有仇,也是这边境上的厮杀汉。 难道是自己挡了谁的路? “我这一路走来,确实顺风顺水了些。” 徐三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有人眼红,有人嫉恨,倒也正常。” “只是这手伸得这么长,借着三司会审的由头来恶心我,这背后的主子,怕是不简单。” 许进叹了口气,目光在徐三甲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你想想,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不想干的人?” “或者是……你那位靠山,在京里有了对头?” 徐三甲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嘉城指挥使沙平川?那胖子虽然贪,但胆子小,没这魄力。 松州卫参将王杉? 亦或是……梁家在京中残存的旧部? 思绪纷乱,却抓不住那个线头。 “罢了。” 徐三甲摇了摇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安源城,是咱们弟兄拿命拼下来的地盘,轮不到几个京官指手画脚。” 送走忧心忡忡的许进,徐三甲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 暮色渐沉,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 “丁秋。” 一声轻唤。 书架后的阴影一阵蠕动,一道削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丁秋,这个曾经的江湖游侠,如今已是徐三甲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属下在。” 徐三甲没有回头: “带几个好手,把今天进城的那几个京官,给我盯死了。” “尤其是那个户部郎中李春辉。”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家青楼,甚至晚上起夜几次,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丁秋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寒芒。 “大人放心,只要他在安源城,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属下的眼睛。” 徐三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心些。” “这帮京官既然敢来找茬,身边必有高手护卫,莫要打草惊蛇,折了弟兄们。” “是!” 黑影一闪,丁秋消失在空气中。 徐三甲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墨浓如夜。 笔锋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必须早做防备。 片刻后,一封密信封缄完毕。 “韩飞!” 门外,一名亲卫按刀而入。 徐三甲将信件递过去,神色肃穆: “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宁卫参将府,务必亲手交到周将军手中!” “诺!” 韩飞接过信件,转身大步离去,甲叶摩擦声铿锵有力。 做完这一切,徐三甲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暮色四合。 黑暗笼罩了大地。 风雨欲来。 但他徐三甲,从不畏惧风雨。 他在椅上静坐了片刻,指节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一串急促而有韵律的声响,似乎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良久。 他猛地起身,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前堂的风雨,留给男人去扛。 后院的那盏灯火,才是他在这乱世中,最温暖的归处。 主院书房,烛火摇曳。 清脆的算盘声如骤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郁青衣云鬓半偏,伏在案前,那双握惯了长剑的手,此刻正在那几寸见方的算盘上上下翻飞,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徐三甲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兰香。 “算什么呢?这般入神。” 郁青衣头也没抬,纤长的手指拨珠如飞,那脆响声透着一股子心焦。 “算咱们家还能揭得开几日锅。” 最后拨了一下归位,她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叹了口气。 “除去马场那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咱们家今年进项,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两。” 三百两。 徐三甲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讪讪。 偌大一个徐府,又是养亲卫,又是发月钱,这三百两扔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大手轻轻揉捏。 “那是以前,马场今岁便能见着回头钱,到时候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郁青衣此时才搁下笔,起身绕到他身后,熟练地替他宽衣解带。 “那马场如今就是吞金兽,每日草料人工便是流水一般的银子,何来收益?” “天机不可泄露。” 徐三甲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任由外袍滑落,话锋突然一转。 “替我备套夜行衣,要利索点的。” 郁青衣替他挂衣的手微微一顿。 她猛地抬眸,那双剪水秋瞳里满是狐疑,上下打量着自家男人。 “大半夜的,穿夜行衣作甚?莫不是又要去哪家梁上做君子?” 徐三甲笑而不答。 他长臂一伸,揽过那截柔韧的细腰,顺势俯身,在女人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一啄。 “哪怕是做君子,也是做你的采花君子。” 郁青衣面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老不羞!” “嫌我老?” 徐三甲眉毛一竖,作势要挠她痒痒肉。 郁青衣身形如燕,泥鳅似的从他怀里滑了出去,几步便逃到了门外,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中荡漾。 笑声未歇,那道倩影忽又折返。 她扒着门框,收敛了笑意,板着俏脸问道。 “对了,绣春苑那位,你作何打算?” 徐三甲一怔。 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玉露姑娘。 那个被梁家牵连,差点充了官妓的可怜女子,当初随手救下,扔在别院便没再管过,险些忘了这号人。 “明日我让秘武卫查查底细。” 徐三甲走过去,牵起她有些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 “若无牵扯,是去是留,全凭夫人处置。” “无关紧要的人,不必挂怀,更不许为了旁人跟自家夫君置气。” 郁青衣轻哼一声,神色稍霁,这才转身去了内室。 第177章 他究竟想杀谁? 次日,天光大亮。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 卫岑的回信到了:玉露身家清白,并不涉通敌案。 徐三甲扫了一眼,随手将条子递给郁青衣,此事便算是揭过,不再过问。 后宅安稳,前堂的风浪却接踵而至。 午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徐家村的宁静。 韩飞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大步流星闯入书房,单膝跪地。 “大人!松州卫急件!” 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呈了上来。 徐三甲接过,指尖挑开火漆,展信。 信纸洁白,墨迹未干。 偌大一张纸上,王杉那铁画银钩的大字力透纸背,仅仅只有六个字—— 松州卫指挥使。 徐三甲瞳孔骤缩。 他拈着信纸,目光死死钉在那六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如此! 之前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沙平川那个死胖子倒台下狱,嘉城指挥使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是一块肥肉。 一块流着油、带着血,足以让整个重山镇乃至京城权贵都红了眼的肥肉。 他徐三甲,虽然从未肖想过这个位置,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但他不想争,并不代表旁人信他不争。 他在边境屡立战功,又手握精兵,在某些人眼里,他就是这块肥肉最有力的竞争者,是一头拦路的猛虎。 那个户部郎中李春辉,哪是来查什么账册的。 那是有人把他当成了假想敌,那是投石问路,是敲山震虎,是想在他还没伸手之前,就先剁了他的爪子! 好一招先发制人。 徐三甲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远山如黛,残阳如血。 他原以为原来的指挥使谭景泰年迈昏聩,不问世事,其余诸人皆是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却忘了,这权力的漩涡中心,从来就不缺饿狼。 京都的勋贵、边镇的将门、寒门的野心家......不知多少双眼睛正如饿狼般盯着这个位置。 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呵。” 一声轻笑从徐三甲喉间溢出,却冷得让人心颤。 他转身,将那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张瞬间化为灰烬,洋洋洒洒飘落在地。 不想争? 那是之前。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要争,既然你们把刀都架到了我脖子上,逼着我入局...... 徐三甲眉宇间那抹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凌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知州衙门后院,却是一片狼藉。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锦衣卫与番子如同过境的蝗虫,翻箱倒柜之声不绝于耳,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户部郎中李春辉站在台阶之上,手中捏着那本刚搜出来的私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侧,都察院御史郑晓负手而立,眼神却飘忽在院中的景致上,似乎对这抄家的惨状毫无兴致。 小太监俞公公则是一脸贪婪,指挥着小太监们将金银细软往箱子里装。 “俞公公。” 李春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俞公公回头,兰花指翘着,满脸堆笑。 “李大人,可是有什么宝贝?” “这账,不对。” 李春辉抖了抖手中的账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林轩虽是个从五品,但在此地经营多年,搜出来的现银却只有两万两,按这私账上的流水估算,家资少说也有五六万,这中间两万余两的缺口,去哪了?” 俞公公一愣,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 “许是这林轩挥霍无度,或是那几房姨太太……” “林氏家风甚严,且这些产业多是旺铺,只有进项,哪来这般大的窟窿?” 李春辉截断了话头,语调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森寒。 “怕不是被挥霍了,而是有人在咱们来之前,就先伸了手,暗中截留私藏了吧?” 这话里有话。 安源城这地界,谁有本事在三司会审之前伸手? 除了那个硬顶着不让查军务账册的徐三甲,还能有谁? 俞公公也是宫里混出来的人精,眸光一闪,顿时恍然。 “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春辉没接话,只是将那两道阴冷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看风景的郑晓。 想要坐实徐三甲贪墨,得要都察院的人点头。 可郑晓却似个没事人一般,正弯着腰,对着花坛里的一株兰花啧啧称奇。 “郑大人!” 李春辉不耐,郑晓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腰。 “李大人,此花如何?” 李春辉眉头紧锁,只觉得这人不知好歹,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扫了一眼。 “翠云兰,不过是些花草,京都三钱银子一盆,安源这边顶多五钱,有何稀奇?” “五钱?” 郑晓笑了。 笑意中带着几分嘲弄。 “李大人算账是一把好手,可这风雅之事,却是外行了。” 他折扇轻敲掌心,指着那满院子的花草树木。 “这翠云兰乃是变种,娇贵得很,需用人乳浇灌,且这满院子的奇花异草,讲究的是一步一景,四季常青,这一年光是换花的费用,就不下数千两。” “再加上这官邸近年扩建了三次,用的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这哪里是官邸,分明就是销金窟。” 李春辉面色一僵。 俞公公那双却充满精光的眸子瞬间亮了。 “哎哟,原来这银子都贴在这墙皮地砖上了!” “我就说嘛,那徐三甲虽然霸道,也不至于在这等风口浪尖上,为了区区两万两银子脏了自己的手。” 阴谋被戳破。 那盆脏水还没泼出去,就被郑晓轻描淡写地给堵了回来。 李春辉捏着账册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既然此处无事,本官去兵备道看看!” 郑晓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敛去,变得深不可测。 “时辰尚早,走吧。” 他负手先行,步履从容。 俞公公疾步追了上来,压低了公鸭嗓,眼中透着几分探究。 “郑大人,咱家虽是个阉人,却也看得明白。” “李大人这把刀,磨得可是霍霍作响,他究竟想杀谁?” 夜风拂过,吹起郑晓绯色的官袍。 他脚步未停,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 “徐三甲。” 俞公公脚下一顿,愣在原地。 郑晓却已走远,只留给这位公公一个萧索的背影。 守备官厅,灯火通明。 徐三甲并不知道,刚才那场针对他的无妄之灾,已经被郑晓在谈笑间化解。 但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案几上,三封密信刚刚封口,火漆尚温。 “送出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带着信鸽和快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投石问路? 既然你们想玩,那老子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第178章 韬光养晦,不与同流 松州卫大营。 王杉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坛烈酒,正大口痛饮。 亲兵呈上一封密信。 无头无尾,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嚣张劲儿。 王杉一眼就认出这是徐三甲的笔迹。 阅罢。 “啪!” 酒坛被重重顿在桌案上,酒水四溅。 “好一个徐三甲!” 这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釜底抽薪!” “把这潭水搅浑了,大家都别想好过,这脾气,对老子的胃口!” 他大手一挥,眼中精光爆射。 “回信告诉他,这人情,老子应了!” “只要他徐三甲敢干,我松州卫就敢帮帮场子!” …… 徐家村。 当亲随带回王杉的回信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徐三甲捏着回信,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眉头又锁了起来。 王杉搞定了,但这只是外援。 真正的战场,还在那把椅子上。 重山关。 那个位置太高,太烫,盯着的人太多。 他现在还不想坐上去,也不想让那群饿狼坐上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自己人。 或者说,找个谁都挑不出毛病,又能替他挡风遮雨的傀儡。 谭景泰。 那个年迈昏聩,只想安稳退休的老上司。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若是谭老头能再干两年…… 这事儿,光靠他徐三甲的分量不够,王杉的分量也不够。 还得看那位的手段。 卫岑。 秘武卫镇北司百户,天子的耳目。 只有他能把话递到天子耳朵里,只有他能让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 “若连卫岑都做不到……” “那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重山关,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几条长凳。 卫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在寂静的堂屋里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在他身前,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书生垂首而立,面色发苦,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卫大人,此事若无提督大人的手谕,小人着实难办。” 书生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挣扎。 他是陆寿。 这重山关总兵府里,谁都知道梁储总兵身边有个跟了三十年的老书童,为人木讷,只知研墨铺纸,是个闷葫芦。 却无人知晓,他是秘武卫埋在边关最深的一根钉子,代号影子。 三十年,这根钉子从未启用,甚至连陆寿自己都快忘了这层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本分的文书。 谁曾想,今日却被眼前这位年轻的煞星找上门来。 卫岑也不接话,甚至懒得抬眼皮看他。 只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随手往案上一扔。 “当啷!” 铁牌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停在陆寿眼皮子底下。 令牌正面,背面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陆华。 陆寿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当年送他入关的恩主,也是秘武卫上一任镇北司掌印,更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敢违逆的人。 见牌如见人。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宫。 沉默良久。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陆寿那挺直了三十年的脊梁,终于缓缓弯了下去。 “小人……遵命。” 卫岑冷笑收起令牌。 “去吧,别让徐大人久等。” …… 总兵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梁储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疲惫。 这位镇守重山关多年的老将,此刻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 陆寿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熟练地研墨、剔亮灯芯,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 梁储揉了揉眉心,突然开口。 “陆寿。” 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小的在。”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记性向来最好。” 梁储拿起一份公文,那是松州卫参将王杉递上来的折子,上面赫然写着举荐谭景泰接任指挥使。 “这松州卫同知谭景泰,是个什么路数?” 陆寿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回侯爷,此人承平九年调入松州,至今已履任十七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虽无什么拿得出手的泼天大功,却也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前些年沙平川掌卫时,把松州卫搞得乌烟瘴气,这位谭同知倒是沉得住气,既不与沙平川同流合污,也不强出头,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字字诛心。 在官场上,这种无大功亦无大过,往往意味着平庸。 但对于此刻急需稳定局势的梁储来说,这番话却换了个味道。 韬光养晦,不与同流。 这不就是老成持重么? 梁储闻言,果然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十七年未动,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 恰在此时,案角压着的一封信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京城昌国公府今日刚到的急件,信封上那描金的族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逼人的贵气。 梁储叹了口气,将信递给陆寿。 “你看看这个。” 陆寿双手接过,一目十行。 信是昌国公府的小公爷写的,言辞恳切,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举荐寿国公之孙王铮,前来接手这松州卫指挥使的肥缺。 这是来摘桃子的。 梁储靠在太师椅上,满脸倦色。 “一个是坐地虎王杉力荐的老上司,一个是京城国公府塞过来的世家子,这碗水,难端啊。” 陆寿合上信函,斟酌着措辞。 “侯爷,如今北边蛮族蠢蠢欲动,重振重山九镇乃是头等大事。” “这寿国公府行事,向来霸道,若是那位王公子来了,怕是……未必能与王杉那种粗人尿到一个壶里去。” 梁储眉头紧锁。 王杉是个火药桶,若是真派个世家纨绔过去,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陆寿偷偷瞥了一眼梁储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添了一把柴。 “倒是那宁国公府的周将军,虽然也是女儿身,行事却一向通达,知进退。” 这一捧一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芷是宁国公府的人,与徐三甲交好,更是梁储的得力干将。 同样是国公府,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梁储闻言,果然冷笑一声。 “寿国公府,终究不是宁国公府,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这重山关是他在守,不是京城那帮权贵的后花园! 若是让那王铮来了,这松州卫以后究竟是听他梁储的,还是听寿国公府的? 反倒是那个谭景泰。 无根无基,又是王杉的老上司,若是用了他,既卖了王杉一个人情,又能把松州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179章 送信的人呢? 一念至此,梁储不再犹豫。 提起朱笔,在那份王杉递上来的公文上,重重地批了一个字。 “可!”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送去都司衙门,速办,免得夜长梦多。” 陆寿双手捧起公文,恭敬应诺。 “是。” 退出书房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颗埋了三十年的钉子,从今夜起,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 同一时刻,嘉城。 谭宅后院,葡萄架下。 谭景泰正拈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上的残局苦思冥想。 对面坐着个总角孩童,正眼巴巴地盯着爷爷手里的棋子,小嘴嘟得老高。 “爷爷,你都想了一盏茶的功夫了,这棋还下不下了?” 谭景泰回过神来,宠溺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苦笑一声。 “下,下,这就下。” 这日子,也就剩下这点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自从沙平川倒台,松州卫的局势瞬息万变,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同知,早就做好了告老还乡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名老仆匆匆而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老爷,刚才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也没个署名。” 谭景泰眉头微皱,放下棋子,接过信封。 信封普通,毫无标识。 他疑惑地拆开,抽出信纸。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当场。 信纸轻飘飘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嚣张。 “位子已定,指挥使,勿念。” 落款是一个极其抽象的符号。 谭景泰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滑落。 指挥使?他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要当指挥使了? 这怎么可能!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盯着这个肥缺眼睛都红了,怎么会轮到他? 除非…… 谭景泰猛地抬起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 “送信的人呢?” 老仆弓着腰,摇了摇头。 “早没影了。” 谭景泰不再言语,负手在院中踱步。 一步,两步。 他本已心灰意冷,这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早就厌倦了那些尔虞我诈,只想守着这四方小院,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可如今,这潭死水被搅浑了。 若是接了这印,便是上了徐三甲的贼船,往后这松州卫,怕是要跟着那年轻人的指挥棒转了。 若是不接…… 老头子的目光,落在了石桌旁。 那里,三岁的幼孙正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 “爷爷,还下不下?” 乱世人命如草芥。 若是手里没了权柄,若是没了这层官皮护着,这满院的老小,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境,能有几分活路? 那徐三甲既然能把指挥使的位子送到他手里,自然也能送给旁人。 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谭景泰凝视着孙儿良久。 那是蛰伏多年的老狼,重新露出了獠牙。 他缓缓弯下腰,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儿的发顶,掌心温热。 “小城乖,这棋,改日再下。” “备马!” 老仆一怔,下意识抬头。 “老爷,这时候要去哪?” 谭景泰猛地直起腰杆,那一瞬间,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显得有些巍峨。 “去参将府,找王杉!” 既然躲不过,那就入局! …… 安源城,守备官厅。 书房内,文书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焦躁。 徐三甲端坐在大案之后,眉头微锁,手中朱笔不停。 周仁快步入内,抱拳行礼,语速极快。 “大人,韩教头那边传话来了,第一批新卒的队列操练已毕,明日便是实战演练。” “后日,第二批新卒开训,韩教头请您届时务必去阅视一番,以此振奋军心。” 徐三甲笔尖未停,头也不抬。 “准。” “告诉韩飞,练兵如炼钢,火候要足,不可操之过急,但也别给我练成花架子。” 周仁领命。 “还有一事……乌重辙那个大嗓门又在外面嚷嚷了,说是修缮水泉堡的银子见底了,粮草也接不上,正堵着门要钱呢。” 徐三甲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这管家当真是不好当。 两千多两银子听着多,真撒进这军队建设的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告诉那个莽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让他带着人先干着,就说是我说的,先把地基夯实了,过些时日,钱粮自然会有。” 马场那边的生意虽然已经铺开,但回款尚需时日,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周仁苦笑一声,只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屋内刚静下来片刻,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丁秋。 这位昔日的江湖游侠,此刻却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眼中布满血丝。 “大人。” 徐三甲抬眼,目光如炬。 “如何?那李春辉的底细,摸到了吗?” 丁秋惭愧地低下头。 “属下无能。” “这两日,属下带着兄弟们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知州衙门后院。” “而且……那后院的防卫极为古怪,明面上看着松懈,暗地里却藏着不少好手,那种呼吸绵长的气机,绝非普通护院。” “属下几次想要潜入,都在外围被暗哨逼退了,若是强闯,怕是会打草惊蛇。” 徐三甲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术业有专攻。 丁秋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是江湖路数,搞暗杀突袭是一把好手,但这这种精细的渗透侦查,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看来,这李春辉身边,也有高人指点。 “既然那是铁桶,就别硬钻了,撤回来吧。” 徐三甲并非苛责之人,既然此路不通,那便换条路走。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中年汉子身上。 那是丁三。 “丁三。” “在。” 丁三上前一步,垂手而立。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里也是军户出身?” 徐三甲目光灼灼。 “我想知道,当年的秘武卫退下来的老卒里,可还有因伤致残、日子过不下去的?” “如今这斥候营里,缺几个真正见过血、懂得怎么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教习。” 丁三身子猛地一震。 他略微迟疑。 “回大人,确有。” “家父朱尚合,原是海州卫夜不收出身,后来调入秘武卫外围。” “十年前黑云山一战,为护送情报,被蛮子的狼骑斩断了一臂,这才退役还乡。” 说到此处,丁三忐忑。 “只是家父如今身体残缺,脾气也有些古怪,且年岁已高……” “若是大人不嫌弃他是废人……” “废人?” 第180章 这个位子,我要了 徐三甲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丁三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为国流血,断臂求生,那是英雄!” “我徐家军,从来只敬英雄,不看肢体!” “令尊既有此等履历,那便是我求之不得的宝贝。” “你且去把他请来,不管能不能教,只要他愿来,我徐家养他一辈子!” “哪怕是让他坐在营里给那帮兔崽子讲讲怎么在雪地里趴上三天三夜,那也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丁三眼眶瞬间红了。 他后退半步,衣摆一撩,长揖及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属下……替家父,谢大人赏饭!” 这就是知遇之恩。 徐三甲正欲扶起丁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飞去而复返,神色有些古怪。 “大人。” “怎么了?”徐三甲回头。 韩飞指了指门外。 “门外来了位公子哥,说是要求见大人。” “公子哥?” 徐三甲眉头一挑。 这兵荒马乱的安源城,哪来的闲散公子哥? “什么来头?” 韩飞摇了摇头。 “没递帖子,也没报名号。” “只是……那人的排场不小。” “随行的四个护卫,虽然穿着常服,但那股子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而且看那站姿和眼神,绝对是军伍里的顶尖好手。” “随从不俗……” 徐三甲重新坐回椅中,理了理身上的绯袍。 这就有意思了。 这时候来拜访的,非富即贵,而且多半是冲着这刚到手的权柄来的。 “请!” 片刻之后。 脚步声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着一种与这边境格格不入的贵气。 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年轻公子迈过门槛。 徐三甲立于正堂门前,眼睛微微眯起。 来人腰悬白玉双鱼佩,手中折扇轻摇,面若冠玉,嘴角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好一副浊世佳公子的做派。 “寿国公府,王峥。” “见过徐大人。” 来人并未行大礼,只是随意抱了抱拳,姿态从容。 徐三甲眸光猛地一跳。 寿国公! 当今圣上的外祖家,真正的皇亲国戚,在那京城里也是跺一跺脚满朝文武都要避让三分的庞然大物。 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物,竟会为了一个边境卫所的指挥使,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那这松州卫指挥使的位子,怕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烫手。 “原来是王公子,请!” 徐三甲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将人迎入正堂。 两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徐三甲端起茶盏,余光却是不经意地扫过王峥身后那两名随从。 两人皆是太阳穴高鼓,呼吸绵长如龟,那是后天武者才有的气象,且气息沉稳,显然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这就是顶级权贵的底蕴。 能让两名后天武者充当随行护卫,这位王公子在寿国公府中,恐怕也是极受宠爱的主儿。 “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徐三甲吹开茶沫,明知故问。 王峥并未碰那茶盏,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笑意温和,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松州卫指挥使。” “这个位子,我要了。” “希望徐大人是个聪明人,莫要伸手去争。” 空气骤然一静。 徐三甲放下茶盏,捋须轻笑,眼神清澈。 “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本官不过区区一个从五品同知,这指挥使的大印归谁掌管,那是朝廷和都司衙门的事,本官可做不得主。” 王峥讥诮,那股子温润瞬间散去。 “明人不说暗话。” “你是周芷的亲信,甚至可以说是她在重山关外的一把尖刀。” “若是你徐三甲想争,凭借周芷在军中的威望和那两千徐家军的战力,你确实有资格争上一争。” 说到此处,王峥不屑。 “前两日那个李春辉,是我的人。” 徐三甲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户部郎中李春辉查账,故意找茬,甚至动用锦衣卫查抄知州衙门后院,这一连串的手段,背后竟然是这位国公府公子在操盘。 “公子好手段。” “那些麻烦,不过是个善意的提醒罢了。” 王峥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 “本公子不会真让你出事,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是周芷的人,我若是动了你,周将军面上不好看。” “只要徐大人识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松州卫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里话外,全是施舍。 在他眼中,徐三甲不过是一条有些实力的看门狗,稍微敲打一下,扔根骨头,就该感恩戴德地摇尾巴。 徐三甲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提醒? 若非自己早有准备,若非郁青衣身家清白,若非那林氏的账目还没来得及做实,此刻自己怕是早就下了大狱,成了那案板上的鱼肉! 这就叫善意的提醒? “可惜啊。” 徐三甲缓缓摇了摇头。 王峥眉头一皱。 “可惜什么?” “可惜公子做错了一件事。” 徐三甲身子向后一靠,舒服地倚在太师椅上,目光玩味。 “本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争那个位子。” “我只想在这安源城待满三年,练练兵,杀杀贼,那个指挥使的交椅再金贵,在本官眼里,也不过是个累赘。” 王峥脸色微变,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徐三甲突然抬手,止住了欲要起身离去的王峥。 “且慢。” “公子莫急着走,那个位子虽然我不坐,但也轮不到你坐了。” “它已经有主了。” 徐三甲嘴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 “谭景泰。” 这三个字一出,正堂内的空气凝固一瞬。 王峥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眼底戾气一闪而逝,那副翩翩公子的伪装彻底撕裂。 “不可能!” “谭景泰那个老废物?他在松州卫混了十七年都不敢冒头,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个印!” “再者,没有都司衙门的文书,他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王峥,徐三甲笑得如同一直偷到了鸡的狐狸。 “单靠谭大人自己,自然是不行。” “那个老狼没了牙,确实只想守着孙子过日子。” “可是本官是个热心肠啊,看不得老英雄埋没,所以顺手推了他一把。” 徐三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至于都司衙门的文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算算时辰,梁大人的批文,今日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谭大人的案头了。” 砰! 王峥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茶水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冒着热气。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徐三甲。 彻底被耍了! 自己在这里耀武扬威,施舍恩威,甚至动用了李春辉这颗棋子去敲打对方,结果对方早就釜底抽薪,把那个位子送给了旁人! “徐三甲!” “你这是在挑衅寿国公府!” 第181章 我想留下她们 面对王峥的怒火,徐三甲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更是一片冰寒。 “挑衅?” “不不不,公子言重了。” “若是公子早两日来,好言相商,或许本官还真就不管这闲事了。” 徐三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峥面前,虽然未着官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竟逼得那两个后天护卫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可公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李春辉这把刀子。” “本官这个人,心眼小得很,睚眦必报。” 徐三甲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谁让我不痛快,我便让谁不痛快。”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王峥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徐三甲。 “好!好一个徐三甲!” “你就不怕……” “怕什么?” 徐三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笑意盈盈。 “公子刚才不是说了吗?” “本官可是周芷的人。” 看着王峥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徐三甲心头那口憋了几日的恶气,终是顺了。 痛快! 这几日被李春辉那个户部郎中拿着账本恶心,如今釜底抽薪,断了这寿国公府公子的念想,当真是浮一大白。 王峥死死咬着牙关,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那模样恨不得生啖其肉。 徐三甲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残茶,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随后眼皮微抬。 “王公子,你可知本官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等王峥接话,徐三甲自顾自地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苍茫的天色。 “二十多年前,本官在黑云山。” “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本官在那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旧伤折磨了整整二十年,也就是命大,前阵子侥幸痊愈,这才又回了这重山镇。”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正堂里,却如惊雷。 徐三甲身子前倾,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直刺人心。 “战场上杀人,没什么讲究。” “本官手底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不论是蛮子还是叛军,那一枪捅进去,枪锋刺穿胸膛,热腾腾的血花瞬间绽开……” 他眯起眼,脸上竟浮现出陶醉。 “那一瞬间的颜色,红得刺眼,艳得绝美,灿烂至极。” “世间万物,无一可比。”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正堂之中。 那是真正杀过成百上千人才能凝聚出的实质杀意! 王峥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更是如临大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一步跨出,死死挡在自家公子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在那一瞬间,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从五品的同知,而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嗜血凶兽! 徐三甲嘴角噙着笑,目光越过护卫的肩膀,幽幽地落在王峥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 “那种感觉,公子可想亲身感受一番?” 笑容慈和,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没有半点温度。 疯子! 这是个疯子! 王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平日里在京城养尊处优积攒下来的那点傲气,在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废话,眼前这个疯子真的敢拔刀! “不……不必了……” 王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在……在下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是狼狈转身,脚步踉跄,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正堂,连那把他最为珍视的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去捡。 两名护卫警惕地盯着徐三甲,护着主子仓皇离去。 看着那几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徐三甲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寿国公府? 在这边境之地,只有刀子才是硬道理。 仗着祖宗荫蔽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耍威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实是不知死活。 次日一早,丁秋便来报,那位王公子连夜收拾了行装,天刚亮便急匆匆出了安源城,往京城方向去了,连那李春辉都没带走。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徐三甲不在乎。 既然选择了站队周芷,得罪这寿国公府也是早晚的事,如今不过是提前撕破脸罢了。 料理完这桩烂事,徐三甲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慢悠悠晃回了后院。 刚踏过主院的月亮门,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堂之中,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绣春苑的花魁玉露,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婆子,个个神色忐忑。 “老爷。” 见徐三甲进门,玉露连忙盈盈福身,那姿态楚楚可怜,若是换个定力差的男人,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徐三甲眉头微挑,目光转向一旁正拉着玉露手的郁青衣,眼神中带着几分询问。 这是唱的哪一出? 郁青衣连忙起身,将徐三甲按在主位坐下,这才凑到他耳边。 “老爷,那日查封绣春苑,玉露姑娘和这几个贴身伺候的无处可去。那些官差粗鲁,若是不管,她们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徐三甲未置可否,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这年头,好心泛滥可不是什么好事。 似是看出了丈夫的心思,郁青衣认真道。 “我想留下她们。” “一来家里确实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二来……” 郁青衣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玉露。 “玉露是个高手。” 徐三甲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茶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重新审视起那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子。 高手? 一个青楼花魁? “后天武者。” 郁青衣笃定:“而且年不足二十,我刚才探过她的脉息,内劲绵长,虽未入先天,但在后天之中已是佼佼者。” 徐三甲瞳孔微微收缩。 不到二十岁的后天武者! 这等天赋,放在哪个门派都是核心弟子,怎么会沦落风尘? 若是这丫头有什么歹意,这徐家上下,除了自己和郁青衣,怕是没人挡得住她一击。 “况且……” 郁青衣轻轻叹了口气:“我看人向来准,这姑娘心思通透,眼神清正,并非奸猾歹毒之辈。只是她们的卖身契还在那嘉城指挥使沙平川手中,若是离了咱们徐家,一旦被那胖子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沙平川? 那个死胖子? 原来根结在这儿。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玉露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衣衫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是等待宣判的煎熬。 片刻之后,敲击声止。 “既是你拿定了主意,那便留下吧。” 第182章 好好学学规矩 徐三甲收回目光。 “这世道乱,多个有本事的在身边,也是好事。” “至于那卖身契的事……” 他冷笑一声。 “沙平川那胖子虽然贪财好色,但若是本官开口要几张纸,晾他也不敢不给。这事儿,我来办。”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玉露身子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谢老爷!谢夫人收留之恩!”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对于她这种身在贱籍的女子来说,能够脱离苦海,寻得一处庇护,无异于再造之恩。 “起来吧,以后便是徐家的人了。” 郁青衣上前将她扶起,温言软语。 徐三甲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旁满脸欣慰的妻子,不由得伸手捏了捏郁青衣那柔若无骨的手掌,无声一笑。 这夫人,倒真是个心善的。 “此事简单,几张废纸罢了,未必还要那个死胖子点头。” 徐三甲大手一挥,神色浑不在意。 罪官家眷充入教坊司也好,发卖也罢,如今这嘉城的烂摊子多半握在秘武卫和参将府手里。 这点面子,百户卫岑得给。 “让韩飞跑一趟嘉城,把这事办了。” 话音方落,堂下那跪得乌压压一片的婆子丫鬟,竟商量好了一般,膝行向前几步,脑袋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砰砰作响! “求老爷开恩!” 领头的一个婆子涕泗横流,颤声道:“老奴不敢奢求工钱,只求老爷仁慈,将我等在外的家人也一并买下!若是留在外面,指不定哪天就被……”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玉露身子一颤,亦是伏地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起。 这是要举家投靠。 徐三甲目光微转,看向身侧的郁青衣。 郁青衣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既是收心,那便收个彻底。 “准了。” 徐三甲也不废话,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既入了徐家的门,往后便是徐家的人。只要不生二心,我徐三甲护得住这一家老小。” “下去让吴海领着,好好学学规矩。” 众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 韩飞领了命,带着两名亲随策马出了安源城,直奔嘉城而去。 前脚刚走,后脚守门的差役便急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大人!” 差役跑得气喘吁吁,神色古怪:“门外有个自称郑晓的大人求见,说是……都察院的。” 徐三甲正端着碗喝粥,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都察院? 那帮专门闻着味儿咬人的御史言官? 刚赶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爵公子,这又来一个找茬的? 这安源城,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请进来。” 徐三甲放下粥碗,眼中冷光一闪。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迈步入堂。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既无武将的肃杀,也无寻常官吏的市侩,反倒透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气。 一见徐三甲,这人也不拿架子,长揖到地。 “都察院郑晓,见过徐大人。” 徐三甲没吭声,只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他不说话,堂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郑晓也不恼,直起腰身,脸上笑意更浓:“徐大人莫要误会,在下此番前来,非是为了公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奉上。 “在下奉恩师刘元府之命,特来拜望徐大人。” “家师常言,昔日在迎河堡时,多承徐大人照料,那份情谊,老人家一直记挂在心。” 刘元府? 徐三甲目光一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倔强迂腐却又一身正气的老头子。 原来是友非敌。 既然是熟人之后,那便好说了。 “原来是刘老的学生。” 徐三甲脸色稍霁,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煞气散去几分,抬手虚引。 “坐。” “刘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郑晓谢座,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恭敬答道:“劳大人挂念,恩师身体尚好,只是时常念叨边关苦寒,挂念大人安危。” 两人寒暄几句,郑晓极有分寸,并未久留。 约莫两刻钟后,他便起身告辞,临行前留下一方端砚,几刀澄心堂纸。 礼不重,却透着股文人的风雅。 徐三甲摩挲着那方砚台。 这读书人送礼,倒是别出心裁,比那些送金送银的看起来顺眼多了。 刚送走这尊文菩萨,还没等徐三甲喘口气,门外差役这次却带了几分喜意。 “大人!谭大人来了!” 徐三甲嘴角一抽。 今日这是怎么了? 赶集也没这么热闹。 他连忙起身,大步流星迎了出去。 如今谭景泰已非吴下阿蒙,一纸调令,已是实打实的松州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也就是在这乱世,升迁才这般如坐云端。 “老哥!” 谭景泰一身戎装未卸,满面红光,隔着老远便抱拳大笑。 “恭喜谭兄高升!” 徐三甲也是抱拳回礼,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谭景泰也不见外,屏退左右,并未提及半句松州卫的军务,反倒是扯起了家常里短。 话题一转,便落到了徐三甲那个三岁的大孙子徐承虎身上。 “听说你那大孙子,如今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谭景泰端起茶盏,叹了口气。 “徐老弟,听老哥一句劝。”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长孙,那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要承继香火门楣的。要有长孙的样,得狠下心来摔打。” “若是想寻那含饴弄孙的乐子,多疼疼其他几个便是。” “要是把长孙养成了废物点心,这偌大的家业,日后怕是要败个精光。” 徐三甲听得心头一凛。 这道理他懂,可真到了自个儿头上,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总归是有些狠不下心。 不过谭景泰这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老哥说的是。” 徐三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回头我便让老大严加管教,这小子要是敢不成器,腿给他打折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儿孙教养聊到边关风月。 酒菜摆上,这一喝便有些收不住。 谭景泰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酒量深不见底,哪怕徐三甲仗着那“灵泉之眼”洗髓伐骨后的强横体魄,竟也险些招架不住。 这一顿酒,直喝到日头偏西。 申时三刻,谭景泰才带着几分醉意告辞离去。 临走前,这位新任指挥使拍着胸脯保证,回去便从松州卫拨一批钱粮过来,绝不让徐家兄弟饿着肚子守边关。 送走这尊大神,徐三甲扶着门框,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这应酬,比在黑云山杀一天蛮子还累。 第183章 在家暖好被窝 “大人。” 周仁凑了过来,低眉顺眼地问道:“谭大人送来的那些礼盒,可要入库?还是搬去后院给夫人过目?” 徐三甲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让吴海去安排,别来烦我。” 说罢,他转身回了屋,一头栽倒在临窗的罗汉床上。 身子陷进柔软的褥子里,酒劲上涌,眼皮子直打架。 今日原本打算去城关堡巡视一番,看来是去不成了。 去他娘的公事。 明日再说罢。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安源城的城门口,旌旗猎猎。 来自京都的那帮“大佛”终于要挪窝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要去嘉城抄那个倒霉蛋的家,再去重山关审那个通敌的案。 徐三甲一身绯袍,立在城门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 若不是为了送那一身清气的郑晓,他才懒得来吃这一嘴的灰。 “徐大人,留步。” 郑晓立在马车旁,拱手作揖,那眼神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通透和感激。 徐三甲回了一礼,目送车队远去,直至那扬起的黄土遮蔽了视线,这才收敛了笑意,转身回城。 剩下的事,那是神仙打架,和他这个边境土财主再无瓜葛。 只要别来安源城找茬,哪怕他们在嘉城把天捅个窟窿,也与他徐三甲无关。 ……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徐府内宅,烛火摇曳。 徐三甲赤着上身,正往身上套着紧致的黑色夜行衣。 那布料贴身,勾勒出他那一身精悍如铁的腱子肉。 一双素手伸来,接过他手中的腰带,细致地系紧。 郁青衣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灯下看美人,更添几分温婉。 她仰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英气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担忧。 “我陪你?” 徐三甲低头,轻笑。 “几只看门狗罢了,还用得着咱们夫妻齐上阵?” 他伸出食指,在她那柔软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在家暖好被窝,等我回来。” 郁青衣脸颊飞起两团红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动作却没停,替他整理好衣领,最后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 “小心些。” “放心。” 话音未落,窗棂轻响。 屋内的烛火微微一晃,人影已杳如黄鹤。 徐三甲身形如狸猫般翻出窗外,脚尖在窗台上一点,整个人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今夜月色清亮,银霜铺地,照得安源城的青石板路一片惨白。 这种天气,并不适合夜行。 但徐三甲浑不在意。 他避开了自家那一群巡逻的护院,出了府邸,却并未上房揭瓦。 脚踩瓦片动静太大,那是毛贼干的事。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脚下生风,穿街过巷。 灵泉强化过的身体,让他即便是在这静谧的夜里疾行,也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宛如一道游荡在暗夜里的幽灵。 片刻功夫,那座曾属于知州的宅邸已近在眼前。 如今这后院已被贴了封条,充作了临时的库房。 徐三甲看准方位,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园中。 园中一片死寂,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细碎地鸣叫。 几个看守的差役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怀里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那鼾声起伏跌宕,比这虫鸣还要响亮几分。 果然是一群混饭吃的。 徐三甲冷笑,身形一闪,借着花木的遮掩,直奔假山而去。 那是当初他在“上帝视角”里瞥见的地方。 假山旁,一块看似浑然天成的巨石静静矗立。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巨石边缘,气沉丹田,猛地发力。 咯吱——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那足有千斤重的巨石竟被他缓缓推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不敢耽搁,闪身而入,反手又将那巨石缓缓复位。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徐三甲站在台阶上,适应了片刻,这才摸着冰凉的石壁,顺着甬道一路向下。 这地下别有洞天。 约莫走了二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徐三甲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只见这地下密室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口红漆木箱,在这死寂的空间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诱惑。 徐三甲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哪怕是两世为人,面对这即将到手的横财,也难免俗。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最左侧的一口箱子。 哗! 火光映照下,满箱的雪花银绽放出冷冽的光泽,一个个五十两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花。 “好东西。” 徐三甲舔了舔嘴唇,手脚麻利地又掀开一箱。 还是银子。 第三箱,第四箱…… 一直开到第七箱。 金芒耀目! 那种纯粹的、厚重的金色,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竟显得有些刺眼。 徐三甲的手都抖了一下。 八箱白银,两箱黄金。 剩下的两箱,全是些翡翠玉石、珍珠玛瑙,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嚼用一辈子。 徐三甲粗略估算了一番,心脏狂跳。 这银子至少有八千两,金子两千两。 按照如今的兑换比例,这一笔横财,抵得上安源城几年的税赋! 他拿起一锭银子,细细端详。 没有官银的印记,成色极佳,全是私铸的。 这意味着,这些钱花出去,神不知鬼鬼不觉,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奇怪……” 徐三甲把玩着手中的金锭,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易善那帮软骨头,进了秘武卫的大牢,连小时候尿床的事儿都招了,怎么会没把这处藏宝地供出来? 卫岑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还是说,易善他们根本不敢招? 这背后,究竟牵扯到了谁? 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在徐三甲心头掠过—— 庆王府。 除了那位权势滔天的王爷,谁能让这些贪官污吏至死都要守口如瓶? “管他娘的是谁。” 徐三甲冷哼一声,眼中的疑虑瞬间被贪婪取代。 进了老子的口袋,那就是老子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拿回去。 心念一动。 那种玄妙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面前的十几口大箱子,瞬间凭空消失,全都被他收进了灵泉空间之中。 连个渣都没剩下。 徐三甲并未就此收手,举着火折子继续在密室中搜寻。 角落里堆放的那些东西,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上好的貂皮、长白山的老山参、苏杭的丝绸……甚至还有整箱整箱的精铁锭和十几副保养得当的锁子甲! 这哪里是什么私库,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军需库! 徐三甲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抄守备官厅的时候,那地下库房里干净的都不沾灰。 原来好东西早就被那帮硕鼠转移到了这儿! 所谓的灯下黑,不过如此。 谁能想到,这帮武官贪墨的军资,竟然藏在文官的后花园里? 第184章 可惜了,跟错了主子 整整一圈搜刮下来,徐三甲那股子兴奋劲儿早过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两千两黄金,若是去钱庄兑换,那就是足足两万两白银。那几箱子翡翠珠宝,成色水头皆是上品,怎么着也得值个三四万两。 再加上那八千两现银。 六七万两! 这还没算那些货物。 徐三甲站在一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木盒前,眼皮子直跳。 十株早已绝迹的宝药,八株品相完好的百年老山参。 最要命的是那个紫檀木长盒。 打开一看,里面盘着一株通体赤红、长满金色倒刺的藤蔓——丈长金刺血藤! 这玩意儿在江湖上,一寸千金,有价无市。 这一株若是拿去拍卖,起步价就是三万两雪花银。 旁边还有一株散发着幽蓝光晕的月星子。 光是这两株药草,价值便已超过了那两箱沉甸甸的黄金。 更别提旁边堆积如山的极品貂皮、珍稀草药和苏杭贡缎。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收! 灵泉空间如同饕餮巨口,来者不拒。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堆黑沉沉的铁疙瘩上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三百套制式铁甲,整整齐齐,杀气森森。 私藏甲胄,视同谋逆。 在大夏律例里,哪怕你是皇亲国戚,家里藏了这玩意儿,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东西,烫手。 徐三甲眼神闪烁,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银子能花,药能吃,甲胄留给朝廷那帮狗官去头疼吧。 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通道最深处的阴影里烛光在晃动。 还有人? 徐三甲屏住呼吸,脚下无声,如同捕食的狸猫般贴墙摸了过去。 刚靠近那拐角。 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中计了! 这里面居然设了机关暗哨! “谁!” 一声暴喝紧随其后,劲风扑面。 徐三甲根本不答话,身形猛地向后爆退,脚尖在墙壁上连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出口。 踏踏踏! 身后脚步声急促有力,显然是练家子,速度极快,竟隐隐有追上之势。 高手,至少轻功不弱。 徐三甲头也不回,右手向后猛地一甩。 几枚早已扣在掌心的铜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黑暗中的追兵。 “闷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中了一个。 但这丝毫没有阻挡住后面那道气息的逼近。 此时,出口已在眼前。 原本被推回原位的假山巨石挡住了去路。 徐三甲眼中厉色一闪,此时若是再去慢慢推石头,只会被人瓮中之捉鳖。 给我开! 他气沉丹田,体内热流涌动,借着冲刺的惯性,右拳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轰在那巨石之上。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假山巨石竟被这一拳轰出一个大洞。 徐三甲身形一缩,如同游鱼般钻了出去,冲天而起,稳稳落在后花园的草地上。 月光清冷,照得满园惨白。 两道灰影紧随其后,从那破碎的洞口中窜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落在徐三甲身后三丈处。 徐三甲刚想借力远遁,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 刚才情急之下,他用了那手飞钱问路的功夫。 若是这两人活着,将这手法供出去,再结合今夜失窃的巨额财物…… 到时候,哪怕没有证据,这盆屎盆子也会扣在他徐三甲头上。 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徐家村的,就是灭顶之灾。 杀意在这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徐三甲奔逃的身形骤然一顿,脚后跟猛地蹬地,整个人不可思议地违反了惯性,竟倒射而回! 此时,那两名追出来的灰衣人才刚刚站稳,正欲提气再追。 谁也没想到,这贼人竟敢回头! 徐三甲双手一翻,两杆精钢短枪凭空出现在掌中。 月华如水,枪尖如霜。 “死!” 一声低喝。 徐三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左侧那人,短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咽喉。 那灰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举刀格挡。 晚了。 热血飞溅,染红了半边月色。 那灰衣人捂着喷血的喉咙,荷荷作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个照面? 右侧那人见状,惊恐地想要后撤,却发现眼前一花。 徐三甲并未停歇,借着刺杀左侧之人的旋劲,身形如陀螺般一转,左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狠狠扎入那人的心窝。 透心凉。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徐三甲瞥了一眼,后天四五层的境界。 轻功不错,但也仅仅是轻功不错罢了。 就在这时,假山洞口内又是一道黑影跃出,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还在哇哇乱叫: “贼子休走,爷爷……” 一杆短枪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他跃出洞口的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假山上。 “哪儿那么多废话。” 徐三甲冷冷地收回手。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正迅速逼近。 那是守在前院的差役和护院。 若是让他们看到这三具尸体,验明伤口,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徐三甲心念一动。 三具温热的尸体连同那把鬼头大刀,瞬间消失在原地,被他收入了灵泉空间之中。 毁尸灭迹,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去,反而身形一闪,再次钻入了那个黑漆漆的地下洞口。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能解开最大的疑惑。 他想知道,这四个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此时地下已无人阻拦。 徐三甲如同一阵风般掠过那空荡荡的藏宝室,直奔刚才发出亮光的深处。 那是一间极小的斗室。 几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上面还摆着几碗没吃完的面条和几坛劣酒。 角落里堆着几个便溺用的木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徐三甲扫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四个人,是死士,也是看门狗。 因为城门封锁,盘查森严,这批货根本运不出去。这几人便一直吃住在这地下暗室之中,日夜守护着这批惊天财富。 若不是他今日闯入,恐怕等到这批货被转移走,都没人知道这地下还藏着四个大活人。 “可惜了,跟错了主子。” 徐三甲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后,地面上的铜锣声已经响成一片,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 “抓刺客!” “后花园有动静!” 徐三甲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冰冷的石壁。 上方死寂。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他手脚并用,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钻出地道口。 回身一望,那入口竟在一堆早已腐朽的柴垛之后,枯枝败叶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从下往上顶,谁能想到这下面别有洞天。 翻墙而出。 辨了辨方位,西城区。 这地道挖得够远,够刁钻。 第185章 大早上的折腾人 既然出了虎穴,徐三甲反倒不急着回家了。 心念一动。 人已消失在原地。 灵泉空间内,空气清新,灵气逼人,与外面的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地上横陈着四具尸体。 徐三甲蹲下身,在那领头之人的身上摸索了一阵。 除了几两碎银子和暗器,别无长物。 穷得叮当响。 可这几人的手掌,老茧厚实,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体内经脉虽断,却能看出底子,皆是后天三层到五层的好手。 这等身手,放在军中那是百户的苗子,放在江湖上也能混个镖头。 却穿着粗布麻衣,躲在地窖里啃干粮。 图什么? 徐三甲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庆王府? 除了那位意图谋反的王爷,谁养得起这种只认死理、不求享乐的死士? 连秘武卫的谍报里都没这号人物的记载,藏得够深。 徐三甲冷笑一声,抄起角落里的铁锹。 管你是谁的人。 进了老子的地盘,就是肥料。 泥土翻飞。 不过片刻,一个深坑便已成型。 徐三甲飞起几脚,将四具尸体踹入坑中,覆土掩埋,最后还细心地踩实了。 灵泉空间,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不二宝地。 拍拍手上的土。 “阿弥陀佛,下辈子投胎做个富家翁,别给人当狗了。” 身形一闪,重回现世。 此时夜色已深,徐三甲施展轻功,如一缕青烟掠过屋脊,直奔徐府。 主院,卧房。 烛火昏黄,还未熄灭。 郁青衣拥被倚在床头,青丝垂落,眉宇间锁着忧色。 窗棂微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露的寒气,钻了进来。 郁青衣美眸一亮,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回来了。 徐三甲脱去夜行衣,随手扔进空间,换上一身干爽的中衣,这才爬上床,一把将那具温软的娇躯揽入怀中。 “怎么还不睡?” 郁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皂角味,声音闷闷的。 “心慌,睡不着。” 随后又抬起头,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去哪儿发财了?” 徐三甲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秘密。” “有些事儿,知道了容易长皱纹。” 郁青衣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追问。 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旖旎。 ...... 翌日。 晨光熹微。 徐三甲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 昨夜虽未怎么睡,但灵泉水养人,精神头反而比往常更足。 桌上摆着一大盆乌鸡人参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那人参是昨夜刚顺来的百年老参,切了薄片,晶莹剔透。 徐三甲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向四肢百骸,舒坦! 床榻上,郁青衣慵懒地翻了个身,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为老不羞……” “大早上的折腾人。” 徐三甲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擦了擦嘴,推门而出。 刚走到前衙回廊。 一道黑影猛地从柱子后面窜了出来,吓得路过的丫鬟一声惊呼。 “姐夫!” 徐三甲脚下一顿,定睛一看。 刘飞宇。 这小子一身劲装,精神抖擞,显然是在这就等了。 徐三甲一拍脑门。 “你怎么还在?” 刘飞宇一脸幽怨。 “姐夫,您可是答应我的,这都好几天了……” “何时荐我做官啊?” 徐三甲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守备营那边,萝卜多坑少,塞进去也就是个看大门的,没意思。 这小子心气高,又是郁青衣的师弟,得去个能见血的地方。 “就这两日吧。” 徐三甲招手示意他跟上,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随口问道。 “守备营没位置了,去援兵营如何?” “援兵营?” “能上战场砍蛮子那种?” 徐三甲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 “松州卫参将王彬,那是我的老交情。” “他麾下的援兵营,干的是设伏、防守、待报赴援的活儿,苦是苦了点,但立功机会多。” 笔走龙蛇,一封荐书顷刻而就。 徐三甲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了过去。 “明日一早,你持此信往嘉城,求见王将军。” “若是他看不上你,把你退回来,那我也没辙,你自己卷铺盖回师门去。” 刘飞宇双手接过信封,塞进怀里。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姐夫放心!” “我刘飞宇虽不成器,但也绝不会丢了姐夫和师姐的脸!” 徐三甲伸手拍了拍刘飞宇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子,记住了。” “上了战场,只有两件事最重要。” 刘飞宇挺直腰杆,洗耳恭听。 徐三甲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寒。 “第一,杀敌。” “第二,保命。” “别满脑子想着逞英雄,死人是立不了功的。” “你还年轻,没事多读读兵书,别光学怎么砍人,那是莽夫。” 刘飞宇心中一凛,收起了那份轻狂,垂首受教。 “是!” “姐夫教诲,飞宇铭记五内!” 翌日。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黄昏的宁静。 卫岑一身锦衣,满面尘霜,甚至来不及回秘武卫驻地换洗,直奔徐府大门。 门房刚想阻拦,见是这位煞星,脖子一缩,赶紧引路。 迎客堂内,茶香袅袅。 徐三甲见卫岑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一挑,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讶异。 “卫老弟?” “你不是去北原镇公干了么?怎的又杀了个回马枪?” 卫岑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牛饮了一口,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徐三甲的眼睛。 “徐兄。” “昨夜,你睡得可安稳?” 徐三甲一脸茫然,放下了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软玉温香在怀,自然安稳。” “怎么,卫老弟这是羡慕哥哥我有媳妇热炕头?” 卫岑冷哼一声,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知州衙门旧宅,昨夜闹翻了天,你真不知?” 徐三甲眨巴着眼睛,神情越发无辜。 “衙门旧宅?” “那地界儿不是早就封了吗?耗子进去都得两手空空出来,能闹出什么天?” 全是戏。 心里却稳如老狗。 卫岑审视良久,见徐三甲面色红润,眼神清澈,不像是在撒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出大事了。” “昨夜有人触动了机关,我们在那宅子底下,发现了一处地宫。” 徐三甲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地宫?” “好家伙,这梁家和原来的知州,是属穿山甲的?” 卫岑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不仅有地宫。” “里面还藏着三百套铁甲,崭新的。” “而且……” 卫岑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前朝的制式兵甲!” 第186章 咱们来日方长 徐三甲这次是真的惊了一下。 前朝制式? 昨晚只顾着收金银财宝和那些看着顺眼的软甲,这堆笨重的铁疙瘩他还真没细看。 这可是谋反的铁证! 梁家背后,果然还有大鱼。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脸上惊容未定。 卡莱斯知道北检局的位置有多尴尬,黑道的人因为他们经常搜查巡逻早就结了仇,而上头的人也和他们关系不好。 为的就是消灭自己主动联系那神秘人的可能,从而保证他能赶在所有人之前到达罗马斗兽场,找到那个手握重宝的神秘人。 如今见到这么多炼器传承,魏立看得如痴如醉,一时竟然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只是一味地研究着各种飞剑的炼制之法来。 前世,在妖兽袭击华夏大地的时候,鸿蒙组织选择了明哲保身,后来又投靠了仙土中的进化门派。 司机好奇,一边将空调的温度调低至16度,然后,透过后视镜,偷偷瞟后座上的周亦白。 新公寓在繁华地段,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是街上人来人往,还很热闹,她不用担心路上遭遇什么劫财劫色的事情。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李海已经将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等宝贝收回了体内。 安茶才懒得等她,自己做自己任务,完全没有考虑到李霜儿的进度,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在新专辑发布之后,公司立即就派人和林胜雪解除了合同,因为之前双方关系还不错,所以合同顺利的和平解约了,林胜雪和老公司也就没有了什么关系。 在冷静的拉扯下,张星星没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空旷,地面堆积了不少树叶的地方。 但,这几天,阎罗王发现自己的下属干部,很多都穿上了新衣服,住进了大别墅。 千术鬼门在传到黄仁孝这一代的手里后,封门了,他成了鬼门的最后一代掌门。而龚平和王大天这一帮人也离开了省城去到了外面发展,然而,任何地方的赌博事业,只要走了一批人,肯定就会新起来一批人。 回来后,赵无极继续呆在不远处的走廊椅上假寐,脸上盖在张报纸,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在守夜,受不了了到这里临时眯一会,谁也没在意。 鸿神之境第十步,秒杀鸿神之境第九十九步,顷刻之间,骇然全场。 狼王被整个提起来了,无法借力,四肢乱动,嘴巴被合上,气的要死,怒目圆睁的看着赵无极,发出呜咽的挑战声,仿佛是在发泄着不满和不服气。 “我是豪劲。”豪劲本以为殷杰会十天内打电话过来,但是这次,龚平的估计失误了。殷杰打这电话过来,已经是二十天之后。 “好,此地不宜比赛,跟我来吧!”吨莫点了点头,就自顾自的朝着一旁走去,而赵佳杰和霍新晨也对视了一眼,紧跟了上去。 军法官用手指捅捅格罗姆那粗壮的大象腿,一脸嘲讽的训斥这个比他高一米同时也宽一米的家伙。 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张星星,手掌轻轻一晃。 危机感出现,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最前方的为首灰衣人,紫极魔瞳瞬间发动,朝前方看去。可他看到的,却是那名灰衣人已经登上彼岸,和先前一样,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第187章 役多伤民! 徐三甲眉头微皱,神色郑重。 “那怎行?” “江湖规矩,艺不轻传,更何况是家传绝学。” 丁尚合看着徐三甲那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这乱世,谁还讲这些规矩? 若是那些权贵,只怕早就拿刀逼着自己交出秘籍了。 这位徐大人,不一样。 “但是,他要是北上的话,不是跟田虎一样,孤军深入了吗?”张叔夜疑惑道。 郑安国应声后带人又返回楼下,而刘斐却摸出电话,当着黑衣人的面拨出一个号码“古老哥~我是刘斐,动手吧!”。 只不过这佛像上却连接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波动,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佛像上,这究竟是什么能量,殷枫也说不清楚。 转眼数月匆匆而过,镇守黑风塔的连海平没见过任何侵入者,修罗妖域的凶名极盛,外来者轻易不敢踏入,他所镇守的范围,除了大量的妖兽之外,没有任何的异常。 就算李渊被李二给软禁起来了,就算现在是李二当家做主。但是,就如秦桧那样的大奸臣也有三个干相好呢,何况是一手建立大唐帝国的李渊。 二十分钟后,十三太保的中的老大罗通、老二曹林和“暗夜刀锋”的两位负责人夜枭、夜叉,加上负责联络暗蛇的范阿蒙同时出现在东山鹿场的密室。 三位门派长老前后而来,不争和尚整张脸顿时就垮下来了。想他一门之主,被人直呼名讳,面皮着实难看,偏偏他又动不得道门中人。 族人没有出什么事,苏风逍也犯不着针对这个筑基境修士做什么,且安排族人转移之后,也就意味着要放弃这座岛屿,所以苏风逍也懒得再搭理对方,不过离央问起了,他自然要回答。 作为游戏世界中最大的贸易港口城市,海州物产丰富,特别是海产。游戏设计者可能也想让玩家们大饱口福,爽一把真实世界中无法体验、且价值昂贵的海鲜,于是就把真实世界中所有的海产品,一个不漏地搬到了这里。 殷枫下意识的瞥一下苏灵姗与苏酥,见二者皆在轻轻点头后,他才从盒中取了一颗放在嘴里,那丹丸入口即化,顿时一股精纯的能量向他五脏六腑中流去,他唇齿留香。 我一拍腰间的收魂桶,收魂桶的盖子开启,马影的魂体在我的法咒念出后,直接化成了一道黑气,飞进了收魂桶的里面。 在两人交战之际,王曾经趁机离开了这里,他的目的便是让两人打起来,如今已达到目的,他便抽身离去,他心中希望两人最好两败俱伤,这样对他来说将是大大有利的事。 措手不及的陆水一仓促躲避,终究还是被一个怪虫射中了肩膀,她嘤咛一声,倒了下来,那些偷袭她的怪虫也纷纷倒地,无力死去。 鬼仙的嗓子眼里面又传出“呜噜哇啦”地声音,阴恻恻地怪笑着。 地洞中没有任何回音,更没有任何声音,“然风长老,他们会不会跑了?”格肸燕听到这里就心知不好,她在下来后就观察过这里,除了那条河流向的的方向,其它地方都是死路,就连河水从哪里流过来的都是个未知数。 杰克眉头拧紧,这道理他自然明白,可这能相提并论吗?内心划过疑问。 第188章 黑吃黑? 许久,直到茶水彻底凉透。 林守德似乎还没完全转过那个弯来,只是眼神中的那股子尖锐,消退了不少。 他站起身,对着徐三甲拱了拱手,神色复杂地匆匆离去。 看着那道略显萧瑟的背影。 徐三甲不再多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送客。 既然你要卖,那我就不客气了。 火夕十八岁生日,火家自然是张灯结彩,只不过火之轩的性格并不张扬,所以只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唯一的外人就只有沐风。 整个山谷微微颤动了一阵,两‘色’气罡将四周的岩层轰击出一圈圆形的沟壑,掉落的岩石,扑通扑通的栽进了下方的寒潭之中,溅起大量的水‘花’。 这与自己之前身为名门千金能够自由自在生活的落差,让她差点抱怨起来,不过她粗暴地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韩信见义军冲来,不慌不忙的调转马头便跑边射,箭无虚发,三壶箭放完时已经杀死了近百名义军。这才韩信把大弓一扔,下马拔出鱼肠,迎面大吼着冲了上去。 墓地架设施加永续光魔法的灯座,虽是夜晚也相当明亮。不过还是有许多阴暗处,被墓碑挡到的地方视野更差。 心里忽然茫然了起来,有一个事实,她不敢去探究。侧耳细听,卧室的方向传来暧mei的轻响,作为过来人的严绾,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但这一次,他却害怕了,畏惧了,因为他已经退无可退,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唯有死拼到底。 狂三羞射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连夜直截了当的说他入迷的注视着自己。 “艾辰呢?”夜凰故意询问着,妈妈急忙说了先前的事,夜凰听了愣了下,便起了身:“你照看好轩儿”说罢慢慢的起身出去,随着那婆出去了。 血主以及贵族们皆被她那强烈的气势惊的下意识后退,紧张的看着她的举动。 走在最前面的韩魏没有发现六公的神情变化,不然可以捕捉到一些不寻常东西。韩魏的心思压根不在这里,平时观察力极强的他,开始偏离了本心,无法静下心来,就算比较明显的东西,可能都无法发现。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就连高老爷子也亲自接见了乐凡,马老爷子也是高兴地与乐凡聊天。 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因为短发,加飞机坪,她第一印象就会以为是男人。 他的眸光异常的深邃,幽深,犹如漆黑夜幕下,深不见底的海水,沉浸的可怕。 就在两人在屋里聊得开心的时候,一名太监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可以这么说!除非你能够炼制噬心丸的解药,才能去毁凡意楼。否则,被魔廷掌控的这些人物,那就要遭殃了!”慧智聪哀叹了起来。 那是因为乐凡已经通过他探查官芒的能力,看清了程冰在练功时,脉络当中,整个官芒的运行,比葫芦画瓢,反复试验,精确掌握,才会有如此的结果。 凤千重的笑声荡在空中,明明听起来很爽朗,凤昕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像是心底的阴暗全都被这笑声给撕裂,让他的心里发狂的难受。 “老公,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你这么爱我,不会生我气的对吧对吧?”眨眨眼,实则笑得内伤了。 “这是分手费,以后咱俩就没关系了。”李颖自顾自的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扔进了李卫东手里,转身要走。 第189章 本公子看上的东西,你也敢不给 罗真神色一肃。 “二叔来信了。” “他在靖安府那边也没闲着,虽然手头紧些,但也拿下了两间铺面。” “位置虽稍微偏了点,不在正街,但用来做咱们安源特产的中转,倒是勉强够用。” 徐三甲沉吟片刻,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深思。 靖安府是府城,水深鱼大,仅靠两间偏铺,掀不起什么风浪。 得加码。 林欢拍他肩膀的时候顺便解除了他身上的幻术,贾伦·巴里立即恢复了理智。 接着,她就原原本本的说了自己的来历,还有自己和张家的关系,包括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杨涛的理由。 只要他想灭了楚家,不出三年定能让楚家在华夏大地除名。不说他的本领,光是仅凭六大道门的实力就不是所谓的八大家族能抵挡的。 “是吗?那又如何,八次了,虽然每一次都有一个强大的帝族被迫毁灭,但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你们将彻底被清算,你们真的不怕吗?”罗昊身边再次有人道。 华山脚下,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矗立在此,如同一个巨无霸,坐落在了白雾缭绕之间。 好不容易成为最后十人的李妙竹,却被圣火门以卑鄙无耻的手段,生生从前十挤出来。这更让他们郁闷和愤怒。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那些奖励,他很眼红。想要让杨涛帮忙,配合配合。 远远看去,这座巨城就像是一只巨兽一样,它匍匐在前方的一块巨石之上,伺机便可吞噬来回的众人。 “你死了当然不好了,我这只是善意的提醒你知道吗,现在外面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呢,我们还指望你带着我们出去呢,你觉得我我们会愿意看着你去死吗?”绿莺没好气儿的说道。 哪怕是一个大门派,所拥有的功法也不过三五种,顶尖核心功法也只有一种而已。 走到步行街外的公路,上了的士后,看着车窗外,上班族打着哈欠吃早餐,学生拿着早餐飞奔,生怕迟到。 而“蛮王”与“亡灵勇士”,一个开启无敌技能,一边使用护盾,那零星的炮弹根本就无法伤害得了他们。 而有真本事的人越来越少,骗子越来越多,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先前的雕像中就有这么一个衣着华丽头戴金皇冠之人,原以为是某位皇族,如今看来可能就是这一代的教皇。 片刻后,整个房间中便响起了一股娇喘之声不说,同时奥利维亚的脸颊也变得极为红润了起来,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一般。 独孤无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有的只是怀疑,先前所说的路为何会在此处断绝,那先行的开路人究竟又在何处。 一般农田岛都是所属人轮番留守,而同一时间留守的人不会很多,所以秦峥他们倒也不怕,更何况他们现在就是路人,别人也不会见面就动手吧。 林雨涵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这等于没说。她一直在祈祷,希望自己的姐夫没事。 还好,她等了一会,没有听到脚步声,空气中不久后传来浴室里水流声。 为了保证莱因哈特和尼克元帅的“王位候选人”之位,双方一定都会派人干扰公主回到王城的。手段狠一点的,甚至会选择暗杀公主。 而且这些剩余的流动资金还需要坚持好久,最起码要坚持一到两个月买下餐厅,装修餐厅,略微宣传,再到开业,这都需要时间。 第190章 给本小姐打他!狠狠地打! 无语的望了望天,最后东方凤菲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竖立起来,然后放手,看树枝倒向哪边,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王安石坚持认为,拥有多样性火药的哈密国是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这一点尤为重要。 