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转过身,当着所有娘家人的面,一字一顿:
“青衣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入我徐家族谱的正室。”
“此生,必不相负。”
苏坤听得那句此生不负,脸上紧绷的老皮肉终是松弛下来。
茶盏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
“既发了这毒誓,这门亲事,老夫便替列祖列宗允了。”
苏坤捋着没剩几根的胡须,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婚期得往后延几个月。”
徐三甲眉头微挑,并未急着接话。
老头子指了指身侧那眼眶微红的女子。
“青衣如今还是掌门。江湖规矩,在其位谋其政。她这一嫁,天青剑派群龙无首,总得选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新掌门,把这摊子事交接清楚。”
这要求合情合理。
徐三甲点头应允,刚想问问大概需要多久。
一直没吭声的郁青衣却忽然皱起了两道好看的柳眉。
掌门之位,不是儿戏。
放眼整个宗门,二代弟子尚显稚嫩,若是此时强行提拔,只怕压不住下面的人心,更挡不住外面的风雨。
她的目光在堂内几位长老身上游移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正端着茶碗看戏的美妇人身上。
“华师叔可做掌门。”
薛林甫瞪大了眼,曹德揉着老腰张大了嘴,连苏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
那正优哉游哉品茶的华锦秋,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
华锦秋放下茶盏,指着郁青衣笑骂出声,那双风韵犹存的媚眼中却并无恼意,反倒全是戏谑。
“为了嫁汉子,连师叔都敢算计?这是嫌我这老婆子平日里太清闲,非得给我找个苦差事?”
郁青衣脸颊微红,却倔强地没挪开眼。
“师叔修为精深,又是上一代中的佼佼者,除了您,没人镇得住。”
华锦秋收起笑容,目光在那个为了男人敢跟自己顶嘴的师侄女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长叹。
“看来咱们这清冷的青衣仙子,是真动了凡心,急着想入徐家族谱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那一身慵懒气息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尖剑客的凌厉。
“也罢。这几年我就替你守着这把交椅,等你哪天在徐家受了气想回娘家,也好有个落脚的地儿。”
她环视四周,那双凤眼微眯,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
“我暂代几年掌门,诸位师兄弟,没意见吧?”
曹德还在揉腰,薛林甫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开玩笑,这母老虎谁敢惹?
苏坤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是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
……
婚事既定,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
次日清晨,山雾未散。
徐三甲便又拉着苏坤做起了买卖。
既然是一家人,那资源自然得互通有无。
徐西那边生意越做越大,早就被不少眼红的饿狼盯上,光靠几个家丁根本不够看。
“借调弟子护院?”
苏坤瞪着眼,似乎想骂徐三甲得寸进尺。
徐三甲却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抛出了那个让刘飞宇魂牵梦绕的诱饵。
“师叔,乱世之中,多个官身便多条路。刘飞宇那小子根骨不错,正是建功立业的好苗子。与其让他整日在山上练死剑,不如跟我下山,博个前程。”
苏坤沉默半晌,看着远处练武场上那些朝气蓬勃却又对外面的世界懵懂无知的年轻面孔。
终是点了点头。
“过几日,让那浑小子带十个师弟去安源找你。”
……
回安源城的路上,徐三甲马不停蹄。
春雷滚滚,万物复苏。
对于徐三甲而言,这不仅是生机勃勃的时节,更是杀机暗藏的关口。
春耕,是边境的命根子。
谁敢在这事儿上动歪心思,那就是在动他徐三甲的命。
十余日间,安源境内鸡飞狗跳。
那匹枣红马载着一身煞气的徐三甲,如幽灵般穿梭在辖下的各个火路墩与烽燧之间。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有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
李家屯。
一名满脸横肉的小旗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军户下田,嘴里骂骂咧咧。
“啪!”
鞭子还没落下,便被人一把攥住。
徐三甲冷冷地看着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基层军官,反手便是一巴掌,直接将人抽得在空中转了两圈,满嘴碎牙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军户也是人,不是你的奴隶!”
当场革职,枷号示众。
清水镇外。
一名平日里人五人六的粮商,看着面前那几口袋发霉的陈粮被倒在地上,吓得双腿打摆子,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私囤良种,高价倒卖陈粮充数。
徐三甲没听他半句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砍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水渗进刚刚翻新的黑土里,分外刺眼。
“把这脑袋挂在镇口。告诉那些想发绝户财的,想死尽管来试。”
铁血手腕之下,安源境内的春耕风气焕然一新,再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作祟。
与此同时,安源城内也是风云变幻。
罗裳是个做生意的奇才,派来的大掌柜手腕老辣,不出几日,锦绣坊的招牌便挂了起来,连带着绣娘学堂也办得有声有色,给城里的寡妇流民找了条活路。
刘飞宇带着十名天青剑派的精锐弟子到了。
这群年轻剑客初入红尘,一个个眼神里透着兴奋与好奇,被徐三甲直接扔给了丁秋,编入徐西府上做护卫。
有了这群武林高手坐镇,再加上丁秋的调教,徐家的生意网算是有了最坚实的盾牌。
压在心头的走私案也终于审结,该杀的杀,该判的判,罗渝怀这个县令忙得脚不沾地。
安源的天,似乎更蓝了些。
只是这官场上的棋局,却越发让人看不透。
兵备道新任佥事已然上任,可那至关重要的知州大印,却仍旧悬空,不知花落谁家。
这日傍晚。
徐三甲刚从城外巡视归来,靴子上的泥还没蹭干净,正端着碗茶水润喉。
门房老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名帖,脸色煞白。
“大、大人……”
徐三甲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外头来了位大官……说是新上任的兵备道佥事,点名要见您!”
徐三甲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顿。
按理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通常是烧在衙门里,等着下属去拜见磕头。
哪有堂堂四品佥事,上任第二天就亲自登门,来找一个小小守备的道理?
守备官厅正堂内,气氛有些凝滞。
坐在对面的许进,人如其名,长得那是相当紧凑。
干瘦的一张脸,皮肉紧紧贴着颧骨,眼眶深陷。
才刚落座屁股还没热,这就开始发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