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进抿了一口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徐守备,本官既领了这兵备道的差事,有些事便不能马虎。”
“这茶先不喝了,劳烦大人带路,本官欲即刻巡视城外屯田。”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
这是要给下马威?
还是真的一心为公?
无论是哪种,这刚上任就想把自己支使着团团转,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三甲略一思忖,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笑意。
“许大人,您这一腔热血下官佩服。”
“但这春耕正如火如荼,下官为了那几颗粮食,这半个月是连轴转,把辖下所有的火路墩都过了一遍。”
他指了指自个儿那双还没换下的沾泥靴子。
“不瞒大人,这腿脚现下还打着摆子,实在是乏得很。”
“不如这样,让管屯官陪同大人前去?那帮家伙整日泡在地里,哪块田肥、哪块田瘦,他们门儿清。”
话说到这份上,软钉子算是递过去了。
“再者,若是大人在田间地头发现什么猫腻,哪怕是少了一垄苗,您让管屯官立时处置便是,不必顾忌下官的面子。”
许进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眼,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守备大人,就不亲自去看看?”
这话里有话。
你徐三甲不去,是不是心虚?是不是怕我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徐三甲甚至还乐呵呵地替对方续了点热水。
“术业有专攻嘛。”
“管屯官更熟田亩细务,下官若是去了,反倒容易外行指挥内行,乱了春耕的大计。”
四目相对。
许进盯着眼前这个滑不留手的老兵油子,半晌,终是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回桌上。
“既如此,那就不劳烦守备大人了。”
干脆利落。
起身,拂袖,告辞。
这老头,脾气倒是硬得很。
徐三甲也没拿大,规规矩矩地起身将人送出大门,看着那顶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许进,瞧着不好相与。
满脸写着刚正不阿四个字,这种人若是用来对付贪官污吏那是把利剑,可若是用来对付自个儿,那就是根搅屎棍。
得防着点。
回身,掩门,落闩。
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徐三甲脸上的笑意尽敛,几步窜回内室,心念一动。
眼前景物变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鸟语花香。
灵泉空间。
一亩多黑得流油的土地上,药香扑鼻,那些在外界千金难求的灵草,挤挤挨挨地疯长。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浓郁的灵气给洗涤了一遍,方才应付那老顽固的疲惫瞬间消散。
目光扫向那方石潭。
“嚯!”
他怪叫一声,几步冲了过去。
只见那终年不绝的灵泉水,此刻竟已涨到了潭口边缘,随着波纹荡漾,险些就要漫出来流进地里。
这要是流出去,怕是这满地的药草都得被撑死。
“再不用真要漫出来了。”
徐三甲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利索地挽起袖子。
这灵泉水可是宝贝,不管是用来炼丹还是用来浇灌,那都是有奇效,浪费一滴都要遭天打雷劈。
既然水满了,那就收割!
他操起旁边的药锄,一锄头下去,带起一片泥土的芬芳。
紫阳参、龙须草、回魂花……
一株株药龄惊人的灵草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抖去泥土。
炮制,晾晒。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把成熟的药株收拢进仓库,看着空出来的黑土,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新的种子,细细地撒了下去。
取瓢,舀水,浇灌。
看着那些种子在灵泉水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抽芽,徐三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底气!
不管外面兵荒马乱成什么样,只要这片地还在,只要这眼泉还在,他徐家就倒不了!
忙活完这一切,徐三甲擦了把额头的汗,心满意足地闪身出了空间。
……
此时,外界已是日头西斜。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给这肃杀的守备府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院中池畔,几株垂柳刚刚吐出新绿,嫩黄的芽尖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爷爷!”
一声稚嫩却又不失规矩的呼唤传来。
徐三甲扭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步跑来,到了近前却猛地刹住脚,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
徐承虎。
徐东的儿子,徐家的嫡长孙,这才三岁大,就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虎头虎脑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只是那张小脸上,却少了些孩童该有的肆意。
徐三甲心里微微一软,伸手牵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掌心温热。
“今日功课如何?”
徐承虎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清脆响亮。
“回爷爷话,《千字文》已背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这进度,快得出奇。
徐三甲随即便是欣慰。
“好!好得很!”
他没有松开孙子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走,陪爷爷走走。”
一老一小,沿着池畔徐徐而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池子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纷纷聚拢过来,讨要吃食,激起一片水花。
徐三甲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开口。
“承虎,跟李婆婆学规矩,累不累?”
那李婆婆是特意请来的教养嬷嬷,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大得很,连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说话,都有讲究。
徐承虎愣了一下。
小家伙眨了眨眼。
“累。”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但李婆婆说,我是徐家的嫡长孙,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须有大家风范。”
徐三甲脚步一顿。
可他没生气,只是蹲下身,视线与孙子齐平,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颗虎头脑。
这孩子,才三岁啊。
别的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可他的孙子,却已经被套上了这层名为家族荣耀的枷锁。
“是啊,有得必有失。”
徐三甲轻叹一声。
既然享受了这锦衣玉食,既然要做这人上人,那就得受这份罪,吃这份苦。
乱世之中,想要活得体面,想要护住这一大家子,光靠拳头是不够的。
还得有脑子,有规矩,有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教养。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一株在风中肆意舒展枝条的老柳树。
“承虎,你看那柳树。”
孩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爷爷不求你将来有多大出息,能不能做那封侯拜相的大官。”
徐三甲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稚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爷爷只盼着,不管这风怎么吹,雨怎么打,你只要把根扎深了,腰杆挺直了。”
“只要不长歪,便好。”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
谢渊缩着脖子,看了一眼那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