六阶灵药天辰草,虽然和七阶灵药天星草一样,蕴含星辰灵力,但无论在量上还是质上,二者的差别都不可道计。 不等高劲松嚅喏着说完,唐炎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犀利的目光盯着高劲松,如同两把剑,狠狠地插到了他的自尊心里。 破是指褶皱,褶皱越多越费布。皇后的裙子一般是十三个褶,武后为了表示支持高宗还淳返朴的提议,便自己带头只穿七个褶的裙子。 接下来宣仁帝情绪都有些低落,所以宣仁帝也就有特意见江雪影,一直到翌日散了朝后,宣仁帝才让李公公把江雪影叫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宛如绝世金石,绝世霸气之姿,让人一见之下,便是心仪景从,再不能生出半点儿反抗。 “给本座破!”枯木真君一眼看出关键就在于那巨大的金色莲花。他这一拳,就是击杀向那金色莲花。 杜晗烟笑了笑,不予置否,反正她和霍子衿也不会有什么接触,不过就是个路人关系罢了,旁人过得如何又与她何干呢? “北北,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萧殊敏感地感觉到了她心情的低落。 其实并不是郑雅晴睡的比较沉,而是自己突破了之后,是完能够让自己身子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经过秦天辰颇为低调的前行,总算是来到了泰安城前。而现在的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已经将气息完美的收敛起来,同时身上也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脸上甚至都带着一个面具,防止其他人窥探到自己的身份。 他明白上个孩子被苏心暖吃感冒药吃没了,这一举动伤害了所有人。 但是也有少部分人提出质疑:领养的孩子也是孩子,是法律上认可的哥哥,是不可以结婚的。 防的,就是有朝一日实在不行了,还能带着母妃逃离去别的国家,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哪怕隐姓埋名,却不至于孤苦无依,颠沛流离。 云霄和中州九天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关联李三斗百思不得其解,不管是中州九天的清气还是云霄的仙气都有极为相似的地方,同时他现在所达到的境界也和云霄时候的境界状态有极大的相同之处。 甚至有人在心里说:孩子,至于这样吗?这只是一场比赛,影响不了你的人生。你已经足够出色,你已经是中南的骄傲,你已经是高中篮坛的传奇。 有了耶海珠的保证,两人担忧地看了一眼那个血滴暴风卷,拿着卷轴就往中庭去了。 这里的宝贝虽然一个个的都价值惊人,但是有很多东西,根本就不是目前他们所需要的。 “所以,你进入这里时,也是这样一片白喽?”我若有所思的问道。 冷寐影的第六感十分的精准,以前也不知道救过她多少次,这次再有这种感觉,她也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相信。 “可以让冷啸云参加武林大会之事!武当需要他!”玄真上人重重的说道。 周中见过无赖,但没见过这么耍赖的,瞪俩眼睛不认账,更关键的是这还是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诸葛独寒面色越发的凝重,这个苍老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凭他的实力,居然没有查觉出来。 面对江流石这种敌人,总要有人留下来断后的。白家兄弟,难道会牺牲自己? “凝神期的实力?太虚境的仙人?”子宗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 冷寐影正色叮嘱夜鳞三人,原本还想要表一下忠心的乐冰两人被夜鳞拉住了。 夕妍显然是没有料到许木舟会有这种速度与动作,顿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周中手持三叉戟,追上一艘军舰就直接砸上去,然后看也不看,转身去追另外一艘,再一戟砸过去。 大陈永清更愿意把这个同名同姓的部下当成是自己的弟弟,而不是一名战斗工兵。 “哼!屠明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城主府收不收入城费,你好像还没资格管吧?”慕容德海听了屠明的话,眼睛一眯,冰冷的说道。 牛耿当即把前面荷官还未打开的骰盅,打开,牛耿皱起眉头,转而沉声说:“为朱先生赔付筹码!”转眼间,朱长寿的筹码由六万四,变成了十二万八千。 六台机甲战士和冷月英顶在了往外突围的前锋。巨大的钨金剑挥舞着,每一剑都能切开几具庞大的海兽尸体。对于堆积在地上的海兽尸体,直接用脚踢飞。 这才有了之前仇英被人追杀的一幕,这也是为什么仇英不愿意跟迟华走的原因。但似乎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就像有一层薄雾罩在心头,但迟华一时又捅不透。 可是她要不要答应呢,她生怕自己做的不好,到时要让可儿难做。 兴奋了半天,张陵也还是抱着那一大堆典籍,俊俏的脸上满是傻笑,生害怕一觉醒来挥之即去,这些东西就会消失不见。 “放心,放心,我再怎么着也不会扫了您的颜面,敢情问一句,你老大是谁,我这就去招呼。”“别别……”紫皇连忙摆手,要是和这个大胖子坐在一起,估计紫皇一口也吃不下。 沉默了些许时间,王玄策有些迟疑的向着两侧看了看,发现除了李邺嗣和苏定方以外,全都憋着大红脸,最终一狠心,最先抬起头。 却没想到,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团队精神,没有所谓的善良,同情。有的是手段和征服,有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灰雕也想跟着下来,只可惜翅膀太大,这里的树木又太过于密集,根本容不下它庞大的身躯,旋转几圈后,嘶鸣了几声,最终无奈离去了。 第191章 正好挑个顺眼的 “你就这么出去?”景墨轩迅速转身,大手握住了韩水儿白皙光滑的胳膊。 李南从军用装甲车上跳了下来,紧随其后,乃是王胖子、林海、苦瓜脸、大长脸四人。 流火已经被记者给堵死了,四名保安保护着流火都没有挤出一条通路出来。最后还是人家金部长带着广告部的业务员们,给流火解围了。 “什么情况?”李南暗喝一句,当即用手电左右横扫,但是依旧没有任何的发现。 李南也是开怀,背后一个美人,也就是他自己略微帅气一点,略微气质一点,略微内涵一点,要不然的话还不被别人当作一出戏,猪八戒背美娇娘!李南暗想,嘴角已经兜不住的笑了起来。 手电光上挑,正见到半个脑袋探了出来,直勾勾的对着李南的方向。 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这么一个家伙,怎么可能,穿过了那么些重重的的考呢? 千机黑着脸走进来,虽然它本来的脸也是黑的,它进去指环里,拿出火元鼎,往里面加了不少天材地宝,才炼制出一颗丹药,把它给苍渊服用下去。 “不好,我今晚就不要和你一起睡。”千若若推了推景墨轩的胸膛。 李浩之前没怎么和江染染接触过,可是从江母的言语中,听到她是个爱哭鼻子又软弱的人。 然后,她便乌鸡眼似的把舒慧装的馒头拿出来了,煎黑的鸡蛋饼装了一袋子,临出门,舒慧非塞了一盒牛奶。 只能听到里面响起的轰隆隆雷鸣之音!伴随着众龙似痛似惊的一声声吟鸣。 但这个愚笨的嘉丰姆虽然跟着金克维达参加过了很多次宴会,但却少有的像是这样等着,更没有过在这种情况下尿急过。 坎和离已然瞬间移动到了诛仙台等着,在昱雅被丢过来的那一瞬间,一人一脚,将她踹了下去。 然而许久都没听到顾靖修回话,手轻轻的在他后背带着安抚似的拍打着。 “”她将字往桌上一放,靠近他怀里,抱着他心尖儿又开始酸了。 直升机的下方,都挂着一个长长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安唐永在’。 “别急着走呀,你不陪我,那我陪着你!”程佳栋放低姿态乐颠颠的跟着林兮兮。 萧爵大手一挥,身上盖着的毛毯就被掀开,寒着一张脸气冲冲往营帐外面走。 那日天阳飞在魏忠源的扶持下顺利行过登基大殿,便听闻寒朝国主寒斐武已经到了京城城门外。 三人一宠物来到了食人林,提前服下了解药,并各自在身上撒了驱虫的药粉,进入了食人林。 她的胆子很大,面临的处境越艰险,她便越发的坚韧勇敢,一度几乎是谢家的主心骨,从不曾见过她这般胆怯的模样。 只见他再次面对邢凡这样的一击,他不但没有后退或者闪躲,想要将邢凡劈来的始祖剑给躲开。 的确,眼前的这些汽车人有的是办法从这个激光鸟的脑子里把信息给撬出来,虽然现在还没有多余的证据表明霸天虎即将大规模的入侵这个地球,但是这却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兆。 修不太同意这个说法,不过,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来说这个问题,他们需要完成自己的作业。 蒋钦缓缓走到了楚芸面前,想要伸出手摸一摸楚芸那皙白的脸蛋。 狐仙他们看到唐龙如此的寻找钱财,一个个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都没有多说什么,甚至狐仙的眼中,还多出了一抹隐隐的赞赏。 密室中一片寂静,冰雪已大概明白颜云北的意思, 抬起头望着前方颜氏图腾渐渐出神。 这反应便是,在久攻不下后,魏国将军发出了三天后,“若再不归降,便屠城”的消息。 萧怒欲哭无泪,自责不已,他此刻才明白那句古话的深刻含义: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年轻冲动,付出代价的。 无形无迹的六‘欲’魔头扑在那一层光芒上,立刻在光芒上显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痕迹。虽不见六‘欲’天魔本身,去也能看到这些无形天魔的痕迹。 巨大的骨头重棒劈打地面,木块飞溅,巨力化作震动的冲击波散开,震得米斗两耳嗡嗡作响。 自己还亏得是什么超级帮派,还亏得说自己多厉害多厉害,现在人家流杀都拿到了两个建帮令牌,可他们呢? 而据传萧天河在军营中得到这个消息,当场热泪盈眶。而且就在全军将士的面前,没有丝毫的遮掩,没有丝毫的顾忌,就那么泪如雨下。 “谁跟你同一个组织,你的考核任务还没影呢。”寒绫毫不留情还泼了一盆凉水。 事实上这也是正规军跟佣兵团一直以来都有的区别,正规军毕竟是依靠一个巨大的权力机构生存的,在那里更多的是谈论责任、荣誉和纪律,所以武者往往都是铁血战士并且习惯服从命令。 见这老狐狸又想在次冲激他的丹田,怎么敢继续停留,连忙起身,匆匆忙忙走了。 但现在对于这个问题,这些人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态度,他们相信周瑜之后肯定可以处理好这个事情,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开始在流波市里的重建。 这件事情如果被媒体暴光了,他的威信就会尽失,他会失去一切的。 孙策推开房门,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声,接着,里面就穿了很微妙的声音。 看到他抱着手臂坐在车后座上面,俊脸微微有些泛着醉红,他指尖按着眉心,侧颜很是帅气,很有男人味。 此时,他拿在手里,又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这几家酒店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 花木兰瞥了一眼栏杆外的李将军,变成黑色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 第192章 别说这种丧气话 辛辣刺激的酒精灼伤了沈简初的胃,痛感加剧,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胃部,想以此缓解疼痛。 说到这里,东宫凌不禁陷入沉思之中。他深知,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容易,但他却有着坚定的信念和决心。因为他明白,只有不断努力,才能向着更高层次迈进,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这种豪车,连他们陈家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大伯家的堂哥都没有。 所以,找赵君兰必然要牵扯周晋,牵扯周晋,能看到他母亲的名字,也是情理之中。 苏慕婉现在寒症入体,需要及时诊治,不过治标不治本,平日里的饮食也多需要注意。 “聊得太开心,都忘记你是过来交易的了,行,那你就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魏嘉月边说边回过头,招呼魏嘉星把装好的东西运过来。 宿主,您现在所绑定的天灾拯救系统,只是天灾系统中的一支,而全球排行榜上的名字,全都是和你一样绑定天灾拯救系统的宿主之一。 虽然有“蟑螂”两个字,但水蟑螂跟蟑螂是两种生物。只是,它把自己外观长得无限接近蟑螂,却还是躲不过广东人。 演化顶尖妖族精血也非常的消耗造化之力,迅猛无比的造化之力漩涡,形成了暴风一般,几乎要把整个秘境的造化之力都彻底吸干。 现在融合了帝落重瞳之后,更是朝着禁忌领域蜕变,变得非常恐怖,几乎要撕裂空间了。 这段被他刻意封印起来的记忆竟然借着红芒入体的机会,自行解封了。 陈鑫将陈秀秀拉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情要说。 但是这也不是说,就一定会输给他,因为许潇毕竟还有着众多底牌在手,尤其是背后刚刚拿到手、还没有开锋见过血的诛邪镇妖剑,拥有这些法器在身,许潇多少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姬昊天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缓缓流失。这一刻他的心中没了恨意,却充满不甘。 前面半句不二倒是很清楚,后面这半句‘从一个火坑跳入了另一个火坑’,到底指的是什么,不二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赵推官闻听,再次端起早就凉透了茶杯,借故喝茶,用茶碗挡住了自己尴尬的脸。 叶雨馨柳眉弯弯地笑了起来,说这话时,酒劲上来了,停顿了一下。 爱德华脸色虽然不太好,但还是答应了,这一次得到了总统的授权,可以得到泰东国的支持,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并不是自己人,忙未必帮得过,但想要给他找些麻烦,却不是很容易的,所以他也不敢太蛮干。 甚至这样的热度,堪比三生烟火在华语青年歌手大赛上夺冠的场面,两者所拥有的人气,简直不相上下。 刚才儿子林烨使出来的招式,让林父非常震撼,因为明明看起来什么招式都没有,但是却能爆发出巨大的威力。 “那个,好师妹,你还是就在这里讲吧!”千万不能让他们转移了地方,如果师妹在讲故事的途中将捷径讲出来,自己不就亏大方了? 慧觉拍了拍马头,给它念了一遍静心凝神的佛咒,它也是安定下来了。 也正因为如此也就注定了曹豹的悲剧生活,这一切的缘由就是因为曹豹对于敌人并不知晓。 “老子告诉你,你想命活得长一点,最好被告诉白宇飞我来过,就当我不存在,否则你知道后果的,或者说是你愿意冒那一点危险,懂吗”我恶狠狠的吼道。 “怪只怪疆崎花选择了你当主人,所以你必须死!”尤姬冷冷说道,双手往后一收,趁丰玉身体前倾之时,两个粉拳如雨点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回事。”白羽向奥尔询问道,铁剑冒失因为点不着火而处于发怒的边缘,这是只要一个导火线战争就可以全面爆发了。 林烨明显可以感受得到丁香那一颗强烈想要上大学的心,所以也紧迫地说道。 白狮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惊异于此火箭的威力之大,如果在自己全盛时期或者有一拼之力,而此刻的它只能先牵制住火凤,再依赖主人的力量将之消灭了。 简薇看那土墙上的手还残留着冬日冻疮的痕迹,红红的像新开的石榴,心里一酸,忙应了一声,跳下墙去。 “只能解决掉最近的几个,因为这些炸弹都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即便是我也没有可能一下子将这48个炸弹解决掉,能解决掉10个以上就不错了。”零号回答道,声音中隐约也夹杂着一丝无奈。 万云龙虽然发现了这支射向他的袖箭,却由于受到傅恒与其他侍卫的打压未能及时躲避, 仅堪堪避过了要害, 却依然被袖箭划破了手臂。 第193章 不过是杀鸡儆猴 何清凡起身离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不能将这件事去告诉古熏衣的,万一黎飞鸿和他拼命怎么办? 两人边吃边聊,偶尔相视笑笑,或者碰个杯,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在这纷乱暧昧的酒吧显得特别正经。 “老风——这些年,你就没埋怨过我吗?”叶灵儿靠在风震的肩膀上,幸福地笑问道。 待暮雪的吼声一落,洞窟边缘的地面寂静了下来,这里刚才还是干尸遍地的地方此时竟然成了真空地带,除了满地的残肢碎体就是满地的淡黄色脓水。 “您先让我见见他,之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连城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求。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北海的海水变得翻滚起来,就连这洞府都有些震动。何清凡险些摔倒,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 沐阳他似乎理不清自己的情感,冷漠太久,都不知道爱是什么?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很在乎离月。 殷锒戈面无表情的脸庞,如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感情可见,他拽着从床上跌落在地毯上的温洋,一路拖到了浴室。 紧接着王波,还没有等到诸葛箐儿的回话,何冉冉就开口了人,是针对于诸葛箐儿和何清凡之间的关系。 顾轻狂咬着陶修的耳朵,陶修浑身都软了,耳朵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他受不了。 现在社会,讲究的是不分高低贵贱,情感立场上,大部分观众都是支持九皇子康泽的。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不过,足足过了半天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成来。 本来水寒还想问问呢,你们不是武学世家吗,怎么又插手修仙的事,然而听赌二丫一说,她舅舅和外公都搞不清某些事实,那她更不可能知道了,也只好作罢。 新的一天,水寒宗主首先召来黄毅辰和许思远,不是别的,整个门派现在其实是他们两个在打理,要是换在修仙者的世界,一派宗主可不敢这么放权的。 一身本领深不可测,和眼前这个青年所施展的手段,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楚天昭寻思着自己好歹是皇上身边的人,明天到了县衙见到那些县令随便咋呼下肯定也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他心里注意一定,便放心的吃饭睡觉了。 “刘佳,你是怎么爱上叶枫的?怎么从来没在他身边看到过你,或者提起过你?”林雪轻声地问着刘佳,她感受到了对手身上的苦闷。 此时多半人成为了二人碰撞的牺牲品,从他们身体表面,根本看不创伤。皆是被荡漾而出的神芒,生生崩塌了灵海,震碎了元神。 夏蓝从头到尾一直没发一言,然而却在大家都走掉后细心地将寝室的门锁好再离开。 “是的,是的,当然明白,那直播我也看过的,你们有很多神奇能力,我知道,我绝对没能力贪你们的钱。”饭店老板忽然间已经出一身冷汗,等他抹了抹脸,再想多说点什么时,已经看不到水寒等人了。 可容云还是不放心,解开流苏,脱下白袍,给苏锦披了上去,苏锦也没拒绝,依容云的性子,她不依的话肯定赶她上马车。 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休息时间,就连吃饭,上厕所的事情都一挤再挤。 “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事儿,既然容云有碧血令,已经发了出来,事到如今,除了解决又能如何?”苏锦看着面前的一片湖泊,随手折了几支芦苇。 音盏返回了上西巷,这次她没有隐藏,直接从上方越过,落进了那间被封锁的院子。 “改造好基地,我让你见瓦尔德。”威尔不满内格岛的阴暗,便唤醒侍魂盖伊拉姆,希望盖伊拉姆使用立方果实帮忙改造。 但她并没有直接戳破,而是缓缓将她与她华国军人丈夫的故事娓娓道来。 从空间里出来,拉开床幔,程玉柔三人已经起床了,今天虽然没有跟弯月的擂台赛,但是还有跟其他帝国的,所以还是要参加的。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塔玛歌勃然色变,两条细长的腿激舞,企图凭超大范围的攻击逼退威尔。 那边司昂摸着鼻子轻咳了一声,那样子看起来有几分不好意思,眼神游移了一瞬尴尬地说道:“这个,是我亲自测量她的身体数据为她量身定做的。”他若有若无地咬重了亲自测量这四个字。 无论是战斗还是生产劳作,都能得到一定的贡献点。而这贡献点是能够从聚集地里面换取一些必备的食物和生活物资,甚至还能够交易,用处十分大。 我记得,当年司空灵月被黑暗侵蚀了之后,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回万妖谷看看。 鬼斗罗在经过唐天的一顿操作之后,直接成为了斗罗殿的人,武魂殿无论如何是再也回不去了。 “应该的。”洛雪雁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心里却想,这人说话怎么如此轻薄,难道传言是真的。她不敢和林正多聊,收拾了东西,下班去了。 也是这一次“大挫”,让雷长东下定决心,偷偷将自己家族的源力功法传给了101团的士兵们。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随手将李非的尸体扔在地上,转身便向着罗达的方向走去,可是走了五六步之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 第194章 百花争艳 他谋得此宝后,打算送给莫羽娴,从而讨得其父莫贤宏掌门的欢欣,直接就把空缺多年的副掌门之位给了他。 他们虽然没有吕布这样对两千多年后事务的认知,对待许多事情的看法却是十分通透。 聂无双似乎听到了莫轻语的话音,回头看时,发现莫轻语正盯着自己,聂无双心中此时已然波澜不惊。 一句清秀,让秀夫人美眸有了几许慌张,眼睁睁的看着楚河离开,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方从家中往武当山回,他们武当本就不以符禄为主,修的是内丹神通,他身上本有几张师兄弟赠符,也都送给家中人了,这会儿哪里还有?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亲眼看到了飞机,江寒雪也不能正确理解“打飞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两边斗法的时候,很暴力的把敌方的飞机打下来? 根据当初义尘的指示,只要到楼兰国托兹古城,在贵族繁华地段里,就能找到延江城在这里建立的延江临时府了。 想到一会还有事要求李擎,徐若宣暗中挣扎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跟李擎一块进入了餐厅。 在这种情况下,李擎和葛忧自然是一见如故,进而李擎也就顺势邀请葛忧晚上一块去昆仑饭店吃饭。 林越将黑虎山山寨的高端战力萧奇麟带走,这个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许多大户被抢怕了,也都纷纷畜养部曲,山寨再想下山劫富济贫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放了如来佛祖,不然我先杀你大姐,再杀其他人。”观音菩萨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老师呵呵笑道:“我哪有资格做你的老师。”一挥手,屏退了怀行图。 “不行,我得跑,再不跑怕是要出事故了。”身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且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按照这个速度,他一举到达第九重天,好像不是难事。”金龙神主不希望见到这种事发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上的麻痒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林毅咬着牙奋力坚持着。 如果新人没有在生死面前,打老人儿的主意,也许,莫辰真的会绷不住,把内情说出一些,劝新人跟他们一同前往。 系内所有教师在实习期内除少数基础课程教师留守学院维持低级班教学外,均需跟随学生外出对所辖范围内的学生的实习进行必要的指导和答疑。 烟感器如同摆设,隔离门故障不下,诸如此类,才导致火势无法控制,酿成惨剧。 当场没有杀气,她相信剑晨只是击晕了这些人,而没有痛下杀手。 那天,弘宁看到了一个天使,一个真正的天使,甚至还亲手将其击杀,并获得了一件至关重要的武装,天使武装。 那么,把自己的命,再加上姐姐和林阔的命,用这三条命,去赌一赌黑西装的命? 这是规矩,事实上就算对方知道是谁了,也还是要问的,总不能摆在桌面上说,我手上有一份在黑市上买来的名人名单吧? 大燕皇帝慌乱无比,指着他们,手指都在颤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制造战斗机的目的就是不想要机器人那边占据了有利的地位。 所以,联明抗清是实力不济时候的无奈之举,现在实力上升之后,便是要灭清而限明,限制藩镇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其拘束一隅之地,藩地越少,实力越弱,这就是现实。 张巍顿了顿,林阔的目光中闪过一道震惊,他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毕竟,刚才一脚踢碎战友头盖骨,还是对方战死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冒失,因此他急忙将注意力转到死因上,也好减少其他人的看法。 何齐家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现在看起来无比诡异,极度渗人。 这就是李昭承从父亲那里学习来的经验,那就是如何做到听人算,吃饱饭。 “那我们这厢有礼,谢谢了。”这罪十三组织可是一点也不低调,招募的骨干都是神学府第一名里面的精英那种级别的,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反骨,能反天的主儿。 李香还沒來得及说话,岳隆天就已经封住了李香的双唇,开始李香还有些扭扭捏捏的,片刻功夫就已经紧紧地缠住了岳隆天。 “他实力很强,绝对有能力成为队长。”狛村左阵点头道,四位队长表态,以及足够了,其实只需三位,弥彦就可以成为队长,当然前提总队长也要同意。 “` 々市丸银队长,记住今天我们的任务,松本乱菊这些死神,已经叛变了,今日之后,也只有接受中央四十六室的制裁。”山本元柳斋重国训斥着市丸银。 检查完客厅,两人又开始检查衣帽间。这间房是被翻得最乱的一个房间,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翻到了,而且杂乱无章,简直就是洗劫。 但是一想又连连摇头,自己都看出这个修炼的法门和一般修炼气功的截然相反,根本就是骗人的玩意,自己怎么还想着修炼呢? 青衣看见有救了急忙搭话“我陪你散心,我需要消消食。”慌忙撩袍起身紧一步跟上,就怕掉队。 他慌忙去安排夏天所需要的食物了,心中在盘算着该上些什么好,不能再以次充好了,这一次可要下血本才行。 第195章 你说谁出身低? 痛得更厉害了,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涌慕容银珠的心头。 “今天下午。”秋奇尔回答得言简意骇,他的目光下意识看着坐床头柜旁边的夜倾城。 慕容非的怀抱温暖,舒服,让慕容银珠安心,好似回到了哥哥的怀中,这种亲人的味道和气息,让慕容银珠念念不舍,怕是此生不会忘记,会永远怀念回味的。 什么是爱情,爱情是不理智的冲动,如果都能做到心平气和,理‘性’对待,那么那还叫爱情吗? “奴才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有太监发现了轩辕天越,直接跪下行礼,其余的人也跟着行礼。 下一刻,狄的掌心出冒出了一团红色的光芒,战辛堂见状立刻上去抓住他的手。 那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双眼瞪得老大,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死不瞑目。 琴殇侧身从淼淼身边经过,目光无意间瞥到了淼淼的手,锐利之光在深幽的眸子中一闪既灭。 夜晚的玄武湖,神秘却又不失绚丽,湖边有许多的霓虹点缀,照映的胡面波光粼粼。 两人武功都很高,但由于夜黑,百顺胡同内来往的人又多,未发觉魏四跟着,他俩的谈话全入了魏四耳中。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谁知道,当到祭坛上,是不是会遇到什么危险,因此,没有谁会真正的使出全力,他们只需不让后面的追上就行。 这般想下來,银煦也就更加不意外为什么段宏会被这位身份不明的除妖师给挟制住了。 孟老头已经将杜奕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徒弟,更不想在杜奕面前落了面子。 “呵呵,没做什么,就是看这个像不顺眼,砸了。”魏四笑着迎过去。 北斗这一下又让布雷克难以置信了,仅仅只是放逐?如果他是轩辕北斗的话肯定不会便宜德克和拉奇,怎么说也会让他们留下一条手臂什么的,不把他们削成人棍就不错了。 视野再次回到了矿坑边上,此刻罗洛夏火与海通天三人分散了开来袭击着矿坑周边的警卫兵,三个C级别的人放开了限制大杀一通,这个威力可不是那些警卫兵可以抵挡住的。 他这一骂,把刘胖子也弄起来了。透过电话,我清楚地听到了他们两个在车子里面的对话。 现在他已经隐隐感到,这所谓的迷雾海,看起来并不是所说的幻阵,而是一个天然环境。 雷子终究还是不放心,带着二十多个弟兄悄悄潜入汾湖镇耿峰跟对方会面的酒楼,分散潜伏在周边,以防万一,耿峰还笑话雷子,说他多此一举,但出于雷子的请求,他也接受了雷子这样的安排。 江寒雪这才忙打开来瞧,里头是一只镯子,翠盈盈的碧玉,成色还凑合。 “战争中,父王身亡,我固然恨白筱,然百姓当真恨吗?而母后又当真恨吗?我看未必。”风荻眼角寒意迸出。 “误会了什么?”康熙正专心致志戳着他儿子鸡肥嘟嘟的脸蛋,而鸡,也正专心致志吃着他最爱的点心云片糕。 石中剑里传出了恶魔的耳语,只要她愿意就能拔出那把魔剑,获得究极的力量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这把长戟,并非普通的兵器,长戟的顶端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白虎,金龙缠绕戟身,龙头正好对着白虎尾巴化成的尖刃,看上去,就好像是金龙欲吞白虎。 沾上“谋逆”二字,谁要为废太子求情,变得掂量一下是否会沾上谋逆大罪。 众人走走停停。一路上,温世心终于知道韩雪宜要找什么药草了。 刚才不是还在说荀哥吗?为什么话题突然就转到了她的身上来了? 她匀净光泽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双狐狸眼配上酒红色的眼线将她的眼角上扬到了极致,金色的眸子就像是珍贵的宝石一样,一眼就能够吸走人的魂魄,那高挺的鼻梁和血红色的嘴唇又不用说,十成十的狐狸精模样。 朱婧落下了痛苦的眼泪,就在以为死定的时候,突然!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又将一只大麻袋友好的套在她的身上。 萧元东翻身下马,行至那刘二郎面前,又忍不住对其上下打量一番,更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但也并未再向其虚言太多,直接询问起他们这一路民众的来历以及被惊走的奴兵种种。 局势,现在越来越严峻了,林凡所拿出来的帝剑,让在场的天尊心中都升起了觊觎之心,他们能够感觉到帝剑的威势很强。 兴男公主抓着皇帝瘦得骨节暴出的手指,神态间诧异、惊恐、悲伤兼具,她虽然年浅,但也看得出父皇如今这状况堪忧。 但他身上的铠甲似是与他自己自身的气息相连,他的脸色一阵灰白,狂喷一口鲜血,受了严重的内伤。 林羽明明眼睛大睁,但却对着身前一块石板拼命的踩踏,甚至连鞋子都已磨破,但他仍乐不可支。 林飞扬的双拳狠狠打中他的胸口,撒旦狂喷一口鲜血,屁股贴着地面一直向后滑出了十几米,然后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八名禁卫士兵抬起黄金轿子开始出发,坐在轿中的秦君开始期待。 杨戬怒瞪至尊法眼,将一名不朽法先天的皇者照得灰飞烟灭,即便恢复,估计也战力大损。 看到这是一个出口,武十三都有一点楞逼,这古墓竟然是这样的? 从这一刻开始,柳家拥有了两个附属部落,柳逸风这才松了口气。 “乖乖的向本少臣服吧,在这迷凶岭上,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你。”范伟看着已经绝望的余进华,哈哈大笑的一步一步走去。 第196章 这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三郎 黑桐博人满意的点点头,不再废话,立刻上了那辆黑色的保时捷车,并叫下了几个黑衣男子。 原来,老汤在米兰没接电话之后早饭都没吃便立即订了机票飞回国内。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想给黑桐博人喘息思考的时间。只见浮士德再次高高举起右手,对着黑桐博人的方向用力一挥。 而且,蓝圣可是不光是把他自己的菜吃光,其余四人的菜,他也是吃了大部分,就这还嚷嚷着没有吃饱。 “常例?不就是贿赂嘛?你们想要什么!”子翔想了想。自己身上拿的出手的真不多!万一满足不了他们怎么办? 庄坚对着后方的蓝圣等人说道,其目光之中,也是有着寒光闪烁,既然眼前的这些人不长眼,那他倒是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而这古熊兽王历经几番变化,打探后,确定了仇罗的活动范围,为了继续得到他们内部的准确消息,便继续进行化装侦察,用心打探。结果他的举动引起了波斯百姓的注意,便将此事告诉给了仇罗大首领的身边侍卫哲梦将军。 而赵斌脸色铁青。他是亲自和郭念菲比试了的,第一次比试,郭念菲连他都比不上,但是这一次,再次比试,郭念菲的起步速度隐然超过了王况,这让赵斌很是不爽。 得知百姓们这些请求后,赤焰仙君思前想后,做出了最后决定。他想进山说服这六条赤焰龙走上正途,不要再继续残害百姓。就这样孤身一人来到了火焰山进行劝解。 亲人就是这样,他在你身边你嫌他唠叨烦,但一离开,就仿佛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脑域启迪!这样的状态好像很少见到,当然很多动漫还是其他作品里面,其实智慧也是一种比较不能用具象化的方式体现的能力,完全没有其他能力因为颜色和一些招牌效果来的直观强烈了。 介绍中除了以上所说到的,还提到了一点,那就是在艾诺星的大气环境中,有一种成分复杂的气体,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神经性毒素,但是对于泰诺以及该星球上的所有生物来说却是有益气体。 他如此说是为了防止有人钻到车里偷东西,两辆装甲车里可都是有很多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对于他们以后的生存尤为重要。这样说的目的也是起到了一个警告作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了个借口把齐蕊齐瑞留在家,带着两个老婆出去寻找阵眼。我们一致认为阵眼一定是人,如果是物,太过显眼,被看到的话瞒不住我,是人就不会有这些顾忌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肯定出问题了!”孔晓彤父亲恍然大悟,无比懊恼的说。 “喂!”天画抬起头,怒气冲冲的瞪着男孩,她这才注意到这个男孩的外貌:金黄色的头发冲天而起,做的很有型;身材健壮,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和劲头。 秦沧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唐果一股脑说完之后,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当事人都平平淡淡的,自己到在这里义愤填膺,激动得厉害,实在是显得太不成熟了,也不知道秦沧会不会又笑自己蠢什么的。 “额,自己脱掉的?”林依雪有不敢相信,自己喝醉了有这么疯狂吗? 与一名王子比财富,壮汉不看好亚当有这个财力,更别说他之前已经花了不少钱买其他精灵了。 韩东将辨认嫌疑人的基础知识讲授之后,开始请举手的学生进行辨认。学生们积极性很高,不少学生甚至站立起来求点名。 为了展现实力,他们还组建了一支联军,共计有八十个军团进驻魔陨星域大区,开始军事演习,震慑二重天帝国。 “我需要先养伤,你来帮我安排古轩的身份,等我恢复之后,我自然会传你通天魔功。”看着破南飞,白乐平静的说道。 二老隐隐觉得儿子有点不一样了,以前老实好学,现在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老油子。看来多半是进了城在花花绿绿的世界里学坏了。 “谢谢!”史珍香不再犹豫,爬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瘸一拐的走出包间。 林楠无语了,她们的脑电波不在一个频道,跟老妈已经无法沟通了。 我擦,这货来头这么大?韩东有些咋舌。记忆里韩东是26岁硕士毕业,就算他能考上博士,没有金手指,他至少需要4年才能博士毕业。 “哈哈……还想有一天打败我,做梦去吧!”大罗放声狂笑着,来到了郝建的面前,再次举起了右拳。 叮嘱了下神行无忌,并且悄悄的给神行无忌说了什么话,格雷威也加入了战团。他为什么在庞贝城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不就正因为他是隐藏在庞贝城的第四位守护长老么? 第197章 徐三爷出来巡视了! “投枪准备!”马超看着前方袁绍的本阵,眼中闪过兴奋地光芒,上次没能拿到袁术的人头,这一次,袁绍的人头他定要拿到。 很明显,这本温经养脉术,其实只做到以上五种圆满中,其中两种罢了。 史密斯说不出话来,这还撒娇呢?要不是有自己这个八阶大剑修在,谁能控制住她那一下? 麦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梓凡,就逃避性的随着人流往家走去。 碧蓝天暖,华枝弄叶,云裳飘飘,轻扬的烟尘裹挟着风的气息于杨柳岸肆意的铺展,清韵恬静的天然湖浸染在一片淡黄唯美的夕阳中。 “艾汐,你艾氏的企业本是X市第三,但实力绝对与莫氏相差无几,我不要求你能做什么,能针对晴氏么?”苏清歌面无表情的开口。 蛊虫果然还在体内,连如此先进的医疗器械也只是偶尔才能扑捉到一点影子。 “属下参见主人!”一个身材修长的青衣男子单膝下跪,双手作揖地对着一个面带青铜面具的男人,说道。 “五古神莫不是来我乐族找麻烦的。分魂才刚回到神宫不久,你等五人便直接本体下凡来了。”布伦希尔德挥挥手,示意让五古神坐下。 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自己也许在医院就不应该拒绝她的示爱,毕竟自己也是喜欢她的。 “我知道了。”夜锋扫了一眼一旁气灵宗所在的隔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颜洛娘不知为何觉得陈景有了些改变,仿佛看到了似是而非的陈景,陈景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别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苏子墨先是对着大妈笑了笑,而后低头望向苏曦儿,俊脸浮现出鼓励的神色。 嬴泗知道不少当前的等级就能做的任务,可惜因为奖励不够丰厚,所以嬴泗并没有去做,反而随意奖励给了团里的兄弟,当做是福利了。 “还没有,那枚幽眼孔雀卵被他们挡着不让我过去买。”鹤芯羽有些委屈气愤回答道。 随着金老取出子丹,夜锋精神一振,睁开双目,身子微微前倾,深吸了口气,望着金老手中的子丹。 楚天羽一声怒吼,轰出他最强一拳,力量狂暴,威力无穷,白志宏被一拳击飞出去。 “江云日报?最近销量下滑得很,一天就进了一点而已,好像还有几张来着,我给你找找,不好意思,年纪大了,有点记不住”老汉笑了笑,接着埋头找了起来。 当然,除了用来修炼外,极寒阴泉还可以用来炼药,打造装备等等,总之是万能的特殊泉水。 回到城内,果然没过多久,孔明便派人送来表章,意为鲁王刘永矫诏,宜废为庶人,言辞之中却颇为客气,有意无意将责任都往赵舒身上推来。赵舒倒不是很在乎他这些,带着奏章,径直进宫来见刘备。 盛夏时节,镇北王府北冥长风所住的半月轩,一片蝉鸣虫闹,北地虽不如南方炎热,不过七八月的天气,也热的人汗湿重杉。 平时是黎霞指挥艾保国做这拿那这时支派毫无诋毁地就听了。去倒了凉茶来给艾雯艾雯望了下接过喝了两口将杯放到一旁木凳上。 没有人问带路的哑巴船员们前方是不是有岛,能不能停靠,秦氏家族绵延千多年,这片海域既然他们敢来,那么就一定有路。 钱东的赌盘吸引了大量门内弟子下注,大家全部赌黄威武胜。如果黄威武真的胜了,钱东估计一屁股的债下辈子也还不完。可是他竟然毫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来者不拒。 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今晚才感觉到温暖和安稳象进了保险箱似保全。心情一好胃口更是大开吃了一碗又一碗连最后一点东瓜汤也端起碗来喝个精光。 “姜逸,不管怎么说,我就认准你了嘛,还请你一定要帮我们救救帕多呀!”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只看见‘蒙’特伤心‘欲’绝的扑倒了姜逸的‘床’边,痛哭流涕的再三请求道。 异草极力想挣扎起身来,可是这柔弱的肉体,毕竟刚刚接触到,还未曾学会控制,又没有灵力支持,所以本就没有什么体力的她,在这一顿瞎折腾后,身上顿时大汗淋淋的。 子鱼看着罢战的两方,心中陡然间一片柔和,谁说野兽无情,谁说野兽无义。 子鱼眼神一下就沉了下来,去年的饥荒现在还这样,这朝廷在干什么? 所以在‘布伦特’刚刚走进班赛尼的城堡时,林维迅速就用智能球芯对着他做了身体数据的探测。结果很令林维失望,这个身负着巨大嫌疑的‘布伦特’,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原本我还打算等一段时间,等到冥霜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再将她夺舍。 在闭关之前,凌霄想要了解一下凌娇娇现在的处境,这样他才能安心。 “我去下洗手间!”纪寒起身朝众人说了一声,然后直接朝外面走去。 正当楚河组建人手,准备带着银两兵甲,冒险穿越黄巾军占领区的时候,突然,听得潜渊卫来报,双峰山甘天来访。 双峰山不事生产,又没有充足的钱银,难以预先储备大量的粮食。 肚子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三记重拳,捣的他胃水从口中直往外翻,嘴巴里酸唧唧的。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了。”九朵玫瑰不满的说道,虽然比赛结束了,可观看的人依旧没有离开。 第198章 这一路可还太平? 李天泽自问还是挺自律的,哪怕和AJ同居他也未逾越最后的红线,和凯莉凯莉,好吧,硬说那晚真的什么都没干,一定没人相信。 陡然,一个声音响起,是二楼的一个房间,没到五分钟,连二楼的人都出手了。 一声长剑相交时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出乎这名亡灵头目意料的是:它原本以为必杀的一击,他那虚幻的亡灵能量剑身,竟然会被敌人的长剑给挡住了? 多少年了,从他们当接引使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从百域出来的人敢和接应使者对峙,如今出现了,却只是一个巅峰皇者。 不错,就是逃命,眼下魏央体内的能量消失一空,似乎根本没有能力一般,可是事实魏央却清楚地很,对方的本源世界,有封禁其他能量的威能。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磨叽半天说一堆听不懂的装什么玩应儿呢?”白点点不满道。 “听到没有,殿下叫你们滚!”左边的官员气焰嚣张地伸出手狠狠地点了点站在前面的杰斯凯特。 胡丹图虽不是酒仙之徒,但酒仙对他有授业之恩,这等事情并不被外人所知,毕竟若是传出去,恐招惹宗门的忌讳,所以胡丹图对于酒仙感恩之心,只能隐藏在内心之中,不能还报酒仙。 林木把这些事情丢给燕子之后,自己则是开始联系老张,看看他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至于姚辰那边会有燕子去通知和安排。 达瑞双眼微闭,感受着渐渐恢复的体力,对噬心蛊的神奇大为感叹。同时也想到那个魔族老太婆的话,噬心蛊兽在进化到四级时,会吞噬掉宿主的灵魂,占据整个身体。 贝塔特眉头一皱,心里有点冒火,心说:达瑞盖亚你难道真要不顾大局,搞内部分裂吗? 大牛脑海里再次出现了苏菲瞬间杀掉巨蟒把他救下来的场景,顿时对沃尔的话深信不疑。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达瑞才放过丝丽,两人满身大汗地躺在床上,身体都软软的。 一个优秀的队长会将整个团队牢牢地凝聚在一起,激励每一个队友。 只见一个穿着邋遢,浑身上下都透着阴郁气质的男同学,正用一双死水一般的双眸看着我,凉薄的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游移不定。 游戏再度开始的讯号,和剧烈的地震一起发生。挖凿境界壁盖成的宫殿遭光线吞噬,强烈的虹光包围住参加者的区域。 “我觉得你们还是放弃比较好。手都抖成那样了。除了赤龙帝之外,其他人还不是我的对手。”正如‘白龙’所说的一样,木场和杰诺瓦的手都在发抖。握住拥有极大力量的圣魔剑与圣剑,两人的表情非常的僵硬。 “哼,垃圾一个!”青年冷笑一声,看着最后一滴淡蓝色的血液从刀身上滴落,“沧浪”一声将刀归鞘,速度再一次提升,一举冲上了云中城。 外面的余星不知为何大师兄总是对自己这么冷漠,她咬了咬唇,低头将纪云裳要拜访他的事说了出来。 “呵呵,”肖同然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现在对陈苗就是执着了,其实他也说不清现在对她的感觉是爱情还是亲情,反正是没有成家的想法。这么过一辈子也是挺好。 自从江尧进入虚拟宇宙公司后,连银湖岛都服软了,释放了所有俘虏和灵瞳族奴隶,前不久宇宙国更是赐予了灵瞳族一个星域。 只要没有爆出暖流,那陈默就会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哪怕有暖流,陈默也不会放松警惕,毕竟尸体都是有可能反抗的。 汉风的出现改变了场上的局势,面对拥有部队的汉风,梁峰霄一时也不敢做出行动。 现在,云芳华让她易地而处,她立马就觉得不适了。这样的人,她会很烦的。 等蝙蝠享受完美食飞远后,洛逸继续向C区方向赶路,同时也更加的注意周围的异性生物,越到必去的中间,这种波动就越强烈。 “八十阶梯是所谓的正常人顶峰,而八十阶梯之后便是考验异于常人了。”辰战天对着那旁边的裘千尺微微一笑说道。 都是世家子弟,王家、高家、欧阳家等世家约着一起出去狩猎妖兽的情况绝对不在少数。 辰战天看着手中的暗晶微微一笑,这东西他吸收起来可是不用很麻烦的,直接使用系统就可以了。 李臻当年以十五岁之龄结识自己,到展示自己的才华,再之后步入朝堂都是他的算计。 最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忙的不可开交,江流枫险些把他们四个给忘了。 但碍于朝堂之上,她也做不了什么,只是眉头紧皱,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云洁一听,随即也脱下外套衣裳撕了起来。两件衣裳撕成的布条接起来虽然不怎么长,可以瞄准下边的落脚点往下移动,哪怕只有一块石头裸露,也能歇歇脚呀。 佐助一咬牙,自己把自己扒了个干净,噗通一声就坐进浴室的大水池里。 当天拍板定下此事,遣散了一众学生家长,他又特意把院长和管事叫到面前,责令他们必须再安排一个学生入学。 身为一国重臣,亲自要送自家陛下出嫁的,薛都灵是纵观历史闻所未闻。 自从他当上镇东军总将之后,就嫌弃老夫当初对他不闻不问,故而疏远老夫。 不多时,整个云隐村开始亮起一道道精光,那些死难同胞们开始逐渐的苏醒。 到金鱼和猛虎他们将俘虏都处理完了以后。夜紫菡和云岚宗前來支援的人也已经交谈完毕了。 “你,还有你,你们从楼梯上去,我和爱德华还有提非墨从员工电梯上去。”那个黑衣人下命令道。 而此时此刻,在恶魔王国,刚好到了吃饭时间,那些俘虏,都被绑起来了。 “是的大人。”吉恩连忙叫来许多教众把众人安排下去千人虽多但对于财大气粗的教廷来说很容易就安顿下来了。 第199章 这个大肘子香! 大手覆在那稚嫩的脑瓜顶上,掌心温热。 “想爷爷没?” 徐承茂仰起头,看着这个高大如山的祖父,眼里的怯意散去,大声脆响。 “想了!” “好小子!” 徐三甲哈哈大笑,目光扫过另外两个。 司空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心中恐慌。他怒喝一声,猛虎猛然冲撞过去。 司徒美琼一声令下,大汉牵着雪獒王带头冲了出去,众人握紧手里的武器,跟着朝前挺进。 黄雀当时带着鬼娃来绝对是图自己身上什么东西。不过被佛顶舍利吓跑之后没有得逞。 嗖!