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盯着那尊玉佛,端详良久。
这周世子,有意思。
送佛?
这其中的弯弯绕,怕是只有送礼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替我谢过世子。”
徐三甲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将那尊玉佛连同那份说不清的思绪,一并收入袖中。
五月初四,日黄道。
安源城内,那股子燥热没退,反倒因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江湖客,更添了几分火气。
城东,一座刚翻新的三进大宅院,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虽未挂匾,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已然溢了出来。
这是天青剑派给郁青衣置办的待嫁宅子。
也是郁青衣那一长串嫁妆里,最沉甸甸的一笔。
为了这一座院子,为了不在那权势滔天的徐家面前露怯,天青剑派四位师叔那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只求给这位掌门挣一份足以挺直腰杆的体面。
院内人头攒动,往来皆是佩刀带剑的武林人士。
院外,安源城的守备营那是如临大敌。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黑甲红缨,刀出鞘,弓上弦,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死死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生怕哪个不开眼的武夫在这节骨眼上闹事。
这可是徐守备的大婚,谁敢触霉头,那就是跟阎王爷抢生意!
未时三刻,城南门。
两匹快马绝尘而来,无视了周遭的禁令,直直冲到了宅院门口才猛地勒缰。
马蹄扬尘。
男的一身黑衣,面若寒铁,背负重刀,正是横刀门大弟子纪海。
女的一袭红裙,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雪腻肌肤,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正是那横刀门的红蝎子宁青青。
门前迎客的曹德和华锦秋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横刀门与天青剑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陈年旧怨,今日这两人联袂而来,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稀客!”
曹德硬着头皮迎上去,拱手一礼。
纪海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把缰绳扔给了门口的小厮。
宁青青却是掩唇娇笑。
“曹师兄,听说郁掌门都要嫁作人妇了,咱们怎么也得来送送不是?”
还没等曹德回话,她腰肢一扭,那红裙便如一团烈火般卷进了大门。
茶厅内,原本正如火如荼聊着的几十位女侠、掌门千金,瞬间哑了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团张扬的红色上。
宁青青视若无睹,径自走到主位旁,媚眼如丝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含笑待客的郁青衣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清丽如兰,一个艳丽如毒。
郁青衣并未起身,只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淡然。
“既是客,那便请坐。”
“宋嬷嬷,奉茶。”
宁青青没坐。
她嫌弃地用帕子在鼻端挥了挥。
“坐就不必了。”
“这屋子里脂粉味太重,呛鼻子。”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一众女客。
“一群庸脂俗粉,也没见几分真本事,也就是在这儿能端个架子,傲什么劲儿啊?”
茶厅内瞬间炸了锅。
几个脾气火爆的女侠愤而起立,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面色涨红。
“你骂谁!”
宁青青嗤笑一声,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拂袖转身,那红裙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在回廊里荡漾。
眼见厅内就要动手,郁青衣放下茶盏。
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诸位。”
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是喜事,莫要为了些许杂音,坏了兴致。”
“她狂任她狂,清风拂山岗。”
这般气度,倒是让那些原本愤愤不平的女客们心头一震,随即暗暗点头。
不愧是要做徐家主母的人,这份涵养,那妖艳贱货确实比不了!
……
夜深,人静。
白日里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后院闺房,烛火摇曳。
郁青衣独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霜。
她面前的红木施架上,挂着那件在此刻显得格外耀眼的大红嫁衣。
指尖轻轻抚过衣摆上那繁复精致的缠枝暗纹,金线有些硌手,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明日之后。
她就不再是那个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天青剑派掌门。
她是徐家主母。
是要在那乱世之中,替那个男人守住后方、撑起门楣的女人。
那双握惯了剑的手,往后,怕是要握住更多更重的东西了。
怕吗?
郁青衣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陪他走下去!
……
五月初五,大吉。
天还未亮,整个安源城已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唤醒。
闺阁之中,铜镜映红妆。
林嬷嬷手脚麻利,那象牙梳在郁青衣如瀑的青丝间穿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吉祥话儿一套接着一套。
沉甸甸的璎珞冠戴上,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映着那张绝美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
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上身,宛如天边的云霞落入了凡尘。
丫鬟青霞正跪在地上整理裙摆,一抬头,整个人都看痴了。
“掌门今日……仿若天仙!”
林嬷嬷轻轻拍了一下青霞的手背,温声却严肃地提醒:
“还没改口?过了今日,得叫夫人了。”
郁青衣抿了抿唇,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脸颊上飞起两抹醉人的红晕,竟比那胭脂还要娇艳几分。
正此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是战马嘶鸣与人群欢呼混杂在一起的声浪,如海啸般逼近。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窗棂外。
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红马!
红云!
这畜生极通人性,竟不知怎么溜到了后院,硕大的马头猛地探进窗户,鼻孔里喷着粗气,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冲着屋里的新娘子打了个响鼻。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随即掩嘴偷笑,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郁青衣。
“快!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郁青衣缓缓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待嫁的闺房。
下一瞬。
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落下。
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遮蔽。
五月初五,吉时已到。
堂屋内,紫檀木桌案上供奉着天青剑派祖师的灵位,青烟袅袅,正如这数百年的传承,绵延不绝。
徐三甲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
平日里的匪气与杀伐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来接媳妇回家的男人。
他神色肃穆,撩起衣摆,对着那漆黑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郁青衣自幼孤苦,无父无母,这师门,便是她的娘家。
这一拜,是给祖师爷的交代,也是给天青剑派的承诺。
叩罢起身,徐三甲转过身,目光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