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安,乌家堡少堡主。
生得白净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羞怯的书卷气。
但这少年的背景,却硬得很。
安源州武道世家,乌家。
即便是死鬼田贵还在的时候,对这乌家也是礼让三分,不敢轻易招惹。
毕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乌家那位老爷子,可是个实打实的狠茬子。
“乌安。”
少年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眼中慌乱。
徐三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水泉堡防守官的位置,空出来了。”
“你顶上去。”
乌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连摆,语无伦次。
“大……大人!不可!万万不可!”
“下官……属下年岁尚幼,资历浅薄,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这水泉堡乃是防线侧翼,干系重大,属下……”
“年岁尚幼?”
徐三甲抬手一指正满脸兴奋擦拭刀柄的徐北。
“我家老三,今年一十有六。”
“如果我没记错,你乌安今年已满十八了吧?”
乌安一滞,张了张嘴。
徐三甲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十六岁的敢去守沙岭那虎狼窝,你十八岁的汉子,连个水泉堡都不敢接?”
“还是说,你们乌家,看不起我徐某人这破庙?”
这话诛心!
乌安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
“不……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就接令!”
徐三甲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回去告诉你爹乌重辙。”
“这世道乱了,想独善其身,那是做梦。”
“三天。”
“让他想清楚,是跟着我徐三甲吃肉喝汤,还是守着那点家底等着被蛮子或者流寇吞得渣都不剩!”
乌安身躯剧震。
他终于明白这位守备大人的意图了。
这哪里是让他当官,分明是以此为饵,要逼着闭门不出的父亲出山!
后天六层的高手,在这边境之地,那就是定海神针。
“属下……遵命。”
乌安咬了咬牙,深深一拜。
大局已定。
徐三甲挥了挥手,略显疲惫。
“行了,都散了吧。”
“谢渊,剩下那些空缺的萝卜坑,你看着填。”
“记住一条,手脚干净点的,别再给我招来一群想喝兵血的蚂蟥。”
“下官省得!”
……
翌日清晨。
安源州城门大开。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黄沙,却掩盖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豪气。
徐三甲一身墨色常服,立于城门之下。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
旌旗猎猎,一个大大的“王”字迎风招展,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威严。
马蹄声碎。
一队精骑护卫着长长的车队浩荡而来。
为首一员小将,银甲白袍,英姿勃发,正是松州卫参将王杉的长子,王盛。
“吁——”
王盛勒住缰绳,战马嘶鸣。
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快步走到徐三甲面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小侄王盛,拜见世叔!”中气十足。
那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徐三甲快步上前,一把扶起王盛,脸上堆满了笑意。
“贤侄免礼!”
“这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目光扫过王盛身后。
百名亲随个个身形彪悍,一看便是见过血的精锐。
更让人眼热的是后面那三十多辆大车。
车辙压得极深。
粮草、兵甲、甚至隐约还能闻到火药的味道。
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王盛顺势起身,脸上挂着谦逊得体的微笑。
“父亲常言,世叔乃是当世豪杰,有大才干。”
“此次命小侄前来,名为历练,实则是想让小侄跟在世叔身边,多学学这治军安民的本事。”
“这点薄礼,权当是小侄的一点心意,也是给世叔麾下的弟兄们添个菜。”
漂亮话。
但听着顺耳。
徐三甲拍了拍王盛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护手。
“好!”
“王参将有心了,你也别一口一个世叔,生分!”
“走,回府!我那刚到了些好茶,咱们叔侄俩好好唠唠!”
两人把臂入城,亲热得如同至亲。
官厅偏阁,茶香袅袅。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借着热气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局棋,算是活了。
谢渊虽然滑头,但胜在通晓庶务,用来管账理民,是把好手,这是“里子”。
乌家虽然想置身事外,但只要乌安这个“质子”在手,再加上时局逼迫,那个后天六层的乌重辙早晚得乖乖当打手,这是“拳头”。
至于眼前这个王盛……
王家根基在鲁东,将门之后,底蕴深厚。
他这一来,不仅带来了急需的粮草军械,更是一面挡风遮雨的大旗。
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震碎了偏阁内的静谧。
徐三甲并没有急着接王盛那句漂亮话,只是双眼微眯,目光如刀子般在少年身上刮了一遭。
“贤侄既是来历练,若是只跟在我身边看些公文案牍,那叫走马观花,回了松州,怕是连王参将那一关都过不去。”
王盛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徐三甲会让他挂个闲职,或是安排个文书差事,没成想听这口气,似有深意。
“世叔的意思是?”
“守备营把总,正七品武职。”
徐三甲身子后仰,靠在太师椅上,语气淡然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手底下管一百号人,吃住都在营里,跟那帮兵油子滚在一块。”
“没人会把你当少爷供着,练不好,军棍照挨;带不好兵,军法处置。”
“敢接吗?”
王盛愣住。
这和他预想的“历练”截然不同。
他是世家子,哪怕去边军,也多是做个参谋或是亲兵统领,哪有直接扔进大头兵堆里当把总的?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徐三甲也不催,只是静静地抿着茶。
他在赌。
赌王家把长子送来,不仅仅是为了送礼,更是为了给这块璞玉开光。
不见血,不成才。
片刻沉默。
王盛眼中的犹豫逐渐褪去。
他放下茶盏,猛地站起,抱拳一礼。
“世叔既肯栽培,小侄若是不敢接,岂不是堕了王家的威名!”
“这把总,我干了!”
“好!”
徐三甲抚掌大笑。
“记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闻那汗臭味,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兵!”
……
次日天光未亮。
城关堡的校场上已是号角连天。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徐三甲领着王盛,在一众兵卒诧异的目光中,走遍了每一处营房。
从火头军的灶台,到斥候营的马厩。
他讲得极细。
哪里容易藏污纳垢,哪里最显军心士气,甚至连兵卒脚上的草鞋该怎么编才不磨脚,都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