梁溪冷哼一声,一剑刺出。狂暴的剑气扑面而来,将秦笑周身封死。 “或许……”夏春秋眼珠一转:“要不然我们来打个赌吧。”夏春秋想起自己之前那打又打不着,好不容易打到了其实胜负已分的感觉实在是难受。 她脑袋朝下,双脚朝上,仅凭着一只手撑住地面,然后顺势一脚就向着赵子龙的头部踢去。 红衣罩体,修长的玉石般颈项下,酥胸似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纤息的腰肢不盈一握。一双晶莹如玉般的双腿裸露着,不沾尘埃,处处散出诱人的诱惑。 又如一个美人翩翩起舞勾人心魄,又如黑夜里的一轮明月照亮心扉。 被诗芊拉着胳膊连拖带拽的往内院走去,虽然景川脸上一千个不爽不愿意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就权当是去看戏了,反正自己到时候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在这位赤城宗的太上掌门再三思虑之下,却是想起了自己的一位故友。 初时还以为遇上了抢劫的韩景熙,现在看到家姐认识他,才壮起了胆子大声问他。 赵福金穿着名贵的大宋朝服,不断地到各个移民点去慰问去视察,给一些困难家庭送去口粮和农具,并且还承诺将來要为他们建医馆,建学堂,并且保证两年之内他们种出的稻米不用交赋税。 裂风醒悟过来,当即加进了进攻,挥动着双拳朝着陈胜奋力砸来。 “当然是真话了!但是还是让假话先说吧!听真话我怕自己有点儿受不了!还是先听一下假话,让我心里有一个底吧!”春申有点儿紧张,生怕真话太伤自尊了,就选择了假的。 一个白面细肉像个儒生的青年,没好声气地呵斥顺吉,转而用几分刻薄的眼神看着徐东。 当然第三个影响最为重要,那就是有些人已经敏锐地发觉,在不远的将來,大宋的黄金市场定然会出现大幅缩水的情形,所以已经开始有人偷偷摸摸的抛售黄金了,当然这里面的始作俑者还是日昌隆盛银行的艾奇立。 孔雀,十六夜,怒龙,紫衣,紫雪姐妹,而坐在办公桌最顶端。这个主持会议的座位,赫然坐着一位解放军,军衔中将的四十多岁男子。 “城主大人要把这个送给我必定有事要我做的,有什么事就实说吧!”陆天翔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摊开来说,没有必要一直这么遮遮掩掩。 见到那王峰居然是什么都不抵抗,被雷电全部的包裹,云飞龙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还从未见过有人从他的雷霆万钧之中走出来的。 第三日,又传来木青山的爹,木神句芒也将要来不落城。现在不落城到处都在张灯结彩迎接两位大人物的到来。 第200章 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丁秋,去建宁卫的人手也要安排好,动作要快,但切记隐蔽。” 丁秋接过信件,郑重揣入怀中,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京都路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但重山关近在咫尺,三五日便会有消息传回。 我意识到我的身体产生了变化,呼啸狂风顿起,立马全身轻盈地飘起来,而后猛地朝那山洞而去。 王晴思是殷景睿的侧妃,在三皇子妃看来,苏依依和她的关系,应该是对立的才是,怎么现在两人反倒还凑到了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黄海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差点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而暴揍。 “你想找借口怪谁?”谢衍看着许雪宁将要开口,凉凉的说了一句。 他这时转过身在我对面坐下“这下你该明白,我可不是你一直想的那种人”。 直到JP在星期天同意购买贝尔斯登并在交易结束之前对其交易债务提供担保时,贝尔斯登才避免了崩溃的命运。正是这种担保终止了交易伙伴和客户的持续逃逸,避免了贝尔斯登的破产。 “诶?我是卡住时间表才来的,这时候你不是有时间吗?”夏尼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第二个消息是红杉帝国龙华市行宫受到革命军袭击,大皇子白威与幼公主白秀秀在袭击中身亡。 “真不是人,居然诅咒自己大哥死。”杨云芳鄙视的插了一句话。 丁乐的话仿佛为余建康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但是现在的监管政策让他还是有所顾虑。 “你就是手受伤了吗?其它地方呢?”沈舒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 云初玖看到赤影兔气的要晕菜的模样,撇了撇嘴,把他收进了灵兽袋。 无奈,既然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林风现在还在云阳的国安里面挂着一个职位呢,当然是要听云阳的了。 甜笑的,可爱的,哭泣的,呆萌的……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记忆空间。 尴尬的罢了下手,冲着儿子眨眼睛,意识他收敛一点,家里客人多。 我摇头,不是没有这样想过,然而更多的时候,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却是淳逾意的话。 “……”景伊人简直难以跟白云沟通,她不懂粉丝的喜欢和恋人之间的喜欢是不同的吗? “这就羞耻了吗?”邪气地笑了笑,舌尖恶劣地抵住唇角,邪恶又蛊惑。 烨宸本来就是妖帝了,若在跟十字殿堂联了姻,世道还不得全归他家了? “这”新兵并不认识云阳,当即就有点犹豫,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天天。 杜雁晚解决完掌柜掌柜的事情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家铺子,查一查账本有没有什么问题,铺子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安若素的房间,江月绫一直在旁边照顾安若素的情况。 面对巅峰武帝境界修士,之前,他们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实力已达到如此地步。 这么珍贵的钻石就被赤炎部落的人堆在了地上,云星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感受了。 方言现在就属于破罐子破摔,既然正面打不过你,按我就拼外挂憋屈死你这种心态。 用一名君主的心思,他觉得吕武收买自家武士也干得太过于明显了。 顔少笑了。他认识的陆夏就是这么可爱,又笨又二,却从来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第201章 小心秘武卫,保命第一 如果是成绩一般的同学,老师则建议你考二中这样的普通高中,但也有名额限制,只能让班里前二十名内的学生报考。 如此说来,血魂窟中的血海是自古传递下来,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年代,我就说么哪里感觉到熟悉,这邪魂岛的几步顶尖功法中,竟有天人传承的秘法在。 张志平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的不断拍着胸膛,刚刚那种场面,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他几乎感觉到了自己就是正身处于天地破灭的末日一般。 这边的动静一起来,观战台上各大派的掌门人都跟着起身围了过来。 他拨通她的电话,没想到被她立即挂断,这傻丫头应该觉得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吧。 可以说,在中忍这一级别中,哪怕那些五六十岁的老牌中忍,论经验和技巧也不敢说比弥彦更强。 程梓玉嘴角微微抽搐,本想着找和少年一起待在正门处的方依问一问,不料后者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和两位师妹紧随着进了大门。 稻森博士到是解释了一下曾经这里发生的一些事,但却保留了一些藤宫的秘密,我梦从这些事中回忆起了破灭招来体推测的由来,甚至还知道了为什么藤宫对人类这么不待见。 她当然没有真的爬起来,她想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东西。 随着镜头推进,经过古老的门洞,进入了这关自在居住的关家祖传的三百多年的老宅。 众人都在交头接耳,看见诸葛亮来了,只是随意招呼了一下,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 诸位天骄返回,自然引起诸多天武强者的讶然、好奇,命令下方诸人将诸多返回天骄安排好后,纷纷开口询问。 突然一只手抓到李富贵的脚腕上,吓得李富贵毛骨悚然一时不备当即呛了两口湖水,咳咳咳的咳嗽起来。 “遵命!”感觉到恐怖气息,众人俱都立刻抱拳道,他们毫不怀疑,若是在不开口,岛主会毫不犹豫灭杀他们。 “秀秀你说什么?”孟海有些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许秀秀。 不同的规则不同的玩法,主考男子声音刚落,圈内的六人立马分成了四波。 看着两人这么喝红酒,杨炽也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有说什么。 夏修远瞬间反应过来,不舍的又看了大妮一眼,这才又乖乖坐好,只是眼前不断的闪现刚才的惊鸿一憋,夏修远耳朵一下发烫起来。 说到这里赵东来脸上忽然又闪过一丝丝难为情的神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瘾。 “那我们现在的实力,在宇宙中闯荡足够吗?”穆天沉吟了一会,问出了自己最迫切的问题。 听到王龙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有先压下心中的好奇心,随着王龙先回到了现世界之中。 虽然很相似,但也不完全相同,因为这个脚掌的主人,比赤脚大仙卷轴里描绘的“夸父”要大很多,造成的破坏也要大很多。 “谢了。”索隆拿过一瓶酒,但是山治摇了摇头,只是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李子明就把剩下的酒拿到了路飞那里。 这个位置最是热闹,来往客商,城里买东西进货,或者要什么新奇玩意的人等等都要从这里过,众人很是好奇的看着这个格外热闹的新饭馆,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还让免费吃东西的地方。 “你这个笨蛋!”看着路飞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海军们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说道刚才那顿饭还真是相当感谢你们的宽带,而且那一顿饭也相当的好吃!”海军说着感谢的看了一眼山治。 倒是老三,也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带着一丝阴色的盯上了殊明,见到这一幕,大殿主无比的满意,也无比的放心。 金恩淑那边并没有说什么,柳河也不知道金恩淑是怎么想的,反正之前大概决定的男主角人选宋仲基已经退役了,而且他手里拿到了金恩淑的剧本。 “王是行走在大地上的神明,他有三分之二的神格,和三分之一的人格!”奴隶答道。 “什么事???”赵逸表示昨天晚上一天都是在船上度过下了海就冲到这来了能有什么知道的。。 “咳咳。。这不是开玩笑的吗。。。”摸着腰间那块都陷下去的软肉,赵逸无奈的努了努嘴,怎么难道还要和一只萝莉过不去吗??更何况这只萝莉还是自己老婆。。 在苏玉全身贯注的想着事情的时候,唐辰冷不丁的说了这句话,把苏玉吓了一跳,她微微的喘着粗气。 “修罗将我重伤并没有杀死我,我侥幸逃过一劫。”玛尤拉简单的解释,算是回答巴别的疑问。此时她身上已没有原先缠绕的绷带。 大景朝的那些擅外伤的大夫,他们也大多都听说过,却从没有听过有哪户姓万的。 被雷网扫到的那一刻,林恩感觉到一股奇特的雷电渗入自己体内,伤害并不高,但身体被麻痹,魔力也受到影响,几乎都凝滞不动了。 顾府的大门口停在七八辆马车,人来人往,那些箱子还在一箱箱地从府内鱼贯地抬出,在管事嬷嬷的指挥下,分别抬上相应的马车。 而周硕他们果然只在一旁观看,并不上前帮忙,待到二人终于杀够了一千条毒蛇的时候,这才上前帮忙剥蛇胆毒囊。 尤其是柳破虏担任家主后,约束门中弟子皆以兄弟相称,绝无任何偏袒之分,可此时此刻,聚在柳天豪那边的叛徒却大半都是柳氏子弟,反倒是许多外姓弟子都义无反顾追随着柳稹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202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刘勇第一次重视看向秦江,本以为就是个校园混混未想到竟有此心机,提前把凶器给排除在外,在一方使用砍刀情况下甚至能当场反转化为受害者,当然前提校外混混真如他所说前来闹事且要硬冲校园。 到底是苏家的家主,哪怕才经历过一场生死,此时的苏振威仍旧不见半分惊慌。 关于老馆主,李儒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老馆主是他们区长亲自出面才请来的入殓师。 以前的他真的很喜欢萧清如,看一眼就喜欢上了,没有任何理由。 江炎让人面诡蛛在自己左手上用蛛网织了一个手套,躲到蛛网手套和手背之间的缝隙里去,从外面看不出任何藏匿蜘蛛的痕迹。 许牧舟说得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必觉得遗憾。 众摊贩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什么气势、什么脾气全部消失,只剩下惊恐,惧怕、忐忑。 此番上古妖族入侵北地,就算将地盘都夺回来,损失的国运也无法恢复,因为他们将国运吸收用来恢复伤势,损失的国运只能通过日后休养生息慢慢增长。 这段时间,宁佳佳一直本本分分地什么为也不敢做,她还以为她这样会让陆战昔对她回心转意,所以她尽量把自己重新变成陆战昔喜欢的样子。 而那老人家看着慈眉善目的,特别是那弯着的眼睛,感觉就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老人家。 正如沈琅缺所预料,维奇和子妍从另一条触手所逃脱,一路畅通无阻,等到他们接近江面时,正好目睹了基地的爆炸。 维奇之所以愿意把雄狮号这样足以抵得上一座城池的母舰归还,也是有其苦衷的,毕竟雄狮号的安全措施做得太好了,在血族手里只能做做装饰品,跟一堆废铜烂铁没什么区别,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因此,路西曾一度十分迫切地想要学习飞行的本领,不管是元气化翼,还是什么其他的方法。 “你说,陈连混迹官场和商场十余年,如今出了事虽然闹得人人自危,可是至于连个为他求情保释的人都没有吗?”云舒看向自己对面那个正执箸进食的人,若论起对人心的揣度和把握,还真没有人能比的过他。 可是今天成稼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背过的那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一直在他脑海中出现,白卿晴还真是能够改变他的。 张晗彦坐在一旁听着看着,直到赵乐萱与朵朵一家告别,才牵着她的手回到车上。 卫世宇在看着夏安好这神色凝重了起来,觉得夏安好可能是得罪了一个……麻烦的人。 “随便你。”无面亲王自然不在乎路西的死活,甚至她也认为是时候该给这个狂妄无礼的家伙一点“深刻”的教训了。 我将这句话送给那些大明星,大导演们,你们对观众太没有礼貌了。 只要能将这些东西统统搜刮完毕,秦恒感觉突破到练气一层,估计差不多了。 如果这样提升的话,下一次模拟人生,评价不能比这一次还要低。 烈日炎炎,由于人太多的原因,周围空气更显得燥热,九月的天气,又加上是正午,柏油马路上甚至能看清灼热的气浪。 拥有大范围幻境不说,还有精神扰乱和精神风暴这么变态的联动技能,比恶魔系的魅魔还恐怖。 后来疫情开始,资本撤退,整个行业都面临寒冬,江瑜就连开工都难。 他们两个耗费无数手下,好不容易才剿灭的树妖聚集地,得到这块兵种令牌。 洛杉矶教区,他就认识托马斯神父,对其有一定了解,还知道托马斯不是普通神父,早在墨西哥遇到时,就已迈入教会的职业体系。 各界领主惊呼不断,纷纷从驻地中跑了出来,一个个翘首望向天空。 那颗由两百个火元素汇聚而成的陨石之恐怖,绝对是他他目前见过十阶以下最高。 “你们翼族不是有着严格的血统等级吗?流星家反叛会得到支持吗?”白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翼族人血统越高贵,他们翅膀的颜色就越接近纯白。 他是设计部的总监,手底下的人自然都清楚,长相也都记着,而她是个新面孔自然也就不可能是这家公司的设计师了。 “不生不死元神!”若不是李天的肉体随着元神喊出咒语,那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李天这无色透明,一尺来高的元神。 曹辛看着听到李明的回答,立即发动攻击,也学着李明先下手为强,也想着追得李明满场乱窜,为自己拾回些脸面。 我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坚毅,我大踏步的朝前走。我就像是一阵风,吹拂过去的时候,甚至都没人可以把握我的存在。 也不知道医门的队员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自己这么幸运,遇到了危险躲避掉,并且有别的机遇。 “对不起,我有点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郑家是什么家族,很厉害吗?还有,郑红棉是什么人?”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 这话听得祝蓉蓉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看到李明身形一晃,便闪到那人的身旁,就连她也没看到李明的手法,就听到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便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起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本体朱清云一直让我们闭着眼睛进行陨石的制作,表面上说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眼睛,但是他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隐藏陨石真正的形态。 他炼化了地煞之火和骨幽灵火两种异火,这也让他修炼的万火神魔不灭体,已经到了可以比拟武尊境界修士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肚子疼?难道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如同看见天敌一般,惊恐的叫了两声,一溜烟的跑回屋内在房间了缩着不敢出来。 刘为民今天是一切的见证者,他看到林依依几人两次收拾了那个吴爽后,内心早已佩服不已。 第203章 这老狐狸,倒是坦诚 徐三甲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 “那你见过他,对他印象怎么样?” “那个……小白脸?” 徐楠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天在街上那一瞥。 那个身穿儒衫,面色苍白。 她眉头微微皱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大实话。 “感觉……他很弱。” 李心霖心头咯噔一下,此时想要再阻拦已经是来不及,只好迎了上去。 在这一刻,孟清和突然醒悟:在她利用叶季白的时候,叶季白何尝不是在利用她? 但难办的是,如果把他丢进空间,就禁不了他的言,万一他醒来在里面大肆破坏,那可就麻烦了。 在那修者连番攻伐下,仅仅半刻钟不到,战舰防御阵列过载崩溃,一道弱水秘术击中战舰外体。 这几道菜是贵,但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堂堂玲珑宝宴的总经理,居然会给对方送菜,而且听这意思,连下面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旁边的几个丫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被波及,但又害怕齐氏责罚她们,于是就只好站在一旁默不做声。 程荼潇洒侧身,趁机抓住她的手臂,对其胸口拍出一掌,并借着她的力把她甩了出去。 当天色昏暗,逐渐云雨汇聚之时,许董卿踏入了封印之地,也即是他们口中的玄天秘境。 是以,修者选定功法路线,当为炼气时最佳,往后最好便不要改动,尤其在紫府以后。 顾芳体内神血已经被激活,虽然很是稀少,但这也是神体朝着更为原始的方向转变。 本来仅凭他们是不敢与风云集团为敌的,但他们都了解宁凡的能耐,有他在背后,他们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知道这姑娘刚才是睁了眼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程被她收入眼底,而且那些凄厉的惨叫也很能说明问题。 僵尸并不需要每天吸血,事实上,只要不是频繁战斗,晚上吸食月华就足以维持。 另外据内线猜测,辛多哈还可能会飞头降和黑熊降。飞头降就是头颅带着内脏在空中飞行,远距离吸血杀人。总共修行分七个阶段,目前没有掌握到了哪个阶段。 医生取下手套擦擦头上的汗,嘘出一口长气,护士神色也放松下来。 由昼神传达出这个消息,南明肯定会信。他今天的种种尴尬和异常,就容易理解了。 阿曾成功后,心疼她这些年太辛苦,非要她放弃上夜班那份工作,来时路上还在想,花一万买了项链,必须再找份工作,钟点工也行。 “主子,我们彻查了一遍酒店的监控和人员,发现了……”那人有些犹豫。 讲究生活品质的自然学派成员看不下去了,觉得影响市容。正巧,一部分巫师喜欢研究生命科学,简单说,他们需要大量的尸体。 蒯越仍然反对南下零陵、桂阳二郡,不过酃县的刘景,则有必要提前将其扼杀之。 景澈被暗阳推着从一边的宽大柱子后走出来,看着木紫萝离去的方向,静默不语,心思几番缠绕流转,最后回了府。 杨枫的心中是忐忑的,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这部功法自然是强大无比。 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也直接导致了这个位面的所有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直接沸腾了。 当众人再一次来到路县的城门前时,刘毅心中泛起无限的伤悲,忍不住跳下马走向城门。 第204章 越老越没正形! 徐三甲这个一家之主军事才能出众,这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威名;而徐家的后辈,无论是徐北的读书天赋,还是徐东的打铁手艺,甚至是何彦这等徒弟,都已崭露头角。 这样一个朝气蓬勃、三代内绝不会衰败的家族,才是最好的盟友。 不仅解了徐三甲心中的顾虑,更让他看清了自己在梁家眼中的份量。 纪林回到家中,给于鑫打了一个电话,将这边的事情,跟于鑫说了一遍,他本来是想让侯爵来解决这件事情的,但是没想到侯爵根本就没有在。但是于鑫听说这件事后,非常的担心,他准备亲自去看看。 只看到枉人山寨中黑压压涌出两三百人,其中有不少人穿着宋军兵甲,为首七八马军,后面更多的拿的是斧子,短刀甚至是锄头、叉子等农家兵刃,就这样向山下扑去。 影月最后在挣扎无果之后,只得一脸郁闷的坐在那里,任由艾露莎的摧残。 适当的减少一些直播时间,多给自己一些私人空间,也给观众更多的休息时间,楚风觉得,是很有必要的。 他口中鲜血狂喷,关键时刻,如果不是他使用玄龙九变,在加上领域之力护体,恐怕现在,已经在天外飞仙这一招之下,被碎尸万段了! 让他异常屈辱的感觉着,自己在它的手里,很可能就是一枚任意摆布的棋子,或者说是一个可供看客观赏的戏子。 道萍儿冷哼一声,和道钧以及道临真人一起,身体一飞的刚想靠近,立马被雷电蝠龙的低吼声震慑了一下,不敢太靠近。 虽然传言略显夸张,但这也足以说明饕餮是一种多么牛逼的生物。 瞧着地面翻滚而来的土地,武浩脸色不见丝毫变化,他的身躯不见动,就连他的眼眸也仅仅是看了地面一眼,便已收回。 战局一时间陷入焦灼,曹操设断粮之计,遣曹仁、夏侯渊两路断了赵云粮道,押送粮草的张郃所部遭受伏击,本部大戟士统领钟绅断后战死,其弟钟缙保护张郃败逃。故而,赵云因粮草不济,不得已退往平原县。 从编制上来说,碎叶的守军属于苏定方所部,叫做一路军或者北路军又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 宁慈大口开动,如牛嚼牡丹,不一会儿就吃得额头出汗、脸庞通红。 可是现在,仙凡通道打开,海量的灵气直接就将假界的界灵彻底的激活。 “乌丑,你这是何意?难道要和我们六连殿开战吗?”苗长老显然认识枯瘦男子,大怒的喝道。 妖魔的出现,非常突然,在这之前,林泰来就去见被他捧成花魁的赵四娘了,本来宁慈还想和他告别的,只是看眼下这架势,怕是告不成别了。 不但耗光了用来做翻身的老底子,甚至就连最为重要的资产,大量的田亩也都以低价疯狂出租给了钱庄银行。 封面一出来,各个娱乐论坛和贴吧又是惯性地开始了他们的审判时刻。 接着如同被刺激到了一样,红光瞬间化为了一只赤红的怪鸟,和金光砰的撞在了一起,一下就冲开金光的阻碍,两片霞光互相消耗抵消,瞬间,所有的霞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元钱将畸形巨人杀死后,还获得了一张【怪物之心】的完美级卡牌,王权对这张卡牌并没有什么处理的好办法,就又丢给了弗兰肯斯特,让他研究去了。 第205章 许久未杀人,都生疏了 成林挺冷笑一声,道:“这是你们魔界擅使的技量罢了!我们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说罢,身子又是一纵,手上撕去,直接击中任西行胸膛,手上一抓,又忽的退后。 至于为什么去打双鱼联盟,主要原因是金牛联盟和双子联盟打上了,要是白羊联盟出兵打金牛联盟的话一定会引起非常大仇恨的,仇恨太高的话可能会乱來了。 以后,他们兄妹五个这样一起,很难了吧!长大了,预示着分离,嫁人的,娶亲的,都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你想知道?”南宫霖毅凑近他最后视线停在了欧阳樱琦的胸口。 “这些日子,天天在府邸中呆着,可憋闷坏了吧。”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董卓难得的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歪头看着黄忠,董卓嘿的一声笑了起来。 虽然现在前10名的玩家等级差距已经非常高了,他们已经决定不和大量玩家一起升级也进入单刷了,前100的全部都是高手,这些高手终于浮出水面了。 这时,李知尘心中一紧,纵身而起,一剑刺向成林挺。成林挺冷冷一笑,也不再管薛轻云。纵身而上,长剑刺向李知尘。 这时城门中又冲出大队辽军,看模样能有好几千人,这后来的辽军虽无先前那些人那般勇猛,却也还算彪悍。一顿砍杀之后,两队辽军眼看就要汇成一处,完颜宗翰见城门前金军告急,赶紧指挥金军扑上。 李知尘竟也受不住,凝出长剑抵在地上,才勉强站定。只是摇摇欲坠,随时可倒下。 那人急着去茅房,无心观察田窈窈:“没事,我也是偶然路过,既然姑娘无妨,那我就先走了。”边说边绕过田窈窈要离去。 “要我说,咱家宝妹就是个好的,也难怪全府上下都这么宠她。”说到这里,蒋氏颇为自豪。接着又斜睨了下面正朝着月姨娘使眼色的王大娘。 这一次在幻境中没少吃苦,喝了不少咸的海水,可是吴淡龙还是兴奋无比,在辛苦的一切终究咬牙挺过,换来现在这一切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因付出而毫无收获。 袁术带着三万御林军又急行军了十五里,终于赶到了张绣军面前。 “这不是我的车。”秋白掂这车钥匙,看着停在门口的奥迪车说道。虽然品牌车型外表完全一模一样,但是秋白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没有,没有。”一众衙差看方师爷都被抓了,一下子便没了主心骨,连忙摇头表态。 二皇子魏泓章是先皇后所出。先皇后去的早,如今的皇后又因为膝下早有皇子,便被扶上了后位。 可是受到空气中灵气的影响后,天空的星星似乎受到呼唤般的,开始不断的变的亮了起来,并且越来月亮。 在仙宫陵墓西边跪着的吴淡龙打起坐来,在他背后的孙悟空也打坐,伸出双掌击向吴淡龙的后背,输送超能量医治他体内那股无名的闷火。 但这并不意味楚国的工商业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因为社会经济的历史发展局限,现在整体而言工商业的发展规模和条件还远远未达到后世唐宋明清那种繁荣的地步。 而和南康接壤的敏国说不定也要趁势分一杯羹,甚至还想要做强。否则,他们将来必然会成为定国和雍国争夺的下一个目标。 那一声声包涵着无尽神情的滋味浮现出来,让萧飞的眼神清明了一点。 国师在阵盘中倾注了几乎十层的灵气,如今阵法被破,他也受到手机,在半空中连连倒退,面色绯红,嘴角也溢出鲜血。 落日城脚下,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修士,一眼望去看不到边,怕不下于二十万人。 随着沼泽水的消失,整个鸡蛋变得光芒万丈起来,照亮了这一片天幕。 丹姐儿似是不曾休息好,眉眼间带着倦色,眼眶下也有些微微发黑,像是好些天不曾睡好。 “妹妹,昨晚睡得可好?”叶子情像是非常关心媚儿一样,从一来开始就一直拉着媚儿的手。 萧飞看了眼前的众人,也不多话,这些融道老祖都是在外的一方豪强,此时尽数聚集在大殿内,一眼望去,足足不下上百人。 \t“送我回去,你不是有什么企图吧?”张和尘脑子还算是清醒,虽然说得话是质疑的话,可是到了她的嘴里,却好像是调情一样风情万种。 \t丁长生眉头一皱,妈的,这家伙太没有规矩了,看来这个派出所所长也沦陷了,手底下没有一个暴力机关的人还真是不行,也不知道仲华什么时间将张强被调过来。 裴如意微微的动了下手指头,才有些好转的右手一点力道也使不上来,不但是手指头,就连手肘部分都是僵硬的。 “琵琶姑娘,你看那是?”朱隆突然指着结界上方一个圆形印记。 看了一下时间她睡了那么久,连午饭都没有吃,这样睡有害身体健康。 床很宽很长,床垫软软的极是舒服,被子上一股清香,阿水对“兰花”之气便生了好感。以致他以后也因兰花之香而惹出许多事端来。 “圣婴,没用的,这些毒虫是水火不侵的,所有元素攻击对他们都没用。”琵琶补充道。 六耳面色一滞,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如果六耳出手从弥勒佛手中救下牛魔王,那么便违背了不得和弥勒佛作对的道法誓言,迟早会遭受大道惩罚,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冲了出来后,张志平悬浮在天空中却猛然一呆,愕然的发现这里不是平波府中大战余波的战场,没有穆清风,没有杨振天,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平波府中的场景。 虽然墨倾焰不会有意伤害她,但是宫中那么多侍卫,万一把她当成刺客,伤害她怎么办? 而其原理,则是以梦为界,幻法红尘,将大量凡人的梦境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梦的世界,然后他将自己的心神投入其中,体验其中的红尘俗世,来磨砺自己的心境。 第206章 杀无赦! “湛蓝血红的双眸看着眼前在这过去的17个月里实力突飞猛进的全新十刃,刹那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了自己身边身穿一袭全新白色虚夜宫装的乌尔奇奥拉身上。 季楚红一进别墅,目光就立马看向了赵灵英,那双“一一七”眼冒光的样子让赵灵英不禁紧张的往后退了一下,暗自怀疑季楚红是不是性取向不正常。 自称为‘理性’弑神者的他,此时却暴露了本质,他的脸上不知不觉的挂上了兴奋和狰狞的笑容。 巴拿巴看到宫飞羽完好如初的样子,心里马上开始打鼓。宫飞羽朝着巴拿巴冲了过去,瞬间,巴拿巴的尖叫就哑火了。 他赔笑的说了一下,最后狠狠的瞪了一眼莉莉露卡,然后像是逃一样的跑走了。 弗瑞听见陈煜能给托尼解毒,十分不信。他承认陈煜的力量强大,但是解毒是个技术活。 包玉龙是铁龙带过来的人,如果眼前这件事情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让他和季楚红产生矛盾,甚至是整个队伍里起内讧。 于是在听说这个联盟的时候,第一个目的是为了加入联盟,第二个也是为了获得帮助。 “你说你的未婚妻和卡利法很像,难道是她?不会吧?”斯摩格猛然想起什么一般,好奇道。 “总统套房吧。”韩飞答道,来了五星级酒店,不住上一回总统套房,不是白来了么? 要知道,林宝宝可是承受过【极寒冰剑阵】的,这点寒冷对他算什么? “我知道鲛魂定海杖被寒川藏在哪!”黒鳍突然插话,为求活命,他也是极力讨好慕云澄。 话题再转移开去都没有用了,气氛已经冷掉,王亚瑞抬头看了看她,带着关怀的眼神,楠西搂着她的脖子,仿佛在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可能一下子忘记大森的。 冰山雪莲的茎杆被李海抓住,就像是人被大力的抓住了脖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冰山雪莲的茎杆是整棵雪莲的命脉所在,如果就此断了,那么这一株雪莲的生命也算是到头了。 “从西面来的?”伊芙独自感叹了一会之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正默默填写资料的雷格纳身上。 菲尔德的拳头高高的举了起来,但是却轻飘飘地落下。这个中年人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儿子。 “莫大哥,慕姑姑!”他回过头,猛然瞥见众人,惊喜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而之前重伤科尔达克的那个指挥官法师也被隆多给擒住,按照这个汉子的脾气,他只想一剑把这个家伙给劈了才能解恨。最后还是黑子和艾伯伦拼死阻拦,才保下了这个法师的一条性命。 或者有某个地方出现宝物踪迹,可能这个消息要好久才能传到别的势力耳里,然后再组织人手过来争夺,这种速度是远远不及泰山城的人的。 这些部落战士们进入巨峰集团的领地之后受到了严格的约束,人也不能随便吃了,日子闲得蛋疼。 上一世作为老社畜的他,经常为公司去电脑市场采购电脑,维修,以及购买耗材等等,所以一来二去,他也成了半个电脑专家。 “这也太吓人了!”结合风速,还有之前的比较速度比较,李世民心里多多少少也有概念了。 若非当年的真相需要墨玄宸,不然就凭着曾经的过往,墨玄宸到底如何,她一点都不关心。 “果然不行吗?”周明弈先是不解,爱丽丝不是说喜欢他的,那么在他的床上留宿一晚为什么不行。 在店老板离开柜台的这一段时间,身后咔哒咔哒的钢铁摩擦声,盔甲与皮革的刮擦杂乱无章。 “你真是乌鸦吗?”白青猫面色冷了下来,事情的发展好像比她预料到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 王威一手轻轻拍在迪西克的肩头上,轻描淡写的压制住了迪西克与那双拳套的共鸣。 看到坐在对面战队的队名,以及那几个无比熟悉的面孔之后,程明扯了扯僵住的嘴角。 骆柠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两人偷摸进了门,用钥匙打开祠堂的大门,闪身进去。 “我想喝中午喝的那家店,那家没有外卖。”秦依依很是挑剔的说。 第二天一早,刘士杰带着哥几个,买了些礼品,就上了熊耳山天竺寺。 “彼不过因缘巧合,这次却是要借殿下之力。请殿下看在梅儿的份儿上不计前嫌!“老夫人说着伏地稽首,姿态放的低低的。 齐季皱了皱眉头,终于忍不住拿出纸巾,帮闪电貂擦了擦身上的毛。 赵凌心如刀绞,想到她可能遭遇的坎坷,他便痛不欲生。她痴傻,被人打骂怎么办?被有心人哄骗怎么办?如今城门已开,寻找她的希望又渺茫了些?? 秋月能感受到身上的一股若有若无的精神力,始终跟着她,不用猜,肯定是这老头的了。 第207章 我都已经是武者了 苏善宇霍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去!” “让剩下的人都散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公子倒要看看,这徐家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 总兵府,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重山关总兵梁储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棂,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屋顶,脸上阴晴不定。 急退中,夏颉又做了一件不甚明智的事情,他本能的打了一个印诀,灭绝印飞身而起,飘然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她的初吻,居然也就被楚南给夺去,让她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你看这是什么。”卡迪炫耀的从胸前摘下来一个盾形的勋章,瞬间屋里充满了黑色的死气。 “父亲大人,其实妹妹去宫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 我一喜,挂名哥哥在替我说话,可是他接下来的一句又把我打入了冰天雪地中。 不仅仅是这里,他们下榻的那宫殿附近的几座重要建筑的墙基上,也赤椋放置了这些东西。 七百年前,江南首富沈万三连带家中人被发配云南充军,巨富之家轰然倒塌,沈林风这一句承诺以此为奠基不可谓不重了。 “姐姐,你的问题太多了。”杜莲一边说着,一边往我嘴里塞了个药丸。 98式主战坦克即使没有装备弹药,可它拥有的1500马力柴油发动机依旧相当的强悍,轰鸣声中,52吨重的庞然大物绝对可以给眼前任何一幢建筑物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这样应该比碾过粉碎者更有感觉吧。 “大家不用怕的,我说了保证你们的安全就保证你们的安全。”夏洛特不死心,以为他们都是被易永恒胁迫。 在吃完饭之前,向缺又去了趟阴曹地府找到夜游,把阳间老高家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夜游也没埋怨他,只是感慨世事无常,这就是命。 一声响,邵威的身躯就好似被一座无形的山岳压下。双膝直接轰然跪在地上,整个呈现一种跪在地上托着一座大山一般的感觉。 难道他不知道,天一门的那些强者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吗? 让安雅帮自己把盘子送到餐桌,无视她的古怪眼神,擦擦手告诉杰森说:“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在凯撒宫或者金银岛赌场酒店那边,帮你安排一个适合的管理层职位。 当然,属于战帝的时代早已经湮灭。世人也早已经忘记了战帝,但是这不能否认战帝的实力。 可能我现在所有的情绪已经崩溃了,完全不管不顾,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挪步走着。真的已经失去知觉了,当我耳边传来鸡鸣的时候,我脖子僵硬的扭头看向外边的窗户,一抹光亮照射进来,我知道天亮了。 “理论上……是这样。”脚链不太肯定地说,毕竟谁也没法把一件事说绝。 而这一幕,不仅仅让帝屠宗的强者,就是在场的所有界尊强者都心中一冷。此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就是半月天,此时也没有再下命令了。 全身一阵放松,顿时蓝晶儿觉得自己体内好像是多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自己的旁边突然就有蓝色法力在围绕着了。 后来一路高歌猛进,成为神王级强者后。已经是神王层次无敌的存在了,堪称打遍无敌手。 唐罗并没有放开修为,所以依旧维持了谦谦公子的身材,但在先天之气的滋养下,他凡人境的身体也高达一米八五,修长壮硕。 第208章 连一招都没接住? 场中,梁谨言手持一把未开刃的长刀,看着对面那个还没枪杆高的小姑娘,心中满是纠结。 这要是赢了,胜之不武;要是输了……怎么可能输? “四小姐,刀枪无眼,在下只用三成力……” “废话真多!” 徐楠冷哼一声,脚下骤然发力。 砰! 一旦有一个网剧爆火,甭管它是国产剧、韩美英甚至是泰剧,在很短的时间内都会传遍朋友圈。 而且还有‘公司’在一旁虎视眈眈,也不知道因为桃心的缘故有没让‘公司’察觉到他的存在。 本以为方榷会嫌弃,结果他只是草草扫了我一眼,便发动引擎,把车子开出了冷冰冰的地下停车场。 有网友录下了袁暮的直播内容,还放到几个著名的灵异论坛上,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而他的妹妹在一家面馆做和面丫头,倒是攒了几天的工钱,可也不够还哥哥的赌债的。 虽然一粒通脉丹可以打通一道灵脉,可没有神兽仙草强化体质,外门修士打通灵脉的修补期短则七天,长则三五年。 足以震破玻璃的沉闷巨响响起,夔牛几十吨重的庞大身躯被袁暮一掌拍得单足离地。 恭王沈琬昭看到,恭王攥着缰绳的手很用力,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可他的脸色却始终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敢直接去骂柳如霜忘恩负义不顾村里人死活,对她却是厌恶起来,言语之间也有不少讽刺柳如霜品行的说辞。 下一刻,他直接张大嘴巴露出泛黄的犬齿,一松手,手指就直接掉进了他的肚子。 “属下知错!属下唐突了!”方毕面朝曹县令,拱手低头,十分愧悔。 身为一个合格的前街道主任,大学经济一定要掌握好,就四门学这一千三百个学生,一年带给街道的收入绝对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 云初当场就掀了桌子,并且明白的告诉独孤谋,此次修建泰山步道工程,万年县将不再垫资。 “呔!”一道宽大的黑影挡住了陈澈的视线,半空中的农具没有砸下,原来是那讹钱的黑大汉,他手托木棍,挡下了众农具,一声大喝,猛一发力,一个反推,众人全抵挡不住,纷纷摔倒在地。 陈百还想再问,但是被勾走的神魂太虚弱,他再次瘫在椅子上,呼吸都浅了很多。 地府大佬心头一慌,神魂离体化为一道黑雾顺着柏冥胥的请灵血线而去。 这方面的收益,虞良和面具男进行五五分成,只要“上面”同意,当草婴市场这个庞大的体系运转开来后,相关产业势必会成为一个销金窟。 双凌之境,又称并灵之境,慧海中浮有两枚蓝凌,修成者常被冠之以灵统、慧统、帝统等称号。 那这驾驭着天地六气,乘着天地之正御的主阵者,又有何所应?有何所求呢? 李宇看着楼下的张如风等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确定了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话。 第二天英语课,和田樱一脸惊讶地看着坐在教室第一排中央的男生。 大国师原本是能躲过的,但是担心自己碰到木头,还是硬着没有躲闪。生生的被那个火焰给点燃了,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喊。这一点上来看,大国师可能还是真的喜欢那个皇帝,而皇帝也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儿子。 第209章 既然暗杀不成,那就明杀! 云鸿在心口恨不得已经将林锡撕成碎片,若是阿洵有什么事,自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林锡这个杂碎给灭了。 萧洵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心想后宫之事本就不可能瞒过皇帝,也不想隐瞒什么。 萧言闻言冷冷的看了一眼林锡没有说话,显然是根本不信任的样子。 九儿抿唇不言,那人也不指望她回答发动车辆,两辆车的引擎声格外明显,随着日头上升,温度持续高涨,九儿只觉得身上的气味有无线增长的趋势。 空中的衣上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摔倒在地。 肖月跟着下人到了庄子正院的花厅里,沈俊凌坐着上座,肖月走了进去。 她把网上的内容复制到了手机上,来到了周局长的办公室,叫周局长看。 像之前在车里,就是系个安全带而已,弄那么大的阵势,说那么暧昧的话,结果咧? “可是,光有这五彩石就够了吗?”火神又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据说是因为得到了妖界灵珠而当上了妖王。。。”我正要说下去。 鼻梁白皙而高挺,嘴唇红艳性感,短短的皮裙下是一双雪白的大长腿。 穷奇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男人,如若不是留他有用,穷奇真想把他的舌头给拔出来喂狗。 周围房屋的房屋算不上平整,稀稀拉拉的坐落在这片阴郁的大地上。 看着宁不孤沉默的模样,命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时间内心更加紧张。 刚开始的时候那两个不良学生还没说实话,白川何等人物,眼力是何等的厉害。 九月五号可是万众期待的逐梦江南选手和红袖添香歌曲连线的日子,谁拿到了排名更高的曲子,那夺冠几率就越大,所以这个阶段基本上就是最终排名争夺战了。 当众人被老船夫送回白良滨海滩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沉入海平面,天色也逐渐变得昏黄。 一声惊呼,一股拉力——莫名睡了过去的凯尔猛地睁开了双眼,看着身前不断用力拉着她手腕的米迦勒,凯尔连忙放空了自己的大脑。 大荒的冬天可不比前世,这里的冬天更加寒冷,而且雪花中似有元气加持,其中蕴含的凉意是真的可以刺入骨髓的。 乌燃现在还没查清祝家背后到底是那一股势力在支持,但毫无疑问,祝家能在两年之内把另外两大家族彻底打服,绝对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 楚枫当然可以让刘天明的灵魂魂飞魄散,但那对这个家伙来说,未免太便宜他了,只有让这个家伙受尽折磨之后,楚枫的心情才会稍微好一点。 一旁的顾北看看她们俩个,也相当的困惑,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蓝柯儿和江年的父亲,一定是认识的,说不定蓝柯儿十年后,此次在东宁登台演出,为了纪念的人,就是江年的父亲。 “行,你是向导,听你的。”王峰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从沼泽行进至蜘蛛王国的路线。 这会儿忍着尽量好说话,乖巧的跟着老师,可是偶尔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去做饭或者让客房送吃的上来有点不合适,苏恬心就打算把房间里能利用起来的都利用起来。 王某人苦恼地抓了抓头皮,短短三天时间,他接了不下十个任务,而且任务之间还有冲突,有些还有时限。王峰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没有被巴赞侵蚀,有了足以碾压的力量,他现在还在第一个任务上徘徊。 白稚懒得和他们废话,从课桌里拽起那个包子,就狠狠的扔向了任绵绵。 哪怕如今后卿在封印的影响下只有太乙金仙巅峰的程度……但也绝不是柏鉴能够抵挡的。 在大海的上方,一个身穿金衣,头戴金冠,脚下踩着祥云的三十余岁男子缓缓降落下来。正是玉皇大帝的本相!那玉皇大帝周遭有淡淡地金光散射,形成光幕,海水碰到光幕,都被阻挡到了光幕的外面。 “这位阿姨,首先是您的狗没有牵引绳跑了过来,其次您只顾着聊天没有看好您儿子,让他横穿了马路。 “那么就只能让你死在这里了……”康熙毫无感情的回道,不过他的话说起来很轻松,仿佛杀死银灵子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薛重呵呵一笑,再一次经历了生死徘徊的他身上的气质越来越平淡,但是平淡之下那波涛汹涌的心理暗面却是更加的强盛了。他很清楚多莉所说的就要到精灵森林意味着什么,太多了,多到他都不愿意去想。 第210章 难如登天! 直到徐三甲身影彻底消失在驿站外,门房里的驿卒和其他随从才举着火把,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正房内。 幸存的护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看着死不瞑目的苏善宇,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悚与恐惧。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这次能不能挽回我的面子就全靠你了!”方罩天认真道。 ——她想打训练赛,已不新鲜,但竟选择了辅助这个位置,却让训练室内多出了一股骚动的气氛——不打中单不打射手,也不打野,甚至不是上单,老板她,居然想玩辅助? 在好莱坞,一部电影出现随意拍摄、误期、超支的情况,完片担保公司可以强势介入,直接换导演、接管拍摄,这在国内完全实现不了。既然无法掌控局面,完片担保公司自然干不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北美,只有七大才有资格拿到大规模上映的排片,七大之外,统统只能限制上映,少则几家几十家、多也就是百来家的那种,否则电影协会分分钟教你做人。 袁威有些傲气,颇有些颐指气使,不过并不算过分,时而还会维护着男生们的尊严。 几个精英面面相觑,半晌不知道怎么接口,一直到蔺池微微眯起眼睛,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子。 不仅如此,陈天豪还在姜亿筹的微博下骂了半天,骂得那叫一个爽歪歪。 所谓的“茶水”,就是剧组的茶水工。在香江的剧组里,茶水工这个职务不仅管茶水,还管伙食。