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东延墩距此百里,路况极差,全是戈壁碎石,这一来一回……”
车帘掀开。
许进那张干瘦的脸露了出来,面无表情。
“去。”
谢渊无奈。
这位爷是铁了心要找茬,要去最偏、最远、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好抓徐大人的痛脚。
“得嘞,您坐稳。”
鞭花一甩,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这一路,简直是遭罪。
坑洼不平的土路,让马车成了风浪里的小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许进坐在车里,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铁青。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死死抓着扶手,那股子倔劲儿,倒也让人敬佩。
两个多时辰后。
东延墩。
这里已是安源辖境的最边缘,荒凉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
马车刚停稳,许进便踉跄着跳了下来。
呕——
他扶着枯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谢渊连忙递上水囊。
许进摆手推开,深吸几口气,硬是挺直了腰杆。
他没急着进墩台,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屯田。
这老头,是个实干派。
他不嫌脏,蹲在田埂上,扒拉着还没发芽的土层。
抓起一把土,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捻起几颗刚播下去的麦种。
饱满,无霉,没被煮过。
是好种。
许进眼中的挑剔淡去了几分,眉头却依然锁着。
“人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嘶哑。
远处那座破败的火路墩里,三个衣衫褴褛的士卒这才战战兢兢地跑出来。
见到穿着官服的许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拜……拜见大人!”
许进目光如电,扫视三人。
这三人面黄肌瘦,但精气神看着还行。
“本官问你们,你们的小旗官何在?”
按制,一处火路墩,当设小旗一名,总旗巡视。
三人浑身一颤,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回……回大人的话。”
领头那个年长的老卒,牙齿都在打架。
“死……死了。”
许进眼神一凝。
“死了?怎么死的?病死?还是蛮子来了?”
老卒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往安源城的方向瞟了一眼。
“砍……砍了。”
“两日前,徐……徐守备亲自来巡查。”
“小旗官把上面发下来的粮种偷偷卖给了私商,换了酒喝,给兄弟们吃发霉的陈粮……”
老卒的声音带着颤音。
“徐大人查出来后,二话没说,当场就把小旗官拖到墩台下,一刀……脑袋滚了好几圈。”
风,呼呼地吹过。
许进愣在原地。
真狠。
但也真管用。
许进看着这三个吓破了胆的士卒,又看了看这片虽然贫瘠却已经翻整得整整齐齐的屯田。
他终于明白,徐三甲昨日那番话,不是推脱,更不是傲慢。
那是底气。
连这百里之外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许进沉默了许久。
“起来吧。”
他没有再为难这几个大头兵,转身看向谢渊。
“谢千总,这几人的口粮,发足了吗?”
谢渊抱拳:“回大人,徐大人严令,克扣军粮者,斩立决。这几人的粮,是徐家亲兵前日亲自送来的。”
许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这苍茫的天地,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走,下一处。”
……
接下来的两日。
许进将安源周边的偏远屯点跑了个遍。
真的没毛病。
除了有些墩台年久失修实在太过破败,那些关于人、关于粮、关于种子的事,徐三甲办得滴水不漏。
积弊虽深,却已见新气象。
路上,谢渊也没闲着,适时地将徐三甲整修屯堡、编练屯兵的计划,一点一点透露给了许进。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许进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一个武夫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个治世的能臣!
第三日傍晚。
残阳如血。
守备官厅。
徐三甲正对着桌上一张破旧的地图发愁,眉头紧锁。
这兵是练了,地也种了,可这中间的空档期,几千张嘴等着吃饭,粮草是个大窟窿。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官服,只是衣摆上沾满了尘土,靴子上全是泥巴,脸上也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不少。
可那双死鱼眼里的阴冷审视,却不见了。
“许大人?”
徐三甲连忙起身,刚要客套几句。
许进却直接一拱手,腰弯得很深。
“徐守备。”
“这两日,是本官孟浪了。”
“安源屯务,徐大人做得好,做得扎实!本官……心服口服。”
这老头,是个直肠子。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从不藏着掖着。
徐三甲心里一定,脸上却露出几分惶恐,连忙上前扶住。
“许大人这是折煞下官了!您也是为了国事操劳,这一身尘土,便是最好的勋章啊!”
许进顺势起身,也没废话,开门见山。
“徐守备,本官看过了,如今屯田虽已步入正轨,但要见到收成尚需时日。”
“你这一大家子,还有那数千屯兵,如今可有难处?”
这是要主动帮忙了?
徐三甲眼睛一亮。
正愁没人送枕头,这就来了个硬邦邦的铁枕头!
他也不矫情,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既然大人问起,下官也就不瞒着了。”
“难!那是真难!”
“训练屯兵要力气,整修屯堡要材料,这人吃马嚼的,每日睁眼就是几千张嘴在喊饿。”
“如今府库里那点存粮,怕是撑不过下个月。”
许进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粮草之事,确是棘手。”
“不过,本官既然担了这兵备道的差事,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本官这就修书一封,向都司衙门申请调拨一批粮草。虽不敢保证能全数批下,但解这燃眉之急,应当有些把握。”
成了!
这许进虽然脾气臭,但在上面的面子还是有的。
徐三甲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许进的手,用力晃了晃。
“有劳许大人!您这就是安源百姓的活菩萨啊!”
这一声“活菩萨”,喊得许进老脸一红,却也有些受用。
“职责所在,当不得徐大人如此谬赞。”
眼看许进要走,徐三甲哪能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哎!许大人留步!”
他一把拉住许进的袖子,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
“今日真是巧了,庄子上刚送来一只肥羊,那是喝山泉水长大的,一点膻味没有。”
“正好厨子刚给宰了,咱们今晚就烤了吃!”
“再配上我这儿珍藏的烈酒,给大人去去这两日的风尘!”
许进本能地想要推辞。
“这……本官还要回去写公文……”
“公文什么时候写不行?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徐三甲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人往旁厅带。
“再说了,以后这安源的兵备大事,下官还得仰仗大人多多指点,这顿酒,您必须得喝!”
“这……唉,那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