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甲嘴角微扬,大袖一挥。
“开中门!”
“迎客!”
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徐三甲怀揣一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匣,推开了西屋的门。
郁青衣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茶盏。
徐三甲在她对面落座,大马金刀。
“想徒弟了?”
郁青衣回神,并未否认。
“把心放肚子里。”
徐三甲将木匣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
“外头的事一了,你便能归家,顶多也就几个月的光景。”
郁青衣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有些迟疑。
“这是……”
“给你的。”
徐三甲也不废话,伸手挑开锁扣。
匣盖弹开,一支红宝石鎏金钗静静躺在红绸之中。
郁青衣瞳孔微缩。
这物件,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即便是在那繁华的易州城,也绝非凡品。
她连忙推拒。
“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况且习武之人,戴这等金玉俗物,施展不开。”
“俗物?”
徐三甲眉头一挑,大手直接按住木匣,语气霸道得不讲理。
“老子买都买了,你不收,难道让我戴?”
“坐好。”
这一声低喝,竟带着几分军令如山的威势。
郁青衣身子一僵,竟鬼使神差地没敢动弹。
徐三甲起身绕到她身后,粗糙的大手拈起那支金钗。
对着那如云的青丝,比划了半天。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可如今面对这一头柔顺的秀发,那双稳如磐石的手,竟莫名有些发抖。
该插哪?怎么插?
他憋着一口气,试探性地往发髻上一送。
原本固定发髻的银钗被他不慎顶了出来,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如瀑般的青丝瞬间散落,黑压压地披散在肩头,那支红宝石金钗尴尬地挂在半空,不上不下。
郁青衣愣住了。
徐三甲也愣住了,举着金钗的手僵在半空。
“这……这玩意儿怎么比杀人还难?”
“噗嗤。”
郁青衣掩唇轻笑。
这一笑,恰似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徐三甲看得有些痴了。
手中的金钗缓缓落下,粗糙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细腻如瓷的脸颊。
滚烫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颤。
郁青衣止住笑,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那只大手轻轻托住。
徐三甲喉结滚动,目光灼灼,身子缓缓前倾。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吴海的声音。
“老爷!”
“玉露姑娘求见!”
郁青衣如梦初醒,猛地推开徐三甲,抓起地上的银钗,一头钻进了内室。
徐三甲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真他娘的会挑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桌上的金钗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正厅,气氛有些古怪。
玉露换下了一身艳俗的舞衣,穿着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袄裙,未施粉黛,只插了一支木簪。
站在厅中,显得格外单薄清冷,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落难的凄楚。
见徐三甲阴沉着脸走进来,她盈盈下拜。
“妾身玉露,给老爷请安。”
妾身?
徐三甲没让她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冷眼打量。
这女人,倒是会演。
前几日还是满身风尘气的歌姬,今儿个就扮起了良家妇女。
“哟,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玉露身后,两个身穿绸缎的婆子没跪,反而昂着下巴,一脸倨傲。
其中一个更是阴阳怪气地开口。
“咱们姑娘可是沙指挥的义女,是贵人!”
“大人把姑娘扔在偏院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见了面,连个座都不赐?”
“这若是传到嘉城,怕是沙大人脸上不好看吧?”
玉露低着头,看似顺从,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徐三甲的反应。
她想看看,这位安源守备,到底又多硬的骨头。
徐三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来的狗,在我徐家乱吠。”
那婆子脸色骤变,尖声道:
“你说什么?老身可是……”
徐三甲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那双虎目之中,杀机毕露。
“沙平川送来的人,老子收不收,纳不纳,那是老子的事。”
“还没进房,就敢自称妾身?”
这一声爆喝,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玉露身子一颤,膝盖一软,跪得更实诚了。
那两个婆子也被这股煞气吓得退后半步,但嘴上仍不服软:
“人已经进了徐府大门,那就是徐府的人!”
“大人莫不是想驳了沙大人的面子?”
徐三甲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规矩?”
“在安源州,在我徐家。”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露,目光如刀,似乎要将她那层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想留在这儿,就给老子记清楚。”
“你是奴,不是主。”
玉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比传闻中更加可怕,更加不可一世。
沙平川的名头,在他这里连个屁都不是。
她咬了咬牙,身段彻底软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知错。”
“求老爷开恩。”
徐三甲目光转向那两个面色惨白的婆子,面色微狞。
“至于这两个老东西。”
“既是不懂徐家的规矩,那就教教她们。”
“吴海!”
“在!”
管家吴海立刻带人冲了进来。
“把这两个婆子带下去,关进柴房。”
“饿上三天,让她们好好学学,什么叫主仆尊卑。”
“是!”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顾那两个婆子的哭嚎咒骂,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徐三甲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行了,回你的绣春苑待着。”
“安分守己,徐家不缺你一口饭吃。”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若是肚子里有什么不想说的秘密,或者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滚吧。”
玉露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了徐三甲一眼。
随即迅速低下头,颤声道:
“奴婢告退。”
……
元宵已过。
安源守备官厅正式复衙。
虽然年味还未散尽,但官厅内的气氛却肃杀得如同寒冬腊月。
正堂之上,徐三甲一身戎装,端坐在公案之后。
案头放着一本厚厚的蓝色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秘武卫百户卫岑连夜送来的,关于十二屯堡的详查密档。
堂下。
以田贵为首的一众属官鱼贯而入,个个躬身行礼。
田贵这几日过得心惊胆战,此时见徐三甲面色不善,更是两股战战,冷汗顺着那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守备大人,新年……”
田贵刚想说几句吉祥话。
啪!
那本蓝色的册子如同砖头一般,狠狠砸在他的脚边,溅起一地灰尘。
徐三甲靠在椅背上,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田大人,看看吧。”
“这上面的每一笔烂账,每一条人命。”
“精彩得很呐。”