说白了,茶水工干的,就是给剧组所有工作人员端茶递水、派饭、递面巾抹汗的活。 挂断电话的赵翔还能怎么办,工作四个月,积蓄也不多,不过几顿饭钱还是好解决的。 梁真真哭了,哭得很厉害,她说有个渔民今天早上五点多出海打鱼在海里发现了一具浮尸于是报了警。 宝玉默然未答,瀚雄如今还活着,长龄先生自可以说出这番感受。可是大俊呢,那位性情开朗、喜欢开玩笑却胸无大志的师兄,如今已不在了。 然而,那道凌厉的剑气还没接触到那手掌,便被其上无量的气息瞬间磨灭,没有对那手掌造成一丝影响。 每季例巡不仅是一种保境安民的象征,也是在传达城廓最新的消息、告诉人们最近发生的事情,还包括风正大人派人向城廓传达的国中消息。 场中受那雷霆之力的影响,顿时荡起一阵硝烟,众人看不清楚场中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场中君莫惜和宋玉龙两人如何。 “这怎么可能,以先天尊境界触动天道引来神域,不太可能吧?”那人还是有些不相信。 君莫惜此刻看到南宫天羽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内心也很开心,毕竟相处这么长时间,又是同一师门的,他们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 这些车手也都跟宏宇昊内有些关系,这一次的比赛,看似公平公正,但是,却是叶枫在孤军奋战。 他整个身子化身成一阵模糊的风影飞来,瞬息而至,劲掌膨隆一声击中挡来的手臂。 如果白溪被山膏族人报复,那是活该,田逍甚至乐意看见。但如今山膏人的做法超出了限度,白溪村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所以先必须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第211章 来者不善! 周芷闻言,抬头瞥了徐西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 “西儿,你小子打仗是把好手,但这庙堂里的弯弯绕绕,你还是看得太浅了。” 清明突然觉得茶杯变得滚烫,手不由一松,季寥就轻轻巧巧将茶杯取出。他一饮而尽,非但不显得粗俗,还让人觉得洒脱豪迈。 “只是学堂,匠人学堂,让我们工匠之人不再是下九流的贱民。”云月长强调。 巩肃迅速命令城门校尉用竹篮子放了两个邛州军士下去,将麻袋装在竹篮子里提了上来。 直到这个时候,周鱼这才看清了大爷这锅里煮的东西,再看旁边那些被丢弃的方便面包装袋后,他才明白这卖的的什么。 最西边的秦军右军已和赵军绞杀在一起,撤退几无可能。右军之将冯劫也死了,他的脑袋被魏卒串在了夷矛上,赵军士卒见之无不士气大振。 甚至根本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他只是布好局面,尤其是慕清音从辽东千里迢迢运送过来的墨武。 不仅如此,经过两年全力收集宇宙能源,亚塞号终于积累到百分之二十的能源,可以启动飞行离开地球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无数心酸泪水,却又充满了温暖之意。 也就是说,周鱼的这个举动在庄第那边看来,这就是在故意挑衅,打他庄第的脸。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薄时礼很难想象,曾经高冷如神袛的哥哥会也有这么疯狂而又克制的一面。 张骏第一次实战指挥这种强大又诡异的战阵,说不紧张那是假的,随着战阵在自己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运行作战任务,看着士兵们完美的配合他愈发得心应手了。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上官军部的步兵比自卫军的步兵数量要少。 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太过愚蠢,方世杰不禁尴尬的笑了笑。 再加上士兵都装备了装备,所以哪怕掌握不了先手,也并不害怕对方的第一波攻击。 因为天蛇集团没有自己的战力辅助,而现有的战力辅助舰也早就暴露了,所以为了不暴露天蛇集团的身份,石蛮只能花了大价钱解锁了这大衮级出来。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进行了一场卜算。自我占卜命运, 卦象极为莫测,而然这个卦象却告诉,只要我能一直卜道,就会遇到那个助我摆脱一切的人。 这时,天空中有亮光传来,人们纷纷惊呼。许应仰头看去,只见一轮热辣辣的太阳向这边飞来,但定睛看去,却是一只三足金乌周身的火焰形成的异象。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的恐怖的伟力瞬间穿过一众血傀儡的身体之中。 听到薄时衍这么说,薄时礼和苍梧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等待着老爷子这颗核弹原地爆炸。 温冬取来腰间的葫芦,拧开后将其递到伊雾花眼前,这葫芦一打开便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舒缓地让人心思沉浸其中。 周凡却是越发的受到了血腥味的刺激,他的手有些发颤,太过兴奋了。 聂离看见秦心音略有变化的神色,心想是自己失态了。远处的微风吹拂,透过亭子,聂离可以闻到身边的阵阵幽香,庭院追逐的身影和嬉笑的玩闹,让他恍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虚幻和不正式。 第212章 你血口喷人! 长刀出鞘的龙吟撕裂空气。 袁青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雪亮的刀锋携着开山断岳之势,直劈徐三甲面门。 刀锋,硬生生悬停在徐三甲头顶三寸处。 森寒的刀气斩断了徐三甲鬓角的一缕发丝。 徐三甲岿然不动。 此时德详里已经全面封闭一个多星期,赵喜儿还是按照起职业习惯,出门戴墨色眼镜,保持身份保密。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谷,五人想都不想,直接一跃而下,高达几百丈的裂谷,在几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深坑而已。将身体调节好,双腿微微弯曲,在落地的一瞬间身体向上拔起,顺着裂谷直接起跑,毫不停留。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莫离的精心护理下,林雪瑶彻底的清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所看到的就是莫离,但是林雪瑶的表情却十分的淡定,它压根没弄明白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相信墨竹不会离开自己,这是对自己的男人魅力的绝对的自信!如果要是墨竹真的走了,那么,霍子吟就要真的考虑考虑自己是不是成了个废人渣渣? 其实特工历史由来已久,而在此之前,六十多年以来,国宴食品都是特供。 “多谢可汗,我等此次来,就是来传播友谊,一定会在草原多多走走看看。”贺六浑彬彬有礼。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强者竟然抵消了魔石的力量,并将魔石扔了回来,魔石飞回来,他可不敢硬接,无奈,他之鞥呢一闪身,魔石从身边划过,直接撞击在魔云之上,魔云一阵剧烈的翻滚,但是,去接没有消散。 “一刻钟后,派人出战!”无名声音平淡,随后便身形幻化,回到了不朽长城上。 虽说“聚灵通脉诀”威力差了些,可好在没有后顾之忧。回到火云谷后,有足够时间寻找合适的功法。实在不行,家里还藏有一块灵髓。悄悄拿到“观月斋”中,兑换一部功诀绰绰有余。 石河城普普通通,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黑虎帮”欺压百姓不假,但一路走来何处不是如此?被自己碰上算他们倒霉,“齐爷”不来便罢,如果贼心不死、继续纠缠,就莫怪自己心狠手辣。 本来按宗门常例,弟子修至聚灵圆满,应该准备外出历练、寻找突破契机。但少年之前传信形山城,请爷爷、药姑前来火云谷居住,所以并不急着离开。 “在你的记忆里,你只有这二十年的时光,而不是那个拥有一万多年寿命的弘毅王!”苏无常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透过真元海,在紫府中回荡。 半晌没有动静,扭头看了看董建,后者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消耗!”闻言,李枫毫不犹豫的说道,相比于稀有的天运,他更希望真切的知道魔主吕布这等级别到底有多强,天运没了可以在赚,但了解到吕布这等强者实力的机会可是不多。 “这些都是天意。”提桑真人说完就又闭上眼睛,这是他回光返照。 鬼谷子的话,让李枫幡然醒悟,心中更像似抓住了什么,有着一丝灵光闪过。正如鬼谷子所说,对于他而言,目前最大的危机无疑是少帝之争。 为首的保安有点儿嚣张,沈飞把粗铁棍拔了起来,往他肩膀上一放,他顿时像杀猪似的惨叫起来,其他两个保安连忙一前一后抓握、抗住那粗铁棍。 第213章 胸中藏有将帅之才! 十几分钟的时间,却也让岑繁星觉得很漫长,霍翎出来的时候,眼里带着几丝得意。 尽管何夫人她们都说不用,苏云锦还是吩咐下人去取了一桶干净的井水过来。 话说道一半儿,就看见玉面公主已经揪着红孩儿的耳朵给他拎起来了。 长枪一阵摇晃,自然是无事,但是强大的力量却是透过长枪,传递到秦龙的身上。 那老者披头散发,身上的寿衣也是破破烂烂,他整张脸都是青黑色的,而更显眼的是他嘴角两处的两个獠牙。 江虚尘也同样明白掌教的意思,显然自己的底牌显露一些,已经让这位掌教心有疑虑了。 夏晴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请教前辈,她走了出去,这些人虽然玩归玩,也不怎么热情,但遇到她提问的时候,都还是回答的,但只不过是像踢皮球一样。 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萧香儿恨不得冲向电话那头把苏恩拉出来给狂殴一顿。 张悦眼前一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准备像魔族那样驱使自己吗? 目光扫过,罗天发现三人的气息没有一丝萎靡,赫然是最巅峰的状态,看来之前自己留下的伤势已经完全消失。“早知如此,之前就该直接弄死你们三个!”罗天眼中利芒闪烁。 出了玉山王宫,常山施展出缩地成寸之术,几步便走到了鹏皇宫前。 刚才解一凡出现的很突然,所以谢一天在没有留神的情况下差点被吓到,等他看清楚面前这人身着保安服色后不由勃然大怒。 他实在不敢相信,究竟有谁又如此能力,在护卫森严的皇宫中,将武筱儿劫走。 眼睁睁看着无尽的鲜血往外倾泻,而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卯之花烈脸上满是焦急和愧疚,双拳紧握,一点点殷红染在那白皙的皮肤之上。 “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地?”李贤反问了一句。看着薛黎‘迷’‘惑’地样子。知道她没‘弄’清状况。于是只有为难地启齿。讲起为什么没有把赵道生送走。 军事上没有什么胜利可言,两千四百神龙骑兵,还装备着堪称大华最先进火器,打下一个庄院实在是牛刀杀鸡,即便是里面有大批武装着火器的准军事人员守卫。卓不凡也并不在意在一点,自己的目地是找人。 楚云玄只道已经说动唐昊放弃了去北极之地的心思,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又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我可不可以去拜见他老人家。 ”难道高渐离的师父也是穿越者?秦清的心情有些激动,恨不得立刻跟高渐离去见他师傅。 他与化龙境巅峰的差距,不仅仅是在真元力和借助天地之力上,自然还有伪界域。 徐辰没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冷着脸又把自己的疑问重复了一遍。 黄名铭深知道术的神奇,传说中某些道术修者能在不经意之间,与天地相合,与万物相知。 楚铭激动的看了一眼这石门,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 但是对方不但提前发现了他的行踪,而且正面硬接了他精心准备的杀招。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大丫洗完澡,吹干了头发,走进卧室,看到刘斌看着吊灯怔怔出神,于是轻声问道。 离别逾月,至为牵盼。来信收悉,与君千里默契,不谋而合。吾十余年来,侍奉三主,与草原十八部首领素相友善,平日不吝宝货,多给赏赐,吾待之以诚,彼处之以忠,自忖他日若兵行马鸣,彼部数十万众可为我用。 这个地点依旧是三亚,依旧是夜晚,只是为了躲避摄像头和行人,地点选择僻静了一些。 “哈哈,吾还真要谢谢你的提醒!”蔺云裳放声狂笑起来,由于过分的情绪激动,她的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都开始扭曲变形。 “记清楚了,是你死,不是我死。”苍剑离话音说完,在百丈之外一步就到了姜通的跟前,一刀破开了姜通的紫府。 “哎,是你自己要选择第二种的。”苏辰一脸无辜的朝着棺材里无法动弹的冬葵子说道。 年翔正要发作,我连忙朝年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乱说话,暴露了身份就不好了,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跟黑色大旗那种恐怖的组织有关系。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郁楚轩也注意到了米亚声音的变化,所以出于好奇的问道。 即便这次偷袭并没有让诺菲勒家族伤筋动骨,可是底层族人恐怕会损失惨重。 旁边路人顿时都是一双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杨帆,杨帆不禁身上突然感觉很不舒服。 说实话,虽然自己一直想回去凌霄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念师傅。 当然,不可或缺是提及到那两个出现的光之巨人的名字——迪迦奥特曼和赛欧斯特奥特曼。 他们的这种约定也属于完全自主形式的,只是双方心里有数而已,并没有什么强制性的约束。 一张冷酷精致的连在他倒下奥后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没有丝毫的表情,杀人好似家常便饭一般,除了是姜媚以外还有谁那。 被人族欺压的种族何等之多,他们被人族已经压迫了数十万年的时间,自然不会甘心。 “以后不要叫她绵绵,就叫它色喵好了,肯定是垂涎你家韩奕骞的男色,不然韩奕骞对它那么坏,咱们对它那么好,它怎么都不理我们,非要往韩奕骞跟前凑?”袁媛似乎很有道理的推测道。 第214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苏愈艰难地起身,从腰带中掏出一枚蝙蝠镖。“再见。”他努力一挥手,射歪了。 当时霍霖封看到上官静又被打,心里生出一股怒气,刚要准备出去制止齐王,就听见上官静哭着争辩。 一人虽然独臂,使枪却是浑然一体,一挑一刺皆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 猴子刚学道归来定然是成了妖仙的,牛魔王、鹏魔王等能与猴子结拜便说明至少是散仙的修为,否则没那个本事得到猴子认可。 憔悴的脸上满是胡渣,以往油光华亮的发型此刻也显得异常杂乱,头上那顶有些油污的高礼帽和手上手杖大概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但还是放弃立即揭露的心思,否则难免一场争杀,谁胜谁负难说,但肯定会死人。 原来就在三天前,雷元城就已经被黑山贼通过里应外合给攻破了。 不过在杀死对方以解心头之恨之前,他先要做的是闪过这一波的进攻。 “现在只是我自己,我独自在我脑子里,是不是,布鲁斯?我是说,你不是真的在这个地方。”杰森有些出神的问道。 连区区几名木叶忍者,自己都无法拿下,还拿什么去威压五大国,凭什么去称霸忍界!? 怎么说她也是系统认证的,具有厨艺天赋的天才,毫不夸张地说,亚丝娜如果出身在钱辰这边的世界,她的成就一定不低。 能让燕皎皎忌惮的祁之言不会不知道燕皎皎的底细,所以,祁之言不会去常青山。 好在第二日,若惜就去华人医院拿了结果,那些数据堪堪擦过正常值。 即墨一脸怔然地看着水吟蝉,嘴唇动了动,似乎发出了个什么音儿。 好吧,这点意外,他已经想到了,于是就提前在那个亡魂上动了手脚,只要轻轻的念一句回来,那个亡魂就会自动回到自己的手里。 他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朵没有任何包装的红色玫瑰,花瓣上露珠颤着,一颗一颗。 “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楚风不紧不慢的走到大门,伸手轻一推,里面果然有门闩,山门如此关闭,想到洛阳暗潮涌动,显是谢绝访客。 就在这时,一声踏踏的急促脚步声传来,爱丽丝与阿莱西亚、卡梅隆一阵疾跑,正好赶了过来。 眼睛再度睁开,入目是一片黑暗,头顶有暗红色的光,两边缝隙鼓进来的劲风凶煞般在中间冲撞。 吴道回想着男人脸上,半个巴掌大的圆形青斑,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但是,一个高等世界却是至少有着十几个太阳系的面积,当然,这其中大多数也是和太空一般。 赵铭想要看个究竟,集中精神,竭尽所能运转的身体元气,想要探究这个墨色纸张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多人都在或者大声,或者耳语跟身边人议论着,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时抬眼扫量几眼前边那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先前差不多模样的土丘,以及土丘跟前还在心有不甘催动诸般手段试探的几位筑基境高人。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为山上的空气增加了一点温度。 建筑直接被炸成了粉末,杨剑趁怪物被遮住了视线,一招“斩天千剑诀”, 数百道“斩天断剑诀”释放出来。“千剑合一”所有的剑影瞬间合为一道,斩向怪物。 “三娘,在不在。”此时,在扈三娘解决了蚁族之后,赵姬手下的大军也是杀到了这里,而后,赵姬的声音传到了扈三娘的脑海中。 武俊熙斜依在床边看着我,苍白的俊脸上满是幸福甜蜜的表情。不多时萧寒已经端来了给俊熙准备的药膳。 一想起这些,七年来积压下来的怒气喷勃而出,这些帐总算是说清楚了,以后彼此互不相欠,从此形同陌路。 山脚下的平台处,两名男子正在一处茶棚处喝着茶,似乎在闲聊一般,一名面朝着山下路口的男子,正端起茶杯喝茶的时候,便看到山路口有着下来两人,看到其中的男子眼睛微微眯起,眼球微微转起,示意着对面的男子。 看着外面苍凉雄浑的景色,杨剑内心有些触动,同时自身也引起了共鸣,一股厚重的气息从杨健身上散发出了,杨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昏睡。 双手挥舞的向电动的一样,挡在宁雅的前头,挡住了所有向他们靠近的海草。 不远处的天狐大妖皇只觉得一股惊天意志爆发,整个地狱花园都剧烈的颤抖起来,花朵开始迅速的枯萎,所有的气运,似乎都在朝着那道金色的光柱凝聚而去。 荒芜的世界留下了时光的痕迹,但这无碍柴安平被这个空间接受,精神领域的本质是念波,他从念波缔造的奇迹中归来,便携带着相应的经历与气息。 叶飞才不管什么师徒名讳呢,情到浓时自然成,不待无花空折枝。 尤其是看到苏清颜满脸笑容的和老板说话,又高高兴兴地跟着老板,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还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之后,很多人都在猜测着,苏清颜和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否有没有什么不得不说的秘密呢? 在场不少人才知道原来这个感知法师就是大名鼎鼎的“芬恩”,传闻他的感知能力超脱凡俗,不但感知范围极大,而且还有过感知到“神迹”的经历。 而柳院长没想到,王明儒会主动提出这事情,毕竟主动送钱出来,不是谁都会做得到的。 虽然对方身份尊贵,但是见面的场所不是某种公共场合,而在私人住所的话,应该也不用过多的打扮以示诚意吧。 周围的士兵只是围着唐君昊,冷漠的看着,他们都是唐勇军的亲卫,只对唐勇军忠心,其他人的死活跟他们无关。 “那里,还是你父亲的万柯发展的更好!”王明儒很客气地说道。 本来交趾官员还要设宴款待赵睿等人,但是赵睿看他们只是寻常的米饭加上野菜,便让这些官员跟着自己去吃。 第215章 这算事儿吗? 这几天的折磨,确实让万家两兄弟深受折磨,一度以为自己母亲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正常生活。 直到上午九点整,背靠在椰子树下的陈宇才起身,调整好镜头,开启直播间。 蓝暖玉和夜暝痕听到这里,未觉得多欣喜,毕竟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雪缨族还是被灭族了。 云山河再次回到包间里面,仿若无事的继续跟自己家人聊起了天,又问了王兰最近的情况,王兰把沈倾在家是如何欺负她的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这一次,余生在乘坐了一会儿军车后,便是直接换上了军机,因为这里距离那五战神所在的地方有些远,而且……民航飞机以及私人飞机,根本到达不了,只有军用飞机才可以抵达那处地方。 李亮说罢,便招呼手下的人把他口中的宝贝给拿了上来,然后放到了桌子上。 刚刚加入锦衣卫,领取了锦衣卫功法——虽然这功法品级不如他原本自身所修炼的武学,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后台,一众后勤人员见黎晓晓站好位后,相互之间比了个OK的手势。 布莱克打算亲自去拜伦号上一趟。他刚到拜伦号,透过拜伦号的视窗,就看到了“星核刀”的发射。 阴阳政泽被狠狠的击在了地上,但是好歹让郑瑞转移到了另一边。暗髂和崆祁的攻势也因此停了下来。 看着在三人的围攻之下竟是没有丝毫落的下风的火莽,此时的杨晴也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对着那火莽便是接连的攻击而去。 而远在另一个界面的周明自然也听到了识海中那道神念不带感情的吩咐。 繁复的阵法在平台上转动起来,犹如璀璨的星璇,散发出强烈的波动,将一件件材料全部吞噬。 当即,调动起当初他融合在肉身中的那一缕分识,向血茧接触过去。 那一颗颗圆柱形状的物体随之命中在另一具守卫石像上,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顿时传来。 来之前,也想好声好气地和她说,可是见到了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无名火起,看起来她和曲亦寒认识的更早,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就像当日在蜃楼一样。 “这部分阵纹的作用是转化生命力……”程深虽然无法开启天赋能力,但也能凭借自身掌握的知识辨别出一部分阵法的实际作用,而后以此进行推导。 “我看突击队的任务就让我们加强排干吧,包准一次就将阵地拿下!”林涛见李云龙没明白,直接言明并表了态。 这个名字就像是神话一般,在大陆各地流传,纵然是水西魔宗和火神宗的众人,也都是有所耳闻。 叶霄虽说重伤未愈,不在巅峰状态,但是匹敌一些天榜高手,也是绰绰有余了,毕竟他可是一位无敌势天骄。 所以这批“反叛者”最后为什么会去了天庭称臣,很可能只是一道分身用于应付鸿钧道人或者说乃是应付位面掌控者的“天道灵宝”……这批人会去哪里?以前陆飞想不通,然而此刻却是大概知道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此刻四周所有人都是恐惧的看着他们,他们也都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们这里散发着恐怖,毁灭一切的力量。 “什。。。什么?你竟然这么狡诈,用一个假名字把我给骗了!”萧红茉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想起了当初在冯翊西南剿匪的时候,他不敢摸尸体,还是李无常带着大家去适应,曹浩、肥熊等人扯着嗓子训斥,让大家不要捂着嘴,也不要拿着棍子挑来挑去,直接上手。 音速的大剑在魔鬼背肌的拥有者的钢铁肌肉和坚韧皮肤的防御下,仅仅是切开了真皮和肌肉,然后便被液压钳一般收缩的肌肉卡死了。 “我是谁?呵,我叫钱如怀,你给我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会用得上的!”看着中年男子说道。 被慕泽捏的酥麻酸疼混杂的,洛澈面容扭曲着一边向慕泽的手招呼着手刀一边叫喊道。 只听墓道两侧的石壁内,一阵“嘎嘎吱吱”机关齿轮咬合,链条传动,所发出的特殊异响传来。 然而,张青冥仿佛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身子依旧一动不动,蹲在青石棺里躺着的那具浑身血淋淋的白骨前面。 秋蝉离开之后,叶秋儿便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件事终于告了一个段落,以后秋蝉应该不会再来打扰她了。可是没想到,晚上的时候秋蝉那边又闹出了动静,她正准备睡觉,外面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不过想到什么,他又轻轻叹口气,有些事情,哪怕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也有些无力。 将赵虎再度砸飞之后,叶风冲向了华青獐,姚扬,王俊毅三人,三人连忙调动兽魂,皆是中阶魂王,魂力在身上波动而开。 第216章 大战将起 王杉瞥了他一眼,突然伸手一指大马金刀啃着羊腿的徐三甲,眼中满是狂热与底气。 “不过,谭老哥你怕个球!” “我们所有人一起激发震天神棒,我就不行虫王那么厉害。”青青子衿的声音,五狼将用仙器用顺手了,总认为没什么事情是装备搞不定的。 而观其现身时的可怕速度,要不是刚刚对音的大领悟,肉眼根本跟不上那鬼魅般的身影,这突然出现之人给吴一凡一分从未有过的压力,清风拂面的言谈中,却给了吴一凡一种无与伦比的危险感觉。 “还是死了……习得这功法又有何用?”想到这里不禁心里又突心灰意冷了起来。 炎无上无奈的叹息一声,旋即发动秘术身形瞬间消失,再度出现就到了火灵神族之内,同一时间阵法内外两道光芒爆射而出,正是阎王与梁天成同时收功站起,只不过阎王未曾彻底痊愈,可此刻这点伤势已经不重要了。 蒯瑜点点头,拍了拍古力其的肩膀就瞬移到城主府上,而那后天境修士在临走前那鄙视的目光,让古力其忍不住握紧拳头。 掌柜的将暗格上的拉环拉起,一根三尺来长、表面覆盖着螺旋状刃口的弯曲钢条便出现在许辰眼前。 蒯瑜摇摇头,露出诡异的笑容,没有说出声音,只是对天机子做出一个口型。 低喝声中,梁天成秘术发动,烬苍绝二式沛然而出,金光巨手威能无尽浩瀚,对着前方灵剑镇压而出,火焰金龙环绕体表焚烧一切,可怕的力量浩浩荡荡的怒怼过去,直接与那千丈庞大的灵剑轰然撞击在一起。 “蓝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对于能够做出各种各样美食出来的蓝锋,若清雅心底充满了好奇。 白素怡没有说,在闭关中的蒯瑜还是主动出手清理掉这些障碍,让白素怡如何不感动。 卓大夫说,中蛊之人的蛊,必须要由施蛊之人才有解决之道,那个施蛊之人,到底会是谁? 皇上已然做下了决定,沈经年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交待下去,再加派些人手保护好皇上的安全才是上策。 她的脸因为震惊气愤而有些扭曲,本是戴着眼镜,眼睛却瞪得十分的大,让人感觉是那种死鱼眼。 苏轻盈已经用通天大阵和天道规则,牢牢的锁定了玲珑塔塔主戒空,任是他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他也逃不开这一击。 他一直都知道拓跋睿爱慕青衣,只是,他没想到,拓跋睿爱的连这一点不耐的情绪都忍不了。要知道,慕青衣可是亲手做掉了他的孩子。 半晌的沉默之后,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接着抱着她的头就给了她一个火辣辣的吻。 “笑笑一切安好。”刚看到元帅,高泽脑子一瞬间短路。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 慕青衣凤眸看到苏婧的车已经停在她面前,而她,只要摆脱眼前这个男人就可以和苏婧一起逃走。 百里煌脸色一白,也顾不得追究若棠的无礼之罪,拖着沉重的脚步就往殿内跑去。 “吾之守候,为汝之命。凝!”随着一声苍老晦涩的句子,一股能量汇聚在赫连云斩的手心里,逐渐的凝为实质。由于圣兽喜好不同,守护凝成的形态也不一样。虽然还未形成,看那雏形似乎是一枚戒指。 第217章 万事俱备 总兵大人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复山城三个字上,力透纸背。 攻破复山城,夺回边镇咽喉! 徐三甲冷冷盯着地图,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一旁伺候的下人立刻挽袖子做好准备,只待侯爷一声令下,砸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家。 上官芷水眉头邹起,心中微微有些好奇,又听见前方一阵喧哗声,便按捺住不好奇打开了车门。 漂浮在空中的封神榜好像感应到主人的悲切,顿时封神榜周围的气息立马变得狂暴起来,在场打斗的众人立马感应道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朝他们涌来,顿时赶紧停下手中的打斗去抵抗朝自己涌来的气息。 等到人员都搜查完毕后,他一挥手:“都带走。”带着御林军又呼啦啦的撤退了。 虽然并不是什么强大的魔物,但也不能让它们任意妄为,连夜立刻发动魔法。 “算了,自从他知道林尘是暗卫承影后,就是这个死样子。”叶明净甩甩头。“亲也成了,我也累了。没力气再陪着他们玩。等坐上这个位置,他自然就知道厉害了。你过来。”她对着计都的耳朵轻语。 在掉落到坠阳涧里面,秦逸只感觉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大熔炉之中,炙热难耐的高度无情地摧残着秦逸身体里面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整个细胞。而且越往下降,温度越高。 孙承和收回胳膊,看了看叶明净。叶明净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只能不动声‘色’。 冒顿哈哈大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欢迎上将军来我匈奴做客。”心中却得意的想道:你既然来了我匈奴,那就绝不可能再放你回去了,到时候我就算不放你,秦国还敢拿我怎么样吗?照样不得乖乖的进贡。 大阵打开,跺走了出去,此刻,他没有丝毫威势,淡然出尘,气息儒雅。 此消彼长之下,宁海迅速的朝前猛奔几步,再度稍稍拉开了和闪电僵尸之间的距离。 丁峰不信邪,心中一动,开始催动自身的道,心中流淌着万古道经,演化万法,包容万物,苍天万道沮寸心之间。 唉,媒体也只是想吸引眼球而已,张远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中国,这次他连家都没办法回,还是姐夫李俊大老远的带着全家人的问候跑到昆明看往过他。 另外一个给张远发短信加油的是玛利亚,唔,那件事情之后,张远和玛利亚就没有了联系,收到这条短信,张远想看样子玛利亚现在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也在默默的关注自己恩人的动态。 水麒麟完全被锁死,战战兢兢,惊骇欲绝,却取出了一柄方天画戟,也是先天上品灵宝,以他的底蕴有两件上品灵宝已经非常不错了。 震音隆隆。伴随着剧烈到几乎传播向整个大地的晃动,让无数人以为难不成是超大规模的地震发生了? 想要做到这一步。那么至少就要保证绝大部分的军队成员无法离开这片战场,要不然的话天晓得会有多少人把今晚的实际战况给爆出来。 纠错一个激灵,终于从梦境中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空间中,周围都是灰濛濛一片,看不到有什么景色。 第218章 那小子,不开窍! 血色的铠甲宛如鲜血铸造一般,身上的煞气幻化成实质,就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魔,正笑看着天庭和道盟的众强者,居然是血源大帝。 “哼~试试!”下一秒修道便在巨蛇气体面前消失了,而“影修罗”斗气却在此刻化雾铺展了开来,瞬间将巨蛇气体包裹了在其中。 等到宋征再次醒来之后,他又出现在了一处形同的地方,但是其四周的画面都是灵虚期修士的变化,这让宋征觉得这塔越来越奇妙,对他的吸引力越来越发,心中的那丝仿佛召唤一般的感觉,越来越浓。 程钥坚定地表示出她的态度后,蓝映尘便觉得自己满脸的汗水了。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不过,这也是条线索,总好过我们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庄剑说道。 接着,两人就退了下去,开始做准备了。等到两人来到了梅山城,必然会带来血腥的杀戮。 “铿——”叶林舞完了剑,感觉自己对真元的控制力又加强了点,于是满意的收剑入鞘。 “这毒物究竟是什么修为,老夫现在也不知道。不过,既然神识都无法感受到其体内散发出的来的气息的话,说明这毒物就没有任何修为。”玄辰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一声。 “寂音分谷,宋征。”宋征收回金鹏,身体轻轻飘落在这位弟子面前,没有丝毫语气的对这位弟子说了一声。 暗杀火影,挑拨邻国关系,灭宇智波一族……结果啥事也没干成,最后,直接成了个笑话了。 不过去了几次后,水云天渐渐也看出来马红俊对名利权力这些毫不在意,也就放下了培养他的心思。 她虽然从水冰儿那里,知道马红俊的武魂隐患解决的事情,但却不知马红俊曾经也如现在这般,化成了一枚凤凰蛋。 说到这里平行世界的第七班三人组就瞬间慌了,但冷静的卡卡西也开始额头露出冷汗。 四只蚀骨幽狼被藤条墙阻拦了去路,试图强硬的冲过去,却被韧性十足的屏障墙弹了回去。它们又尝试了用可以嚼食人骨的锋利牙齿在屏障上咬出一个洞,却被不断生长的藤条缠住吊了起来。 看了看纲手,再看看眼神飘浮的猿飞日斩,接着又看了看……一脸苦笑的水门。 众人情不自禁的抬起头,连周围的观众亦震惊的看着,当看到那强大如实质般幽深的查克拉,顿时一惊。 “此战若胜,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打胜,否则再怎么打也只不过是徒劳。 魏征今日想起来,下个月就到了祭祖的日子,到时候要用到族谱,结果让魏叔瑜寻找,找了大半天,整个郑国公府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可能地摊这边还更容易出货,因为不用去店里慢慢逛。 由领头的一个浑身黑毛,类似于大猩猩的汉族抗在身上,这个汉子身高也就接近四米左右,扛着一头三十米长的庞然大物,却丝毫不显吃力,反而和同伴有说有笑,奔跑起来,也是一副健步如飞的样子。 顾笙眼泪汪汪的撒娇,风湛知道她是装的,但力度还是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而就在托儿所想继续调戏光辉时,一个导弹暴掠而来,在托儿所眼中放大,托儿所刚想跑路,就被金克丝的导弹轰中,灿烂的火光升起。 说完,二当家不再理会大当家尸体,只见她看向梦飞扬,眼神中是无尽的欲望。 令他惊讶的是现在他下首的这些鬼界强者也没有发现那只九尾狐。 一般来说,修行者境界不够,神识就算是离体,都很难做到,更不要说入侵别人的识海,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最少都是涉及到了神魂修行的道门真人。 根据樊若水的建议,何辉在造船之时再也无须用全铁,而是该用铁的地方才用,其余地方都以木料代替。 “以前来提亲的倩倩姑娘,以及飘香姑娘都结婚了,孩子都打酱油了。”媒婆一边说着,一边唉叹着走了。 “倒是副院长,你出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威尔斯嘀咕了一嘴,费奇副院长呵呵一笑,捏了捏手骨,响起一声爆裂的声音,听得威尔斯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话说回来,胡青牛在明教众多弟子心中的地位必然是斐然的。 只是这会面色低沉,那还是因为敌我差距太大,一日之中也尚未想到应对之法。 如果这骆雲洲能将这里租几间给自己,再找姜老头几个商量,应该可以售卖些丹药器皿什么的。 “啧!”陆云泽颇为得意地咂了咂嘴,只有大衍神君在韩立身体里无能狂怒。 “切~本公主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用你们操心。”赵凝绯傲娇的说道。 第219章 大人,这没法打啊 郁青衣身子微微一颤,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双手死死攥着他腰间的衣带。 徐三甲大笑着,宽厚的大手轻轻覆上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温热。 “放心吧。” “就算为了这未出世的小崽子,阎王爷那儿我也得把名字划了再回来。” 果然凭借着这样惨不忍睹的外形,男孩所到之处可谓所向披靡,无人幸免,均被他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风姿所震慑!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或指点围观,或掩嘴轻笑,更有甚者竟然惊得目瞪口呆,仿佛活见鬼般的表情。 或许早在知道苏夏在洛城郊外遇袭,下落不明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后悔。 “旦一、旦二,还是红木?”方成战意滔天,十步迈步,宛若流星追月般,在永恒虚空疾驰不止。 “我妈妈在家等我!”林远澜为难,不是她有心拒绝,而是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跟他单独出去。 苏夏或许从来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洛枫,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心灰意冷。 叶之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在处理叶之垣整下的烂摊子,压根还沒反应过來。叶老头子甚至连跟他对峙都沒有,仅凭几张稍显暧昧的相片直接入罪,把人给‘弄’残了。 想着心里又黯然起来了,严正曦居然没打电话给,她一起床就立刻看那手机了,没想到失落地连心都捡不起了,难道他不知道她跟宝宝会担心他的吗? 水雾散去,有些落在完成的丹药上,水珠融入不见,给它覆盖上了一层水亮色。 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成了刺客?我招谁惹谁了?世子?这都是什么东东?我疑惑的再次向他望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姿挺拔,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第二天,严正曦双眼撑开的时候便看到了芊芊正趴睡在他的床边,而他们的手紧紧相扣着,这样的意外让他十分欣喜,手稍稍地紧了下,感觉她的存在,嘴角微微上扯。 “你给我下来!”我抖手把天机矛甩开,往上戳了两下,但这扒皮客的动作十分敏捷,在树杈子上,窜来窜去的,躲了个利索。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夏洛洛便深深的理解了墨煜珩这臭不要脸的说的抽死你,是几个意思了。 外头突然间响起许多踏踏的脚步声,白棠与方老板推开窗子一看,一根根的火把照亮了夜空。 所以那药园结界有通往飞升台的界门,并不奇怪,现在只要李喻能想起那道结界,我重新布开一道界门,追过去就是了。 “拦住他!”我立刻招呼了一声,站在院墙下的李喻脸色顿时一变,见这僵尸朝他去了,似乎是有些发慌,那手在身上没着没落的摸了摸,最后只得抬脚在贺田的胸口狠蹬了一脚。 他打手打了个响指儿,那俩保镖更是毫不客气把江玉璐架起,朝着酒店外面丢了出去。 苏断开了房门,正在描眉的苏红妆走了出来,正在闲聊的苏憨和苏六指也走出了房间。 郑俞周这才恍然出声:“原来如此!”再也坐不住,立即告辞。临行前,他与白棠阿寿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随后一脸丧气的离开了定国公府。 “那高手不会拒绝我们做朋友吧?”惠若琪田雨婷期待地看着林凡。 第220章 给我咬住他们! 徐明镇猛地站起,水珠顺着刚硬的脸颊滑落,那一双眸子瞬间亮得吓人。 “好!” “这就对了!老子就知道他们藏不住!” 翻身上马,马鞭猛挥。 “走!去摸摸这帮孙子的底!” 数十骑卷起黄尘,向西疾驰。 十里路,转瞬即至。 此时的夏红芒刚刚梳洗完毕,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只着了一件纯白色的中衣,正在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 袖中双拳紧握,风阴浑身紧绷,俊美的容颜,冰冷的眸子,一身肃杀无温。 “我和嬴隐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现在在你面前,我是元笑,在别人面前我是苑媛。”元笑皱着眉头,给姚晓丹讲了昨晚的乌龙事件,姚晓丹这才注意到,元笑的手,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今天之所以把话说清楚,也是为了将来不惹麻烦,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慕容瑄应该明白了吧? “走吧。”看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结果,秦傲天拉起顾念兮,离开了。 “切!就这样还要霸着太子妃的位置不肯让出来,简直是不自量力!”顾云兮回头勾起了不屑的笑,冷冷地言道。 红湖是A市最著名的旅游景区,冬天的冰景是红湖的一大奇观,吸引了许多慕名而来的中外游客。 是夜,牡丹从外间起身来到夏怡雪的房间,轻轻碰了碰她的身子,低低的叫了几声,见夏怡雪确实睡着了,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支香来点上,然后出了房门。 在泽灵山,嬴隐正背着深受重伤的楚钰在枪弹雨林中穿梭,“楚钰,你给我坚持住,千万不要睡过去!”楚钰身中数弹,虽没有伤及要害,但确实失血过多。以至于嬴隐都不敢瞬移,以免在位面流中,发生意外。 俊脸一点一点的下移,秦傲天的心一阵狂跳,那“咚咚”作响的有力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顾念兮的耳朵。 而澜儿说的也对,一旦这些人派去公主府,太长公主知道他们也如此,心中一定不舒服。 于积射并不是容易冲动的人,但此时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也是忍不住眯了起来,他的身体就就像是有一座真正的火山就要爆发。 苏浩辰闻言点头,大哥和二哥手里的确有宝贝,那都是从血尊秘境里拿出来的。 叶腾站在门口,房间里光线较暗,只看到床上卧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不时的咳几声。 黄振彪拿到天价保护费之后,心情不但没变好,反而变坏了——他被罐头厂老板的豪气刺激到了。 “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本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要你的命!”唐东说话的过程中又变了一次,回来之后无比阴冷的说道。 好想看到他,可是他们是特殊兵种,又是训练期,不适合去探望。算了,晚上回来画一幅他的画像聊寄思念吧。 他以前位置太低,看到的事情不多,而且他也不会站在剑温侯这种高度看事情,所以他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触,只是他听着就觉得很有道理。 “应该,完全应该,那,接下去,龙盟主需要我轩辕盟怎么配合?”轩辕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反应依然有些僵硬。 “对,我看中这里一个杯子,但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了,只有展柜里的那一个,老板不卖给我,这次来看看运气。”穆咏婷把原有告诉了宁拂尘。 第221章 一往无前! 此时,西边黑压压的骑阵之中。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戴着狼皮帽的胡人首领猛地勒住缰绳,这便是扎颜。 “是这个理。”柳二龙柔和地说,她笃定司晨的家人肯定会同意的,所以她只需给司晨留下一个好印象就行了。 她获得了帝凰传承之后,自然而然的继承了许多炼丹方面的知识,还有炼器,阵法之类的,总之太多了。 “你认错人了。”蓝莛絮平静地注视着这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只要她想,那些越发坚韧的蓝银草就会瞬间将唐三绞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本公子可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乔大少爷乔三方,你去京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乔三方? 帝夜珩起身,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银色的长发上水珠倾泻。凤星瞳眼睛不眨的盯着看,在发现他下面穿着黑色裤子时,眼睛眯了眯。 凤星瞳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帝凰空间的温泉池里面,额头上还搭着一块手帕,眯着眼十分享受。 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刻,徘徊者武士向莫寒扑了过去,但在跑到半路时,徘徊者武士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望向前方。 帝夜珩没等她反应,直接倾身压了过来,噙着她的唇狠狠的吻着。 “她就要问你一个宠妾灭妻之罪,说你自打孔氏病后,一直没有去看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昏迷不醒,现在更是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老夫人怒道。 都是邻里邻居的,尽管李淑芬不打算与他们交往,但是听说邹霜病了,还是热心地把门打开。 姚白怜傻眼了,他盯着龙腾身前的六个黑洞仙符,想要找出它们是假黑洞仙符的证据,可惜他失败了。他从这些黑洞仙符上,感应到了无比熟悉的力量。 怎么样现在知道谁是蝼蚁了吧,看着梵地倒地吐血后,龙天冷笑的对着梵地道。 梵地的掌力瞬间劈在了龙天的肩膀,不等梵地回神,龙天就抓住梵地那打在自己的肩上的手,而后轻轻一甩。 郭恒后脑勺,双刀悬空连舞,以万钧雷霆之势,奋力劈向前方的沈家庄刀仆。 而且还在这座山脉的核心中建立了一座绝神殿,因此这座山脉被嫣然取名为绝神山脉,是一座最为普通的山脉,所以没有什么妖兽存在。 乌有眯着双眼,注意到这一幕,他操控身侧的岩石碎片,挡住光柱。 向敌方施加负面状态、向己方施加增益状态、治疗修复和预言。全面,能够适应各种状况,唯一的缺点是生命力消耗巨大,导致不能经常使用。 “父亲,你怎么样了。”这时,完颜鸿烈跑到完颜金麟身边,扶起脸色苍白的完颜金麟。 有了流民,雷有德很有可能会在夺权之后抛弃妖法,如果流民支持雷有德内讧,那么雷有德抛弃妖法的可能性更高。 轻声的呢喃传入寓言耳中,寓言猛地转头,发现梧桐已经睁开双眼,不过面色苍白,十分虚弱。 “不会的,我们百花谷几百年来,在这件事上从不敢懈怠,龙这么强大的存在,肯定掌握有强大的空间之力,如果只能靠洞穴进进出出反而可笑了。”上官秋蝶不以为然道。 第222章 败家玩意儿! 徐三甲策马冲至营地入口,正巧迎面撞上一匹落单的胡人战马。 那马也是杀红了眼,不知死活地想要冲撞红云。 “咴儿!” 红云眼中闪过光芒,根本不用主人操控,后蹄猛地撩起,那一身怪力瞬间爆发。 “砰!” 徐志看看推开的厨房,里面除了灶台,还有锅碗瓢勺等物,哪里有天平的踪迹? “很简单,替我们向国家呼吁一下,让国家经委批准我们的报告。”尚仁业道。 “我自己有东西马上就要拍卖了,我坐里面看看不行么?”王英俊反问道。 这个时间点,一般三胞胎都被带到乔奶奶院子或者周家大院里,周晋的别墅因着这三个月周晋的离开,人声都少了些。 “吩咐前队士兵,一边撤离一边在路上洒刺马钉,木蒺藜等物,在稍远的地方步绊马索,如果鞑子再敢追击,就放箭!”,李德全平静地对旁边另一个将领说道。 平乐偷听着,虽不知凤靡初何故入的膳堂,但想起之前和景帝仪去西市玩,确实见过凤靡初说的点心,当时景帝仪还说那个类似于发糕。 此时彭岳气愤丁汝夔不肯出兵,因此就告诉仇鸾,它可以趁此立功,然后把吃空饷的罪名,全都推到丁汝夔身上。反正那个丁汝夔也没少吃,加上他坐视城外百姓遭难而不肯出兵,死了也是活该。 凶险的不仅是蓝昌婷,还有徐志。徐志眼见海兽调转尾巴,知道上当,他刚要提醒蓝昌婷,可海兽猛然一张嘴,足有一道腥臭的水柱凭空落下,水柱距离徐志如此之近,近得他几乎无法躲避。 再后来,她失踪的那次,那个可恶的佣兵队长竟然想对菲丽儿下手,想送给亚罗么? 已经确实关系的几对好友里,面对这个事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觉得好象缺了啥。 