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想来看看你们娘俩嘛。”
赵老爹放下清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屋子,真大。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博古架上摆着看着就值钱的瓶瓶罐罐,就连桌上铺的桌布,那是锦缎的吧?
“丫丫啊。”
赵老爹叹了口气,喊着女儿的小名。
“还是你有福气。”
“当初把你嫁进徐家,村里人都说徐家穷,还是个猎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光景?”
“啧啧……”
赵氏拉着老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进老人手里,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幸福。
“那是三弟有本事,带着全家过上了好日子。”
“爹,娘身体咋样?家里那几个……还闹腾吗?”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头几个嫂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没少受气。
赵老爹捧着茶杯,嘿嘿一笑,神色间多了几分得意。
“闹?”
“借她们两个胆子!”
“咱们分家了!”
“如今你爹我手里攥着你三弟给的那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那就是咱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老人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我就把话撂在那儿了。”
“那三十亩地,我和你娘谁都不给!”
“谁孝顺,以后这地就归谁;谁要是敢炸刺儿,这地契我就揣进棺材里带走!”
“你是没看见,你那几个嫂子,现在一个个乖得跟猫似的,每日里抢着给你娘端洗脚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糙,理却不糙。
随着徐家在安源乃至整个边境的权势如日中天,连带着这几门姻亲在安宁县的地界上也抖了起来。
往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的胥吏,如今下乡收粮,到了这几家门口,那腰杆子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莫说是淋尖踢斛这种缺德事,便是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惊扰了贵人亲眷,回头被那位杀神徐守备摘了脑袋。
邻里乡亲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见人三分笑,这几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赵老爹虽仍是一身粗布麻衣,在那田间地头抽着旱烟,可放眼整个村子,谁还敢再拿正眼夹他?
相比于赵家的扬眉吐气,孙家二老这次进城,却是把“拘谨”二字刻在了脑门上。
守备府客房内。
孙老爹怎么坐都不舒坦。
生怕碰碎了这金贵物件,把他那两间土坯房卖了都赔不起。
直到进了这后院客房,没了外人在场,二老紧绷的肩膀才算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徐北没让丫鬟婆子在跟前伺候,只指了个机灵的小厮刘奔在门外候着,自己亲自提壶倒水。
“岳父,岳母,都是一家人,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着。”
孙老爹捧着热茶,只是讷讷点头,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个字。
“哎!”
倒是跟着来的大舅哥孙大石,年轻人到底活泛些。
他终是没忍住,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孙大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真甜!可惜小妹没来,她打小就爱吃这甜嘴的玩意儿。”
提起闺女,一直没吭声的孙韩氏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眼中满是慈爱与挂念。
“也不知道大花如今咋样了,听说……又有了身子?”
徐北笑着点头。
“是,前些日子来的信,已经三个月了,稳婆说是男胎,若是真的,那我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屋里的生分气给冲散了。
孙老爹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只要闺女过得好,在徐家站稳了脚跟,他们这做爹娘的,腰杆子就硬!
……
前厅。
送走了孙家,又迎来了王家。
王二爷那一身绫罗绸缎,透着世家大族的富贵气,身后跟着七少爷王齐。
这一回,王家可是下了血本,光是礼单就写了足足三页纸。
那王齐去年中了秀才,如今身上也有了功名,倒是把昔日那股子纨绔气收敛了不少。
站在那里,长衫飘飘,拱手行礼,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沉稳气度。
徐三甲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王家倒是会调教人,这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
五月初三,初夏的风里裹着几分燥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安源城的宁静。
徐西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身披轻甲的赵骁,以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徐勤武。
几人风尘仆仆,战甲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的黄土,一进守备府大堂,便带来一股子彪悍的行伍气。
徐勤武这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他也不多话,只是嘿嘿傻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双手递了上去。
这是代替徐明辉、徐静则等人送来的“贺礼”。
徐三甲翻开账册。
目光扫过那一串串墨迹未干的数字,原本平静的脸上。
迎河堡。
短短几个月,屯田开荒,商路互通。
除去军饷粮草、修缮城墙的开支,净进项——两千三百两!
这还只是开始。
那些军户的日子,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仅没饿死人,家家户户的米缸里都见了底儿。
“好!”
徐三甲合上账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中满是赞许。
“这才是做事的样。”
“你们做得很好,没给我徐三甲丢脸!”
徐勤武被夸得脸膛发紫,赧然地挠了挠头皮。
“都是……都是三叔教得好。”
一旁的赵骁却是个憋不住话的,那是跟徐三甲过命的交情,说话自然随意许多。
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扔,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促狭地挤了挤眼。
“行了,这小子还害臊上了。”
“三甲兄你是不知,如今这迎河堡,那可是咱们建宁卫出了名的富得流油!”
“不知道多少光棍汉盯着那边的姑娘,想把自个儿嫁过去当上门女婿呢!”
满堂哄笑。
笑声渐歇,徐三甲目光转向赵骁,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重山关那边……周将军近来可好?”
赵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还在傻乐的徐勤武,挥了挥手把人支开去后院安顿。
待厅内只剩下两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好什么好。”
“周将军最近那张脸,冷得能刮下二两霜来。”
“为了啥?”
“还不是那位周世子……这阵子催命似的催婚,信是一封接一封,人更是三天两头往关上跑。”
徐三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周世子也是一片痴心。”
赵骁却是撇了撇嘴,一副你拉倒吧的表情。
随后一拍脑门。
“得!差点把正事忘了。”
“周世子听说你要大婚,特意托我带了一份贺礼。”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
没有金银珠玉的俗气。
只有一尊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佛,温润莹洁,宝光内敛。
慈眉善目,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