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贵哆哆嗦嗦地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眼,脸色便瞬间惨白如纸。
噗通!
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大人!大人冤枉啊!”
“这都是下面人干的,下官不知情啊!”
“下官冤枉!!”
“冤枉?”
徐三甲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手指在那本蓝色册子上重重一点,指节泛白。
“庆元三年,侵吞屯田三百四十亩,致使十二户军卒无地可耕,沦为乞丐。”
“庆元四年,克扣冬衣棉粮,冻死老卒三人。”
“这还是轻的!”
轰!
徐三甲猛地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公案,那本册子随着气浪翻飞,哗啦啦作响。
“去年五月,为夺一株百年血灵芝给自家那傻儿子强身健体,你深夜遣人潜入军户黎川家中。”
“黎川一家七口,上至八十老母,下至三岁稚童,尽数被屠,抛尸荒野!”
“连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田贵耳边。
田贵浑身肥肉剧烈颤抖,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是下官!那是……”
“那是下面人自作主张!大人明察啊!我也只是想要那药……”
“想要药,就能杀人全家?”
徐三甲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点耐心听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废话。
“这安源州的血债,你田贵一家,背得起!”
“拖下去!”
田贵闻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竟是想要往堂外冲去。
一边跑一边凄厉嘶吼。
“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我要见总兵大人!我要……”
“聒噪。”
一直站在徐三甲身后阴影处的丁秋,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形一晃,欺身而上。
一声沉闷的闷响。
田贵狂奔的身形瞬间凝固,眼珠子几乎突出了眼眶。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后天四层!
一掌断心脉!
大堂两侧,原本看戏的把总韩承和管屯官谢渊,此时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安源守备府的水,究竟有多深?
徐三甲看都没看地上的死狗一眼,目光如鹰隼般在堂下其余几名屯堡官身上扫过。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刘得水。”
“赵邦。”
“王贵才。”
……
徐三甲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如遭雷击,浑身瘫软。
一连六个名字。
字字如刀。
“这六个,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
人群末尾,那个名叫王贵才的屯堡官,双眼一翻,竟是被这滔天的煞气直接吓破了胆。
哗啦啦。
一股骚臭味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黄白之物顺着裤管流了一地。
“这就是我大夏的边军武官?”
徐三甲眼中厌恶之色更浓,猛地一挥手。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徐北,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一拥而入。
如狼似虎。
根本不给这些人求饶的机会,直接扯掉官帽,扒去官服。
哭爹喊娘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带走!”
徐北冷着脸,手中刀鞘狠狠砸在那个还在嚎叫的刘得水嘴上,打得满嘴牙齿崩飞。
“再敢多嘴,就地格杀!”
顷刻间。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守备官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偌大的大堂,只剩下韩承、谢渊,以及两名平日里胆小怕事、却也没胆子作大恶的百户官。
徐三甲重新坐回太师椅,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声长叹。
“烂透了。”
“从徐福那个王八蛋到下面这些屯堡官,这安源州的根子都烂完了。”
这一波清洗,虽然痛快,却也将守备厅的武官架子几乎拆了个干净。
想要重新把这一摊子事支棱起来,难啊。
可用之人,太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落在那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谢渊身上。
此人虽然圆滑,但做事还算有章法,且未涉大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谢渊。”
谢渊浑身一激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下官在!”
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除了敬畏,再无半点轻视。
这就是个杀神!
徐三甲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田贵那个废物死了,但这管屯的差事不能停。”
“你暂代管屯官一职。”
“给你半个月时间,把十二屯堡的烂账给我理清楚,侵吞的屯田,一亩一亩地给我量回来,重新划定田界!”
“能不能做到?”
谢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管屯官!
这可是肥缺中的肥缺,虽然是个暂代,但若是办好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大人放心!”
“下官定当全力以赴!若是少了一亩地,您砍了下官的脑袋!”
徐三甲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韩承和宋大山。
“韩承,宋大山。”
“标营的操练不能落下,这几日给我往死里练!”
“谁敢炸刺,军法从事!”
“诺!”
两人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待众人相继退去,大堂内更显空旷。
徐三甲招了招手,将一直守在门口的徐北叫了进来,又留下了谢渊和那个叫乌安的老实百户。
这是要分派真正的心腹差事了。
徐三甲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几分青涩的三弟,眼中闪过欣慰。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屁股后面喊饿的小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明浩。”
徐三甲并未称呼官职,而是叫了徐北的表字。
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期许。
“沙岭堡防守官一职,由你接任。”
徐北眼中精光大盛,一步跨出,铁甲叶片撞击声清脆悦耳。
“得令!”
少年意气,最是锋芒毕露。
沙岭堡!
那是十二屯堡的咽喉,卡着进山的要道,油水虽不如官厅丰厚,却是实打实的兵权重地。
一旁的谢渊眼皮子微微一跳,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了然的神色。
这一手,高啊。
杀一批,拉一批,还要防一批。
把亲弟弟安插在最紧要的沙岭堡,既是给徐家子弟历练的机会,更是一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眼睛。
有这双眼睛盯着,往后谁想在屯堡这块地界上搞小动作,都得掂量掂量那把还没归鞘的刀。
谢渊心中不仅无怨,反而一定。
不怕上官心狠手辣,就怕上官是个没脑子的烂好人。
跟着这样的狠角色,只要把差事办漂亮了,脑袋稳当,前程也稳当。
徐三甲没再看自家三弟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尽量缩减存在感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