最后果然不出郑之虎所料,荷兰人收到回复的当晚,郑芝龙派去的代表便被轰了回去,随后荷兰舰队再次开进了厦门,隆隆的火炮声再次响彻厦门港。 “三百万五十万两第一次!”董翌博看没人报价了,就敲了下锤子。 旋即便把通过搜魂从万俟德政那里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了孙浩。 而蹇硕也是立马会意,看了一眼十常侍之后,便是径直迈步走向了寝宫大门,竟是亲自去守门,看来刘宏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十分重要了。 所以,他犹豫了几秒钟,只能是青着一个脸,在众人注视之下,往已经被秦天斩为两半的擂台之上走去。 素察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他惨叫了出来,随后要紧牙关死死地瞪着我。 都说华新的医术多么多么的棒,多么多么的仁心仁德,是个好医生。她才迫切的想要华新帮她检查检查,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道。 疑惑之间,秦天已经看到,燕翎霜在第七间密室之中,一块大理石一块大理石的观察,拍打,寻找机关。 反正不就是跑嘛~在30公里这样的距离,即便是面对高阶舰娘那命中概率一样是靠信仰,南方以及二妹妹完全规避了攻击也是说得过去的,只要不还击打出超出想象的伤害,南方和二妹妹的真实实力就不会被怀疑或者暴露。 第223章 兵败如山倒 徐明镇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大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徐三甲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这一战,守备营斩首胡骑八百四十六级! 这是什么概念? 一番商量之后,终于确定了去周边古镇玩玩,选择了自驾游,要自由随意许多。等商量好去哪里游玩,韩魏立刻回到了房间,再度将房门反锁,低落的情绪,隐隐发疼的心,并不是轻易就能恢复。 带着这句承诺,凌风按照雪龙狐的指点,终于来到了雪龙狐的洞穴之中。 “我是凌风,也是散修联盟的发起人!”凌风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发现他们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的话说完之后,屠夫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口茶对我说道,为师先问你,你可知道是谁派我来对付你们的吗? 左相罗铭远道:“原本晋王和威武大将军郑克南是首选领将,可是……”他试探着看了看龙澈的表情,见他至少表面上和刚才没有异样,才看向陈崇,诡谲的一笑。 早上,张宁怀着比上坟还沉重的心情去上班,自己的魔族身份一事瞒得了一时,但是不可能瞒得了一世,这件事情迟早总有公开的一天。张宁实在不知道事情公开以后该如何面对周梦云和深竹等人。 此时张千秋正在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来喜怒哀乐,走到我们面前之后,张千秋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我。 “不堪一击!”张宁冷哼一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个轻甲头盔查看属性。 这栋大厦并不止紫星一下公司,那么多记者围在一楼大厅,这严重影响到了整栋大厦正常的工作秩序,各家公司纷纷打电话向大厦物业表示抗议。物业公司被逼得没办法,立即打电话向紫星公司求助。 开出不到500米,手机铃声响起,张宁看了一下是林雪的电话号码,于是接通。 纳铁见此时众人都被梦菲菲给迷住了,再加上他对梦菲菲的一时狂热,所以纳铁也没想那么多了,直接就进行了空间跳跃出现在了梦菲菲面前。 又是全军覆没,可这次的全军覆没意义不同,根据对抗分析,龙洛水他们输就输在作战经验不足。 纳铁见菜来了,就让那掌勺的再给他来碗饭,然后就埋头吃了起来。 沈薇猛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生平就两大爱好,一是银子,一是玩。”沈薇大言不惭地说道。 对于这一行人的做法,叶梵天根本的不曾在意,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劲的去将珍宝灌注于虚空之中,邪神之门不断的颤抖之中,每一次的颤抖,他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在这邪神之门的背后,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慢慢的觉醒。 看着猪头虎拉着贱人下开溜的样子,张晓枫顿时笑了笑对着陶富于说道。 可是,他却发现某些材料他手头上还没有。再看后面更多的炼食,所欠缺的材料就更多了。 从今日便一直跟在卿鸿身后的几名男,此时恭敬的跪在一名面色阴冷,一袭锦衣华服的男脚下,垂着头颅,只有那个被这些男人叫做老大的男,缓缓地说着今日跟随着卿鸿所看到的一切。 第224章 五百匹马,一百个女人 徐明镇一挥手,带着十名精骑悄无声息地绕下山坡,如鬼魅般尾随而去。 徐三甲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混乱的营地。 数千惊恐的胡人,无数肥硕的牛羊。 在他眼中。 那不再是生命。 那是一堆堆行走的战功,是一笔笔足以让徐家军脱胎换骨的财富! 了也只能在我刘家的坟里埋着,跑你都没有地方收留”说完笑了起来。 “欧阳,丫的,哥几个,给我活剐了这个普里奥,他杀了欧阳。”七杀爆发了,而我也是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处战场,看着还在战斗的兄弟们。。。。 楚笃起身,拱手道,“臣恭送陛下。”又亲自送晏苍岚一行离开。 邢云吉展翅万里,即便洛英有心追赶,又岂能追赶邢云吉的速度,故此,待在这里,不由的落下了眼泪。 那灵皇狮的智慧丝毫不比人类低,自然也在同一时间里身形疯狂的向后暴退,以后那爆炸的余波伤到自己。 而且还是在千年之前便是没有了,如果萧炎真的是斗帝的话,那么他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暴鲤龙避开,使用钢铁尾巴。”真嗣只看到黑影一闪,比雕已经来到红色暴鲤龙前方不远处,急忙指挥说道。 “不怎么想,我最想加入的是天武门前面的八大宗门中的天羽门。”周天摇摇头道。 “蒋怡学姐,你回来了,你很生气吧,放心吧,那个男人我会替你好好教训的。。”看到蒋怡面无表情的回到自己的旁边的位子上,沐毅怎么会不知道蒋怡正在生气呢,毕竟和蒋怡相处了这么久。 “好,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真想要看看让如此多魔兽为之疯狂的异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珍奇宝物!”周山有些摩拳擦掌的说道,他对那宝物可是好奇的很呢。 杀戮一出现,侍卫就像早就等待他一样,根本就没用那监督官下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手中长矛对准了他。 因为独孤烈现在的情绪十分激动,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进去的。 看看她们,一个个本该矜持的,今天全都不淡定了,尤其是林雅和吴倩倩,一个丢下了即将签字的合同,一个丢下了拍戏,连大导演都追来了。 “你这是在找死!”听闻剑臣的话,黑袍男子顿时勃然大怒,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有武帝初期的剑臣,居然胆大包天的讽刺自己,所以在怒喝了一句后,黑袍男子便摊开巨抓朝剑臣抓来。 唯有九千岁的心思特别,他跟离玉树道,干脆送一瓶鹤顶红算了。 温体仁知道崇祯的性子,刚愎自用,又好面子,很多事情得给他一个台阶。于是微微侧头,朝吏科给事中王家彦递了个眼色,然后再看了看杨嗣昌。 “宝贝,接下来的话会很难听,宝贝还是不要听了。”离傲天柔情缱绻的望着她。 她吻过人的唇瓣刚要离开时,苏青的手指捏住了她细细的后脖子,热烈的,狂热的,加深了这个吻。 等推进到战场时,战斗早已结束,十几骑探马在一百枝步枪火力的打击下,全部被击毙,无一漏网。 李峰冷哼,混沌尸魔幡将漫天的混沌风暴收了起来,缓缓走向前去。 杜子平笑道:“诸位是打算这样与我耗下去吗?抱歉,我还有事,无暇奉陪。”说完,身体一晃,再度消失。 第225章 格杀勿论! “起!” 徐三甲一声暴喝,手臂肌肉坟起,竟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单臂将两百多斤的阿巴泰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起来! 鲜血狂喷! 阿巴泰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乱蹬,眼中的生机迅速涣散。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战马。 看到了身后那些惊恐万状的族人。 此刻,三老俨然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他们只知道,没有什么比丹药更重要。 云墨声音里的冰冷,让夜倾栎有些愕然,昨夜他是想着山上冷,担心她着凉才好心把她弄到床上,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成了自己的错? 她进了房间,这会儿李氏还没来,桌上倒是放着一整套的茶具,还有一壶开水冒着热气。 而今年的,倒是没有那么高的,但前半年倒是遍地开花,好几部片子,上了二十亿俱乐部。 不过这一次杜云不打算继续解锁兵种了,一则有中原民兵、山民射手和徐州民团这三大基础兵种已经足够应对当前局面。 光芒一现,仿若打开某种机关的钥匙,虚空一道波纹突然荡漾开来。 封敬亭特意让人送了许多补品和补药,还派了太医来给她诊脉,这么多人给保驾护航,她的身体还算康健,再加上心中无事,倒也养得白胖了许多。 贺安吃着虾,对着面前那些空餐盒一挥手,一只只阴影大手探了出来,把它们送到一旁的垃圾桶内。 如果这场直播间里面,只有几千人,甚至几万人,他都不会觉得怎么样。 胡髯郎招呼一声,下一刻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几名黑衣人就都被打断四肢,扔到了胡髯郎面前。 厉南驰要是不想跟我生孩子,为什么昨晚故意没有采取避孕措施? 由于上辈子的周舟和孙燕兹乃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姐们是如何看待那张专辑的,但他却知道,在此之后不久,孙燕兹就抑郁了。 余光是他肌肉凸起的有力手臂,她无处可逃,一咬牙,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去。 神奇的是,他不但以多胜少,赢得了著名的“淝水之战”胜利,他的棋局竟也暗合此局排兵布阵之法。 “可我还不想走。”男人的双臂撑在我的枕边两侧,极其恶劣的一寸寸压下来。 柳如烟也带着顾欣顾风回来了,听闻岳家邀请参与晚宴,当即表示他们也没吃饭。 说着,赵长生潇洒地走出摄像头,如同996的社畜下班,没有一丝留恋。 一路上我们七拐八拐的,甬道的情况单一,没有什么新鲜,赵老板也就停止了科普教育。终于,我们来到了我认为是这个建筑里的第一个boss前——那个大石门。 已经四五个时辰,她跟着那团光芒,一鼓作气挖出一条半丈长的冰道。可是前面似乎没有尽头一般,还是一片晶莹的光亮和厚厚的冰层。 七剑立刻拿出伪造的假柜子,放在众多尸体的正中心,替换了原本的真柜子。 林浅知道锅里肯定还有米饭,毕竟黎言墨做顿饭不可能只做一碗吧。 “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或许我们可以跟着他们。”江鑫思索片刻后说道。 元始天尊尚且会考虑到这一点,在之前向罗志询问诛仙剑阵的破绽,以防未来,其他人怎么可能想不到了? 第226章 贪多嚼不烂 “大人!” 徐明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来。 这小子脸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胡人的,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的红血丝。 那是杀戮后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余韵。 徐三甲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在那片尸山血海中逡巡,声音出奇的平静。 “兄弟们如何?” “高川有很大的天赋,未来星也有很大潜力,我们应该平等对待。。”安东尼给自己降了降火气押着嗓门说道。 而后,洛宇也将那采摘得来的仙灵花放入了空间戒,向着洞外行去了。那枚红色空间戒的储存空间本就极大,加之经常清理无用之物,所以,到得如今,也依旧是还有空间储物。 在今年九月,对于这个事件周杰才在微博上进行了公开辟谣,声称这是林心如说的谎言。 这说明徐墨这边传信过去后,华青宗那边不仅直接同意了,还换成了宗门高层的弟子,从这两点也就不难看出华青宗的态度了。 或许,有朝一日,岁月的嗓音嘶哑了,那辉煌的传说,也便会退出人们的记忆——一如当年,龙族的过往。 毕竟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心并不是虚妄的,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是有控制力存在的。 就萧逸而言,今天的事情闹大,恐怕难免会传到斐利曼特的耳朵里面。所以他现在要想的,是如何面对以后将会发生的各种事情。 娱乐圈的无形巨手就像是如来佛的五指山,把这只势要将天空捅得通透的齐天大圣狠狠得压在山下。 其实,他倒也并不是如何纠结于这问题之上,毕竟,以那足以与二品炼器师相媲美的先天精神力,突破是迟早的事。只是,为了不再与玄霜纠缠于这一话题,他才如此问到。 虽然说助攻数据毕竟只是一个数据,并不能代表球队真实的实力,但骑士队最近7场连败的表现却说明了他们的表现到底有多么糟糕。 欧阳克的话还未说完,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也跟着其他人一并哀嚎打滚了起来。 爱是什么?爱是当你喜欢的人在身边的时候,连身边的空气都是甜的。 他现在所表演的可是一个有钱又烧包的富家少爷,自然要装的像一点了。 眼下,宾客们屏息凝神,都好奇那个捣乱的年轻人能接下梁胜国几招。 本来这事儿是知情人越少越好,但毕竟是灭族之祸,如果不找几个见证,金玉珠和江风也是有嫌疑的。 有两名男家长认出了性感辣妈的身份,赫然是宁州一间著名酒吧的老板娘。 这无疑让柳若雪有些疑惑,她可不记得裘云会无端端的关注这些位面杂事。 掌握两种拳法奥义的武者在梵克雅王国不是没有,但也会极其少见的。 但里长家里不干净的传闻,立刻就在十里八乡传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蝴蝶仙子:地球本是我们的大本营,被舍弃后,众仙合力,弄出一个强结界,穿过结界后,才能找到金佛山。 一看牛婷婷再次打来电话,魏无忌接听后,却是传出一个凶狠的男人声音。 “黛无的仇我替你们报!……还有你们师父的那份!”虽然白月觉得这很残忍,但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劝说,必须要对他们说实话,这种情况来看,乌昭根本不可能有生存的希望。 第227章 别让人寒了心 收音机里的那名德语播音员带着一丝兴奋播送着这些新闻,就像另一台收音机里半岛电台的播音员带着同样的颤栗,传送着联军胜利的喜悦一样。 “放屁!”这边没等依依开口,那边青衣老者就已经按耐不住了。竟不顾忌自身身份,张嘴就爆了粗口。 就这样,张晓在龙脉旁边枯坐了数个月,在这几个月里面,张晓无数次拿起了龙脉,也无数次放下了龙脉。 只是这贵胄还真够安静的。除了来时阵仗很大,之后便悄无声息。 成国公夫人,也就是盛阳的外祖母,是个看上去十分端庄持重,管沅恭敬地行礼敬茶,私自揣度成国公夫人只怕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现在他寻找的魔化兽将是三阶后期,至于初期或者中期的魔化兽,直接就被干掉了。 凌青衍心里很明白,虽然星空规则说起来极为飘渺,但确实是存在的。 经过几番验证之后,张晓已经大致了解了所谓的“主角”是什么。 叶行空实力爆涨,一掌拍出,叶星的拳势顿时被挡住,向后方连退数步。 所以,在这样气势,心理均为陆元所压的情况下,被陆元所击几败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本来我也不相信,大白鲨还会对人和善的,所以开始时也没有从礁石里出来,但是你们也知道,我毕竟不可能在海里待太久,后来有点撑不住了,见它实在没有攻击性,就只好冒险出来试一下。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秦宇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村长递过来的木棒,秦宇不知道这个木棒叫什么名字,但是知道木棒的用途。 石头听后点了点头,当时在处置黑袍的时候,石头借助了欧阳勋的力量。 就好比他自己,是负责夜间巡逻,毕竟,寂沉山脉最不缺的就是妖兽。 正是这股凉意,让龙羽彻底的清醒了过来,而且龙羽能够感觉得到,一股冰冷的能量缓缓的进入到了他的胸膛处。 虽然吴阳说这样的话很装逼,但李若兰也觉得 是事实,连她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无法自拔了,还 有谁能抵挡893住他的攻势? 不管刚才那高个男孩是故意那样做,想引起乌斯注意,还是真有那个心思,乌斯都不在乎。乌斯对这样的人不喜欢,所以给出第二次选择,想让那个高个男孩选择离开。 教官的手还没有碰到吴阳,吴阳嘴上叼着的烟 掉落下来,烟头落在教官的手背上。 她向地面一指,从手指上的储物戒指里放出一堆魔法材料。这堆魔法材料什么都有,就是不多,连龙骨也只有一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似乎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秘术的难度程度。 张淳亦一听,眉头一挑,虽然吧,他晓得眼前的年轻人有些本事——比如能看到死去的他的鬼魂。 师傅说过,传统的修炼手法进程缓慢,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加以提升,古法火瞳事半功倍,只要掌握到它的精髓,修炼功效不敢想象。 为了跟同样来参赛的王大拿联络,周然下载了line软件,并登陆了许久没上线的账号。 就在长剑即将砍中黑色屏障的时候,孟婆出现在白起面前,锋利爪子抓住长剑。 但他是知晓“判官”的存在的,自然也能预测到倘若余琛参战,七位妖尊恐怕也有铩羽而归的可能。 哪怕是见过各种各样大世面奇葩事儿的虞幼鱼,都忍不住啧啧感叹。 那一个个虫头盯着他们,光是看一眼,就让能够做噩梦程度的恐怖。 ——就好像一道无比的美味佳肴摆在眼前,应当少有人会一口气囫囵将它吞下那样。 他生平最喜欢古琴,早就在视频上见识过林凡的厉害,没想到竟然能够在线下见面。 “现在你还有心情说这个?”我对通天道祖的跳跃思维是无语了。 既然李东升都这么说了,其他官员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对着李东升鞠了一躬,就各自散去了。 “呃,前辈就是秦祖吧,别吓晚辈,你突然来那么一下你自己觉得合适吗?”陈浩问道。 “是我干的,当时那家伙凶神恶煞的冲上来找死,我也没办法,只能把它剁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们没了邪神,只要有了我,也绝对不会被人欺负的。”我安慰白杏花道。 赵无极的爷爷看着这一幕,心里面特别满足,笑眯眯的眼里满是慈爱的光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一会,隔壁厨房就飘来了肉的香味,赵无极食指大动,徒步走了好几天,吃的都是烧烤的食物,嘴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霍南的身体中射了出来,直接捅破了尚俊杰的身体。 刚才族长接待这些家族都族长的都时候他可没出来,这些族长基本上都是皇者还没资格风老亲自出来给他们解释什么,毕竟这散仙看来皇者修为实在上不得什么台面,而且又不是像人族七子,陈浩这样的天才。 第228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一紧,我将脸埋在他怀中,泪藏于睫。 龙宇宣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让开身体,好似没有感受到纳兰海棠求助的目光。 尤其是想到上次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李婉被绑架,林风心里就更加的无奈了,他真的能给李婉带来幸福吗? 孙莹萱一愣。他竟然知道她一直都在。这个男人……还真是光明正大的让人窒息。 “莫风,找你的。”对面的声音明明是大哥蓝子夜,却要把她当球传给凌莫风。 她说着。忧虑的扫了一眼沐扶夕怀里的瑾瑜。就算沐扶夕再疼爱瑾瑜。但这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年纪轻轻的便放弃了生育。若是等年岁大了。她只怕沐扶夕会抱憾终身。 “儿臣只是谨守本分,不敢当父皇称赞。”南承曜依旧沉稳平静的开口应道。 听着宁夕清冷中带点魅惑的声音,温谅的心慢慢的平静下来,要说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毫无影响,那绝对是假话。 “好吧,那算了,既然你和莫风现在关系很好,我就直接通知父母那边暑假时给你们准备订婚典礼吧。”某少温言笑道。 罗挽音闻言并没有生气,反倒勾唇微笑,来的正好,反正相府也玩够了,正好离开这里出去单住更自由些。 号称无所不能,操控人心,探查一些的,心魔神族,那可不是吃素的。 明显在走下坡路的萧家姜家,仍被列位大楚的世家大族,靠的就是萧长空、姜无忌。 林易听出来了一个大概,不过具体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容夜这会儿还很失落,失落的同时,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同伴武明,武明和她同期进的镇格门,两人都是从底层做起,一起巡逻,一起值夜,一起上山下海,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在绝对实力面前,无论是狼还是人,勇气反而成为一种可笑的装饰,白狼将粽狼拍飞出去,她身体重重砸在栏上,又落了下来,一动不动。 “精神好点了吗?”晚上,湛千城洗完澡后,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陈安好。 一时间,秘境最深处处于云端的宫阙前,不断有穿着耀眼战甲的强者涌现,修为最弱的也是神将。 才嚷嚷着要回去轰轰烈烈拼死一战的人,不再吱声,他们何尝不知来此苟活,绝非为自己而活。 没有得到任何人重视的丑丑只能撅着嘴,自己走到角落去,哥哥还没回来,丑丑看着天空,一直看,过了一会儿,阿碧又叫唤了两声,丑丑也看到了,微黑的天空上,一道迅影般的线条,朝这边划来。 “不好意思,我猜魏先生应该也不愿意自己被当做不能起夜的宝宝吧?”邵梓却不再顺着她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郁翰黎的手背,就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感觉让郁翰黎心中痒痒的。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既然这是个国漫融合的世界,那么其中的宝物,应该会比民国世界多得多!”萧然眼眸微微闪烁。 这日晌午时分,在得到了师父应允的向天如是做主人一般带着秦风参观了演武场。 他冷冽的望着萧然,浑然没有意识到,是他先出手攻击萧然,萧然只是被动反击而已。 夜亦谨见叶冰凝的筷子不动反停,甚至还有一种收回去的趋势,便困惑地看过去,只见叶冰凝从桌子上收回目光后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他正在汇聚水元素里优先修复背后的双翼,而足枷炎龙紧随着李闻,飞在他的上方,口中的龙炎蓄势待发。 郁翰黎本来就是调侃,见苏安晨真的耐心给他解释了,脸上的邪笑越发的深了。 步谣懒得理他们,打完红buff之后又偷偷摸摸跑到敌方野区反蓝,刚好被虞姬撞个正着,一个大招过来眩晕了孙尚香,而后赶来的兰陵王又接了一个大招直接将她带走。 “灵灵,我知道你还在想着你妈妈,但我和你爸爸真的沒什么”,雪姨轻轻的说道。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人家这么问,大约只是想知道她售出商品是否是正规货源,买二手货有时候是很容易遇到诈骗情况的。 李雪梅一副不悦的表情看着卢宇,还伸出了手,让他把东西还来。 第三子横眉倒竖,长剑削来。李知尘身子一横,长剑一格一削。与第三子战了起来。 欧冠赶紧上前扶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好让她舒服一点,她吐出来的几乎全是鸡尾酒,床单上,身上,地毯上,还有他的西裤上,都有,一塌糊涂,还发出阵阵恶臭。 第229章 全部向旗地靠拢! 土默戈部。 这是徐三甲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但他没去。 那支族落早早就依附到了拥有数万人口的大部落科尔察麾下。 硬骨头,现在啃不动。 要啃,就先啃那些散落在松原河上游的碎肉! 夜,漆黑如墨。 松原河畔,巴鲁柯部。 这是一个拥有三千人口的中型族落,此刻正沉浸在梦乡之中。 营地外百丈。 他走到厨房门前时,厨房门的旁边也挂着一幅,那张不仅仅是侧影,而是整个身体……却是一道背影。 她更要让郝鑫切实知道,她这么多年的忍耐复出,若不是基于对他和对这个家的爱,她不会活的这么憋屈。 守墓人熟识各类机关,要是被盗墓贼逮着就是一活地图,盗墓贼会千般万般的折磨你,让你把机关图说出来。 “好的,我注意。麻烦你们防辐射的衣服今天给我配置几套。”郝鑫被护士说的‘畸胎’吓到了,差点把手机丢到地上。 大厅内高坐的柳孙权,看着这苏井,以及十大商户勃然大怒。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堵了他柳家的门,现在还要上门来耀武扬威? 席烨的堂弟见扔出去的三人都不是最开始投靠他的,也就没有理会,他也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苏钰仍旧一人归去,那骆驼队的大叔知晓苏钰定然没有寻到要找的人,不过见她依旧如此执着,也再没有劝说什么,只十分惋惜的摇了摇头。 “是的,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拿回来!”何金银抬眸,看向了京都的方向。 不过这谁又能知道呢?这天地间奇妙无比,万一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呢。 潘金莲听他说话粗鲁,称自己是武松的娘们,可不知为何,听起来十分的受用。 我是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我想这个表情一定是很滑稽,对,一定很滑稽。 海尔多奈坐在王座,贾正金在他身边,两人处于宫殿最里面也是最高的位置。 无神的双眼张开,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傻愣愣的望着欧阳奕,咧嘴咯咯轻笑。 “他说的似乎有道理……”董翳旁边一个副官缩头缩脑的冒了一句,后者当即赏了其一个大嘴巴子,然后一脚将之踢到一边。 内心虽然奇怪,但苏阳现在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赶紧就周围凝聚得近乎为实质的能量消化。 我宁愿他开口说点什么,他保持沉默,我更是害怕,早知如此,我就该制止自己想要进入那个房间的冲动。 鱼汤一般入口肯定是鲜美的鱼香味,但是这却不是,而是一种淡淡的香菇的清香。香菇的清甜与鱼肉鲜嫩相得益彰,这搭配绝了!这清香味儿之后,才是鲜美浓烈的鱼汤,鲜的舌头都想一口吞下去,这就是宋云鹏现在的想法。 原本被孔灵一鞭抽断的三根狐尾居然又长了出来,和原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训练场馆里,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陈旭东和他高薪聘请来的前特警中队长韩猛正领着一百多名学员训练呢!学员两人一组正进行格斗训练,一百多人分队厮杀,场面甚是壮观。 此时的‘花’无双刚吃完晚饭,正在两个老妈子的服‘侍’下洗漱。因为早知道今夜方威要来,所以收拾的格外仔细。她却不知窗外有个提着长刀的恶鬼正趴在那里窥视,想着要把她如何。 第230章 平分秋色! 徐三甲没有寒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淡淡扫过两人。 “收拾一下。” “回松原河南岸。” 王盛身子一颤,本能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诺。 “是!” 黄昏。 残阳如血,将松原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红带子。 大军向南撤了十余里,在河南岸的一处背风坡扎下了营寨。 吴云山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说:“不!奥沧生的胜利并不意味着这个男孩已经通过了训练。所以对抗必须继续下去。 便是叶正伟等千湖岛长老,微微盘算一番后,也立即打消了要招揽苏离的念头。 渐渐地,汗出如浆,渐渐地汗液中渗出些微淡腥液,那些腥液是气血中的杂质和病垢。 一扳手打废了匕首主人的右手腕的同时,却也恰到好处的避开了来自身后的弹簧刀和木棒的袭击。 总得来说这一次的大魔斗演武虽然看上去颇有波澜,可是也总算是安然无恙的渡过了,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众人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估计也就只有众人自己才知道了。 “不好了,白夜!先前我们发现的那只沉睡在太平洋海底的佐加不知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了,刚刚他突然飞出了太平洋现在正朝基地这边飞来,就在你们的前方。”画面中野瑞急切的说道。 “来来来,阿强,这个羊蛋蛋是我特地让厨房给你留的,非常的滋补,食了它保管让你一夜七次无忧。”白头彪一脸热情的替刘建明夹菜。 ”这就是位教您驭龙之术,指点您杀死恶龙的神仙吧?“云子问道。 赤血猪轰然撞向苏离,苏离衣衫发丝激烈后扬,龙泉剑瞬间横挡身前。 安安见眼前的古代帅哥听了自己方才的问话,如星的美眸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学校已经放假,叶君如也是最忙的时候,蓝颜风也经常夜不归宿。就算回來也大多数时候都是早上回來,一会又走。 “公主,不知今天毅情况怎么样了?”蒙恬把目光停留在萧凌身上几秒,便立即转向玉树询问蒙毅的情况。 贺兰尧自然没有理他,顺手抄起了整个筷子筒,扬手一抛,数十支筷子携带着他的怒意,朝着君祁攸射出。 “终归是要劳作,否则,便养成了白吃白喝的习惯。”蓝灵儿眉头微蹙道。 “我方才还在想,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守卫重重的铁牢下掘一条密道,原来,是皇姐掘的呢,也是,在皇姐自己的地盘上,没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昔阳长公主故作镇定地开口。 其他几人在暗自庆幸的同时,也都任由元清风在自己拿出来的物品中任选一件用来交易超级锻体丹。 他却不知道,龙翼兽以防御能力著称,尤其是那对如同龙翼的肉翅,因为常年受到魔气的滋养,坚固程度已经比得上一些玄阶中品宝器。 好在,现在入秋雨水少,水沟中只有淤泥,没有水,否则都被淹死了。再加上淤泥厚,所以掉下去也没受什么伤。 直到陈二狗一个闪身进入客厅,众人这才纷纷起身,齐声恭肃道。 等候室剩下的人纷纷望过来,盯着沈念,就像是盯着真相大白的那一瞬间一般,死死的看着她。 苏棠看彭大娘这样子就知道了,俩人定是早就计划好了,想要抗她一把。 第231章 有人眼红了 夜色愈发浓重。 今夜这一战,若是拼命,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身后那数百铁骑带来的震动声已越来越近。 没机会了。 “徐守备,你的名字,多巴托记下了。” “长生天在上,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率婷站起身忙扶楚项歌坐下——坐在自己身旁,很近。神色慌张担忧。 前一分钟,在被冬仔问及“仔细回忆一下你在落难时,最恐惧时,脑海里浮现的,最渴望见到的,是谁的样子?”这个问题时。 “此事先不要与心儿提起,以免她胡思乱想。”他对着穹其交代道。 “钱是流通的东西,我当然有办法凑到那些钱,只要拿回妈妈的地契,改善我们家生活是迟早的事情。”白暮烟高兴的说道。 夜白这一颗良善的心颤了颤,顿时觉得过意不去,虽说自己个不是故意的,但实实在在是惹了人家。 而封佐藤却是呼吸一紧,那个植物系魔兽怎么看的出来他在做手脚? 唯一让他们清楚的是,他们很可能打一进林子就被人盯上了,只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现在这个时候了,即使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们也得硬着头皮进去。前面是一片危险迷茫,但是身后是父老家乡。 君朝是没想到青莲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的,他知道的青莲还有除去外面那些碎语,便是觉得青莲这人挺不错,讲义气,又十分利落。他从不知道青莲过去,就像现在听了,之前对青莲种种怨恨,似乎都没了。 要么洛老爷子在帮她掩盖这件事,要么,洛老爷子根本没派人调查过她。 不过一般人,那是很难发现这香味到底从哪里传出来。而一些强者,却也渐渐发现端倪。 犹如金铁般的声音在半空中传开,金光直接是被弹飞而去,雷音剑旋转着无力坠落,不过那鎏金拐杖也是被打偏了方向,狠狠的射进地面,震出一道道数十丈庞大的巨大沟壑。 看了几份招工的,要不是工资太少,要不就是全天工作的,他倒也理解,毕竟他这种学生工,很少有地方会给高工资的。 “我见过那种家伙,完全没有任何与别人合作的可能。要是光不合作还好,有些就知道闹事。”赵谦叹道,看得出,他其实还挺赞成随意开除。 自从上回镇武伯当堂暴打御史之后,大明朝每一个御史都把弹劾风无恨作为自己天赋的使命,这回闹出钦差私自免收关税的猛料之后,上海道的御史们像嗅到血腥的饿狼,顿时兴奋起来。 两名上忍中期,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坚定和嗜血的光芒,然后,朝松下糕点追去。 塔的伤害是逐渐提升的,还要考虑到护甲等因素,三下塔的伤害,他也只是算了个大概。 冯永看着这个笑容浑身打了个哆嗦,胯下一片湿润,顾不上疼痛难忍的胸口,连滚带爬的到唐凌薇面前跪下。 他手里持着一柄长斧,精钢的斧面在月光下更显冰寒,更叫浸染其上的鲜红血液,似乎蒸腾着滚滚热气。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张凡,目视周晓蕾远去,等其进入电梯,电梯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朝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走去。 第232章 这帮蛮子真硬! 灰袍人,秘武卫镇北司百户罗辰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来之前,看过陆崇德的密信。 信里只有四个字:查实,必严。 可现在…… “不必了。” 罗辰虎随手丢下那颗头颅,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剩下的不用看了。” 不过,都这个时候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再说。 世人都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而被极邪势力操纵着的温水正在慢慢的升温,开始缓缓的煮着这只青蛙,等青蛙们有一天察觉温度太高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了。 他不得不接,无论如何就算有深仇大恨,这面子上也得做一做,免得被人说自己轻漫同门兄长,必竟在天僵门里传统势力还是占据着非常高的地位,尊师重道,尊敬长辈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一声重击声传出时,大家看到的是毛远再次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 五六米粗的运输管道在底部飓风的吹袭之下孱弱地晃动,却岿然‘挺’立,不断地从木星地表提取着上亿吨的行星物质。 看到他们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就连陈浩成都感受到了一股异样,觉得非常刺激。 可问题是无天圣祖的吩咐他又不敢不听——违逆无天圣祖只会死的更利索。 此时,场上对战的境界最低的也是天仙中期之人,那些只有天仙初期境界的天骄都不再凑那个热闹了。 此时这老头十分的懊悔自己接受这个任务,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实力居然会如此强大,要知道朗飞他们的实力,要是这么强大的话,他绝对不会接这样的任务。 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用技能,尤其是E,哪怕是被打掉血,他还是没开。 当最后班豹收起千魂‘阴’煞鬼爪之后,把林阳打的狼狈不堪的时候,本想要出手相救之时,却突然又听到了林阳呼喊自己的名字,心惊,难道他能发现自己已经來到了这里? “什么事儿?”幽婼美眸煽动,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面前少年不正经还好,一正色起来,他的一言一行便是牵动着自己的心,有些紧张。 “我确实不会炼制,不过,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熟悉黑炎精金的特性,估计一个都找不到吧,只要我能找到炼制之法,必可炼制出品质最高的战甲。”杨沐风理直气壮的说道。 萧明吩咐众人打起精神来,金兵来了,那就是要准备战斗了!传令兵迅速而紧张的挥动着手臂,摆动着红蓝两色的旗子,将信息传达道阵地前沿,作为一线指挥员的韩世忠等人立刻下令做好战斗准备。 本来还在惊叫大哭的鸿影公主被林阳说的话,直接给弄傻了,就连挣扎也忘记了,他……他竟然还说我倒打一耙,明明就是他轻薄了自己,怎么现在变成了是我轻薄了他!? 可是与大宋通商,是不会遭到朝中大臣的反对,辽国一直以来控制对宋的马匹贸易就是为了控制宋朝的武备,就是不想为自己培养出一个强劲的对手出来,而宋朝强烈要求与大辽贸易的最大一项就是马匹贸易。 “呦,大皇子果然好胆识,现在就你们两个,难道你还想打不成?”林阳玩笑着看着大皇子和那已经被吓傻的三皇子道。 第233章 好你个徐三甲 动若雷霆,静若处子。 数千只马蹄同时在大地上扎根,除了几声战马不安的响鼻,整支队伍竟再无半点杂音。 这股沉默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的冲锋更让人心惊肉跳。 王杉身后的几个千总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这真的是安源那个穷酸守备营? 此刻那九十九人正在后台安静等待比赛的开始,完全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还拿着不知道哪个坑爹教育机构搞出来的复习资料在这边临阵磨枪,而机智的工作人员一看势头不对早就一哄而散了。 此时此刻,炎青被傅阳抓来面前,那手掌死死掐在脖颈上,挣脱不得。 而且,猫的种类多得难以想象,除非是猫类学家,常人根本认不全。 李坤早就吓住了,颤颤巍巍说了半天,反正就一句话,这是第一次,而且也是刚刚才到了洛阳,根本没时间去做那些事儿。 远处三大天狼族族老惊骇莫名,纷纷后退,那恐怖的能量波,能够让它们直接毁灭。 空间裂痕再一次加大,甚至有了一些黑色漩涡的迹象,一路吞食上来的青花蟒,吐了吐蛇信子,停止了游走。这上面所蕴含的力量,已经让它不得不去重视。 夏侯惇等人急忙转身观看,果然就见城外漫山遍野的虎威军大举攻城,数十辆楼车已经推到城壕之前。原来今天郭嘉担心大哥有失,故意随军出战,眼看高云杀入城中,又见城门关闭,大惊骇然,急忙传令,楼车攻城。 眼瞅着少了个大敌宅男自然没什么意见,籍‘玉’望着乌鸦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却也没有出手,任由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汩汩,我在前面等你!”火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赤红色的疯狂,看向陆飞的眼神仿佛带有了一丝嘲弄一般。下一刻,狂暴的赤色雷球爆发,暴虐的力量直接撕碎了火烈的身体,漫天鲜血都在一瞬间被蒸发的干干净净。 一幅幅画面自陆飞脑海中闪现,雪山、华京、大兴安岭、铜角金门之内的祭坛之上。 一年后,郑重站在木屋前的草坪上微笑着看着面前的洛瑶,而洛瑶却低垂螓首,双手更是不时的轻捻裙角,显得心事重重。 白离话下的意思很清楚,有缘分便能恢复原样在一起,没有缘分便无他法在一起。 “你再扬鞭子,可就没得谈了。”抬头目光迎了上去,叶拙冷冷低喝一声。 “劳烦夏掌柜担心了,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耽搁了。”夏鸣风看着眼前急切的老人,心中也是一暖。 他本是这墨国狐妖之王,下面的狐妖要想服侍他,须得有他的印记,这一下去掉印记,代表主仆之间再无关系,再遇到也只是陌路人。 裴老三的右手一只都没有放下过,他的神情很是期待,他的手臂都有些颤抖了。 看着眼前这位样貌普通的男人,听着此人刚才掷地有声的话语,原本焦虑慌乱的心没来由的开始缓缓平复下来,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两个拳头之下,顿时的两头野狼便是直接趴在了地面上,被这一拳打的七窍流血而死,甚至的在野狼的脑袋四周的地面上,也是被这一拳砸的凹陷去了一大块。 第234章 把牛当先锋? 徐三甲的下一句话,直接把这口刚松了一半的气给噎了回去。 “那是以前。” “如今周边溃散的小部落都在往科尔察汇聚,丧家之犬虽狼狈,但为了活命,咬起人来更狠。” “保守估计,咱们要面对的兵力,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两万? 己方加上徐三甲那一千悍卒,满打满算也就七千五百人。 面对一种阴神的逼迫,阎罗王脸色极为难看,他闭关这些年,其权利早已被佛道二门架空。 “你们还不配进入此地,滚吧!”黑衣人本想踏出一步,但察觉到暗中某处的异常之后,他停了下来,悠悠说道。 虽然门票要五百两银票有点贵,但是,所有有钱的白富美都早早抢着来排队买票。 此时,附近海水一片通红。鲨鱼们为了争夺神血,打得不可开交。 其实,要是换作平时服务员没这么客气的,因为想见老板的人多了去了,老板不可能每个都见吧。 武越还说殿下同阶无敌,一人就能拦住千军万马,万人之中还可把敌人吓死,他仅仅需要一天,就可以将中州重地樊地城收腹,十几万士兵更是闻声而降。 普通班学生与菁英班学生,随着时间的流逝,差距会被拉扯得越来越大,这也是为什么,学院自开院三千多年以来,历史上有且仅有一位,是以四年级普通班学生的身份,挑战四年级菁英班的学生成功的原因。 继大悲寺夺枪、火烧哨棚后,这西路就闹腾开了,现在地下党又破仓又放粮,又割麦又锄奸,苏志等几个青年党已吓得魂都丢了,他们必须要来易维精这儿给说法了。 不知怎么的,他打心底里想要关心梦玲,生怕她会受到半点伤害,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此时秦刚还不明白就是傻瓜了,他被阴了,这次居然是自己主动撞上去,向一个陌生人问路,被阴。 看着面积并不大的城池,一栋栋一层石头堆砌起来的低矮房子,整齐而又干净、简洁的街道,钱劲仿佛进入地球镇海宗的外圈。地球镇海宗的外圈也是很简单,不过是土路和木屋。 没有了少爷,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留下来还有什么用?而且这些天来,她心里的折磨让她睡睡不着,吃吃不下。 视野聚焦处的火焰,开始了有规律地移动,向着既定的方向,左右同时延伸,同最近的天照黑炎连接在了一起。 谁知道事情还真邪乎,这鬼怕了龙玖,他儿子护着鬼,最后给逼角落里了。 叶铮猜得不错,龙天空大概就是这么个想法。当然,其中的细节问题,那只有龙天空自己才知道了。 天才张纯和另外两名队友看到哥斯拉倒地,顿时欣喜若狂,他们开始全力击杀游荡到公园附近的丧尸,确保不让一头丧尸出现在现实世界当中。 相当于其控制着克莱尔的潜意识,控制着她按照某个神秘的剧本走下去。 神王殿这么紧迫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高开天斧的赏金,肯定事关重大。 手臂用力一撑,西门靖猛然从山涧内跳了出来,脚尖落地前,直刀便抽在手中,同时左手暗中控着五根附骨针以备随时攻击。 即便有不少高手不断救人,不断将一颗颗星辰上的生灵迁移,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没有一点伤亡,更重要的是这么多生灵的迁移,注定要为其他星辰带来巨大的压力。 第235章 火牛阵成,火烧连营! “你打开来吧。”我起身走到窗口,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大团东西。 方走到廊下,便听得傧相引着少连往正殿而去,想是去行拜岳父母仪式去了。 正这么想着呢?仿佛印证了“非极欧来”一般,他竟然又摸到了一个剑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东方初他们不能直接对老板动手,不过他们也有些莽撞了,应该找獒王或者东方霸业才是。”林轩眸光一闪。 莉亚丝心里清楚,身为上级恶魔,她现在要做的正是想把面前这人转生为自己的恶魔眷属,成为自己的奴仆,但是尽管面前这人看起来好像是死了一样,但其实还是活着的,只不过是昏迷了而已。 林轩二话不说,再砸了一个白色的珠子过去,而梼杌那边也来帮忙,两只天君级霸主的召唤,顿时让这里热闹起来。 凯飒举起手,面对回追的利物浦球员,轻轻把皮球挑进网窝,曼联取得比分上的领先,反压制成功。 球长点了点头,带着腹稿准备演讲,他要做的当然就是用说话的艺术来妙语连珠,一边道歉一边尽力撇开自己的罪行。 埋伏在四边大楼顶端的武警们相互打着手势,然后找准有利位置,只待莱湖区分局局长仇善龙一声零下。仇善龙请示过谭鹏程后,果断下令。 苏慕白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载着朱熙和两个保镖的大众远去,却突然陷入了沉思,隐隐的,他感觉到朱子明的举动有一种未雨绸缪的意思。 那是一座形状独特的建筑,尖耸向天,犹如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尖刀,足有三十层,是岛屿上最豪华的高档酒店,在天台遥望,能越过海涛和广阔的内海,望到远处首都的轮廓。 实验室中的一个玻璃瓶中,一名健壮的男性被绿色的汁液所浸泡,死死的沉睡着。 像现在这种每年官方举办的各种赛事,算是民众们为数不多的,可以缓解压力的娱乐方式之一。 段郎对岳灵珊渐渐有了好感,虽然不愿意再继续冒充那个什么令狐冲去当什么大师兄,但却有了大师兄的感觉。于是,主动要求给岳灵珊挑选一份爽身粉做礼物——当然,那钞票是需要岳灵珊自己掌握和支付的。 他走到台阶下,果然看到一个酒坛,将信将疑打开酒坛之后,一股芬芳的酒香味,刹那间弥漫整个山谷。 下一刻,这幅躯体捡起摔断的一条胳膊跟一颗头,就像是组装零件一样将其重新接回了躯体。 黑灯瞎火中,能爬上5矿、6矿没摔死,绝对是个腿脚利索的,十有八九是个年青人。 杀他的黑甲修士不难,杀他的帝魔以下修士也不难,可血魔族中修为不低于赵光明与风杰者大有人在,何况还有那些未曾露面的长老。 不过这几年李以墨好像都是这样,现在补办个好像有些过于刻意,更别说这还是临时补办。 周围的灵力都沸腾起来,方圆万里的天地精气在这一刻汇聚而来。 叶承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里算着同样的话她到底对自己说了多少次? 片刻之后,來到了一扇厚实的木质房门前,可是就在易飘摇的手刚刚举起,还未叩下去的时候,房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莫青檐面带微笑的面容就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两个老嬷嬷见皇上并无反对之意,便大胆地冲上前来,狠狠地扇起了筎肆的耳光。 这位圣级强者虽然没有现身,但联军成员没有一个敢轻视他的话的,自己这边虽然人不少,但人家挥挥手就能把大家给消灭的干干净净的,谁还敢在这个时候撒谎呢? 这话很符合四虎子死犟死犟的脾气,不过这话在换來了结结实实的一顿爆踹之外,也换來了钱福贵满意的笑容。 但这位年轻少帅虽然野心勃勃,到底心里装有百姓,与那些只知争地盘、扩权势的军阀似乎有区别,也许这也是逸林这样和他亲近的缘故吧,她的心也似乎和他亲近了一层。 只是她们的到来却让夏海桐的心开始不淡定了,但她脸上还是比较平静,能做到这点对她来说就是一大进步。 听到这话,叶承志突然睁开双眼,他错愕地看着昏暗的夜色,脸上大汗淋漓。 赵敢首先搜寻到了弘广旗下最重要的子公司——弘广广告营销策划有限公司。 十四岁的他究竟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他从不去回忆。只知道所有扛得起的和扛不起的如果他不去扛,就会瞬间崩塌。一晃眼十年过去。而今,逐羽剑派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但是父亲呢?