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收回目光。
“这世道乱,多个有本事的在身边,也是好事。”
“至于那卖身契的事……”
他冷笑一声。
“沙平川那胖子虽然贪财好色,但若是本官开口要几张纸,晾他也不敢不给。这事儿,我来办。”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玉露身子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谢老爷!谢夫人收留之恩!”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对于她这种身在贱籍的女子来说,能够脱离苦海,寻得一处庇护,无异于再造之恩。
“起来吧,以后便是徐家的人了。”
郁青衣上前将她扶起,温言软语。
徐三甲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旁满脸欣慰的妻子,不由得伸手捏了捏郁青衣那柔若无骨的手掌,无声一笑。
这夫人,倒真是个心善的。
“此事简单,几张废纸罢了,未必还要那个死胖子点头。”
徐三甲大手一挥,神色浑不在意。
罪官家眷充入教坊司也好,发卖也罢,如今这嘉城的烂摊子多半握在秘武卫和参将府手里。
这点面子,百户卫岑得给。
“让韩飞跑一趟嘉城,把这事办了。”
话音方落,堂下那跪得乌压压一片的婆子丫鬟,竟商量好了一般,膝行向前几步,脑袋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砰砰作响!
“求老爷开恩!”
领头的一个婆子涕泗横流,颤声道:“老奴不敢奢求工钱,只求老爷仁慈,将我等在外的家人也一并买下!若是留在外面,指不定哪天就被……”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玉露身子一颤,亦是伏地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起。
这是要举家投靠。
徐三甲目光微转,看向身侧的郁青衣。
郁青衣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既是收心,那便收个彻底。
“准了。”
徐三甲也不废话,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既入了徐家的门,往后便是徐家的人。只要不生二心,我徐三甲护得住这一家老小。”
“下去让吴海领着,好好学学规矩。”
众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
韩飞领了命,带着两名亲随策马出了安源城,直奔嘉城而去。
前脚刚走,后脚守门的差役便急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大人!”
差役跑得气喘吁吁,神色古怪:“门外有个自称郑晓的大人求见,说是……都察院的。”
徐三甲正端着碗喝粥,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都察院?
那帮专门闻着味儿咬人的御史言官?
刚赶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爵公子,这又来一个找茬的?
这安源城,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请进来。”
徐三甲放下粥碗,眼中冷光一闪。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迈步入堂。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既无武将的肃杀,也无寻常官吏的市侩,反倒透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气。
一见徐三甲,这人也不拿架子,长揖到地。
“都察院郑晓,见过徐大人。”
徐三甲没吭声,只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他不说话,堂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郑晓也不恼,直起腰身,脸上笑意更浓:“徐大人莫要误会,在下此番前来,非是为了公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奉上。
“在下奉恩师刘元府之命,特来拜望徐大人。”
“家师常言,昔日在迎河堡时,多承徐大人照料,那份情谊,老人家一直记挂在心。”
刘元府?
徐三甲目光一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倔强迂腐却又一身正气的老头子。
原来是友非敌。
既然是熟人之后,那便好说了。
“原来是刘老的学生。”
徐三甲脸色稍霁,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煞气散去几分,抬手虚引。
“坐。”
“刘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郑晓谢座,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恭敬答道:“劳大人挂念,恩师身体尚好,只是时常念叨边关苦寒,挂念大人安危。”
两人寒暄几句,郑晓极有分寸,并未久留。
约莫两刻钟后,他便起身告辞,临行前留下一方端砚,几刀澄心堂纸。
礼不重,却透着股文人的风雅。
徐三甲摩挲着那方砚台。
这读书人送礼,倒是别出心裁,比那些送金送银的看起来顺眼多了。
刚送走这尊文菩萨,还没等徐三甲喘口气,门外差役这次却带了几分喜意。
“大人!谭大人来了!”
徐三甲嘴角一抽。
今日这是怎么了?
赶集也没这么热闹。
他连忙起身,大步流星迎了出去。
如今谭景泰已非吴下阿蒙,一纸调令,已是实打实的松州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也就是在这乱世,升迁才这般如坐云端。
“老哥!”
谭景泰一身戎装未卸,满面红光,隔着老远便抱拳大笑。
“恭喜谭兄高升!”
徐三甲也是抱拳回礼,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谭景泰也不见外,屏退左右,并未提及半句松州卫的军务,反倒是扯起了家常里短。
话题一转,便落到了徐三甲那个三岁的大孙子徐承虎身上。
“听说你那大孙子,如今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谭景泰端起茶盏,叹了口气。
“徐老弟,听老哥一句劝。”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长孙,那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要承继香火门楣的。要有长孙的样,得狠下心来摔打。”
“若是想寻那含饴弄孙的乐子,多疼疼其他几个便是。”
“要是把长孙养成了废物点心,这偌大的家业,日后怕是要败个精光。”
徐三甲听得心头一凛。
这道理他懂,可真到了自个儿头上,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总归是有些狠不下心。
不过谭景泰这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老哥说的是。”
徐三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回头我便让老大严加管教,这小子要是敢不成器,腿给他打折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儿孙教养聊到边关风月。
酒菜摆上,这一喝便有些收不住。
谭景泰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酒量深不见底,哪怕徐三甲仗着那“灵泉之眼”洗髓伐骨后的强横体魄,竟也险些招架不住。
这一顿酒,直喝到日头偏西。
申时三刻,谭景泰才带着几分醉意告辞离去。
临走前,这位新任指挥使拍着胸脯保证,回去便从松州卫拨一批钱粮过来,绝不让徐家兄弟饿着肚子守边关。
送走这尊大神,徐三甲扶着门框,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这应酬,比在黑云山杀一天蛮子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