他再也不能见到父亲。 月影没有理会梅尔金斯与皇帝陛下的对白,她的脑子里全是问号——在这个时候,光明教会为什么会派遣一名枢密大主教来到特雷斯顿?难道只是巧合? “轰——!”棺椁轰然崩裂为无数碎片,棺椁之内的空间只有一片黑暗,一片使得所有光芒都无法侵入的黑暗。 火焚天双目微微一闪,直接一个巨大的火球轰击在了一名隐杀刺客的身上,将其打得节节败退,其后,唯美沧桑直接冲杀回来,一刀灭杀了这名刺客,只剩下唯一的一名刺客,苦苦支撑了。 第236章 就差这最后一点时间吗? 徐三甲勒马伫立在一座燃烧的毡房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空的! 他猛地转头望向南方。 那边喊杀声震天,火光中人影绰绰,显然正陷入胶着的死战。 “这老狗……把主力都压到南边去了!” “白发,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是不是里面出立刻什么事?其他人呢?”秦无忧有些担心的问道,现在只是苏扬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却没见一个。 与此同时,自己原本空荡荡的任务面板里面也是多了一个“带回七彩龙蛋”的任务。 “没错,他们就是两位圣人,而且还是实力滔天的存在,虽然现在圣人不知道为什么不出世,但这却是他们两人的分身,就算是圣人分身,也能够轻易将一个世界摧毁了!”地藏王菩萨立即说。 如此状态下的沐凌天,沈墨玉又怎么可能是对手,沈墨玉只有一把剑,可是沐凌天却有无数剑锋。 龙尘背后青鸾之翼张开,当下只得带着伊水月飞上了地下空间的半空位置。 末日世界的终极B0SS有八位,分别是光明圣王,暗黑戾王,普贤明王,珈蓝魔王,古兰圣主,天垂星主,天极玉皇,无天道帝,分属各方不同阵营,另有一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阵营,自由战堂。 鲁鲁修的三眼两语算是把事情的经过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虽然话语中夹杂了一些私货,但是在场的不少都是人精,要说理查德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那是不可能的,眼下的这一福对话,不过是一个过场而已。 “老子?你敢跟我称老子?”秦无忧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秦煌道。 可是,这一战,己避无可避,只为墨门,天大苍生,无忌生死,这本是墨门宗旨,此时修为的增进反而更让人不归,长空星宇轻声叹息,己然战意盎然。 宫千竹费力扒开面前无边无际的头发,一手拿着夜明珠形态的九璃盏,幸好带着它,不然在这个黑漆漆的发笼里还真是束手无策呢。 可就因为他不喊疼,这帮人一定更不知道轻重。我呜呜咽咽,心疼得像是碎成了一块一块。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如果没有我,他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他还是高高在上,任人膜拜的金融界大神。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陆励似乎开始怀疑带我来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天赐点了点头,随后在妖门弟子的陪同下在休自己区里坐了下来。 他很清楚,对方既然能够施展这样的诡谲手段,九成是敌非友,面对这样的对手,必须步步为营,早作筹谋,否则有一个行步踏错,就可能再也翻不了身。 白牡丹有些沮丧,她们这一行,运气好的,可以在青春年华的时候,嫁入某位富商或者高官的府邸为妾。 眼见着周身闪耀着无边无际圣洁光芒的帕奇,厄尔斯难以抑制心中涌现的兴奋,双腿缓缓弓了下来,朝向高台上的帕奇一把跪了下来,双眼之中则闪烁着无比渴求的光芒。 他从头到尾把事情分析了遍。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响了起来。天赐直接起身打开了房间,只见向老和唐嫣和许晴站在门口。天赐有些诧异,两人不是回去二楼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第237章 兵不厌诈 对于白河这个等级的家伙来说,一个八、九环的法术记载更是如此。 “就是任务没有进行到一定的阶段,很多东西,是不能够确定的。”温馨耐心地解释道。 二人正聊着,突听得一个洪亮声音在厅外传来:“娘,你叫孩儿过来有什么事?”李逸航眼光转向厅口,一个矫健身影步入大厅,正是洪仁海。半年未见,洪仁海的内力似乎增进不少,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蛮僧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二胡又是一声颤音,嗖嗖两声破空之声传来,又是两支飞镖飞了过来。 近代时,日苯先于中原地区被列强轰开了国门,随后开始发愤图强不断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知识,直至最后的所谓脱亚入欧也是这种思潮下的结果,至于二战战败之后又是如何对梅国的偶尔看看新闻都会知道不少。 她清楚地记得,以往的林沐沨,从来都是用笑容来掩饰,然后时刻准备偷袭她,置她于死地的。 “现有法律已经把国家治理的很好,不需要增加法律。”老校长。 北海海底寒玉,坚硬如铁,不惧刀剑。笛剑正要相触碰,对方长剑突然收回,划了半个圈子,剑尖颤动,闪着光芒,陡地刺来,卢杰看不清剑尖,不得不退后两步,闪开长剑后,玉笛突然刺出,指向张美兰胸口。 “好了好了,迎姑奶奶,我怕了你了,你饶了我罢。”孙绍祖实在受不了迎春了,马上告饶。 泽兰心里清楚,只要搬出老太太来,夫人是万不能到老太太面前对质去的。所以,老太太成了泽兰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恶心,怎么在吃饭的时候也能遇到这种人。”熟悉的吐槽声朝夏希发了过来。 然后她的腰肢被秦堔抬了起来,把铁棍对准花心,在水的滋润跟她柔软的的湿润下,一举进洞。 火焰巨狮态度十分强硬,直接迎面而上,恐怖的温度不断地燃烧,让寒冰手臂的威力不能达到最恐怖的攻击,不然就算是自己这么恐怖的存在也会负伤。 白狐这才松开双手,主要是因为太想杀苏木了,就是因为他,害得自己被上面的人臭骂一顿,不杀他这个气消不下来,总是憋在心里。 龙玄看了很久,只是没有勇气走上岛去,一个杀伐决断之人,不知从何时起,面对罗维失去了勇气。 直到看到这句话,罗维才从胡大娘手中将信抽走,拿在了自己的手上。他与卫岚的事情,是他与大哥罗启之间的私话,他人不可能知道,这信应该是他大哥所写,不可能有假了。 没多久就听到了她那柔嫩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一声声的无比动人。 此时的绰尔湖如万顷明镜,一条人影蜻蜓点水而来,雪光月色见翩然如仙人。转眼间此人以至面前,居然是王承恩。 “不要,把火狮刀还我”苏木听到冰属性的异果,瞬间大喜,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想要再压制一点。 众道士不由得议论纷纷。仞天藏!这可是道门的死敌,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明白过来,方琼脚下一震,虹桥瞬间化为了青烟,青龙也化为水雾。 “果然,慕容你是想要借此机会,让你那一千本部铁骑成就军魂军团吗?将一切都赌在这一次行动之上真的值得吗?”箫宏律望着正在带着手下的本部铁骑出城的慕容辰,微微皱眉的说道。 而且,赌局这计谋是他献上的,没他这计谋,武判压根就拿不了城隍令,自然也证明他比武判高明一点。 万一下次自己刚闭关这些人又来了呢,而且海兽也是有地盘划分的,进入地盘还是人类,那么说不定都会发起一波暴动呢。 不过,郑吒现在烦恼的并不是罗莉的事情,而是萧冰的事情,就像郑吒说的,郑吒是替萧冰过来探慕容辰的口风的,可结果呢?慕容辰的回答虽说有理有据,但是,听起来实在有点太残酷了。 当然不会告诉你,看这些东西也是比较享受的,毕竟万一说不好就抽到了呢。 四个一模一样的秦诚融入秦诚体内,秦诚面色更是暗淡了几分,从那些商贾里也没有得到一丁点线索。 我回来后,左思右想,他们是不是去你那儿,毕竟都好些年没见了,所以也就没有在意。 不悦中心中甚至骂道:要不是看在姜家是一大族早就把她休了,要是今天难产死了才好,那我就可以纳那兰香为妾了,还有这狗仗人势的下人,早晚要给你好看。 “老爷子,可现在已经晚上11点了,理论上讲,这正是一个健康向上的少年应该感到困倦的时间。”——来自凌晨两点党向少牧的自我辩护。 这寄生体生前是名六十多级的战士,被寄生后虽然实力下降,可战斗意识没有丝毫损失,甚至于战士技能都使用。 赵晶晶一脸微笑,跟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显然平时也是没少参加过这种场面,酒杯虽然举起,但是杯子里的酒却没有少多少,不然的话这么一大厅的人,估计早就把她给喝倒了。 “还用得着帮手么?你夫妻当年的修为不低,本道如果不是事先下了毒,也奈何不了你们。”长毛老道语气不屑道。 夏日的深夜微寒,露水的味道一始慢慢散发,赵健深吸口气,一股潮湿清新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一阵心旷神怡。这种味道也只有在夏日的深夜才可以享受到。 “怕?怕个鸟!老子连人都不怕,还怕这些畜生?”侯百果说话的时候带着颤音,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也不知是战斗之后的兴奋余韵,还是其他。 柳如玉直接无视秦远那气势十足的姿态与爆喝,区区光焰符和另外三张没点用处的符箓,可以惊退她一次,却绝对不会惊退她第二次。 第238章 全是金子! 一天一夜。 中军大帐里充斥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王杉死猪般躺在行军榻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直到第二天晌午。 “呃——” 一声破风箱般的喘息打破了寂静。 该跟别人保持同一频道的时候不保持,不该保持的时候领悟能力很强。 结果在丹霞山的山洞中修行了半个月不到的光景,又被椿树精那个妖艳贱货找上门来,并且狠狠的揍了一顿。 唉,领导不好做,身体精神双重摧残不说,腰包还得受伤害,这叫什么道理呢。 四人被他爆发的雷霆怒火吓得噤若寒蝉,低垂着头死盯着地面都不敢抬头去看他。 虽然自己这个便宜师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是完全能够干得出来的。 当然,其实萧锋根本什么背景都没有,说的直白点,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只是柳若云不知道而已。 开着门外的面包车出去,找了一家餐馆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一行人没有耽搁直奔机场。 “哼、”龙凤儿娇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你让鬼殿颜面尽失损失惨重,他们一定不会就这么的放过你的。 微微冷笑了一声,矢仓麻吉挣脱她的手,随后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手枪,对准到来的佐藤。 “怎么,不敢?还是说你秦二少爷穷的脸一万颗圣珠都不敢当做筹码?”看得秦二少爷的脸色,常天林自己也是有些没底儿了,但是话以说出,也之好继续激将道。 林语梦看了一眼老龙王,冲他一笑,继续关注寒冰的战斗,没想到寒冰的毒道修炼起来竟然这么霸道,那些攻击而来的灵源还没到他身边呢,就被毒气化解,根本就伤不了寒冰。 正在这时,龙剑飞的手机突然响起,不用看名,龙剑飞立即知道是谁,因为只有关键的人他才会有一个特定的铃声。 十数丈远的陋室显得很安静,看来此时了凡师太已歇息了,自己也不好打扰,他伸展了一下身躯,信步走到一处山崖旁往下远眺,但见云气翻涌,根本看不到下面有多少山峦。 假若九尾妖狐真的落在了他的手里,那么真要解救出来了,怕不是那么容易了,就像这屋下的秘室,却只关着真的空灵大师,反而根本就没有看到九尾妖狐萧茹玉的踪影,那这么一来,她的下落可就不容易寻找了。 “我何错之有?错的人是他。”邓麟坚持着,丝毫不理会老四紧张的神态。 离别刀在手,唐风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中有一条潜藏的神龙,欲要升天,信心百倍。 可她却把剩下的大半面饼撕成了碎片向院内一扔,口中“咕咕”地叫了几声,十多只母鸡拍打着翅膀从外面飞奔而来,争抢啄食着地上的面饼。 霍无羽替上官云解了穴,谷清河让南宫破靠崖壁斜坐,上官云上前一探其鼻息,已是气若游丝,定然没得救了。裴近元叹了口气,他念在同是天魔教之人,伸手输了些真气给南宫破,暂保其性命。 水煮鱼的鱼肉是张东海用采集技能采集出来的肉,没有一点的鱼刺,观棋都能放心的吃。 “好吧!我终于知道有五十六个民族,我为什么单单讨厌他们了。”张东海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一些心态了。 第239章 光屁股推磨,转圈丢人 王杉赶紧迎了上去,脸上的肥肉堆成一朵花,眼神却忍不住往徐三甲身后的队伍瞟。 太惨烈了。 也太恐怖了。 守备营的每一个骑兵,甲胄都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层层叠叠的血浆干涸后的颜色,有的甚至根本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哪是敌人的血。 这样的说法,就意味着,我将拥有自我复活的能力,虽然只有一次,但这一次,就可以让无数玩家羡慕到疯狂了。 苏全没想到李英雄会突然出现,好在他和紫烟并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动作,不然李英雄肯定会吃醋,那样一来,事情就糟糕了,他也就尴尬了。 "985"同样的伤害也打在了诛刃的身上,使得诛刃急速后退,面带一丝诧异的看向怒斥,眼中,闪过一抹惊惧,毕竟,一个骑士,怒斥的攻击力也极端强悍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往往热血上涌,什么都不管不顾,可事到临头,又不少人会犹豫,该不该这么做,要不要这么做,会不会后悔。 刘诗雅听了这句话非常兴奋,她简直心花怒放了。其实,她也一直期待穿上婚纱的那一天,期待和苏阳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期待成为苏阳永远的老婆。 月影一声清叱,赤影剑化成数十道剑光射向鬼物,并不时发出一记雷火将旁边蠢蠢欲动的其它鬼物打回去。 我被他们俩这对话给搞了个迷糊,这是在说我的问题吗?我都已经服毒了,怎么没一个紧张的呢?看他们这不紧不慢的感慨人生,我差点儿急抽过去。 这样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参与的了,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或者是被庇佑,或者是因为被有意地保留而成为了平静的区域,但是只要他们敢乱动一步,就都会陷入身边的乱流之中。 “不但仙陵界,这一片星域中,几十个的界面,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灵! 听着我的话,上官雄立刻走了过来,果然如同我说的一样之后,上官雄也被气的不行,双眼紧瞪着李老头。 单明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叶晗这句话是话里有话。 没有酒醒,反而头痛欲裂,迷迷登登间,找不到厕所,他就理所当然地来到内庭,随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撒了一泡。 太子很是谨慎,并未掀开车帘向外看,自然看不到宸王和容菀汐。 系统的动作非常及时,一记大圣光术就杜绝了龙妹纸人还没醒就开始卖福利的状况。当然,这也让在场的所有人直接被上了致盲的debuff,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挤着通红的眼睛,躺在地上痛苦的打滚中。 而由此可见,石棺中所躺着的这些人应该都是自愿看守墓葬的。也许更多的可能这就是塔林族的一种墓葬习俗。否则的话,他们也不敢如此去虐待自己的族人。捆绑住不让它们离开。 萧炎长呼一口气,神色平静道,尽管他至今还对萧族有着许些芥蒂,但对于萧天苍,他却是心悦诚服的尊称为一声先祖,没有他,便没有如今斗气大陆的萧族。 看着展桓劈过来的一剑,典韦仍旧一副古波不惊的样子,待到剑风临身,手腕转动,长剑斜砸向剑身。 星天碑似能感应到一般,无奈的哀嚎一声,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第240章 难道是前面的战事有变? 王杉听得头皮发麻,两眼放出的光比饿狼还绿。 绝户计! 这是要断了胡族的根啊! 可随即,他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老徐,计是好计。” “可咱们就这点人手。” “四千人,往人家几十万人的腹地里钻,那不是那啥……肉包子打狗吗?” 那是深入敌后数千里。 兰心是唐唐的姐姐,白墨紫一定会不惜一定保护她,绝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 攻城将近两个时辰,汉军人马也逐渐攻入城墙之上,占领一片据点。当吊桥慢慢被被放下,十几名大汉抬起撞城锤,对着巨鹿城门展开激烈撞击。 步兵一团胡团长正在自己的临时指挥部前,带着几名指挥人员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河对岸的日军阵地。 以前被人连着刺穿胸口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又被人,一箭射穿了胸口,为什么每次倒霉受伤的,总是他林放? 野村太郎匆匆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马上脸色就是一变,远处停着几辆装甲车,几辆越野车,以及还有不少新编第6军的战士们,人数起码好几十人。 清除山南县的日军间谍,这项任务花了特战队几天时间,经过几天的摸查,在山南县境内一共抓获日本间谍十一人,摧毁日军的间谍窝点三个,日军在山南县的间谍基本绝迹。 “公子,你要的雅座”卿鸿指着身前的椅子,面上毫无表情的说道。 林放现在额头上,都渗出了不少的冷汗,剧烈的疼痛,也使得林放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呵呵,知道你很漂亮,可是你三弟怕不是因为你漂亮才这么听你的话吧!”盘宇鸿笑道。 “大人,还是进城喝口酒暖暖身子,若是利拓野大人的军队凯旋归来,定会有人前来通报。”另一人站立老者身旁,与老者长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忙上前开口道。 安禄山兼三大兵镇独掌20万的兵力,拥兵边陲,其手下骁勇善战,甚获玄宗宠信,引来宰相杨国忠忌恨。两人因而交恶,而唐玄宗又对此不加干预。安禄山久怀异志,加上手握重兵,就以讨杨之名举兵叛唐。 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干净卫生,最重要的还是便宜。以李修缘的饭量,在外面饭馆没二十块钱吃不饱,在学校食堂连十五块都用不了。 赵宇佳看得出来,王鸽的目的地是湘沙市第四医院。她在出了事故下车之后,本来应该先打电话报警,然后叫救护车,可是什么都还没做就被强行拽上了车,真不知道待会儿交警调查的时候能不能说得清。 而高建明脸色顿时一变,他赶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南宫可欣,如今她被抓走再也忍不住,抬起能量轻机枪对着墨青,开始扫射。 甄乾手里的飞轮船,在速度和机动性上占优,加上船上装配有发射架,射击距离要比普通的弓箭强一些,但是比不上八牛弩,但八牛弩安装在战舰上实在太占位置,也只有千石战舰上会安装一架,威慑力自然不足。 “此人是火焰剑圣米开朗琪罗的关门弟子。”剑江寒缓缓的说道。 “你给我闭嘴,这不是还有900米吗?”黄发少年此时心里的紧张,丝毫不比平头男生差上分毫,不过作为领头的他,正极速思考着办法。 第241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 比如同样都是灵玄境一重,同样根骨和功法的情况下,一个火属性修士能轻易吊打七八个无属性修士。 长宁真人已经暗下决心,等到白夜抵挡不住攻势时,她就立刻冲入阵法中。 六星普通根骨,都已经相当厉害,天龙剑宗上百年才能出一位,而六星火焰根骨,比六星普通根骨更加恐怖。 那种强大,是生命等级的强大,但凡被其看一眼,都会让人忍不住神魂战栗。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会帮你进行一次占卜。但是,请记住,占卜只是一种参考,它并不能替代真实的调查和证据。”我郑重地提醒他。 见到白夜的冷凌雪露出一抹绝美的笑容,然而在察觉到对方身上的血迹时,冷凌雪脸色猛然一变。 他本来也是不打算跟乔碧萝几人出来的,但听说林炎可能一起去,所以才跟了过来。 说着,钱如玉好似想起来了,以前的信息中说,孙山自从进入衡王府,在饮尽了一整只梅花鹿血之后。 徐浩的父亲现在是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大声训斥,因身边时不时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同时他还得迎着笑容。 老练如狐的岳云飞不明所以的,也学着孙山的样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言罢,一式长剑“定环式”直刺而出,径直朝其中一名试炼者攻了过去,而另外一名试炼者见状却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两个塑料兄弟在这互有算盘地各自谋划着,宁不悔看着还在做着什么梦的牛震冷笑了一下。 汉京市人心惶惶动荡不安之际,长江联盟的很多地区都受到了影响。各个城市物价开始飙升,尤其是一些基础必需品,更是每天都会更换新价格。 而魂魄一旦俱灭,证明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了。 那些机甲身上的细节清晰可见,都是钻石以上位阶,为首的三台甚至是传奇机甲,从未见过的暗金花纹徽章,精良的工艺风格,种类繁多的武器装备,还有轻灵迅捷的飞行速度,显然都是非同一般的精锐。 秦烽说着,杀光二十位神王以及带过来的神族军团有些困难,但只要舍得付出代价,也不是办不到。 接下来两、三天,那些盯着曼谷地铁这块大蛋糕的制造企业,见资料提交之后,泰国方面一直没有动静,有一些心中比较纳闷,也有一些心领神会,开始私底下悄悄的和桑拉瓦进行接洽。 他虽然不能杀了李杨,但也打算暴打一顿,自己吃了亏,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可现在李杨居然说同意加入他们了,这他还怎么下手? “究竟是什么样惊人的秘密,居然让他在心里都不敢说。”秦奋深感讶异道。 中军大旗下,披挂整齐的赵元谨骑在白马上,显得意气风发,周围众将簇拥,包括秦烽也在。 仅仅十来息的时间就直接奔袭近一里的距离,骑兵身后留下黑色残影,远远看上去就是一条黑色长龙。 夜色降临,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整个金陵城就被无数的华灯照得通明,无愧于它的不夜城称号。 光雨已经飘了下来,震老师惊讶的发现,光雨不但不带一丝的攻击力,反而治好了他的伤,只是魔法力还一时间无法恢复而以,不光他有这种感觉,皇家魔法师团的人也都感觉到了。 在纪宁听来,马恒说的话基本都是废话,都是可以左耳进右耳出的那种。 而这种因子一旦被激发,便会在之前的屈辱和仇恨的浇灌之下,疯狂地成长起来。 刚得到的宝物,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佩戴了上去,拿出来炫耀。显然,这国王并没有看起来那般沉稳,也是个好大喜功,爱惜羽毛的人。 “简单,只要我先回京城,将此事先告知于太子,让太子知道我提前一步回了京城,此事一直是由七娘在负责,那出了事也不会轮到我来管,对吧?”朱楚河一脸奸笑道。 陈琳双手握紧了突击步枪,恐惧感笼罩了全身。完全是出于本能,陈琳保持着射击状态,她蜷缩在一层卧铺的最里面,仿佛一只受惊的猫,浑身汗毛耸起,颤抖的枪口对准了走廊尽头。 而剩下的一名中级魔法师以及两名中级武士,也是不敢怠慢,尽可能的紧跟了上去。 只见所有的兽类,冲出来后,都一股脑地跳进了深坑,且撞死在了雕像身旁。 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许秋说要以一人之力,挑战各国天骄的话,并非是狂妄。 事情的起始从季风雪的周瑜传送到中路一塔位置开始。两人都是五级,都是一二技能对点。在其余人看起来打出的伤害都差不多,而刘峰就是要利用这一点诱惑季风雪。 处于【光明之龙的守护】中的生灵,将不会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也无法对外界造成任何影响。 关键他不仅要拖延时间,还得兼顾起保护哆啦美的任务,吸引绝大数多数火力。 随着战斗越来越激烈,人修藏身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只能出来闪躲。 甚至连陷入激战的一众域主级,都停下了手中动作,静静看着这一场巅峰对决。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幻灵王看向焚尘尊者的目光顿时变得温柔无比。 有的传承宫殿可能只有功法,也有的是一些修炼心得,炼丹心得或者丹方之类的知识宝物。 以平淡的语调,缓缓道出她的来历,那无起伏的叙述,仿佛那些过去对她来说早已经如过往云烟。 纳兰嫣然冷哼一声,然后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手中的炮筒扳机已经掰动了。 不过冬山王国那边显然更加理智一点,或者说可能当时冬山王国这边更怂一些,没有在被张游星打跑一次后再次进行明面上的招惹。 圣痕者已遍布在“巨人”的各个关键部位以及身体器官,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刀剑相向,刺入这厚实的表皮。 吴刚直接将目光锁定在孙泽强的身上,这时候孙泽强直接被吓得尿了裤子,昔日里,吴刚在孙泽强的眼里只是成绩好罢了,可谁想三年不见,吴刚现在这么能打了? 第242章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既然有师命在身那就罢了,不过几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说,我天衍山比较尽力而为!”老者语气和善,似乎有意讨好,让虚风以及虚竹二人有些疑惑,他平日里见到的师尊可不是这样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鹤的眉心皱到发红发酸,都没能理出一个头绪。 “林姑娘莫非是忘了我这张脸了?记性倒是挺差嘛。”耗子淡淡的笑了笑,如果郑辰醒着,定然会十分惊讶。 三清教院内往常也都是这样忙碌,教中弟子从不疏于练习,门中弟子也在日益增多,人数虽多,但筛选十分严格,以确保教中弟子的整体素质。 “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我不好,你的鼻子没事吧?”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茹雪清雅而又动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刚开始我还以为不是跟我说话,没想到此时他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我。 就这样,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这一天与往常一样,我和沈浩英都盘膝而坐在竹林之内缓缓的吸收着天地之间的灵气。 但也不会摆出一副店大欺人的态度来,一番话下来,让可谓没有任何破绽。 当然了,要是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能讲价的情况下他也是肯定会讲的人,但是在村里,他一直都是一点便宜都不占,该是啥样就是啥样的认真人儿。 原本在路上的士兵收到赵云的命令之后,齐刷刷的上马,向远方奔行。 “爷爷,怎样?孙子的手艺不奈吧?”做在板凳上,望着爷爷细嚼慢咽的表情,我有些激动的询问起来。 去那儿,凌宙天的目的不是想去看看工作室怎么样,而是打算去省城好好采购一番。 他们知道,吴奇这次是彻底的报废了,估计连传宗接代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低语着偏过头,不远处,僵尸和沉沦魔都已经死伤殆尽,数名刺客与仅剩的四名沉沦魔巫师战成一团,寒光四溅,火星飞舞。 王九指先前听人说起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左右挑剔着自己做的菜。他也想来看看,是什么人,挑剔的食客对自己的手艺来说,会有不少的提升。。 赵希筠已然知道全家上下就瞒着赵老太爷一人,她看了眼对自己使眼色的赵二太太,摇摇头。 赵希筠一口气抢白这么多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气息有些不顺畅。 岁月终会老,人情终会变沧桑。就像生死病死,就像外婆的离去,你无法伸手挽留,也没法拉得住。 至于威力基础就高达2000二十倍增幅,比起四星圆满的十四倍高出了六倍,只是五星圆满境界相对最普通的一点。 他喜欢看萱儿这样看着他的样子,这样会让他感觉到,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重夕抱着她,缓缓转身,淡粉色的唇瓣轻启,吐出一句略带冰冷的话。 看来这个叫陶然的也许真的只是俞菲菲的保镖?至于那个晓兰说的男友身份,云少枫直接就给无视了。理由很简单,俞菲菲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交一个普通人当男朋友。 “对不起,封兽符对于你来说,是一个羞辱,我会把封兽符解开,放你自由的。”华曦咬咬牙,她这人,心里豁达。 “是吗?”仓九瑶两世为人,还真就没见过初生婴儿长什么样子的,所以对越君正的话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而冰荷姐妹则是一天无战斗,早早就离开了比赛场地,冰荷千语因为覆天莫的原因暂时不会暗地对自己下手,而冰荷舞心可就说不定了。 王牧眼神如往日一样平静温和,清风吹过,掠动着他额前发丝,一身黑袍微微荡漾,那份飘渺与坚毅混合的气质,如亘古之前就耸立在这里的石碑,看尽岁月沧桑,悟透世界真理,再无什么能让他动容。 黄钰博身为队伍里唯一的男生,虽然很苦逼,但也没吭声,胖嘟嘟的身体,就那么对着九点花斑冲了过去,假肢上露出的那柄匕首,犹如利爪一般刺出。 宋酒呵了口气,分开双腿将腕间铁链绷直,举起槌子辨认了螺丝固定的位置,往胳膊上灌注了几分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我身体被制,一点也动弹不得,被人抓着脖颈往后拖,我抬对望去,大卫在咆哮,已经追了过来,可他刚追了两步,脚下却突然发生了爆炸,只是那剧烈地爆炸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丝毫的伤害,只是阻碍了他的脚步。 偌大山谷的中央,有一座高台,晶莹剔透的高台,似寒冰化成,若细看就会发现,那并非寒冰,而是不断涌出的泉水沉淀而成,那是精纯的灵泉水凝结成灵石的结果。 更不要K对外已经是沈判的徒弟,现在他在观众的眼里分明是做了一件对RY很有利的事情,这个时候惩罚他,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而且章涵惜觉得在认识莺莺之后,自己的运气似乎好了不少。以前遇上的麻烦,似乎最近都很少碰上了。不过,莺莺教她的那些勾引人的技巧,她是怎么都学不会。 更让敖寒没想到的是,白世海自从喝过一次烈火酒后,就迷上了。 一边说着,孟令慧掩面坐在客厅里开始啜泣起来,然后在厨房里忙得上蹿下跳的张晨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臭骂。 假的吧?她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才是最强势的那一个好不好?不管不管,反正她不管,她夏梓鸢必须是攻,对,她才不要当受,她要是最强势的那一个,就像是朶朶姐一样。 第243章 这茫茫草原,往哪扯? 她站在窗口看了一眼,不是来林氏又是谁?不过,她猛然胖了一圈,窈窕的身材变得臃肿,尖下颌都变成圆润的双下巴了。 “那行,二位注意安全,咱们随时保持联系。”林星辰向二位祖宗点了点头,纵身折了回去。 “进来!”樊襄深吸口气,将凌乱的衣襟稍作整理,神色表情已恢复往昔的从容睿智。 短发姑娘想起来的时候,局座交代自己的话,这个西北狂风老头岁数大了,疯疯癫癫的别跟他一般见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让人闻风就想乐。 “我相信你们都是最好的,但我希望你们是更好的。”南柯战再次补充一句。 怀着惊诧的心情,须知成仙二字镇万古,此处提及的''仙'',并非是某种传承,以及凡尘之中的凡俗''仙'',而是真正意义上永生不灭、长生不朽,高高在上,不落凡尘的仙。 “觊觎你身上的宝贝?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有宝贝?你在逗我们玩吧?”齐介思伊鄙视的看了一眼夙沙素缦。 据说这个宝贝,不单单能联系门派,还能让这些人在残魂星万无一失。有点意思。 这一次她可没有只练自己掌握到的技术,而是将木桩当成了自己,将自己比作见血。 在门徒四重天的时候,面临过九重天的强者,在门徒五重天的时候,对战过武丹高手,在武丹的时候,遭遇过武人强者,每一次的对手都比自己强大,每一次的战斗都生死交关。 她看着罗婉心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遮掩了所有心绪,然而,就是如此,她能够从罗婉心阴沉的脸色得知自己的婆婆心里讨厌自己。 这些白领平日里大概都有些压抑,喝了几杯酒就有些想要释放情绪一般,有些疯癫,吵吵嚷嚷的。 毕竟,事实上,露娜真的将曾经和他的过往,在苍澜在王城时的过往都忘掉了的话。 “容姨,在危险我也不怕,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晚的晚餐,就我全包了,你们都不用做了,你只要负责在旁边教我怎么做,就行了。”苏绵绵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阳岚儿给她的传承虽然也相当庞大相当厉害,可实际上境界太高了,对她现阶段适用的不多,以至于领悟起来也挺困难的。 此时,她凝满疯狂的眼里不由转头看向了夜晴晴居住的别院方向。 “话是如此,只是不知宋先生到底作何感想……”梓芜的眉头拧起,面上略带愁容。念红天看着,只觉得无比心疼。 “你干嘛占据我的床?下来!”她拉长了一张俏脸,语气充满不爽。 虽然也是事实,可大多觉得云瑾瑶还能一战,指不定运气好还能遇见侥幸。 她生气极了,一下子就拔下他给她的戒指手链和项链,全都拔下来,她全都不要了,全都砸在他身上。 如果他和何仙仙能够早点认识,如果她和齐昕扬没有早点确定关系,那他都是有机会的。可惜的是,他出现的太晚,和她相遇的太晚,这才导致齐昕扬占了时间的上风,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和她有进一步的关系了。 中年眼镜说道:“第一件拍品,清乾隆粉彩花鸟天球瓶,各位老板可以开始品鉴了,底价10万,瓷好易碎,大家都留点神。”瓷器得先报价格,以免扯皮,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交易。 那个握剑之人,差不多是天象境界后期或者巅峰,叶风呆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通过初步的观察,唐风判断这是一件钧窑瓷器,鉴定钧窑是有诀窍的,俗话说,钧窑常常带斑红,高温中含有铜;红斑蓝有过渡,蚯蚓走泥留纹路。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走了。你们最好给我把这件事处理好,要不然你的局长位子可就不稳了。”我说完就走出房间给孙老哥打了个电话说:没事了就打车回了学校。 至于叶风当然不知道因为肖龙的一句话,使得厨娘告诉肖云蛮有关神秘人的身份,而叶风在那里一坐就第三天。 送葬队伍很庞大,光拉灵柩的就有1000多人,车马浩荡,绵延数十里,显然,活着回去的人没几个。 要是您发现有作品中出现色情、反动、抄袭以及其他非法内容后,请在此举报。 回到场上,篮网队仍旧是以首发队员出战,道格瑞秋的对手仍旧是米基摩尔这个长发飘飘男。 以侯刚现在的九千斤的力量,一掌下去,能够将石头拍成齑粉,威力强大。 六耳抓了抓猴头,不解地问道:“老师,你要桃核干什么,要不徒儿到时候跟昊天多要点蟠桃给您带回来就是了。”一旁的孔宣一听,顿时无语了,冥河这明显是要自己培育蟠桃树,看看岛上被培育出来人参果树不就知道了。 这老者口中的“大事”,指得自然就是他们三个门派之前所商定的“作战计划”。 而这也导致李乘喝了不少酒,即使李乘的体质已经超越凡人,但是却也带着微微的醉意。躺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诸仙皆惧,彻底的慌了神,一个个竟是面露出恐惧的神色,如临大敌。 “他好大的胆子,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敢主动出击。”突然,有强者惊呼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和钦佩之色。 “那些雇佣兵占据的土地可是很大的一片地!”费罗萨努斯大声提醒道。 “当然了,咱们在路上还说,要开一家金融公司让你来当总经理的,现在不是正好吗?”李乘微笑着说道。 若是如此,那如今,自己荡除魔性,岂不是自绝后路,再无与金翅大鹏一战之力? 天生可不知道,他气势一出,威严无比。对这些修为低下的修者,带来了无比的恐惧,简直犹如魔神降临。 第244章 声东击西,引蛇出洞 五日后。 复山城外三十里,大凌军中军大帐。 “啪!” 梁储手中的令箭重重摔在桌案上,吓得下首跪着的两名将领浑身一哆嗦。 这两人,正是刚刚赶到的刘楠波与赵天海。 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威风。 “废物!” “全是废物!” 梁储指着两人的鼻子,口沫横飞。 不知是不是曲妃卿太过专注地盯着寒澈,只见本与楚飞扬交谈的寒澈突然抬起头来往凉亭的方向看去,而曲妃卿却因为思绪沉溺在打量寒澈的表情上,竟一时没有来得及转开视线,两人的目光瞬间相撞在了一起。 温泉里的石壁上有一种矿物质,此时散发出淡淡蓝色的光芒,所以在没有任何光亮的时刻,也能凭借幽光将温泉看清楚,但是云卿却觉得,御凤檀说话的时候,那狭眸之中带着的幽幽绿光,比起这蓝光来,还要发亮。 为什么给自己这个,如此大礼,风夜惊喜的抬起头正要和这兽人mm道谢。却见重伤的贾米拉已经站起,嘴中念念有词,手中的-血冥触魔杖-不断流动着白色的光芒。 皇帝颇有几分伤感不舍:“朕有六个儿子,公主却只有璟瑟和璟妍两个。 “吓死我了!”刘常两手撑在地上,勉强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已经被分尸的蛇还不解气,走过去想要去踩蛇头,却被人叫住了。 委屈又如何?怨又如何?如懿再清楚不过,在君恩重临之时,她过多的委屈与哀怨都是春风里的一片枯叶,不合时宜的。 平台上的卡尔克一看场上情势,正要再度从红箱内掏出一块黑曜石再使用,却冷不防,风夜突然抛下眼前的残血Boss,疾速双剑闪动处,也不管那有结界,朝正手握着一颗黑曜石的卡尔克直直击来。 “霍老太爷闭关之前我已经五岁了,大周朝每个孩童在五岁时都要测试天赋,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丢进西苑的。”霍卿人发誓她是含笑说完这句话的。 问题是到底这个事情有没有结束,还有谁牵连其中,谁都不知道。 “那我们换个地方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吧!”李凡天身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了吧台上说道。 “是!邪神大人。”主人的命令她不敢不从,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垂下的眼帘底下,眼神中的嫉妒情绪越发浓烈。 刹那间,一道暗色的光团从黑血的双手推出,爆裂,如汹涌澎湃的海啸,向四周弥漫开去。强劲的气势似乎要把拦路的一切全部毁灭。 鬼奴这种东西说起来太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于是‘程老’也只想出了这个可能性。只是他的猜测只会让人再度付出生命为代价。 莫依依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毅然的要求和林风合伙,早早的看中这个市场潜力无限的林风。不然以莫依依的精明能干的才智,也不会答应林风这样的合作方式。 现在的语气,却与之前的那种痛苦的声音不同,现在似乎是在撒娇,是在与情人诉说委屈,是在与爱人诉说情谊。 当然,魄烈没有说,他们神屠神帝国才是东部组织,真正最高层面的老大。 这时候,尹俊枫和铁香雪突然停下了,背靠在一起,环视着周围,警惕地注视着,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靠近。 第245章 调虎离山! 金绿光芒,在叶枫手掌交织,随着叶枫手掌高举下落,猛然拍向燕凌天的胸口。 他本来就被醉千秋伤过,方才又被海曦依葫芦画瓢来了一发,如今是伤上加伤了。 毕竟在那个世界,杀手的身份可以正大光明公布且是合法的,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可以被视为平常,崔渡瑜平常一身反骨不爱规矩,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非要道谢,你去谢谢姜山吧,虽说是我怂恿的,毕竟是他在操办”。 雷诺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没有听到之前米卡尔自语的那一句,想着可能是米卡尔希望自己在计划之前,心里的压力不要那么大,才会这般优待他。 此时风雨更大了,那密集的雨雾如绵绵的情丝笼罩在陆枫的眼镜片上,顿时前方变得朦朦胧胧,苍茫一片。 她轻轻伸手将纸张拿出来一看,眸光一凛,这药竟然可以再生血液皮肉组织? 听完追云的描述,对于凤乔阳的遭遇,九卿并无半分同情,但这不代表,她会隐忍叶家赤果果的挑畔。 随后张开手,在只有沈棠棣能看到的角度,为他绽放出一抹绝美笑容。 过了会儿,感到有人慢慢靠近,俯下身子,在她的脸上哈了一口气,微热的气息轻轻吹拂在她的脸颊上。 云中素:这个时候想起是我哥了?反正市场价,谁说我不缺钱了,我现在还是一个学生,没有收入来源呢,做个武器那么辛苦不赚点辛苦费怎么行? 绿袖与红翡早就商量好,她们两人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总要有一个留在明月身边的。因而青柠受绿袖之托来请红翡去花厅这件事,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那些各种渣各种禽兽,我对他们一无所知的男人,我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打发过去了,我还打发不了你特么个喜欢装逼的人渣余明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祁安落的喉咙里哽着,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才刚到走廊里钟湛就追了出来,叫住了她。 毕竟下午在紫苑的时候,她的那个大吃货相公可没少让他的生母出丑。 一缕阳光从窗台上爬进来,阳光穿过手指间的缝隙,渐渐往上迁移,打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庞映照得晕红透亮,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霎时她心中亮堂起来了。 听到她说没事儿,沈煜明显的松了口气,转移开了话题。他明显就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活络气氛也是一把好手。 不过当然了,作为一枚及格的吃货,在将糖果藏起来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偷了一颗塞进嘴里尝尝鲜。 林奇心念一动,九星剑匣悬浮到了半空中,与万劫之图,落到了一起。 哟呵!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连你秦大院长都敢惹。”对方很是聪明,瞬间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房间是欣玉的,柜子里也全是她的衣服,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呢? 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幕,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恐怖的力量降临。 只见,白袍公子,墨发如缎,微微敛着华眸,他没有动,却无形地给人一种强者不容侵犯的威压。 “打住就打住,是你过来找我们麻烦的,又不是我们找的你。”方子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把人家阎军给耍得怀疑人生,丝毫不觉得良心会痛。 “吓死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开枪呢!真的好刺激,老大!您能不能再让我开开眼界?这次射远一点!这真的是警枪吗?警枪最多能够射多远呢?我们看看能射多远,好不好?”陈夕继续兴奋地说到,浑然忘记了身处险境。 如此情况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作用,因为到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其实心里面或许都能够清楚,但是经过了这些问题以后才是让人觉得最为难的。 “传令下去,让蝎子他们可以动手了,杀他五万人,然后就可以直接离开了。”随即,子枫对着叶无道淡淡的说道,那话语之中却是流露着一丝锐利i的杀意,冰冷刺骨。 随手取出一粒疗伤丹药,陆川吃下去之后,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再次暴发开来,浑身的气势暴涨。 还有一种比这种梦更可怕的,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梦里只是一片近乎黑色,什么都是虚无,身心都只是浩瀚的虚无……空空如也。仿佛那是通往‘死’的虚无。 对呀,四个,咖啡掰了掰手指头,然后懵懂地看向安明,这让安明突然觉得刚刚那个看起来似乎有些聪明的人不是他。 眼看如今段家之中只是出来了一个妖魔这些边军战士就要伤亡惨重,终于落后一些的边军这边的强者还是赶了过来。 “那么白树……”郑柏娜喜滋滋地看着自己儿子,想着他应该会向自己的好朋友学习,然后把自己赢得的奖品双手供上。 之前她亲口说过,林微涵之死,容月儿有份,玉媚儿有份,宫凌轩有份,靖轩帝,也有份。 第246章 早防着你这一手 城头上的守军绝望嘶吼,想要转动绞盘关闭城门。 晚了! 银甲男子一马当先,连人带马撞入城门洞中,手中长刀横扫,那几个想要关门的胡兵瞬间身首异处。 “破城——!!” 这一声怒吼,宣告了复山城的死刑。 后续的云龙卫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 片刻间,城头变幻大王旗! 城外。 正压着徐三甲暴打的孟特穆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顾修瑾面上划过一丝尴尬,他知道禾时会拒绝,但没有想过会被拒绝得如此的彻底,一时之间,顾修瑾不知道要怎么说。 若不是自己此前从白莲教使者口中问出了劫持贡船的事情,将其上报了上去。 而当他落地之时,却是来到了自己的精神之海。而救他出来的,正是那枚灰色珠子。 几分钟后,医生带着笑离开了病房。一出去,笑容又消失了,抬头看了看对面楼上围着的人,医生叹口气,进了办公室。 那可是无价之宝,虽然对于史莱克学院来说,万年的底蕴也让其的魂骨储备量多了很多,但即便如此,这魂骨也是万中无一的好宝贝。 李落:“和我一个朋友同行。”刘二旺的爷爷病了,他准备回老家,刚好和她顺一段路。 “顾修瑾,你上午是不是在山上做直播了?”禾时戳了戳他的肩膀。 看来,无耻的人,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无耻,而是觉得别人无耻。 而我这个距离想要打中她的话……不够吧?毕竟我对自己的枪法不是很有自信,这要是轻易开枪引起对方注意,黄雨柔反手就给我一梭子了。 贝里克上去准备跟南野秀一握手,毕竟大家都是代表同一个学院,即使有矛盾,在这样的场面都应该表现得大方一点的。 “你这是……”宋卉卉皱眉,刚想问个清楚,墨天已经结束了筹备时间的倒计时,开口将众人的视线,都拉回她的身上。 就在三人感到无力的时候, 上方突然乌云压境,几声惊雷在云层中响起,震的脚下的大地也一阵震颤。 七号阵列的特点是,水系最少,木系其次,最多风系。以木系催动风系,风系掌控水系,与之前几个基础元素阵列一样,可以攻击防御两用。 等他转过视线之时,一道炽烈的火焰拳头便是朝着他的胸口打来。 待得沐海风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苏扬方才像是泄了气的球,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因为脸部变化而导致脸上的伤口被拉大,看着因为疼痛而面部抽搐的包雨云,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原本还乌云遮日,灰蒙蒙一片的天空,一抹亮眼的光芒突然闪现,紧跟着越来越亮,击散迷雾,光芒照耀整片长孙府后山竹林。 二哈积极地点点头,如今它的十级外语终于派上用场,所以显得有点兴奋。 “那么您说说第二个方法?”萧风自己知道,想要寻找这样的强者确实是有些困难,所以只能是询问第二个方法了。 “好一个不会退却一步,今日我就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殇冷笑一声,第二掌迎着寻烨再次挥出,风声将地面的草石卷起,每颗石子草芥都成了进攻寻烨的利器,一般人就算有盾牌,也防不胜防,何况还是肉身。 经验让赵磊一眼就能判断出那股若隐若现的烟柱是炊烟,究竟会是谁在前面呢?智人?还是其他冒险者?仰或是一直未曾露面的这个星球的主宰——猿人? 第247章 前途不可限量 梁储翻身下马。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三人,目光在那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上扫过,眼眶微红。 “好!好!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 “诸位,辛苦了!” 这一战,若无他们拼死破城,大夏边军不知还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 “如此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底蕴,到底什么来历。”叶辰喃喃了一声。 那年轻人吃完最后一块果肉,不屑地笑笑后,仔细擦起了自己手上的水果刀。 顾安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几天她的烦心事太多,以至于,脸色很差。 关锦璘躺在担架上,李娟、柳翠莲、银子等人陪护着;20个新四军战士轮流着抬担架,向前行进。 她早就说过的,虽然都是兽,但它们不是同类,相恋什么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好像你那屋离这儿有些远罢?我看你是打算出去的罢?”芷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弟弟的企图。 仙脉开,李休庭所带来的压迫感,就像是排山倒海的巨浪,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更何况,宗聂已经死了,宗家神将已经死了,宗家最大的支撑已经不存在了。 苏拉嘿嘿一笑,道:“你要是认为物美价廉的话,给我加薪我也不反对。”一边说着,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彼此相搓,样子显得有些猥琐。现在的他,谁也无法和刚才冷酷的刺客相提并论。 当然,这只是短兵相接那一批人死去的比例,如果加上被魔晶炮轰死的,下方被无数箭矢射死的。科德郡城这方还是占据大量优势的。 “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进沙子了?要不要哥哥给你吹吹?”吕石一本正经的看着沈莹笑呵呵的说道。 欧阳风和贝利都没事,南宫天心情大好,居然也开起了玩笑,这可是很少见的事。 四位家主一起领命跟了出去,同时武家也有十名长老点点头追随而去。 接着中年男子也不管跃千愁记没记住,面无表情的把一些规矩稀里哗啦的一口气讲完,然后告诉他可以回去了。跃千愁想着他说的话,勉强行了个礼出了房间。 大公爵仰天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中没有包含一丝能量,阿呆本来已经想继续动手了,可听到他的笑声,却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那笑声中包含着太多的东西,那是得意非凡的笑声,是志得意满的笑声。 在这种逃命的时候,附带瞬移魔法的跳刀,可是再好不过的宝贝了。到了巴顿的脑袋上,老邪那几乎就安全了,根本就不用怕精灵龙敢于突袭。 听到艾琳娜和猴子的对话,杨平嘴角一阵抽搐,对于他这个李牧的死忠来说,听到这样的话自然心里不舒服,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全当没听到,毕竟这些人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陆空转接飞船在八千米的高度展开了合金翼,化身为蓝天白云中的一只鸟儿,保持着绝对的平稳,向着星球陆地表面飞去。飞船越飞越低,终于掠过了白云的边缘,一头扎进了厚厚的,有若实质一般的云层之中。 “说好的外星人呢?”闪电侠巴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四处巡视,也没发现有半个外星人的影子。 方珏又去找方言讨论自己的计划,可结果还是一样,这就让方珏明确了态度。 第248章 趁你病,要你命 片刻后。 “来人。” “备一份厚礼,哪怕把库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参拿出来也无妨。” “送去徐家村。” “记住,要客气,要恭敬。” 这是一个老牌勋贵对未来强者的投资。 复山城。 风沙依旧。 梁储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仅仅休整了数日,便再次披挂上阵。 “橙子!放心吧,我跟老陈两个,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把公司给搞上去,一年之后你回来,看到的绝对是个全新的公司!”李俊瑞一把搂住李辰,大力拍打着。 云朵朵吃饱喝足,伸出芊芊玉指,轻轻地按了一下掌柜的胸口,掌柜的当时就疼的汗如雨下。 “吱扭……”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薛晓妮随手把菜刀扔到了地上。 白条鸡冰冻的时间有些久,硬梆梆的,林远爱没有剁开,反而把刀卡在了鸡身上,无法扒掉。 “听说夏大人曾经向我们娘娘提亲,恐怕不止旧识这么简单吧。”那厢一直做雕像的路昭皱眉站出来向他质疑。 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有江山送给儿子了,其实他多想享受天伦之乐,只是,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王后一夜好睡,孤王可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吧。”慕容飞鸣感叹似的说着,又若有所指地望着她。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慕容澈那就是典型的“高富帅”,放在那里都会被人疯抢,为什么她就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呢。 “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银珠还没有心思去分析到底是好还是坏,因为在她眼中没有林宸清所见那么简单。 “好,珞珞你抱抱弟弟。”赵原知道产房里孟颖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通义剿匪的进度一直被丹棱这边关注着,驻守军营的后勤管事韩涛无疑对队伍的缴获十分关注,不断盘算着工坊军的家底。 吕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周天狼和陈锋阴笑的脸色,却是陡然一凝。 叶星现在只知道精神力是炼药时有用,但是现在用来对敌,不知道会怎么样?而厉成,在玄殿同样是和霍明的地位差不多,玄殿主修身体,厉成能脱颖而出,他的身体恐怕比现在的叶星还要强上几分。 “这个还真没见过,它结的果子是什么样的?好吃吗?”张叙聪问道。 “我们?”司空梦看着吕枫,难道就因为杀了几个五绝门的弟子就要对抗人家整个宗门?还是在人家不清楚的情况下,她不能理解吕枫的话。 一个穿着朴素,佝偻着背脊的老汉,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材料打造的漆黑拐杖,在原地不悦地瞪着他。 成功吸纳一道杀意入体后,秦羽意识回归本体,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傅学瀚要找的幕僚也不是别人,正是冯致宽的三弟冯致全。这次冯家为了傅学瀚的升迁几乎使尽了银子,用尽了关系。 当听到凤九天的问题,原本还有些笑容的天,突然沉默下来,黯然神伤,良久,才在一声叹息声中,道出了缘由。 “我们也不什么都不要了,驸马说的对,我们是冲着百姓去赈灾的,不就是一点口粮和一点物资吗?我们自己出得起。”众人被凌侠的话给感动了,说完,纷纷起身去召集部队。 李碧云同样紧张,隔着面纱注视着白胜的一举一动,只要白胜稍稍露出一丝杀人灭口的意思,她就会帮白胜如愿以偿。 第249章 给我也安排几个! 正沉思间。 周芷忽然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徐三甲。 “三甲。” “等班师回朝,我想运作一番,让你接任建宁卫参将。” 徐三甲一怔。 建宁卫,那是周芷的大本营,也是她经营数年的基本盘。 参将,正三品,手握实权。 周芷目光闪动,诚挚道。 “嘘——”人们都默契的嘘着包天,其实他们很多都还没看见包天拿出来的是什么呢,就先下意识的嘘了出来。仇富心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也实在不相信包天能拿出来价值五百斗灵砂的东西。 “怎么了莫利亚,该不会是失去了僵尸后,你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了吧,我可是刚刚才热身完毕,你要是不让我尽兴,我可是会把你大卸八块的!”雷恩抬起刀锋朝准对方,眼神冰冷注视对方。 内殿顿时传来一阵瑟瑟缩缩的声音,像蛇鼠走动、也像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后,雷恩若有所思的让波尼斯放开了被盘问的空岛人,随后便是招呼一声,前往了艾尼路所在。 “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那就是带你出去放松一下;同时,也有一个极大的惊喜给你,但得你自己去看。”邢悠然丢给她一个绝美的笑脸。 渐渐的鱼鳍之下的身体浮现出来,却是一条至少六七百丈长的巨大鲨鱼,一口锋利獠牙森然可怖。这只便是八大王之中的神勇大王。 蓝静茹想到齐不周是义父剑皇上人沐天澜的得意弟子,终于心软了,只断去那齐不周一臂一腿,弃之荒野。 风月桐想到自己上次似乎还没有带过廖丞俏去自己的洞府,脸上有些发红,心下却也将这件事给记了下来,等下次廖丞俏去器峰时,自己一定要带着她在器峰转转。 拍卖行里的众人一个个热的冒汗,那些已经吸入体内的毒素,也跟着被蒸发出来。 姜云学习的每个技能效果都被削弱成了普通玩家技能的十分之一左右。 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如果她不想活的话,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救她。 此刻他就如天地万道的化身,每一声话语,都能与道相合,波动出翰海一样磅礴的神能。哪怕再浅显的大道,独辟蹊径,在元婴天君听来,都会受益匪浅。 齐林渊更是火冒三丈,发了很大的脾气,吓得那些太医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听到这个词,楚尘渊身上顿时泛起了寒意,漆黑的眸底酝酿着危险的不满。 虽是一道拳印,却可媲美一枚灵宝禁器,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大长老魏无极手中的雷光战矛似纸糊的一般,从头炸裂到尾。 他就是暴熊战队的队长,大名鼎鼎的奥努里夫,一位大成神境,传闻身负上古战兽大地暴熊的血统。 强大的能量波动如长江大河咆哮,滚滚冲出,肆虐十方。玄黄道台所过之处,一切障碍物支离破碎,便是神料铸成,也不堪一击。 这种场合,她袒护一个东瀛人,也不敢过分放肆,否则被贴上一些不好的标签,犯了众怒,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当他走到门口,看到一道尊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的秀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不整齐,衣袖上还沾着血迹。 但是韦恩感觉这片冰天雪地当中,除了他们这批人之外,应该是没有其他人跑过来玩了。 第250章 没个正行! 郁青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显得有些笨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期盼和劫后余生的热切。 四目相对。 徐三甲坚硬如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下马。 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给了妻子一个极其细微的、安抚的眼神,便策马而过。 他是主将。 带着几百个兄弟的骨灰回家,他不能在此时儿女情长。 回到城关堡。 徐三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不出疲态。 中原楚家这次之所以迫切的想要参与这次修炼高铁事宜,主要不是为了赚取钱财,而是为了融入到一个大圈子之内。 动用血脉之力倒是没什么,可在演练场上服用丹药,本就是违规。 滔天魔气铺天盖地的呼啸而过,笼罩在整个天云国中,恐怖的气息,令得不少人心惊胆颤。 实际上,丁勤也明白。他们对自己有这样一支队伍感觉奇怪,八成也在揣测自己是不是来自哪个大势力。毕竟,有能力训练这样的精锐队伍的人和势力,还是不多的。 身为商业巨头,楚天河看得出来,楚枫这时锐气正盛,绝对不会被自己轻易招揽。 单纯的拳脚攻击,现在已经变成了持刃攻击。离水刃开始疯狂地向赵势身上倾泻而去,在这光芒之中,虽然赵势也偶有反击与离水刃相抵,但一边倒的形势却愈发明显。 化境宗师巅峰的力量太过于森然可怕,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正面抗衡的。 艾锦明不耐烦的将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最后他似乎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换鞋出门。 昊家议事厅里,人头涌动,上百人齐聚一堂,气氛压抑的令人感到窒息。 其中一颗被修仙大世界炎圣掌控,剩下的四颗灵珠到底飘荡何方,楚枫也不知晓。 这次,被大夫人邀约,二人都带了自己几乎三分之一的徒子徒孙来做法。 太子妃打跟太子一起长大,向来在太子的面前,并没有多少顾忌,有啥啥,非常的直率。太子也正是喜欢她这份难得的直率,不背后捅人刀子,所以对她非常尊重,也非常喜爱。 “我哪儿记得那么细琐的事?”宜妃愤恨不已,可她的确记得自己有一段日子特别想德妃死,可并非真要拿刀拿枪地杀她,就是嫉妒成恨,仅仅有个唬人的念头而已。 华凤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斩断的青色蛇,顿觉喉咙一阵作呕,退了数步,“汪公公,我们也回去吧”。 另一边程雨晗和莫景然已经到了美国,就像他们在家里说好的一样,到了家门口,莫景然在门外站着,先让程雨晗进去了。 孙氏被她这么一抢白,顿时脸色又是一变,不好再次拒绝,却又不敢真个让她去扶,于是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莲儿一眼。 沐莎看着他一脸臭屁的样子,狠狠的瞥他一眼道:“你怎么高大上了,用便盆怎么了?你现在不是不能动吗?你就将就一下会死吗? 他忽然沉默了下去,整双眸子都晦暗了好像失去了颜色,可中年汉子却觉得他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绝望和悲伤,还有一丝讥讽的可笑…,他拿捏不定该如何是好时,忽然又听他低低的道:“带我去你们村里看看吧”。 周氏听到她数次强调了“放宽心思”这个意思,心中不由得一愣,若有所悟。 “沐莎,怎么样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程雨晗一直躲在屋里,看着她回来赶忙问道。 第251章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还是少掺和 账册合上。 徐三甲环视堂下众将,声音铿锵有力。 “传令!” “出征将士,无论生死,每人先领二十两银子的一等犒赏!” “五千两入官厅公账,留作修缮城防、打造军械之用。” 吴索顺着二公主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叶浩,正在向着赵灵儿的方向走去,而赵灵儿此刻也是一脸的笑容。 “可是秦将军若是有什么闪失,主公定然会责备我等。”尤通继续说道。 可是这些人,别说拥有异火了,就是见过异火的人,都是屈指可数。 另外一边,雷军正时不时和邓初音笑着交谈,突然感觉身上的兄弟有震动。 “夏欣,你就别推迟了,秦宇他现在有能力,又不缺这个钱,洪虎高中上学的一切费用,他愿意承担就让他来承担。”秦妈也在一旁劝道。 打头这五面镜子都不起眼,甚至还有点难看,可真费了外联、采购人员们不少力气。 戚继光终于也下令,虽然他对雄阔海这样的猛将就这样死在乱箭之中有些可惜,但是他也有他的责任。 黑卡可不会管你是开玩笑还是怎样,它直接就会认定孔繁东跟石磊签订了一个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契约。而且,这个契约是一旦签订就立即生效的,这也就会导致孔繁东和石磊之间的亲密度瞬间达到一百。 只要密码没有泄露出去,这里就是一个安全点。并且,一直担忧的粮食危机也解决了,餐点时间一到,从门口底部的狗洞打开了一条缝,然后一盘疑似饭菜的玩意被送了进来。 “为什么?“赤锋听得很认真,这中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成吉思汗陵墓所在的线索。 戚伟戚少何等身份,经历了多少风雨,现在,戚伟戚少也是脑筋一转,不由得开始计上心头了。 她们听到云峰提起了王燕的名字,顿时对号入座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王妃要好好休养才是”夜菊听了心一颤,人家直接就透话了,她也听的胆战心惊的,更不敢探话了。 但心中他却是有些佩服夜雪。说起来她还真是没做什么事,可今天同往日无二的一次早朝,她几句话却让南宫武铭各种不舒坦、不自在。 猛然受到了袭击的钱院长只来得及转过身看了袭击者一眼,便翻着白眼“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你这次说到重点了,人家出钱,隋侯珠可是夜明珠之王,人家凭什么给我们?换作是你,你愿意拱手相让吗?“白逸问雷子。 轩辕行烈也不是傻子,他花了近二十年将苏家扶持起来,现在苏国公和南宫武铭两方的势利,刚好是平手阶段,燕城又距离京城最近,他又怎么能把十万大军交给他们任何一方呢。 于是秋越坐下,看着紫花仙子用法术将那些各种好吃的都摆到了自己的面前,可是秋越发现这里的吃的全部都是用仙果做的,什么仙果香蜜,仙果子干儿,等等等等,总之都是围绕仙果做的饭。 说罢,不顾简芊芊反应,又重重的吻了上去。她唇齿间的馨软芬芳只让他深深的沉沦,无法自拔。 当着叶叔叔的面,大家谁也没有为难叶窈窕,饭桌上的气氛表面上看起来还挺热闹。 第252章 这一步跨得够大! 安源城外,校场。 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原本被打残的守备营,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徐三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电。 为了重建守备营,这次并没有从外地调兵,而是直接从各屯堡抽调青壮。 以往征兵,那是哭爹喊娘,如同抓壮丁。 可这一次,那是挤破了头! 莫问的话音刚落下,莫灵儿的脸色就变了下来,本来满怀信心地想让莫问接受自己,可是刚才莫问的那一番话,让莫灵儿再一次失望了,她知道莫问现在是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 “锵”血色长刀薄如纤层,如同那远在东边一座岛屿之上某些浪人的兵刃,然而,闪烁在其上的威势,却是无可匹敌的,即便是数百名大乘期修士一同出手,在这一刻,也为之黯然失色。 狮心见自己偷袭奏效,眼中寒芒一闪,竟然不顾体内阎罗煞气的侵蚀,强行催动体内佛力,随后,高声喝道:“龙岩,贼子,纳命来!”说罢,佛掌动乾坤,一击而出,神魔难当,直奔龙岩头顶。 卫兵四处搜寻,沈风带着凯瑟琳躲躲藏藏绕了一个迂回,然后躲在王宫门口旁边,此时宫门口已有血迹,显是发生杀斗,穆斯制造混乱,然后趁着萨莎家族兵力削减将萨莎夫人带入王宫。 他的身形刚刚站稳,立刻毫不犹豫的举起双臂,瞬间弯曲成攻击状,一股无穷杀气,疯狂从他的身体之中亿万毛孔扩散开来。 妖界有三个地方,黑太子让其手下色使张开结界,将它们围了起来与世隔绝。这里就是其中一个,这三个地方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琼公主也不知道的。 “白费劲,棒槌哪有扎堆的?人参籽都是人参鸟吃完拉出来,凑巧长成,我们都好几年没挖到野山参啦。”车老板姜山的声音飘过来。 吱呀的一声,推开房门的欧阳克就见到了静坐在床榻上的欧阳锋。 此时面对这个特别点的段智兴,就算是最迫切的希望对方能留下的洪七此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哎呀……这个事情我们外事办根本没权利插手……实在是有些麻烦。”在外事办的办公室里,刘副主任皱着眉头对王晓娜说道。 二阶战舟击射出来的法光打在血炼魔舟上面的血光防护罩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同时也阻止了一位魔修进入血炼魔舟。 过了一会儿,宋锦祖只感到一阵难受,给马濯他们垫个房租花了一百万?又给马濯他们一百万觉醒魔法。 虽然只发了一个视频,一个动态,但叶铭已经收获了三万多的粉丝。而且他的视频屡屡被推荐到科技区的其他视频页面,因此播放一直稳定上升。 道叁穿上西装,伤口暂时被袖子掩盖住了,若是被柳韫知道他受伤,一定又得好几个晚上担心的睡不着觉。 面前,一道虚幻的蓝色电子显示屏,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不过他都买不起。 叶铭转身拿起手机,看到电量到了百分之九十后,他轻轻呼了口气。 对抗了一会儿,武功侯退后,夏归凡也护着千雪城城主退后了数丈。 话音落,在场没有一人直接回答他的话,几人相互对视,而后齐齐落在老者身上。显然这个举措牵扯甚远,对于有百年大计要实施的云秾宗而言,需要慎重在慎重。 第253章 怎么才来报? 为了这一胎,徐三甲也是下了血本,安源城里最有名的稳婆请了两个,甚至连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都被请到了府上厢房住着,随时待命。 九月初五。 天刚蒙蒙亮。 徐三甲像往常一样,端着茶盏在守备官厅处理公文,几个令吏正汇报着秋粮入库的数目。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官厅的肃静。 其中一个老的不成样子的圣人,振臂高呼:“大世到来,有诸多英雄好汉因势单力薄而被一些大家族欺压,比如这次的少年英雄项昊,长久下去必生大乱。 跟在身边的财神反应过来后,苍老的脸上不禁充满了震撼神色。显然没有想到死囚岛的地下道中都有如此严密的防御。 项昊露出一抹灿烂笑容,一拳轰向吴道,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超越人体极限。 孤颜说:“我们先到八层去看一看,打几只怪。等药没了,回城买药修装备再来。 后来他们发现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嘲笑别人似乎有些不好,于是唐门一行人只得耸了耸肩,踏上了通往擂台的通道。 韦锐眼神带着嘲弄,还有幸灾乐祸,看了一眼陈烽,然后与其他教官一起离开了这里。 说罢,重重拍了拍傅羲的肩膀,然而就在他刚拍第一下的时候,只听“铛!”的一声,潜龙直感觉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块钢板上一样,直将他手震得生疼。 “你在害怕什么?”这恶魔的低语,是这草原汉子听到的声音,从耳朵灌入,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的牙齿打着颤,手中的长刀下落的速度也都在一瞬间变得慢了下来。 “回来了?”云霆听到声音,又抬起了头来,看到了回来的云闲。 这幅场景,令项昊想嘶吼,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虚空中的他只是魂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什么时候如现在这般模样,要列队欢迎东方人,这是在他们温莎家族根本不存在的事。 今天的楚王朝,除却高端实力不如外,其余的,皆不在燕皇朝之下,给予对方足够时间,楚云会成为楚王。 可是他的嘴里满是血迹,他看到叶新,咯咯的笑着露出他的牙齿。 曾几何时,在真武城,在整个北冥真武界上,开始有一则消息流传出来。 妙家一处无人看守的破败的院落围墙之上,三个蒙面的汉子,窃窃私语着。 楚云以不屈之心和强大战意承受住了,这是心的坚守,虽然艰难,也有做到的可能。 白老爷瞧着冷清羽这么维护白灵,也知道,冷清羽是很看重她的,今天对白灵的态度不好,怕是得罪了这个大金主。 对于这种完全不拿自己生命当回事的人,交警心里面也特别气愤。 发了一天单,好不容易回到家里面之后,王静坐在沙发上,默默的喊了韩依依一句。 “师父,欢迎你来我们花果山!”众妖也对唐僧喊着。在取经一路,众妖中也有许多都追随悟空、唐僧,也跟着悟空喊唐僧为师父。 君临见状,朝娄俊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然后迈步从几个护士身边走过,走到了那名男警察躺着的手术台旁。 梁秋心底不屑一笑,听着耳边的议论声,目光微微闪烁的同时,朝着一脸淡然坐下的君临走了过去。 可馨也看到月瑶的神色不好,忐忑不安地走到月瑶身边,拉着月瑶的袖子叫了一声:“娘……”可馨为刚才怀疑自己不是娘亲生的而感到羞愧。 第254章 圣旨到 老者见此,眉头一皱,随即冷哼一声,神识扩散体外,就要施展更加强大的攻击。 可是失去眼睛和耳朵的这些大家伙,往往连敌我都难以分辨,很多时候都把自己人痛揍一顿。 他搞砸了太上长老交代的事情,现在情绪也是有些七上八下,生怕对方大发雷霆。 而如果只注重机甲和无人机,那么就很可能就会被人家的主炮打爆。 汉灵帝闻言大喜,又交代了洪翔几句,然后命张让亲自送洪翔出宫。 陈来香高兴的安排好李姐要烧的菜后,陈来香挽着杨前锋的手臂上街去了。 这就是专门针对召唤生物而发明出来的法术,驱除术,其实并没有把他们杀死,只是把他们送回了自己,原来所在的土元素位面。 大家稍微一想,也是一乐,可不就是嘛!孩子最喜欢的当然热闹了,再漂亮也只能排在后面了。 后世的茶座,估计还要至少翻倍价格,这种轻奢侈的消费在后世经常可以看到。尤其是谈业务或者出差和客户沟通的时候,这样的场所就是非常不错,高雅安静轻松,特别适合大家交流。 随后许纤纤当起了许老师,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开始给奥菲莉亚教一些人类基本的常识,语言已经行为举止。 可是现在这三座石台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施展的轮回之手里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震惊的邢飞也目瞪口呆,脑中嗡嗡作响,陷入了一团乱麻。 那个毒贩会意的点了点头,他很清楚怎么做,只能怪自己倒霉了,明明看酒吧里面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把海洛因藏在里面的,结果出来之后就被敲了一闷棍,昏了过去。 “不怎么样,只不过你死定了而已。”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后,苏景忽然扬声喊起来。 萧月夜猜也是这样,武林中人,本质意义上就是相当于前世的黑社会,作为国家,怎么能忍受的了?我朝设立一个中远使的官职的用意就是在于监管江湖动静。 醒來后,楚歌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打开了房门,准备结账离开,但就在楚歌顺着云霞客栈木质阶梯,走到大堂时,楚歌突然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立即扭头望向了大堂唯一一张坐着人的桌子。 龙漠轩无奈,看了看那两名医生,大踏步转身,关上了医生办公室的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朝走廊上走去。 隐身如刑飞灵台深处正在聚精会神炼化所得塔魂,以期达到进一步融合的通天塔忽然身子一颤,心底深处冒出一种寒气,谁在算计老子? 彘,豕也,即猪。人彘是指把人变成猪的一种酷刑。就是把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暗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破坏声带,使其不能言语。 “既然这样,我们走吧,”楚岚天看到楚歌脸上挂满了不舍,知道楚歌是害怕见到妻子孩子,扰乱内心,轻轻叹息一声,将众人传送进神域中离开了诸神空间,前往了辽阔无边的宇宙星空。 服务员出去准备火锅食材,我摸摸口袋,有一只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 但是,当巴蒂注意到面无异色的阿莫斯塔和其波澜不惊的眼神时,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骤然平复了下来。 南曦月看向了旁边的爷爷,她想回去了,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她是个入侵者。 再次穿透屏障离开虽然也引发了一些动静,但和他们闯入时天崩地裂的情境相比,只能算和风细雨。 遵照季伯鹰昨天的交代,怜香惜玉已经提前命人将这课堂座椅重新布置了一番,整个主堂一共搁置了十一张桌子,并且全部都弄成了双人座。 想来想去,无论对方绕多少圈子,我只要按照一条路直走,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这个李敖早就预料到了,别说拿到票王,就算只入选首发,也会有这样的争议。 说是聊天,实际上就是这个虽然粗鲁,但笑起来异常阳光的老哥一直在那不停的说。 可师父有其事,弟子服其劳,即便知道老师炼制法宝用不到这般多先天灵材,只是涮他玩,他也无法拒绝。 邱统领听到这话,心中也动摇了几番,这时熊威已经带着郎中赶到,郎中细细地查看了顾宴清的伤势。 海德斯只好陪抽着,心里却觉得这一切滑稽极了,虽不知道他们是在串通演戏,还是真的准备谈判,但自己必须老老实实坐着。 “雪漠伯伯!”即墨青莲听得这人的声音,却是开心的不得了,忙着跑了出去。 “先不说现在,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消失?”蒋冬彦盯着苏蔓问道。 “我看看。”驼背老头听到我们的对话,于是就走过来看我的袖子。 可气运这种东西,属于天信,玄乎其玄,谁也不说准对错。宋玉用这个来安慰张渊,是很有说服力的。 跳上了房顶。苏蔓觉得今天真无语了,一直在房顶上跑来跑去的。 戚雁舞挂断电话,想了想,起身向着即墨青莲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却发现她房间的门锁拆掉了,没有装上,门上留了一个洞。 “亓亓来了,是不是有事找卢伟?那你们去屋里聊好了。”苏蔓笑着说道。 现实中正坐在椅子上沉睡的安娜,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问话所惊醒。梦境瞬间消失,一切重又回归于现实:星月不见,光亮不再,黑暗重又笼罩周围。无奈之下,安娜轻叹了一口气,回应了他。 只要是修炼人士,寿命长之千年,短之百年;就看修炼者达到什么境界,境界高的寿命就长,境界低的寿命就短。 土匪被俞月白扇的这么猛,土匪最后被俞月白一巴掌直接把他扇晕了过去。 第255章 我这真的就是诰命夫人了? 随着他一挥手。 几个小太监立刻捧着托盘上前。 大红色的圆领吉服,上绣繁复精美的品阶纹样,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旁边是一顶做工考究的翟冠,珠翠环绕,华贵逼人。 这就是诰命夫人的行头! 徐三甲眼睛一亮,大手一挥。 “来人,把家里那那几坛窖藏的药酒搬出来,给公公车上带上!这可是好东西,强身健体,谁喝谁知道!” 经过这么多天的适应调整,她已经完全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他各种借口的接近。 萧羽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好好整理一下,不然自己的修为太乱了,下次召唤超级天才助战,他担心又来一个为所欲为家伙,到时说不定会将自己整得崩溃。 永王爷做了一回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自认倒霉,摸了摸鼻子,让珠娘关上了窗。 而瞒下了顾云康奔赴北狄,朝廷不知道后续还有那等硬仗,势必撤走兵力。 宁东煌表现得非常的恭敬,他似乎知道伊莎贝拉的真正实力,根本不敢表现出自己武圣的气场来。 不管是为了她变成她喜欢的那个‘墨时澈’,甚至是她让他自残或者杀人放火……他都能毫不犹豫的答应她。 他这么冷待自己,她也不想拿热脸去贴冷屁/股,默默磨牙,也不再说话。 “好机会!”而那巨山战神见到众人的目光都被天青魔熊与天力神子以及他们下属的战斗所吸引,心中大感自己运气好,当即眼珠子一转,就向着后方爆射而去。 除此之外,伤口就如同长了青苔一样,完全呈现一片青绿之色,并且还隐隐散发着几分淡淡的青绿光芒。 萧羽发现穿上外甲之后自己成了一名两米多的巨人,活动四肢,让他惊讶的就是如臂使指,甚至还能感到身体移动时跟空气的接触,这种感觉让他惊叹。 “出什么事了?”温宁顿垂下了眼睑,他敢打赌,他不想听那个消息。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酒的气息,那是碎裂的酒瓶里残漏出来的酒的味道。 比起苏慕白这么多年立下的威望,不可能就那么简单可以去超越的。 云拂晓偷偷的观察着,没有看到什么异样,心里不由的松了口气,会不会她多心了? 司徒流风见云香点头同意,也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要多废些口舌呢,原来师妹早已经把这些事情看清楚了。 就在稳婆沉思的时候,房门口闪进一道身影,闪电般冲向她,稳婆才来得及抬头,就被一阵外力踹倒,飞向身后的围墙。 他心里冒起了火苗,便是只有一点可能,他也要来确定,他都做好了一见面卫霜就会直接斩杀他的准备。 “莫非这是血魔战阵爆炸时空间紊乱,将我们几人传送到了这里?”蓝谦猜测道。 那掌柜含笑点头。心里却是对这个少年又多了两份喜欢。这事若是搁在别的少爷身上,不是甩袖而走,就是要闹上一番才罢了。这位公子却是笑嘻嘻的就把事情带了过去,丝毫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端是好心性。 “那,也就是说,我也可以加入你们这个惯例?”苏君炎还是不紧不慢。 原著中能够承受住大蛇丸咒印的存在少之又少,自己目前能知道的也只有君麻吕、佐助以及重吾,而承受不住咒印的人,都会像先前的那些僵尸部队一般,成为非人的存在。 要知道除了鬼链妖王以及其身后的妖族之外,全部都是人族的,却无一人有半点的愤怒,心蓝也不得不将自己心中的愤怒压下。 第256章 泥奏凯! 谢渊是个直肠子,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大人,咱们那是过命的交情,您去哪儿,标下就跟去哪儿!腾龙卫是龙潭虎穴,那咱就去闯一闯!” 乌重辙也是重重点头,神色坚毅。 气的子夏青禾在房中大发脾气、直摔东西,下人们一个也不敢上前劝说。 更加让阵叟觉得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是此时的阵法是大荒老祖留下来的空间阵法,在他看来已经堪称是无懈可击,但是偏偏现在就被人找到了这么多缝隙,这让阵叟顿时有种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的感觉。 “无忧,你真上道。我就好你这口。”此岸彼岸竖起拇指,啧啧赞叹。 是夜,她又下了一道令。这一回惊动了祁傲。彼时她在一勺一勺喝安神的汤药,她夜里难眠,遂养成了依赖药物的习惯。 眼前的酒店是一家全国性的连锁酒店。餐饮食宿一体化管理,酒店的西餐特别的出名,好吃又不是很贵,气氛还不错。 “哧哧”的翅膀煽动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道路,不管他们往那个方向跑,都好像是在自投罗网,将自己送到那些东西的餐桌上似得。 你可以说,对于捞钱的人,可以完全不在乎,事后黑吃黑,这是最普通的做法。 她勉为其难地接过来,很有荆轲易水别的感觉,接过来,慢腾腾地喝了一口。 所以,她与李敛枫之间,一切未发生的可能,都因为未发生,所以,永远都不可能。 这种私密的事,其实不该是这样闲话家常的,何况是许家老爷子身份不同一般。即便是陈伯关心他的身体,也该是私下里询问许二。陈伯跟着许二的爷爷多年,又跟了他父亲一段日子,这些情势,他定然拿捏得当的。 曼陀罗组织首领的话,说了半截,被眼前的一幕,生生堵了回去。 田甜环视了院子一圈,经过两天,院子的过道被处理好了,鹅卵石也铺好了。 让他在学府等候即可,我们路过时,我亲自过去迎接他。公西琳岳笑着说,那好吧,给他一个惊喜。 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苏沐给他们三个开公司,多少是有点报答他们当初交纳学费的意思在里面。 无论向问天手中的证据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了,向问天从这里出现之后,他们就应该跑了。 知道一直把她禁锢在房间里,不准她这个,不准她那个,憋着她了。 不敢置信的恍惚中,唐继祖也忘了改称呼,直接呼出了陆大师来。 不过他看到电话号码显示的是他的大哥苏月贵时,心里一颤,这是他大哥苏明成,现在是江南省负责政法的司法公署的总署长,同时,身兼职警务处长。 宁软软刚结了丹,门中比她早结丹的师兄师姐不少,跟他们对上,她那点修为不够看。 作为财务总监,她对于公司的人事以及相关的行政事务并不是很关心,但是她还是知道了不少事实。 在A市,她虽然当年朋友不少,可是自从她坐牢以后,就没有几个朋友愿意收留她了。 “大叔!”林佳浔不喜欢看见卓西泽将目光放在夏天萌身上,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娇笑道,“我们赶紧回去吧,刚刚阿姨还打电话来说要我们中午一起去卓家吃饭呢。”即使卓太太的原话是想看慕慕了。 第257章 看来小两口感情是不错 “舅父言重了,你我自家人何必客气,刘六上茶!”刘毅肃手将张海请到客位上坐下,ziji则是对面相陪,一旁刘六亦是立刻奉上香茶,刘毅端起来请张海喝了一口却是不再言语,坐等其出言。 神秘流泉,针对的乃是聂天的灵魂识海,要灭其魂魄,却在进入外环光圈霎那,被撕裂扭曲罡风吹拂,一下子湮灭。 名义上的“护送”任务,在抵达主基地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接下来他们所有人,无论是病号还是非病号,都被求进入“璇晶阵列”的“强化加持区”,进行消杀。 所以,紧了紧手中的匕首,黒木贝子再度恶狠狠地扑向十步开外的寒心。 他的对手,正是那名刚刚惨死的高阶妖魔,先前他还在疲于应付这名妖魔的疯狂攻势。 “叶师弟恭喜你取得胜利,五天记得后到符寿殿抽取下次比赛顺序的比赛签。”裁判走到叶源面前道。 第三件是两枚和刚才弄死了黑水玄龟一样的黑色珠子。叶源看到这两枚黑色的珠子的时候也是高兴坏了。 “志才不过依计而行,主公辛苦才是,还是先入营中吧。”戏志才语带双关的出言之后便与众人随刘毅一道入寨,路上刘毅又对太史慈夸赞一番,笑言抢了子义风头,太史慈自是微笑逊谢。 灰褐色的陨石表面,有许多闪烁着的火点,似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游弋着。 韩林看到战场上空,一道黑色的气柱慢慢的凝聚而成,韩林咬着牙朝着那股黑色的气柱。 徐应龙脑海中不断的在猜测着这包子的来历,努力的想象中最合适的来历。 在这样的自然轻松的心态下,叶风身上的气息愈加圆润,身边的无形漩涡在一点点向外扩散,释放出来的牵扯力量也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强大。 一股浅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掌间四溢而出,在他极其精巧的控制下,慢慢的进入丹鼎之内,如一条红线一般慢慢倾注,显然这一手控火的手段,并不逊色于刘贤,而且显然他的灵火,也并不逊色于刘贤。 西洛德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淡淡的笑着摇头,这样无声的争辩更让乌列尔深信事实的真相。 “现在打开城门将城外的亡灵剿灭!”放下长弓,缇亚转身走下城墙,长发随着鲜红的长袍随风而动,潇洒的英姿让士兵们看得入迷。 赵冰妍知道对方就是一个普通人,不要说李雷在这里,仅仅只是自己就不是对方能够对付的了,所以她心情十分的放松,没有丝毫担忧,毕竟对方不可能逃脱她的手心。 在上官流云笑嘻嘻的声音中,局长无语的离去,他是在给两人制造二人世界。 李峰心里这么想到,如果给唐微洛知道他内心所想,不打死他才怪。 “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松岛花子有些手足无措了,原本两人是来炼化更多的鬼神分身,可没想到鬼神分身都还没见到,就遇到了大麻烦。 此时的魅影使出太阴诀,瞬间将龙形水柱冰封住,而后重剑直指白虎的心脏。魅影中天而起,数十丈长的剑芒噗的一声刺进了白虎的胸口。霎时间白虎化作一片光雨,随后回到了柱子上。 梅犇势听到父亲的话,也低下头来,虽然魅影告诉他万无一失,但他的心中还是不放心。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世界目前被吸血鬼统治,至于人类要么是被杀了,要么就被吸血鬼圈养了,当然也有些特殊的存在,比如类似帝鬼军这样的组织。 舒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睛回头望了一眼牛宅,久久不知道说什么。 李静儿的心像吃了蜜糖似的,已经被融化了,曹格一句“等下我要回公司。”这是给她交代行踪吗?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别送了。”挥了挥手,我就转身走了,不过魏丽丽还是跟了上来,一定要把我送回去。 豹子在听到了无尘所说的话语之后,也是沉默,进行思考,这一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其实也是挺为难他的,因为他这个时候也没能够想到什么样的好办法,因为他自己现在受伤了,也不能够去作为传话的人。 “我只说没见过那个圣人,所以才不承认的,但我刚刚看那个管家脑后仿佛有圣人的光芒,那绝对是圣人没错,对,就是这样。”杰诺薇娅为了说服伊莉娜,或者说是为了说服自己,坚定的点了点头。 黄俊忍无可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这个问题,大家都不会好奇,因为这里连狗仔队都不敢招惹的地方,哪怕这里有自己想要爆的料,可谁敢靠近这场所。 “来人,将梵玉婷拉下去,杖毙,心思歹毒,毒害哀家不说,竟然敢挑拨哀家跟瑞王妃的关系,简直十恶不赦!”昭圣太后气怒的吼道。 他不在意的笑笑,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如揉碎了星光般点点闪烁,却看着我眼眸一阵刺痛,立刻便红了起来。 实际上水媚是真的忘记了,因为她每一次用神器都靠咒语启动,这次她法术不灵,情急之下便直接用来防身,于是忽略了花梗有毒的事实。直到他们走了,冷静下来后她才反应过来。 少尉脑袋可不笨,他听我言下的意思,就眼睛发着寒光,就像三伏天的哈巴狗,吐着舌头看着我别提多兴奋了。 话音刚落,浩公子就不迫不及待的抬起头,一口含住了水媚手腕上的伤口大力的吸吮起来。 第258章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不管是他,还是设计这个的人,都没有想过,会有人在武王的威压下,还有余力继续挑战。 而一旁的胡惟庸屡次与朱桐的交锋上受挫,不由得对朱桐充满了怨恨,虽说这次的任务很艰巨,但还是希望朱桐这一去就不要在回来了。 朱桐缓缓起身,待起来之后,朱桐轻轻的将被子给汤颜可盖好,看着汤颜可睡觉都是一脸幸福的样子,朱桐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只白狼的靠近,林子寒一直没有察觉,如此巨大的一只白狼,但是跑动的力量和呼吸,自己也该早就察觉到了,但是直到这只白狼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自己才发现。 李长安就是负责镇龙宗新弟子入门等一系列事务的,苏宸入宗,实际上只需要他一句话,但这样,不免会让苏宸陷入歧义和另类的目光之中。 “那件事,怕是瞒不了她太久了,等我一走,她肯定不会放过机会,到时候……”良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叹息。 “没有嘛,那北荒上我遇到的究竟是幻境,还是说残留的意识呢?”林子寒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好离奇,离奇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生活在现实,还是一个被编织的谎言之中。 林子寒总觉得张正想要接近帝豪,似乎是想要掌握帝豪的某种技术,也或许是想要刺探帝豪的虚实,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林子寒惶恐不安,毕竟卫梦颖现在就在帝豪,若是王钦看到的话,也许会猜到当初的事情。 顾沉骁换了个姿势,现在他们这个姿势,他有点使不上力将她抱起。 苏冷烟正在熟睡中,凌月修眼神柔和,见她没盖好被子,替她盖好丝被。 还是灰暗的大衣,墨镜和围巾,枯瘦的克拉克双手插兜,乘坐着第一班渡轮再次来到了自由岛上。 在家休息了两天,元沁又开始了马不停蹄串剧组、打酱油的日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事,他向旁边闪了一下之后,这个绿色的闪电居然在空中拐了弯,向自己扑了过来。 有些惊讶于尼娜突然的动作,罗伯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惊诧,不过对于尼娜爱护猫咪的行为和气势,罗伯特却是颇感赞赏。 果然,胡墨池给白客一家七口照的这张照片,不论影调还是构图,都极其精彩,简直就是封面照的水平。 进了松鹤堂,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一脸怒容,那个跟着顾念去大公主府的丫鬟侍立在她的身侧。 现在,最重要的一部分来了,那就是凝聚头颅,头颅是一个非常复杂,而且关键的位置,要是不能把他凝练好,最周焱的分身,是有很大麻烦的,周焱自然不敢大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凝聚,生怕搞错。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特别是舒浅溪,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有潺潺的冷汗从肉垫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只要面前的猫咪都和深红索马里猫子夜一样厉害,罗恩就没办法保证自己今天全身而退。 开玩笑,要是被抱起来,就不是窒息的问题,而是会被整个淹没吧? 秦淼听了,越发哭得伤心:她就是没出息,不要说帮忙了,当时吓得连帮葫芦哥哥诊脉都不能。 板栗请来胡钧、汪魁商议,按军职高低,选出两千人,省得大家争执。 “呵呵,该,谁让你先挖苦我的。曹老大呢?”孙浩又不是没事儿跑来和孙浩斗嘴的,占了上风后他笑着问道。 霍青在旁边,给任轻狂鼓劲儿。同时,他还冲着任轻狂偷偷地挤弄了两下眼睛,任轻狂的底气就足了不少,对着霍刑天一剑就刺了过去。霍刑天的手中没有任何的武器,只不过是用手指,随手一弹,就将长剑给弹到了一边去。 唐枫正听得如痴如醉,宋艾佳唱完第一段却没有继续,而是放下麦克举起杯一饮而尽,两滴热泪顺着脸颊黯然落下,屋里只剩下悠扬凄美的音乐在回荡。 刹那,殷枫周围原本骚乱无比的灵气,变的整齐划一,有规可循,绕着殷枫的躯体一阵盘旋,最后通通被引向了腹部朝着灵泉涌去。 “上次一见。本座就知道你很不凡,没想到短短时间不见,你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那人感叹一声,话语中对林硕很是欣赏。 “别动,让我拍一张。”我挥去因为那个陌生信息而带来的惊慌,微笑着举着手机准备给苏墨拍照。 三两口吃完咖喱饭后,梶浦由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首先键入“秦汉”这个名字。 作为训练有素的警犬,去追一条落魄的土狗,实在是太掉身价了。 我每每想起路旭东在被我戳穿心思之后的嘲弄,就心痛得无法言喻,偏偏又开不了口说离婚。 既然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为什么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嫁给苏墨? 这个时候,袁瀚在心里偷偷的说了个“切”字,顺便还翻了个白眼。 因为电子商品几乎没有成本可言,卖出去的每一份游戏,几乎都是纯利润。 我这会心里已经没了刚才被路嫚兮闹出来的莫名愧疚,反而有一股不忿的情绪慢慢在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